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陳：值得飛到北方去吃一碗，過季要等一年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節選自 許石林 著，《舌尖草木》，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8年6月第1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二月初二日甲辰

          耶穌2019年3月8日

鄉(xiang) 諺：“正月的茵陳二月的蒿，三月割下當柴燒。”茵陳在正月裏發芽，嫩芽灰白色，此時采下來曬幹，色尤白，所以也叫白蒿。清明時候茵陳長得都有點嫌高了，這東(dong) 西很能長，一切野菜野草都很能瘋長——跟莊稼相比，野草像出身貧賤的小子，對生存的機會(hui) 特別敏感、抓得特別緊，不揀環境條件地拚命生長。茵陳全國各地都有，曆來認為(wei) 陝西產(chan) 的茵陳質量最好，藥力最強，所以在茵陳裏又有一樣“西茵陳”，就專(zhuan) 指陝西產(chan) 的茵陳。茵陳很便宜，你要是現在去藥鋪買(mai) 一錢茵陳，你都沒辦法付錢。為(wei) 啥？因為(wei) 一錢幹茵陳能抓一把呢，僅(jin) 賣兩(liang) 三分錢！

茵陳是治療黃疸肝炎的好藥，所以用茵陳做的菜就應該算是藥膳。我們(men) 那裏用茵陳做麥飯——將茵陳葉子洗幹淨，拌麵粉蒸熟，吃時根據自己的口味調味即可；也用茵陳搓麵條，做法如菠菜麵。有的地方炒著吃、做菜團子吃、做湯等等，一般野菜的吃法大多可以用來吃茵陳。茵陳生長得很快，能吃也就幾天的功夫，一般人家勤快的，也就吃兩(liang) 三次而已。茵陳生長在崖崖畔畔這種不長莊稼的閑地、溝坎渠梁上，也不好找。上天造物真是有德啊——茵陳吃多了，會(hui) 中毒，照樣對肝不好，所以上麵所說的茵陳的生長狀態，使不識字的田夫野老，也不可能多食，您說奇妙吧？一家人，一年吃上一兩(liang) 次茵陳做的麥飯、茵陳麵、菜團子，沒什麽(me) 特別的意外，也就夠這一年護肝養(yang) 肝的功效了。人千百年來生生不息，仔細想想，不能不讚歎造物之偉(wei) 大。

茵陳長大了，枝葉茂盛地抱根生長，所以又稱“抱娘蒿”，《詩經·小雅》有《蓼莪》篇，莪就是抱娘蒿，就是剛冒出嫩芽的時候所謂茵陳。這首詩有人說是諷刺周幽王的暴政，使人民過分地服勞役，勞役者怨恨的抒發，同時表達對父母的無限孝思。有的說不是，就是表達純粹的孝思，表達孝子對自己不能報答父母養(yang) 育之恩的悲歎。我覺得兩(liang) 者都有意思，都不影響對其中表達的孝思的理解。其中有句，是全詩的高潮——我們(men) 那裏，老人去世，“五服”中孝最重的孝子穿的斬衣上，前麵書(shu) 寫(xie)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隻根據逝者的身份將“父母”二字改為(wei) 慈父或慈母，若父母已先後亡故，則寫(xie) 原句）。後麵書(shu) 寫(xie) “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這是《蓼莪》的精華，被關(guan) 中人作為(wei) 一個(ge) 表達孝思的文化程式，數千年沿用至今。我的堂弟問過：怎麽(me) 誰家老了人，都這麽(me) 寫(xie) ？我說：這是固定的格式，是規矩。過去服勞役的人，遠在外地，路途遙遠，音信隔絕，看見一叢(cong) 抱娘蒿，觸動情感：父母生自己，原本是希望生子如茵陳這樣美好的香菜一樣，或者像後來的顏真卿讚美自己的侄兒(er) 如庭中香草一樣，結果無奈自己遠在外地服勞役，不能見父母，關(guan) 山萬(wan) 裏，不知道父母的身體(ti) 好不好，甚至不知道還活在人世上沒有，自己這麽(me) 沒用、無奈，辜負了父母對自己的期望——“匪莪伊蒿”，所以內(nei) 心極其哀痛無奈。很多人的這種同樣的情感，最後形成了一首詩歌——《蓼莪》。林語堂說《詩經》就是當時的時政評論，就是這個(ge) 意思。

2010年3月19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