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儒為(wei) 何選用四書(shu) 作為(wei) 基本經典——四書(shu) 究竟講了些什麽(me) (一)
作者:錢遜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二月初二日甲辰
耶穌2019年3月8日
核心閱讀
宋儒為(wei) 什麽(me) 選《大學》《論語》《孟子》《中庸》編為(wei) 四書(shu) ,取代五經作為(wei) 傳(chuan) 承儒學的基本經典?基本的理由是要接續儒學的道統。
“學問須以《大學》為(wei) 先,次《論語》,次《孟子》,次《中庸》。”
一
四書(shu) ,包含《大學》《論語》《孟子》《中庸》四種書(shu) 。《大學》《中庸》原是《禮記》中的兩(liang) 篇,宋代程顥、程頤兩(liang) 兄弟,即二程先生把這兩(liang) 篇提出來,與(yu) 《論語》《孟子》並列,合稱四書(shu) ,用以教弟子。
朱熹繼承這一做法,並用大量心血、精力為(wei) 四書(shu) 作注。自30歲便下功夫,六十七八歲改猶未了,前後40多年。直到臨(lin) 終前一天,還在修改《大學·誠意》的注。他為(wei) 四書(shu) 所作的注,《大學》《中庸》稱《章句》,《論語》《孟子》稱《集注》,後人集編為(wei) 《四書(shu) 章句集注》。
宋儒對四書(shu) 的推崇和提倡,在儒學的發展中引起重大的變化。在此以前,從(cong) 漢到唐,儒學的學習(xi) 、傳(chuan) 承都是以五經為(wei) 主,而在宋儒特別是朱熹大力提倡之後,四書(shu) 取代五經成為(wei) 儒學傳(chuan) 承的主要經典。至元代,科舉(ju) 考試規定以四書(shu) 為(wei) 主要範圍。從(cong) 五經為(wei) 主到以四書(shu) 為(wei) 主,是儒學發展中一次大變革,標誌著儒學發展的一個(ge) 新的階段。
四書(shu) 的四本書(shu) ,《論語》是孔子去世後,孔子的弟子編纂的,記錄了孔子同弟子們(men) 的對話和孔子日常言行,是反映孔子思想最重要的經典。《孟子》是孟子與(yu) 他的弟子共同所作,記述了孟子的思想。《大學》《中庸》是《禮記》中的兩(liang) 篇。四本書(shu) 雖獨立成篇,內(nei) 容則有一定的聯係。《大學》的作者,古籍中未見記載。朱熹認為(wei) ,《大學》中第一章經的部分是曾子記述孔子的話,其他傳(chuan) 的部分則是曾子弟子記述的曾子的意思。《中庸》的作者,《史記·孔子世家》說“子思作《中庸》”。子思,孔子嫡孫,受教於(yu) 孔子弟子曾參。孟子又受教於(yu) 子思的門人。所以有一種觀點,認為(wei) 四本書(shu) 合在一起,反映了從(cong) 孔子經過曾參、子思傳(chuan) 到孟子這樣一個(ge) 傳(chuan) 承關(guan) 係。
二
宋儒為(wei) 什麽(me) 選這四篇編為(wei) 四書(shu) ,取代五經作為(wei) 傳(chuan) 承儒學的基本經典?基本的理由是要接續儒學的道統。
道統的問題最早是韓愈提出來的。韓愈說:“堯以是傳(chuan) 之舜,舜以是傳(chuan) 之禹,禹以是傳(chuan) 之湯,湯以是傳(chuan) 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chuan) 之孔子,孔子傳(chuan) 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認為(wei) 儒學有一個(ge) 從(cong) 堯舜禹湯傳(chuan) 到文武周公,再傳(chuan) 到孔子孟子的道統,而孟子以後就中斷了。宋儒繼承這個(ge) 說法,而且認為(wei) 到程氏兩(liang) 兄弟發現《大學》《中庸》,才接續了中斷的道統。
朱熹給《語》《孟》《學》《庸》四本書(shu) 的章句、集注寫(xie) 的序言,對此有所說明。從(cong) 幾篇序中可以看到,導致孟子以後不得其傳(chuan) 主要有兩(liang) 大因素。儒學自身的學習(xi) 傳(chuan) 承中“俗儒記誦詞章之習(xi) ,其功倍於(yu) 小學而無用”,“吾道之所寄不越乎言語文字之間”,經典研究流於(yu) 單純的記誦和繁瑣的訓詁、考據,而忽略和淹沒了堯舜以至孔孟所傳(chuan) 大道的主旨;“異端虛無寂滅之教,其高過於(yu) 大學而無實”,“異端之說日新月盛,以至於(yu) 老佛之徒出,則彌近理而大亂(luan) 真”。儒家修身成人之道衰微而佛道流行,占據社會(hui) 主導地位。此外,又有“其他權謀術數,一切以就功名之說,與(yu) 夫百家眾(zhong) 技之流,所以惑世誣民、充塞仁義(yi) 者,又紛然雜出乎其間”。
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選擇《論語》《孟子》《大學》《中庸》這四本書(shu) ?
關(guan) 於(yu) 《論語》,朱熹說,“聖人之言大中至正之極,萬(wan) 世之標準也。古之學者,其始即此以為(wei) 學,其卒非離此而為(wei) 道。窮理盡性,修身齊家,推而及人,內(nei) 外一致。蓋取諸此而無所不備,亦終吾生而已矣”。認為(wei) 《論語》“為(wei) 學者最先所必治,亦為(wei) 學者最後之歸宿”。
關(guan) 於(yu) 《孟子》,韓愈說,“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門弟子不能遍觀而盡識也,故學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其後離散,分處諸侯之國,又各以其所能授弟子,源遠而末益分。惟孟子師子思,而子思之學出於(yu) 曾子。自孔子沒,獨孟子之傳(chuan) 得其宗。故求觀聖人之道者,必自孟子始”。程子說,“孟子有功於(yu) 聖門,不可勝言”,“孟子大賢,亞(ya) 聖之次也”。認為(wei) 孟子是獨得孔子《論語》的真傳(chuan) ,所以,延續道統首先以《論語》《孟子》為(wei) 本。
關(guan) 於(yu) 《大學》,《大學》提出大學之道三綱領八條目,是“古之大學所以教人之法也”,後人“可見古人為(wei) 學次第者,獨賴此篇之存”,特別是《大學》提出的“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可謂儒學思想最概括明白的說明,所以是“初學入德之門”。
《中庸》首句,“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論天、性、道、教的關(guan) 係,提出了儒家天人合一思想的核心內(nei) 容:性與(yu) 道合一,天道和人道合一思想的基礎,與(yu) 孟子人性思想盡心知性知天的思想有內(nei) 在聯係。朱子曾說《中庸》是“《七篇》(《孟子》)之所自出”。“……其曰‘天命率性’,則道心之謂也;其曰‘擇善固執’,則精一之謂也;其曰‘君子時中’,則執中之謂也。……曆選前聖之書(shu) ,所以提絜綱維,開示蘊奧,未有若是之明且盡者也”。“至其(孟子)沒而遂失其傳(chuan) 焉。……然而尚幸此書(shu) 之不泯,故程夫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續夫千載不傳(chuan) 之緒;得其所據,以斥夫二家似是之非”。
程頤說,《中庸》“其書(shu) 始言一理,中散為(wei) 萬(wan) 物,末複合為(wei) 一理”。《中庸》開篇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闡述天、性、道、教的關(guan) 係。由此而提出“道不可須臾離”“君子慎其獨”等君子修身立德之道。中段散為(wei) 萬(wan) 事,末章回到君子修身之道。從(cong) 為(wei) 己慎獨開始,層層深入,至於(yu) 聖德化人、無聲無臭、同於(yu) 天道的境界。中心亦是說君子修身,為(wei) 己慎獨。
從(cong) 具體(ti) 內(nei) 容看,《大學》《中庸》強調“道不遠人”“道不可須臾離”“君子之道費而隱”;要“切問近思”“極高明而道中庸”,從(cong) 日常生活實際問題入手學習(xi) 修養(yang) ,反對脫離實際問題作玄虛高遠的空論。《中庸》兼談未發之中和時中,重點在時中。通篇反複申言中庸之難行,強調對中庸應“擇乎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依乎中庸,遁世不見知而不悔”,批評“擇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批評“素隱行怪”“半途而廢”。說“道不遠人”“辟如行遠必自邇,辟如登高必自卑”“君子素其位而行”,等等。
《大學》《中庸》還提出“誠意”“慎獨”的思想。朱熹說,誠意慎獨是誠身之本,“在初學尤為(wei) 當務之急”。而《中庸》提出“誠者,天之道;誠之者,人之道”,以及“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的誠之道。朱熹注,“所謂誠者,實此篇(《中庸》)之樞紐也”。
所以,《大學》《中庸》二篇,契合於(yu) 當時糾正儒學自身發展中不越乎語言文字之間,大道之要不彰的弊病,和抵製佛道虛無寂滅之道的要求。四書(shu) 的提倡傳(chuan) 承,彰顯了儒學的根本精神,很好地解決(jue) 了當時儒學發展中的這兩(liang) 個(ge) 基本問題。正因為(wei) 如此,四書(shu) 才成為(wei) 以下數百年儒學傳(chuan) 承的基本經典。
三
從(cong) 《語》《孟》《學》《庸》四書(shu) 內(nei) 容看,宋儒之所以重視四書(shu) ,以四書(shu) 教弟子,大體(ti) 如此。朱熹又談為(wei) 學的次序,說“聖人作經以昭後世,欲求道以入德者,舍此為(wei) 無所用心矣。然去聖既遠,講誦失傳(chuan) ,自其象數名物訓詁凡例之間,老師宿儒,尚有不能知者。況於(yu) 新學小生,驟而讀之,是亦安能遽有以得其大旨要歸也哉。古河南程夫子之教人,必先使之用力乎《大學》《論語》《中庸》《孟子》之言,然後及於(yu) 六經。蓋其難易遠近大小之序,固如此而不可亂(luan) 也”,“讀書(shu) ,且從(cong) 易曉易解處去讀。如《大學》《中庸》《語》《孟》四書(shu) ,道理粲然,人隻是不去看。若理會(hui) 得此四書(shu) ,何書(shu) 不可讀,何理不可究,何事不可處”。
對於(yu) 四書(shu) 則說:“學問須以《大學》為(wei) 先,次《論語》,次《孟子》,次《中庸》。《中庸》工夫密,規模大。”並說,“《中庸》雖《七篇》之所自出,然讀者不先於(yu) 《孟子》而遽及之,則亦非所以為(wei) 入道之漸也。”
他還特別指出,應先《孟子》而後《中庸》。可見朱子“確有指導學者入門力求易簡之一趨向”。這也是理解宋儒所以以四書(shu) 代五經的精神值得注意的一個(ge) 方麵。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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