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方孝孺的正統思想
作者:呂詩堯(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博士研究生)
來源:《原道》第35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9年1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三月十七日戊子
耶穌2019年4月21日

內(nei) 容提要:《釋統》和《後正統論》集中反映了方孝孺的正統思想。《後正統論》作於(yu) 宋濂點撥之後,被認為(wei) 是方孝孺的《正統論》的更成熟之作,應該給予重點分析。但是,他的《釋統》也同樣不能忽視。
本文對方孝孺的正統思想形成的前後兩(liang) 個(ge) 階段進行分析,認為(wei) 方孝孺的正統思想建立在反思異族文化的基礎之上,提出以漢、唐、宋為(wei) 正統,使其具有合法性之地位,又參以變統及夷狄、篡臣、賊後,並規定對正、變二統各施異禮異製來達到明褒貶、著勸誡、尊正統、息奸邪、懼夷狄的作用。
盡管史家的學說在帝王的絕對意誌麵前作用不大,但方孝孺的正統論的意義(yi) 以及在史學史上的一席地位,其原因在於(yu) 他的思想超越了具體(ti) 的時代和既成的曆史事實,以一種普遍的正義(yi) 和價(jia) 值,參以道德評價(jia) ,定大公、大義(yi) 於(yu) 世,為(wei) 萬(wan) 世立起勸誡之法,這體(ti) 現的是春秋大義(yi) 的基本精神。
關(guan) 鍵詞:方孝孺;《釋統》;《後正統論》;正統;變統
一、引言
《遜誌齋集》收有《釋統》上、中、下三篇,以及《後正統論》一篇,這四篇文章,是方孝孺闡述自己的正統思想的。對比《釋統》和《後正統論》,可以發現其中的思想前後不一致。
在《釋統》三篇中,他認為(wei) 唐、虞三代之後,隻有漢、唐、宋勉強可以有正統之名,而秦、隋、晉雖然曾經全有天下,但是守之不以仁義(yi) ,戕虐生民,所以,不能給予正統之名。
而在《後正統論》中,他卻說唐虞三代以來,秦、漢、晉、隋、唐、宋皆嚐一統天下,因而,毫無疑問應該給予正統之名。
根據明代張紹謙《方正學先生年譜》記載,《釋統》三篇成文於(yu) 洪武八年,即方孝孺十八歲在濟寧所作,即沒有拜師宋濂之前。而《後正統論》的結尾附有一段類似後記的話,他說,這篇文章隻有他的老師宋濂和胡翰持讚成意見。

宋濂
方孝孺二十歲從(cong) 師宋濂,之後,宋濂帶方孝孺去見了胡翰。從(cong) 內(nei) 容上看,《後正統論》比《釋統》更豐(feng) 富,也更成熟。
即站在中華禮文之美的角度,對夷狄的倫(lun) 理秩序進行了批判。而宋濂親(qin) 眼目睹並且切實地感受著元朝倫(lun) 理秩序的混亂(luan) ,這似乎是《釋統》經過宋濂提點之後所做《後正統論》的證據。
宋濂雖然沒有關(guan) 於(yu) 正統的論述和文章,但是他的同門王褘的正統論,和方孝孺《後正統論》的思想是一致的,認為(wei) 全有天下可以給予正統。因而,作為(wei) 一種推斷,《後正統論》作於(yu) 宋濂點撥之後,被認為(wei) 是方孝孺的《正統論》的更成熟之作,應該給予重點分析。但是,他的《釋統》也同樣不能忽視。
撇開對聖人之言的發揮和對後世的勸誡作用,《釋統》因秦、隋不能以仁義(yi) 對待百姓而不能給予正統,將儒家為(wei) 生民慮的拳拳之心發揮到了極致,很能體(ti) 現出方孝孺的學問以及思想特色。因此,要全麵把握方孝孺的正統思想,需要分前後兩(liang) 個(ge) 階段來進行分析。
二、《釋統》的正統和變統思想
根據《釋統》上、中、下三篇文章和《遜誌齋集》中他的一些論述,結合元末明初士人的言行,將《釋統》的思想歸結為(wei) 以下幾點:
(一)僥(jiao) 幸全有天下不宜謂正統
元朝立國,詔修宋、遼、金史,引發關(guan) 於(yu) 正統的討論,士人紛紛就此提出主張。根據孔子“王者大一統”的思想,王褘認為(wei) 自唐、禹、夏、商、周、秦、漢之後,天下之統四絕而四續。漢建安之後、晉建興(xing) 之亡、唐天佑之亡、宋南渡之後,正統四絕。
晉太始元年、隋開皇九年、宋建隆元年、元至元十三年,正統四續。
可以看出,王褘認為(wei) 唐虞三代之後,秦、漢、晉、隋、唐、宋、元因其全有天下而有正統之名。這和朱熹的看法相同。朱熹之意在於(yu) ,周、秦、漢、晉、隋、唐皆全有天下,固不得不與(yu) 之正統。方孝孺不同意這種觀點,原因有二:
1.慎名
方孝孺認為(wei) 隻有漢、唐、宋可以成為(wei) 正統。如果認為(wei) 全有天下,號令行乎海內(nei) 就可以為(wei) 正統,那麽(me) ,秦、隋、晉、王莽政權也和漢、唐、宋一樣,都應該給予正統,但是,湯武和秦、隋;唐、宋和王莽顯然不能相提並論。
這種慎名的思想來源於(yu) 孔子,冉求和仲由是有才的臣子,魯國沒人能比,然而當季子然將冉求、仲由為(wei) 大臣的時候,孔子卻慎而不許。因為(wei) ,伊尹、周公才算大臣,冉求、仲由雖然沒有什麽(me) 過錯,但是不能和伊尹、周公相提並論,因而隻能算作具臣。
方孝孺認為(wei) ,以秦、隋和周同為(wei) 正統,就相當於(yu) 將冉求、仲由與(yu) 伊尹、周公同為(wei) 大臣一樣,不能發揚孔子慎名以寓褒貶之意的大義(yi) 。
2.僥(jiao) 幸
對於(yu) 臣下而言,隨著勢力的逐漸增大,地位會(hui) 更高,但同時可能會(hui) 伴隨著更高的風險,似乎隻有更高的位置才能確保他的相對安全。因此而僭越,弑君,改朝換代,後人行天子之禮數百年,而加之以正統之名。
方孝孺認為(wei) 這是不對的,隻要勢力足夠大,就可以隨意僭越,那麽(me) ,其帶來的負麵影響將使人人都發展自己勢力,增長小智,而不務修德。人君的地位之所以尊貴,就在於(yu) 修德。修德才能知禮、義(yi) 、忠、信,才有可能施行仁政。

孔子聖跡圖
在這樣的價(jia) 值觀的影響下,即使有人勢力強大,也因為(wei) 畏懼天下的公議而不敢僭越。
(二)方孝孺的正統說與(yu) 變統說
在批評全有天下即給予正統的觀點後,以人民的利益為(wei) 旨歸,方孝孺提出了他的正統變統說。漢唐宋雖無法和三代聖賢之治相比擬,然而,其人主都有恤民之心,按照朱熹的意思,給予正統之名,無可非議。
為(wei) 了昭明正統之說,方孝孺提出了變統的三種情況。分別是夷狄、篡臣和女後、守之不以仁義(yi) 這三種情況。
他說:“奚為(wei) 變統?取之不以正,如晉、宋、齊、梁之君,使全有天下,亦不可為(wei) 正矣。受之不以仁義(yi) ,戕虐乎生民,如秦與(yu) 隋,使傳(chuan) 數百年,亦不可為(wei) 正矣。夷狄而僭中國,女後而據天位,治如苻堅,才如武氏,亦不可繼統矣。”
朱熹《綱目》之作是為(wei) 了誅暴止亂(luan) ,為(wei) 萬(wan) 世通行的法則,但是,方孝孺認為(wei) 朱熹的正統論不足以盡天下所有的情偽(wei) ,給了小人可乘之機。所以,立正統而參之以變統之說,使奸雄暴君不敢有絲(si) 毫非分之想。
除此之外,他還分明闡述了正統變統之禮的區別。正統則處以天子之禮,對於(yu) 天子之禮,他這樣說:“何謂天子之禮?正統是也。正統之君始立,則大書(shu) 其國號、諡號、紀年之號。凡其所為(wei) 必書(shu) ,所言必書(shu) ,祀典必書(shu) ,封拜必書(shu) 。
書(shu) 後曰皇後,書(shu) 太子曰皇太子。後及太子歿,皆曰崩,葬必書(shu) 其陵、其諡,有事可紀者紀其事。所措置更革曰詔、曰令、曰製。
兵行曰討、曰征、曰伐。……變統之異於(yu) 正統者,何也?使一天下而正統絕,則書(shu) 甲子,而分注其下,曰是為(wei) 某帝某元年,書(shu) 國號而不書(shu) 大,書(shu) 帝而不書(shu) 皇,書(shu) 名而不著諡。
其所為(wei) ,非大故不書(shu) ,常祀不書(shu) ,或書(shu) 以誌失禮,或誌禮之所從(cong) 變則書(shu) ……天下怨而起兵,惡而起兵,不曰反,……”立正統變統的目的不是因為(wei) 一時的好惡,而是出於(yu) 為(wei) 生民慮的拳拳之心。明確正統,參之以變統之說,目的是達到“褒貶明,勸誡著,正統尊,奸邪息,夷狄懼”的效果。
三、《後正統論》的正統和變統思想
方孝孺根據聖人之言作了《釋統》,從(cong) 師宋濂以後,他的思想發生了變化,依據《春秋》“王者大一統”、“春秋大居正”的原則做了《後正統論》。
正統思想肇始於(yu) 《春秋》。周王室東(dong) 遷後,王室衰微,列國僭越天子之製,孔子擔憂天下人不知道正統之所在,而作《春秋》。正統之君稱作天王,僭越之列國則降而為(wei) 子,寓褒貶之義(yi) 於(yu) 敘述史事之中,其大義(yi) 就在於(yu) 以曆史認同推動國家認同,推動倫(lun) 理建設。
《春秋》作為(wei) 史,有通過記事而揚善彰惡的傳(chuan) 統。對於(yu) 史家來說,就應當本著聖人之道,立天下大公於(yu) 世。
而司馬遷在《武王伐紂》當中說,武王攻入朝哥,三次射殺紂王,以示憤怒。武王伐紂的戰爭(zheng) 雖然是出自正義(yi) ,但是紂王是君王。司馬遷的記載有可能為(wei) 那些心存僭越之心的臣子留下把柄,有害於(yu) 君臣大義(yi) 。
因此,方孝孺認為(wei) ,司馬遷有失聖人之意,所謂“善紀事而不知統,有良史之才而不達君子之道”。
根據《春秋》中“王者大一統”的原則,方孝孺重新整合了自己的思想。認為(wei) ,周以後,秦、漢、晉、隋、唐、宋皆因全有天下而不得不加以正統之名。但是,他的正統思想的依據並沒有僅(jin) 僅(jin) 停留於(yu) “王者大一統”的原則,結合當時的風氣,他將《春秋》中的君臣大義(yi) 和華夷之分提上了日程。

《春秋左傳(chuan) 》
因為(wei) ,按照“王者大一統”的原則,元朝的異族統治也是應該被賦予正統之名的,但是,元朝將生民陷入了夷狄禽獸(shou) 不講禮節的風俗中去,禍害甚重,元末明初王褘等人就是本著“王者大一統”的原則,認為(wei) 元朝可以加以正統之名的。
根據《春秋》君臣之等、華夷之分的原則,漢、晉、宋三代雖然或發生過篡弑之事,或為(wei) 夷狄所虐辱,或屈而為(wei) 臣,但是,漢代的正統必至於(yu) 炎興(xing) 元年,晉必至於(yu) 元興(xing) 三年,宋必至於(yu) 祥興(xing) 二年後天命才絕。
也是根據這個(ge) 宗旨,方孝孺提出了有天下而不能成其為(wei) 正統,也即變統的三種情況,分別是篡臣、賊後、夷狄。關(guan) 於(yu) 賊後不能有正統之名,其原因在於(yu) 《易》。關(guan) 於(yu) 夷狄和篡臣,涉及的內(nei) 容比較複雜。因為(wei) 他關(guan) 於(yu) 夷狄和篡臣的全部思想,不僅(jin) 僅(jin) 體(ti) 現在《正統論》中。
隻有結合《遜誌齋集》中其他地方的敘述,才可以全麵的把握他的這兩(liang) 方麵的思想。所以,辟兩(liang) 部分專(zhuan) 門論述:
1.華夷之分
華夷之分涉及到三部分內(nei) 容,一是,方孝孺對夷狄的政治倫(lun) 理秩序的反思;二是,生處元朝統治的元末士人如何以行動詮釋對異族統治的認同問題;三是,方孝孺認為(wei) 生處異族統治該如何作為(wei) 的問題。
夷狄不能給予正統,是因為(wei) 文化的原因。中華之所以貴為(wei) 中華,是因為(wei) 先王之道不僅(jin) 包含了君臣、父子、長幼、夫婦的倫(lun) 理秩序,而且還包含了服飾、吉凶、交際等的禮文之美以及均田、薄賦等的養(yang) 民之法。
先王之所以將夷狄視為(wei) 禽獸(shou) ,就是因為(wei) 夷狄沒有父子相讓,群臣人倫(lun) 上下之等和衣冠禮文之美。方孝孺批評明初社會(hui) 上殘留的混亂(luan) 倫(lun) 理秩序:“今北方之民,父子兄婦同室而寢,汙穢褻(xie) 狎殆無人理。”
“世之相遠二百年,而俗之相下如此,使同甫而見之,當何如哉?”儒家對夷狄輕視的傳(chuan) 統,本源於(yu) 《尚書(shu) 》和《詩經》。“《書(shu) 》曰:‘蠻夷猾夏,寇賊奸宄。’以蠻夷與(yu) 寇賊並言之。《詩》曰:‘戎狄是膺’。
《孟子》曰:‘禹遏洪水,驅蛇龍,周公膺戎狄。以戎狄與(yu) 蛇蟲洪水並言之。禮之言戎狄詳矣。’”孔子歌頌管仲的功勞時說:“微管仲,吾其披發左袵矣”,“如其仁”。管仲之所以被孔子張揚,就是因為(wei) 在攘夷狄方麵有功勞。
如何看待元朝異族統治,這是身處元末明初的儒者所麵臨(lin) 的時代問題。這個(ge) 問題與(yu) 個(ge) 人的生活息息相關(guan) ,直接關(guan) 涉到如何安身立命的問題。元朝立國,詔修金、遼史,朝廷的這種需要和當時士人麵臨(lin) 的時代問題共同推蕩,興(xing) 起了一股研究《春秋》的熱潮。
因此,《春秋》不但是那個(ge) 時代諸老先生授徒的內(nei) 容,也成為(wei) 許多士人借以及第或成名當世所憑借的學問。從(cong) 當時士人們(men) 的言行舉(ju) 行來看,他們(men) 基本認同元朝的異族統治。這體(ti) 現在急言時弊、配合朝廷剿匪、積極出仕上。
周鼎是宋濂的朋友,承平之際卻敏感地覺察到邊事的隱患。王褘是宋濂的同門,也曾經上書(shu) 朝廷拯救時弊的辦法:“當元之季,嚐草書(shu) 數千言,將上於(yu) 朝,以救闕失,知事不可為(wei) ,乃歸休於(yu) 家,欲以文辭名後世。”起義(yi) 爆發後,一部分人加入到朝廷剿匪的武裝運動中。
有的士人看不慣政治秩序的混亂(luan) ,屢次拒絕做官,但卻有憂世閔民的情懷。宋濂隱居龍門山期間所做的《龍門子凝道記》裏麵,流露出這種情懷。當人們(men) 在一定的社會(hui) 風俗中不停繁衍,往往歲熏月染,化入流俗而不以為(wei) 異。
既不會(hui) 對自己的言行舉(ju) 止進行反思,反而會(hui) 對大談風俗不古的驚世駭俗之人加以嘲笑,這就是風俗對人的潛移默化的影響。即便如此,身為(wei) 士人,也不能甘做一個(ge) 麻木的人或顧慮一時的毀譽,而混入流俗;而應該站在道統的高度,為(wei) 後人、百世計劃。這就是賢人君子慮事先於(yu) 眾(zhong) 人的表現。
方孝孺說:“雖大亂(luan) 之世,斯道未嚐亡,國可以滅而道不可以滅也。”同時,這也是正人君子身處異族統治自處的方式,不能像叔齊、伯夷那樣恥食周粟,以極端的方式抵製自認為(wei) 不合理的政權。他說:“潔身自遠斯可已矣,何乃恥食周粟,獨食其薇也,庸非周土之毛乎?斯皆過乎中者也。
廉頑立懦,足可為(wei) 百世師,過中失正,恐未臻乎堯舜禹之道。”真正醇乎堯舜禹之道,能秉持中庸原則的君子,應該對夷狄不尊、不親(qin) ,而寄希望於(yu) 正統的恢複。
2.君臣大義(yi)
先王之道裏麵構建了儒家理想中的社會(hui) 政治秩序,確立了基本的道德倫(lun) 理原則,明確了每個(ge) 人在倫(lun) 理關(guan) 係等級中的義(yi) 務和名分,君是這個(ge) 倫(lun) 理關(guan) 係等級中最高層的代表,他不是指擁有皇位的某個(ge) 具體(ti) 的人,而是指象征文化的君道。
因此,忠君不是忠誠於(yu) 全有天下的具體(ti) 的人,而是超越了忠誠於(yu) 君主的個(ge) 人權威,忠誠於(yu) 君主製秩序和文化象征的君道。荀子“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的原則,說的就是這個(ge) 道理。有的人認為(wei) 方孝孺的死是殉於(yu) 建文帝,這是僅(jin) 從(cong) 倫(lun) 理的角度,以“人臣不侍二主”的原則來理解和解釋方孝孺事件。
士人是儒家所構想的政治秩序的信仰承擔者,君是士人信仰政治秩序或政治體(ti) 製的落腳點。朱元璋仁義(yi) 而王,是正統的君,方孝孺的父親(qin) 遭到誣陷以致喪(sang) 命,之後他屢遭家難,老師宋濂因政治事件的牽連而被貶,最終喪(sang) 命。
我們(men) 能體(ti) 會(hui) 出他內(nei) 心的痛苦、起伏甚至矛盾,但他最終能在信仰和現實中找到平衡點,沒有像韓愈那樣在文字中嘲諷政治人情的黑暗,也沒有像王艮那樣成為(wei) 一個(ge) 狂者而鄙視世俗,也沒有像他的朋友那樣,被朱元璋接見時,直言上諫,表達抗議,而是堅持著聖賢之道中君臣大義(yi) 的原則,謹慎從(cong) 容麵對;
本著對道統原則的擔當意識和對聖賢之道的信仰,不被重用後,始終克己、修身,時刻準備著得君行道以實現政治理想。建文帝也是正統的君,因而,朱棣篡位之時,方孝孺拒絕草詔即位詔書(shu) ,大書(shu) “篡賊”二字,就是在維護先王之道所構建的那套秩序。
朱棣的篡位,顛覆了儒家所構想的這套體(ti) 製,也顛覆了士人對這套體(ti) 製的信仰,而殺方孝孺一事,顛覆了這套政治體(ti) 製的倫(lun) 理保障,方孝孺一死,士人們(men) 就不知道忠君為(wei) 何物。晉文公不殺詹伯就是站在構建信仰共同體(ti) 的角度,不能顛覆政治秩序的倫(lun) 理保障,待之以厚禮而送他回鄭國。

朱棣
姚廣孝和王夫子都說,“一殺孝孺,天下讀書(shu) 種子絕矣。”也是站在這個(ge) 角度。
儒家忠君,貶斥篡弑的傳(chuan) 統來自《春秋》。崔杼弑殺齊簡公,孔子請求討伐,季氏驅逐魯昭公,孔子說“公在乾侯”,“公在乾侯”。
元朝大臣不知為(wei) 臣之道,對下欺壓百姓,對上不守君臣大義(yi) ,弑君禍亂(luan) 屢屢發生,方孝孺申述為(wei) 臣之道,他說:“君臣之際固有常道矣,賢者之仕君,不為(wei) 違道之行以危身,不為(wei) 難繼之事以駭世。
順其常不徼異名,守其職使後可法,如斯而已,不敢僥(jiao) 幸以圖誌之於(yu) 達,事之必成也。故君有過舉(ju) ,則積誠以諫,三諫而不從(cong) ,則避其位而去之,安可臨(lin) 之以兵,脅之以威而劫其君哉?……先王立為(wei) 上下尊卑之分,俾為(wei) 臣者嚴(yan) 守之而不敢僭,所以杜亂(luan) 也。”
群臣上下不知守自己的本分,因為(wei) 朝廷的教化不明,而在法律規範方麵,也是混亂(luan) 不堪,對這種無法可守的狀況,方孝孺搬出《春秋》作為(wei) 依據的原則,他說:“《春秋》聖人用刑之書(shu) 也,而一本乎禮。
酌乎禮之中,參乎其事之輕重,斷以聖人書(shu) 法之繁簡,則《春秋》之旨可識,而天下難處之變可處矣。故《春秋》之法,罪輕而不悖乎禮者,不以公義(yi) 廢私恩,惡大而為(wei) 天下所不容者,不以私恩廢公義(yi) 。
能權事物之輕重,然後可以用《春秋》,不然其不受誅於(yu) 《春秋》者鮮矣。”以道事君是儒家所堅持的為(wei) 臣之道,但是,不同的人對以道事君卻各有不同的理解。荀子認為(wei) ,伊尹、比幹、平原君、信陵君四種人的忠君方式雖然不同,但都可以稱為(wei) 以道事君。
方孝孺嚴(yan) 守《春秋》大義(yi) 、聖人之言,對他認為(wei) 不符合為(wei) 臣之道的事例進行了批評,這體(ti) 現出他一貫的保守的思想特色。他認為(wei) ,人君不講道義(yi) ,做出危害國家和人民的事,身為(wei) 大臣,像伊尹、箕子那樣,對君主進行勸諫,多次勸諫不被聽取,可以退隱,是可以的。
但是,上諫後不被聽取,不能強迫甚至要挾君主,“或謂君為(wei) 非義(yi) ,則將危社稷,大臣以安社稷為(wei) 心,行權以格君,宜若無罪焉。是豈得為(wei) 權哉?
事固有可以行權者矣,然賢者猶難之。若君臣父子之分,天下之大經也,父暴而違道,子烏(wu) 可行權而誶父乎?……箕子、微子終不忍刼其君者,知君臣之大經重於(yu) 社稷也。”
人君做出危害社稷的事,人臣像平原君、信陵君那樣要挾或者抗旨,雖然有利於(yu) 社稷的安危,使君主轉危為(wei) 安,也是不行的。因為(wei) ,這會(hui) 給篡弑者留下借口,這種想法的根據就來源於(yu) 春秋大義(yi) 。
他說:“激於(yu) 小忠而不知大義(yi) 者也。君子之予奪,人將以法戒於(yu) 後世,不可苟也。劫其君而謂之曰愛君,將使奸臣亂(luan) 賊,欲行篡弑之事者,皆挾愛君之名以自文,其禍後世可勝道哉?”像比幹、子婿那樣以死相諫,方孝孺認為(wei) 也未達聖賢之意。
他說:“生為(wei) 名臣,死為(wei) 上鬼,垂光百世,照耀簡策,斯為(wei) 美也。苟遇知己,不能扶危於(yu) 未亂(luan) 之先,而乃捐軀殞命於(yu) 既敗之後,釣名沽譽,眩世駭俗。由君子觀之,皆所不取也。”可以看出,對於(yu) 以道事君,荀子所理解的道,是國家社稷的安危。方孝孺理解的道,是百世後世的勸誡大義(yi) 。
除此之外,方孝孺的君臣大義(yi) ,還包括以義(yi) 處身的內(nei) 涵。在一己之身和君臣之義(yi) 的兩(liang) 端,既愛護自己的身體(ti) ,也要維護君臣之義(yi) 。但是,兩(liang) 者發生矛盾時,應當以義(yi) 為(wei) 先。於(yu) 是,有人說方孝孺因為(wei) 維護道統而賠上十族的性命,是不尊重生命。但是,方孝孺卻說:“故人有殺身而徇君親(qin) 者,非不愛身也。
愛其身甚,而欲納之於(yu) 禮儀(yi) ,其為(wei) 慮甚遠矣。寧死而不肯以非義(yi) 食,知禮之重於(yu) 死也。寧無後而不敢以非禮娶,知失禮之重於(yu) 無後也。僥(jiao) 幸苟冒於(yu) 一時,而萌垢被汙於(yu) 萬(wan) 世。”人臣以義(yi) 處身,以道事君,不幸而遭誣陷、被貶,甚至賠上性命,也不能埋怨。
對於(yu) 元朝異族統治和篡臣的政權,元代很多士人有出仕的經曆,方孝孺以聖賢之道為(wei) 準則,認為(wei) 不能事變統之君。

四、結語
政權合法性的問題是史學問題,涉及評價(jia) 問題,學者多有探討,而且爭(zheng) 論比較激烈,但卻沒有取得一致的定論,甚至有人從(cong) 根本上反對立此正統之說。
其中有人認為(wei) 正統之名造成名實的混淆,禍害甚大;也有人認為(wei) 史家關(guan) 於(yu) 政權的合法性的論證,是將天下視為(wei) 某人之私產(chan) ,並為(wei) 他進行辯護,不僅(jin) 是史家自己的奴隸根性在作祟,而且煽動了後人的奴隸性。
這就涉及到關(guan) 於(yu) 政權合法性之討論的價(jia) 值問題。饒宗頤認為(wei) ,自漢以來,史家致力於(yu) 正統問題的探討,表麵看來,似是重床疊屋,仔細體(ti) 察則精義(yi) 紛披,理而董之,可以窺見中國史學精神之真精神。
孔子作《春秋》,寓褒貶之義(yi) 於(yu) 正閏之辯,通過對曆史的認同推動倫(lun) 理的建設,這就是春秋大義(yi) 的基本精神,也即饒先生所說史學的基本精神所在。
每個(ge) 思想家的思想都不會(hui) 脫離當時的時代環境,明初在經曆了蒙元一百年的洗禮後,社會(hui) 上仍然存在元朝的流風遺俗,方孝孺的正統思想即建立在反思異族文化的基礎之上,提出以漢、唐、宋為(wei) 正統,使其具有合法性之地位,又參以變統,夷狄、篡臣、賊後,並規定對正、變二統各施異禮異製來達到明褒貶、著勸誡、尊正統、息奸邪、懼夷狄的作用。
或許史家的學說在帝王的絕對意誌麵前作用不大,朱棣就曾經以自己的利益顛覆了政治秩序,並且誅殺了方孝孺的全族。
但方孝孺的正統論的意義(yi) 以及在史學史上的一席地位,就在於(yu) 他的思想超越了具體(ti) 的時代和既成的曆史事實,以一種普遍的正義(yi) 和價(jia) 值,參以道德評價(jia) ,定大公、大義(yi) 於(yu) 世,為(wei) 萬(wan) 世立起勸誡之法,這體(ti) 現的是春秋大義(yi) 的基本精神。

方孝孺:《黙庵記》
除宋濂、胡翰之外,清代學者葉燮和當代學者饒宗頤也對其褒揚有嘉,饒宗頤說:“正學統論,亦如水之有源,浩乎有沛然莫之能禦之氣,未可等閑視之。”
蕭公權認為(wei) 方孝孺的民族思想之透辟,為(wei) 千古所罕見。民本、民族之觀念是明代政論特點之一,上承先秦古學,下開近世風氣。他提出的變統思想,又被許多學者繼承和發展。正統論是方孝孺對待民族問題的看法,是他政治思想的一部分。
“劉基論政舍民族而專(zhuan) 闡民本,方孝孺則兼明二義(yi) ,而其攘夷言論之激揚深切,殆為(wei) 前此之所未有。”他的民本思想即關(guan) 係到他的齊家、治國之道。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