《頖宮禮樂(le) 疏》與(yu) 中國傳(chuan) 統禮樂(le) 文化

作者：王玉鵬（南通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十四日甲寅

          耶穌2019年7月16日

李之藻（1565—1630），字我存，浙江仁和（今杭州）人，曾授官平祿寺少卿、知州、太仆寺卿、南京工部員外郎等職。他學問淵博，“精於(yu) 泰西之學”，與(yu) 西方傳(chuan) 教士利瑪竇合作，編譯《同文算指》《名理探》《經天蓋》《簡平儀(yi) 說》《天學初函》等10餘(yu) 部著作。同時，作為(wei) 傳(chuan) 統士大夫，李之藻中學造詣深厚，其代表著作為(wei) 《頖宮禮樂(le) 疏》（以下簡稱《頖宮》），從(cong) 中可以窺見他對中國傳(chuan) 統禮樂(le) 文化的貢獻。

中國是禮儀(yi) 之邦，禮樂(le) 文化是儒家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中國古代禮樂(le) 文化具有鮮明的政治和倫(lun) 理屬性，古代統治者都很重視發揮禮樂(le) 文化對社會(hui) 與(yu) 人心的教化和陶成功能，“安邦治國，莫善於(yu) 禮；移風易俗，莫善於(yu) 樂(le) ”。明初統治者同樣崇儒敦禮，如明太祖登基伊始，就“考禮定樂(le) ”，嘉靖九年明世宗頒行《大明集禮》。然至李之藻時代，出現禮佚樂(le) 壞的社會(hui) 現實，祭祀禮樂(le) 為(wei) 俗樂(le) 充斥，大晟雅樂(le) 幾成絕響。

萬(wan) 曆三十九年（1608），李之藻任開州（又名澶州，今河南濮陽）知州。赴任後，李之藻殫力區畫，緩刑尚德，修葺城牆，興(xing) 修水利，還用西洋算法查核隱匿錢穀之弊，政績斐然。不僅(jin) 如此，他極為(wei) 重視學校教育，“謂孔廟不宜用俗樂(le) ”，力圖恢複古禮古樂(le) 。為(wei) 此，他“創樂(le) 器，選生徒為(wei) 六佾舞”。同時，他還與(yu) 當地名耆宿儒討論祀典，在參考古之“三禮”（《周禮》《儀(yi) 禮》《禮記》），《孔子家語》《禮樂(le) 誌》，以及明一代的《闕裏誌》《南雍誌》《會(hui) 典》等禮樂(le) 書(shu) 籍的基礎上，撰成《頖宮》一書(shu) 。

頖宮最早是指西周諸侯所設立的學宮，據《禮記·王製》記載，“大學在郊，天子曰辟雍，諸侯曰頖宮”。頖宮實際上為(wei) 地方學校的別名。唐貞觀四年，皇帝下詔各州縣皆立孔廟。自此，孔廟、文廟就成為(wei) 古代頖宮的代名詞。不過，文廟中泮池、泮橋建築設施以及生員入學時的遊泮傳(chuan) 統等，都清晰標明其與(yu) 古時頖宮的淵源關(guan) 係。自唐以後，地方孔廟既是祭祀孔子又是培養(yang) 人才的廟學合一的場所，負有祭祀與(yu) 教育雙重職能。

頖宮祭禮稱為(wei) 釋奠禮。釋奠禮本為(wei) 周製，“凡始立學者，必釋奠於(yu) 先聖先師”。但漢儒所謂立學釋奠並未清楚指出先聖先師為(wei) 誰，導致在曆史上主祀對象圍繞周公與(yu) 孔子時有更替，直到唐高宗時才正式將孔子奉為(wei) 專(zhuan) 祀對象。唐頒布《大唐開元禮》，對釋奠對象、祭品、獻祭者、程序作出明確規定，標誌著釋奠禮製正式確立，後世雖亦因革損益，但基本遵循唐製。

李之藻《頖宮》是對曆代頖宮禮樂(le) 的注疏，全書(shu) 共分十卷，內(nei) 容包羅與(yu) 祭孔禮樂(le) 相關(guan) 的方方麵麵，涉及曆代皇帝尊孔的封號述讚、廟貌服章、歌工舞列、堂廡配享、從(cong) 祀位置等。正因為(wei) 注疏對象具有多樣化的特點，涵蓋禮節、禮物、禮器、音樂(le) 、樂(le) 律以及飲射等諸多物象，這就要求采取多種編纂體(ti) 例。為(wei) 此，李之藻以時為(wei) 經，以象為(wei) 緯，根據不同物象，分別對之作疏、詁、圖、譜、辨。這樣，各種禮樂(le) 之事，皆有圖有注，“燦若指掌”。

《頖宮》是明代釋奠禮文獻集大成者，是研究明末清初釋奠禮儀(yi) 節的最有益文獻。

考辨區分奠禮與(yu) 釋菜禮之別。釋菜，又作“釋采”“舍菜”，指的是用“菜”（包括美酒、水芹、韭菜花、紅棗、栗子等）表達對尊師的敬畏之心。根據李之藻的考證，雖同為(wei) 尊師禮，但釋菜禮“以食為(wei) 主”，釋奠禮“以飲為(wei) 主”，釋菜禮“不舞不授禮器”，釋奠禮“有樂(le) 無屍”，兩(liang) 者有大小、輕重之別，“釋奠釋菜，祭之略者也”。而且，釋菜禮對象僅(jin) 用於(yu) 先聖先師，而釋奠禮則不局限於(yu) 先聖先師，還包括先祖。

厘定從(cong) 祀賢儒標準與(yu) 位次。先賢先儒從(cong) 祀製度基於(yu) 羽翼聖道、有功後學、崇德報功而設，這一製度在唐朝真正確立。自唐至明，中間多有增祀、改祀和更祀，尤其是東(dong) 西兩(liang) 廡排序淩亂(luan) 。李之藻曾查閱《闕裏誌》以及《禮樂(le) 誌》諸書(shu) ，但其中多有雜錯，未能統一，這就涉及從(cong) 祀標準問題。李之藻認同瞿九思“論齒論世”之說，即“德同論世，世同論齒”。以此為(wei) 標準，他重新對東(dong) 西兩(liang) 廡先儒先賢進行排列，東(dong) 廡四十九位，西廡由原來五十三位十三壇改為(wei) 四十八位十六壇，這種安排就打破了原來“西多東(dong) 少”的格局。

考訂古樂(le) ，以樂(le) 合禮。釋奠用樂(le) 始於(yu) 漢，成於(yu) 隋，盛於(yu) 宋。明初頒布《大成樂(le) 章》，李之藻作《頖宮》，又作合理性之改進，乃奠定後世祀典六章六奏製“迎神、奠帛初獻、亞(ya) 獻、終獻、撤饌、送神”基本架構。李之藻精於(yu) 算法，故因數製律，將其數學天賦與(yu) 音樂(le) 之才巧妙結合起來。首先，他從(cong) 樂(le) 理出發，重新排列八音的次序。李之藻綜合《周禮》《漢誌》，提出以竹音居先，繼之以匏土絲(si) 金石革木。然後，他又依據《大成雅樂(le) 》，究之譜，考諸家，嚐試自製樂(le) 器，為(wei) 琴瑟操縵之法，“別成一譜”。因為(wei) 在他看來，教化首重弦歌，則絲(si) 音更為(wei) 緊要，故其琴瑟之論特詳。其琴譜遵循《鬆風閣琴譜》舊規，以數音譜出一字，少用鉤剔，力求中和。瑟譜則以六律為(wei) 主，行遲其聲以應節，“蓋欲近以和緩以和韶樂(le) ”。李之藻認為(wei) ，操縵手法是能區別雅頌之音與(yu) 淫聲的關(guan) 鍵所在，“凡學瑟者，兩(liang) 手十指皆伸切忌屈。其小指與(yu) 箏手不同也，其指法擘托抹挑勾剔打摘俱與(yu) 琴同，而雅音惟用擘抹勾三法。此外尚有厯撮輪帶等三十法，俱出淫聲，非雅頌之音所有”。

此外，在《頖宮》中，李之藻對於(yu) 釋奠禮祀主之木主形象，祭時選擇，禮儀(yi) 參與(yu) 人員及其分工，祭前散齋、演樂(le) 、滌牲諸禮，釋奠器物，釋奠舞蹈等都闡幽發微，考鏡源流。同時，他還辟出一卷專(zhuan) 門考訂鄉(xiang) 飲射禮。鄉(xiang) 飲酒禮和射禮是儒家思想在基層民眾(zhong) 中進行教化的重要途徑，可以起到“厚人倫(lun) 、美風俗”的效果。李之藻專(zhuan) 門做“儀(yi) 禮鄉(xiang) 射古文解”，詳細記錄了鄉(xiang) 射的完整程序，其中，他大膽訂正飲禮合樂(le) 與(yu) 射樂(le) 聽發之節因襲而成的各種舛訛，力圖恢複其本來樣貌。同時，他又修訂鄉(xiang) 射的樂(le) 譜，使這項儀(yi) 禮更加合乎“和平雅正之節”。《頖宮》關(guan) 於(yu) 釋奠禮樂(le) 的諸多記載皆《明會(hui) 典》及《南雍誌》諸書(shu) 所未載，因而這部著作成為(wei) 對明官方禮樂(le) 祀典的重要補充。

李之藻在開州任期有兩(liang) 年左右的時間，遲至1609年底卸任。此後，他將主要精力用於(yu) 西學編譯，未再繼續深研儒家禮樂(le) 文化。這樣，《頖宮》就成為(wei) 人們(men) 了解李之藻儒學思想彌足珍貴的一部著作。萬(wan) 曆四十六年，這部著作由其弟子馮(feng) 時來刻印出版。至清時，《頖宮》被《四庫全書(shu) 》收錄。《四庫全書(shu) 》對這部著作評價(jia) 頗高，稱其“稽古證今，考辨頗為(wei) 賅悉”，“足自為(wei) 一家之學”。《頖宮》一書(shu) 深刻影響了清代祀孔禮樂(le) 的發展，清曆次祀孔的樂(le) 章均保留此書(shu) 所記儀(yi) 序及基本音樂(le) 架構格式。時至今日，《頖宮》仍為(wei) 中日韓等東(dong) 亞(ya) 國家和地區孔學禮樂(le) 文化研究考據的權威文獻和極其珍貴的文化遺產(cha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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