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之心論

作者：夏海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廿六日丙申

          耶穌2019年6月28日

心是孟子思想的重要範疇，其名言是“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在先秦諸子中，隻有孟子關(guan) 注心的範疇，建構了比較完善的心論，使心成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的關(guan) 鍵詞和基本概念，深遠地影響了宋朝理學和明朝心學。孟子以心善言性善，對於(yu) 修身養(yang) 性和塑造良好人格，進而治平天下，都具有積極的現實意義(yi) 。

本心是前提

沒有本心，就沒有孟子的心論。類似的概念還有一個(ge) 是良心，“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yi) 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猶斧斤之於(yu) 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為(wei) 美乎？”良心與(yu) 本心是同一概念，可以互通互換。在孟子看來，本心是人所固有的仁義(yi) 禮智四心，“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yi) 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yi) 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朱熹注曰：“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情也，仁、義(yi) 、禮、智，性也。心，統性情者也。”本心是一種善的存在，具有道德情感指向，發而為(wei) 情為(wei) 性。人心本善，自然表現為(wei) 人性本善，本心和性善一體(ti) 兩(liang) 麵，合二為(wei) 一。

孟子舉(ju) 例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說明本心和性善與(yu) 生俱來，對於(yu) 兒(er) 童而言，是良知良能，“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親(qin) 親(qin) ，仁也；敬長，義(yi) 也；無他，達之天下也。”對於(yu) 成人而言，是惻隱之心。所謂惻隱之心，是成年人在兒(er) 童將要掉入井裏的緊迫情境中，自然而然、情不自禁產(chan) 生的心理情感，“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nei) 交於(yu) 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yu) 鄉(xiang) 黨(dang) 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這既使人性本善在形而上層麵得到驗證，也說明在“四心”中，惻隱之心是根本；在仁義(yi) 禮智中，仁具有更基礎的地位。孟子最擔憂的是人會(hui) 失去本心。這就像有的人為(wei) 了住上華麗(li) 的住宅，為(wei) 了有嬌妻美妾的侍奉，為(wei) 了得到貧窮和困乏者的恭維，而不辨禮義(yi) 地接受了往昔怎麽(me) 也不肯接受的萬(wan) 鍾之祿，以致失去了本心，“萬(wan) 鍾則不辯禮義(yi) 而受之。萬(wan) 鍾於(yu) 我何加焉！為(wei) 宮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識窮乏者得我與(yu) ？鄉(xiang) 為(wei) 身死而不受，今為(wei) 宮室之美為(wei) 之；鄉(xiang) 為(wei) 身死而不受，今為(wei) 妻妾之奉為(wei) 之；鄉(xiang) 為(wei) 身死而不受，今為(wei) 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為(wei) 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謂失其本心”。

存心是關(guan) 鍵

人心本善，孩提階段的心是善的。人生卻不能停留在孩提階段，而是不斷地向少年、青年、中年、老年階段成長演進。在成長演進過程中，任何人都會(hui) 經常遇到物欲和功名利祿的誘惑。能否經受住誘惑，保持住本心，是任何人都要麵臨(lin) 的大問題。在孟子看來，能保持住本心就是有德行的人，“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針對人生成長過程中不可避免的誘惑和煩惱，孟子提出了存心的觀點，“君子所以異於(yu) 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恒愛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君子與(yu) 一般人同時成長，卻能夠超越一般人，主要是因為(wei) 君子能夠存心，保持住本心。孟子認為(wei) ，存心要養(yang) 其大者。人是社會(hui) 性與(yu) 自然性的結合體(ti) ，兩(liang) 者不可分割，大者指人的社會(hui) 性，小者指人的自然性。存心不是要拋棄人的自然性，而是要先立人的社會(hui) 性，存赤子之心和養(yang) 仁義(yi) 之心，“人之於(yu) 身也，兼所愛。兼所愛，則兼所養(yang) 也。無尺寸之膚不愛焉，則無尺寸之膚不養(yang) 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豈有他哉？於(yu) 己取之而已矣。體(ti) 有貴賤，有小大。無以小害大，無以賤害貴。養(yang) 其小者為(wei) 小人，養(yang) 其大者為(wei) 大人”。

同時，存心要求其放心。放心是失其本心和放其良心。對於(yu) 人生修養(yang) 而言，存心最大的隱患就是放心，孟子歎息：“仁，人心也；義(yi) ，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孟子強調修身養(yang) 性，就是要把丟(diu) 失了的本心找回來、存起來，“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作為(wei) 修身的實踐途徑，求其放心具有重要意義(yi) ，隻有找回丟(diu) 失的本心和良心，回到心的本然狀態，使之獲得自覺的呈現，其內(nei) 在的仁義(yi) 禮智之人性才能有實踐的基礎和前提。

養(yang) 心是方法

養(yang) 心與(yu) 存心密切相關(guan) ，養(yang) 心是為(wei) 了存心，保持住善良的本性和赤子之心。在孟子看來，養(yang) 心要寡欲。物欲有害於(yu) 養(yang) 心，功名利祿和感官欲望最容易侵蝕本心，“養(yang) 心莫善於(yu) 寡欲。其為(wei) 人也寡欲，雖有不存焉者，寡矣；其為(wei) 人也多欲，雖有存焉者，寡矣”。寡欲不是禁欲，孟子承認“食色，性也”。食色等欲望不可能禁止，卻可以減少，控製在合理的範圍內(nei) 。朱熹對“飲食之間，孰為(wei) 天理，孰為(wei) 人欲”作出了明確界定：“飲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

養(yang) 心要養(yang) 氣，“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心領氣，氣隨心，互相配合，共同保持本心，“夫誌，氣之帥也；氣，體(ti) 之充也。夫誌至焉，氣次焉；故曰：‘持其誌，無暴其氣。’”養(yang) 浩然之氣，既要合乎正義(yi) 和道德要求，又要發自內(nei) 心的努力，持之以恒地堅守，“其為(wei) 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yang) 而無害，則塞於(yu) 天地之間”。

養(yang) 心要反求諸己。反求諸己，是指人生遇到挫折和困難的主要原因，在己不在人，在內(nei) 不在外。化解挫折和克服困難的主動權，完全取決(jue) 於(yu) 主體(ti) 自身的認識、行動和選擇。反求諸己貫穿於(yu) 孟子的全部思想，“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尤其在處理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時，更要堅持反求諸己：“愛人不親(qin) ，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其身正而天下歸之。”意思是，當遇到愛人時，別人不理解；管理別人時，別人不服管理；禮敬別人時，別人無動於(yu) 衷，都要反過來檢討自己的行為(wei) 是否適宜。隻要自己行為(wei) 端正了，別人自然會(hui) 有回報。

盡心是目的

“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這段話內(nei) 涵豐(feng) 富，內(nei) 聚著心、性、天、命四個(ge) 範疇，匯集了盡心、知性、知天、存心、養(yang) 性、事天、修身、立命八個(ge) 命題。其中，心是最重要的範疇，知性知天的基礎是盡心；事天立命的前提是存心。

在孟子看來，盡心要成為(wei) 君子。君子是儒家的理想人格，也是盡心的首要目標。通過存心養(yang) 心，塑造理想人格，使人的身體(ti) 與(yu) 心靈、言語與(yu) 行為(wei) 洋溢著性善的光芒，一見即知有大人之象，一望便看到君子之貌，“君子所性，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yu) 麵，盎於(yu) 背，施於(yu) 四體(ti) ，四體(ti) 不言而喻”。

盡心要擴而充之。人性本善隻是道德萌芽，說明人存在著向善為(wei) 善的基因和趨向，孟子稱之為(wei) 端，“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ti) 也”。萌芽需要嗬護和精心培育，才能開花結果，長成參天大樹；善性必須經過自我修養(yang) 和擴而充之，才能發展成為(wei) 完美的道德。自我修養(yang) 是為(wei) 了塑造君子人格，擴而充之則是在君子人格的基礎上入孝出悌、治平天下，“凡有四端於(yu) 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盡心要施行仁政。從(cong) 本質上說，孟子思想是為(wei) 政治服務的，其心論也不例外。孟子堅持人性本善，說到底是為(wei) 治平天下提供終極依據，“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

盡心要無愧於(yu) 心，“君子有三樂(le) ，而王天下不與(yu) 存焉。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le) 也；仰不愧於(yu) 天，俯不怍於(yu) 人，二樂(le) 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le) 也”。無愧於(yu) 天和人的關(guan) 鍵在心，趙岐注雲(yun) ：“不愧天，又不怍人，心正無邪也。”

雨果有言：世界上最大的是海，比海還要大的是天空，比天空還要大的是人心。這是對人心的禮讚，也是對人心的期盼。在現實生活中，人心之大、人性之善隻是一種可能和傾(qing) 向，能否由可能轉變為(wei) 現實，由傾(qing) 向發展為(wei) 大勢，則取決(jue) 於(yu) 主體(ti) 的選擇和人自身的修養(yang) 。孟子的心論在大聲地告訴我們(men) ：追求人心之大，實現人性之善，非不能也，而在為(wei) 也。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