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位學者提出以“中國古典學”來定義原來的“國學”以推進“國學”作為一門學科的學科建設問題
國學可以用中國古典學這樣一個具有學理性更為清晰並且能在中外學術交流中通用的概念來重新界定
時 間:2010年9月3日
地 點:湖南大學嶽麓書院文昌閣
主 辦:光明日報國學版
湖南大學嶽麓書院
訪談嘉賓:林慶彰(台灣“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所研究員)、薑廣輝(湖南大學嶽麓書院教授)、李清良(湖南大學嶽麓書院教授)、吳仰湘(湖南大學嶽麓書院教授)、鄧洪波(湖南大學嶽麓書院教授)
主 持 人:朱漢民(湖南大學嶽麓書院院長、教授)
主持人:國學是否可以成為一個獨立學科,學界內外都還存在著不少疑慮與分歧。主要有兩個原因:其一是國學學科體係的內在條件,即國學體係的知識構架和學理依據;其二是國學的外在條件,即國學能否具有現代學術視野而能得到普遍承認並開展國際學術交流。
最近我注意到,有些學者在講到中國國學合法性的時候,援引了西方大學的“古典學”的概念。在世界一些著名的大學,如哈佛、劍橋、牛津等,都設立了古典學係。那麽這個古典學研究什麽呢?它是以古希臘、羅馬的文獻為依據,研究那個時期的曆史、哲學、文學等等。古典學注重將古希臘羅馬文明作為一個整體來研究。在西方,古典學可以作為一門單獨的學科,為什麽“國學”就不能被容於中國現在的學科體係呢?
我認為,“國學”其實就是“中國古典學”。如果我們用“中國古典學”來定義“國學”,可以解決“國學”作為一門獨立學科的兩個難題。一方麵,在幾千年的漫長曆史中中國形成了建立自己特有的具有典範意義的文明體係,建立“中國古典學”,也就是以中國古人留下的曆史文獻為依據,將中華文明作為一個整體來研究。由於“中國古典學”是以中國傳統學術體係為學科基礎,這是一門從學術範式到知識構架、學理依據均不同於現有的文學、曆史、哲學學科的獨立學科,這是“中國古典學”得以確立的內在條件。另一方麵,由於“國學”概念僅僅能夠為中國人自己使用,西方人則隻能使用漢學,以“中國古典學”來定義原來的國學,“國學”具有了文化共享、知識共用的現代學科的要求,並能兼容國學、漢學,為中外學者所通用,這是國學能夠具有現代學術視野並能開展國際學術交流的外在條件。
今天我想利用這個機會,邀請各位老師,共同來從學理層麵上思考、討論一下以“中國古典學”來定義原來的“國學”,以推進“國學”作為一門學科的學科建設問題。先請林先生談談。
林慶彰:現在國學非常熱,幾乎每個星期都有國學機構在剪彩。那麽剪彩之後能否有一個比較長期的規劃呢?能否針對以前中國傳統文化研究的缺點加以改造呢?我認為這些應該是更重要的。
其實國學在民國初年的時候就慢慢分化了:史部分化到曆史係了,子部由哲學係來承擔,集部有中文係來承擔。單單這個經部,就無家可歸了。所以今天的國學院最重要的是把經學放在比較重要的位置。
國學院不能以院長的專長來進行專業設置,不能院長研究什麽,國學院就以什麽研究為主。
我八年前曾去日本參加一個“古典學再構築”的會議。我講完後,大概有三四位學者向我提問。他們主要問我說,他們西方都有自己的古典學,你們為什麽對古典那麽痛恨,那麽不友善?他們說古典對子孫後代來講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保護她、研究她,是他們的一個天職和責任。他們還追問我們對待傳統的態度還有沒有改善的空間。我當時確實不了解中國大陸的情況,就說不知道。他們有點失望。我回來後一直想這個問題。國學如果用其他用語來表示,可能會比較中性,不像“國學”有那麽多的爭議。這次朱院長有把“古典學”等同於“國學”的想法。我覺得非常好。昨天晚上請了幾個助理印了些關於西洋的古典學的資料看了一下。哪些大學有開古典學的專業呢?耶魯、劍橋、牛津、哈佛、海德堡大學、慕尼黑大學、巴黎大學、莫斯科大學、東京大學等等大學都有。如果我們嶽麓書院有意朝這個方向走,這些大學的古典學係都可以作為我們的參考。如果我們朝這個方向邁進,應該大有可為,因為大部分人還沒有覺醒過來,隻是在國學的熱潮中炒冷飯。
主持人:我為什麽想到要把國學當成中國的古典學呢?西方古典學的研究方式和內容基本上就是研究古希臘、羅馬依存的文獻,跟我們現在研究以古漢語為載體的曆史文獻諸如經、史、子、集等非常接近。但另一方麵又有差別。古希臘、古羅馬、古埃及、古印度文明都曾中斷了,它們都隻是作為一種曆史存在而被研究。而中國的古典從來沒有中斷,是延續的。由於近代以來西方文化的影響,雖然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但中國傳統文化和古典自身的生命線沒有斷。隻是作為一種學術,中國的古典學科分化到了文、史、哲等各個學科中去了。現在,我們需要重新回到中國古典學的曆史的、整體的原生態。
經學是中國古典學的核心。薑廣輝先生對經學的研究很有成就,那麽接下來請他談談。
薑廣輝:朱院長提出,可以把“國學”理解為“中國古典學”,從這個視角重新討論國學在現代教育體係中的定位問題。我覺得這個提議非常好。
西方很多現代著名的大學都有古典學係,古典學甚至成為他們的招牌學科與專業。馬克思本人當年也是修的古典學。而我們的大學卻沒有這樣的古典學係。我們把古典學的內容分割成了哲學、曆史、文學等專業。現在我們提出中國古典學,但學界對古典學的理解也有很大差異,有的把中國古典學理解為中國的上古史,或者上古學術史,下限到秦漢時期。其實,在西方稱之為千年黑暗的中世紀時代,中國的古典學也一直在延續,一直延續到清末。這個延續一方麵發揮了積極的作用,培養了無數的人才;但另一方麵也帶來較大的副作用,特別在清中期以後,影響了中國近代化的發展。人們把這個副作用看得非常重,以致現在很多人反對國學。我個人覺得,要定義中國古典學,不能簡單地與西方古羅馬時代相對應,截止在漢代。中國的古典學一直到清代都是一脈相承的。
最近學者在報紙、網絡發表了很多文章,討論關於中國古典學建構的問題。人民大學又走在前麵,設立了比較古典學專業的實驗班。這裏就有個問題,中西比較古典學已經包含了國學,但又設立了國學院,這就有重疊和衝突。那麽國學院還要不要呢?
很多人認為“國學”應該包括“今學”,指責搞國學的人基本上把國學定義為中國傳統文化,或者是經史子集之學,沒有包括“今學”。國學如果真的包括今學,那概念可能更混亂了。還有,他們覺得“國學”這個詞含有感情因素。有篇文章提到,“國學是有感情因素的概念,因此也就由感情高揚而導致非科學理性。”我對這個意見甚不以為然。有感情因素並不是什麽壞事。
主持人:西方講古典學也有感情因素。
薑廣輝:是啊。我們經常說的一些帶“國”字的詞匯也都有感情因素,比如祖國、國旗、國歌等,難道因為“有感情因素”就一定會“導致非科學理性”,就要把這些詞匯廢掉?我們承認“今學”對於國家獨立和富強起了很大的作用,甚至是決定性的作用(我們權且用這個“今學”概念),但不能因為“今學”有這麽大的作用就認為可以完全取代古典學。古典學仍舊有它的意義在。這個意義在哪裏?我覺得可以從兩個方麵來講:
第一個方麵,是中華民族的精神家園問題。中國傳統文化有幾千年的曆史,是一種輝煌燦爛的文化,一種在四大文明古國裏唯一沒有中斷的文化。傳統文化裏麵有沒有寄托中華民族的價值和感情的文化內涵呢?答案是肯定的。我最近看程頤的文集,他有一段話大意是說:你要自己有家,別人的家再好,你也不會舍棄自己的家而跑到別人的家裏去。有些儒者之所以跑到異教中去,是因為自己沒有體認到儒學之道。我覺得程頤的話說得很好。有的學者寫書,說孔子是“喪家狗”。其實我們想一想,到底是孔子是“喪家狗”,還是我們自己是“喪家狗”?沒有精神家園,這是我們現代人的問題。
第二個方麵,對當今教育改革的反思提供一些思路。剛剛過世不久的錢學森教授在病床上的時候,溫家寶總理多次去看望他。錢老向溫總理多次提出這樣一個問題:中國的教育為什麽培養不出來傑出的人才?這個問題是值得認真反省的。
我們回顧曆史,唐、宋、明、清幾個大朝代,差不多都有三百左右年的曆史,所出的一流名人的數量大致與各個朝代的存在年數相當,檢點各朝的曆史人物,總能檢點出二三百位的著名學者和文人,他們都有傳世的著作。而且每個朝代都有非常著名的“超級”大師。為什麽我們這個時代就培育不出可以與之媲美的傑出人物出來?在我看來,這與我們對傳統文化的肢解有很大的關係。中國傳統文化被肢解成哲學、文學、曆史等等。這就像瞎子摸象,每個人都隻接觸到它的一部分,而不知其全貌,沒有得到傳統文化的全部的營養,所以要成就大師級的人物就很難。而且現在的趨勢,從全國的許多文科的教學和科研機構看,是一代不如一代。這樣的教育體係應不應該反省,應不應該改革?
現在高校重新考慮中國古典學的學科建設,意義非常重大。關於學科的名稱,究竟叫什麽好,我認為“國學”還叫“國學”,後麵可以加個括號,即“中國古典學”。或者,將“中國古典學”簡稱為“國學”。用“中國古典學”來界定“國學”。沒有必要因為提倡中國古典學而廢掉“國學”的稱謂。至於“國學”或者“中國古典學”應不應該設一級學科?我認為非常應該。但為了慎重起見,可以在某些院校先試行。
主持人:林先生和薑先生都讚成“中國古典學”這個概念。其實中國古典學也是借鑒了西方古典學的用語。接下來請李老師來談談。
李清良:西方古典學的興起比較早,從希臘化時期就已開始,經過文藝複興之後更加興盛。發展到後來,它跟中國的經學有非常類似的問題,也有考據和義理之爭。有注重文獻、校勘、注釋的的,也有注重發揮義理的,認為如果不管義理,那就跟現實生活脫節了。尼采24歲就成了古典學專業的教授,他就是主張義理的。與當時的一個非常有名的注重考據的古典學家維拉莫維茲(Wilamowitz)發生了爭論並且產生了重要影響。德國古典學的傳統,就是既重視對古典文獻的研究、注釋、校勘,也非常強調其中的義理並且據此來對現代性進行反思。所以德國思想非常發達,這與他們非常重視古典研究是密切相關的。
古典學的研究在西方從未間斷過,因此他們的思考總是有基礎,有根本。從西方哲學的角度來舉幾個例子。哲學詮釋學的代表人物伽達默爾。他是海德格爾的學生。海德格爾對古希臘的解釋並沒有得到學術界的承認;伽達默爾則專門花費了時間從事古典學的研究,後來通過了國家考試,成為了一位古典學專家,是古希臘柏拉圖、亞裏士多德的研究專家,非常厲害,得到了古典學圈內的承認。他在古典學的基礎之上提出他的哲學詮釋學,與古希臘智慧聯係起來,尤其是與經過他重新詮釋的亞裏士多德實踐哲學、柏拉圖的對話辯證法聯係起來,他的基本觀點就基本上能夠為學術界所接受。這是因為他本人就是西方古典學專家。
此外,最近幾年我們開始注意到法國著名哲學家列文納斯。他是法國人,曾經在德國跟隨胡塞爾、海德格爾學習過。他是把德國的現象學介紹到法國的第一人。但他在海德格爾的基礎上講出了另外一套理論,即“為他者”“愛他者”的哲學,並且提出不是存在論而是倫理學才是第一哲學。他為什麽能夠做到這一點呢?因為他是一個猶太人,並且是猶太民族的經典《塔木德》的研究專家。幾十年來他擔任一所師範學校的校長,不僅在學校中推行猶太經典的教育,而且在研究《塔木德》的學術圈子中差不多每年開年會都要提交論文。舉這些例子,都是為了說明,哲學思想的創造性,與古典學的研究是分不開的。
具體來講,古典學對現代社會的意義主要有三個方麵。
第一個方麵,經典凝聚著一個民族的各個方麵的經驗和教訓,並且是經過曆史的淘汰與錘煉的經驗與教訓。如果我們圍繞著古典學來繼承和發展,就使得每個人都不是憑著個人的私智小慧,而是依賴整個民族的曆史經驗和集體智慧來思考、決策和行動。
第二個方麵,古典經典是對整個民族智慧的積累、參與和反思的一個公共平台和公共空間,也可以說是精神家園,因而具有強大的凝聚力。它把大家的思考尤其是把曆代的思考和智慧都匯聚到這個中心點上來,從而可以使一個民族的思想發展有始有終,有線索可尋。最重要的是學有傳承,思有傳承。我一直在反思,西方哲學為什麽有這麽強大的創造力?我覺得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在於他們一直有傳承。一有傳承,整個民族的文化就不是憑借個人智慧,而是憑借一個龐大的公共空間和全民的集體智慧來發展。現當代的中國思想文化的傳承味道不濃,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我們沒有以經典為主軸來形成和發展我們的思想。用孟子的話來說,一個民族的學術發展,如果有傳承、有這個公共空間的,就是“有本者”,就能夠“源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而如果沒有以經典為根本的,就像七八月的雨水是突然來也突然去的,雖然在下雨時“溝澮皆盈”,但“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沒有傳承,就什麽都是零散的,片斷的,不能深入,也沒有什麽力量,不能發揮什麽用。
第三個方麵,經典之所以成為經典,還在於它是永遠不可能被完全占有的思想源泉與典範。沒有一個人,也沒有一個時代,敢說自己完全理解了經典,發揮了經典的全部意義。從這個角度來講,經典可以說是一個“絕對的他者”。經典不僅是我們思想的基礎,它還可以映襯出我們的相對性和有限性,從而使我們總是能夠不斷發展。
這三個方麵中,前二個方麵是使一個民族的創造力得以強大亦即“可大”,後一個方麵則是使這種創造力得以持續不斷亦即“可久”,三者合一,就是使民族文化的創造力“可大”“可久”。其實不僅是對於整個民族、國家而言是這樣的,對於個人而言,同樣如此。把中國古典學作為一級學科來建設,確實是一項刻不容緩的工作。
主持人:確實如李老師所言,“國學”或者古典學是我們中華民族的集體智慧的結晶,整個民族的精神家園,是促進我們不斷向前發展的精神動力。下麵請吳教授談談。
吳仰湘:“國學”一詞,原指我國古代由朝廷設立並直接管理的高等教育機構。到了晚清,由於西學潮湧而入,加上歐化論日盛一日,不斷有人從新的意義上來使用“國學”,用來泛指中國固有的學術、文化、思想乃至價值體係。民國以來,這種被賦予新義的“國學”名詞,迅速在全社會流行起來,但是其間並沒有經過科學的界定。習俗相傳的“國學”,有時指中國傳統學術、文化、思想(整體或局部),有時又指對中國傳統學術、文化、思想開展研究的學問。這樣的概念相當含混、遊移。有鑒於此,當要表示後一種義蘊的“國學”時,隻好改用“國學研究”或“國故整理”。今天繼續使用“國學”這一概念,與當今的學術文化與教育體製更是不相適應。事實上,“國學”這個名詞,民國時期就曾經引起過很大的爭議,當代也不斷受到質疑。前段時間因為申報“國學”一級學科,更是引起一場軒然大波。正是因為“國學”一詞過於模糊、陳舊,有人提出了“大國學”、“新國學”的說法。然而,這些新的概念比“國學”更為寬泛、含混,不易獲得學術界的廣泛認同,似乎更難以納入現行的學科體係之中。
1923年,梁啟超在東南大學國學研究所演講時,提出可以開展“古典考釋學”的工作,即“將所有重要古典,都重新審定一番,解釋一番”。近些年來,國內也有學者借鑒西方的“古典學”概念,提出“中國古典學”一詞,將它界定為研究先秦秦漢時期中國古代文明的學問,並主張將“中國古典學”作為“國學”的一個分支。我個人認為,我們可以借助梁啟超等前代學者的提示,借鑒西方“古典學”的界定方法,把研究以古漢語為工具記錄的文獻的學問稱為“中國古典學”。當然,這隻是一個粗淺的想法,如何完成“中國古典學”的正名與定位,並且建立起一套相對完備的學科體係,還需要作大量嚴謹、詳細的論證工作。
主持人:我們今天在嶽麓書院探討這個話題,其實也有特別的意義。書院在中國古代曆史上,一千多年前就開始在研究、傳授中國傳統學術。我們今天在這裏學習、研究傳統文化和學術,可以說是對嶽麓書院一千多年學術傳統的承傳。
鄧洪波:國學在現階段是不是(或可不可以成為)一級學科,這是一個爭議很多的問題。可以回顧一下,過去的經史子集四部之學,受到衝擊之後,是怎樣一步步退出正規教育的學科體係的。1903年和1912年是兩個節點。我們傳統是講究博通之學,四部之下沒有具體的學科分類。晚清從書院到學堂,新的學科體係基本上是按西方的標準來建立的。當初張百熙的設計中,就沒有經學的位置。但張之洞對此特別反對,第二年的癸卯學製中第一個學科就是經學,這是張之洞堅持的結果。最後實行的新學堂都有經學的地位。按照西方的學科體係,把四部之學拆分為若幹部分,一一對應西方的學科如文史哲等,唯獨經學成了孤家寡人,無處可去。張之洞就幹脆單獨為經學設立了一門學科。這種設計在1903-1911年間尚還一直得到實行,可是在蔡元培當教育總長的時候就全部撤銷了,經學科目完全廢棄,經學從此就無家可歸四處遊蕩了。此後的曆史不斷對傳統學術進行打壓,一直在批判中國文化,連孔孟都被打倒,到“文革”時登峰造極。傳統學術中最精華的東西失去了。我們現行的學科體係和學術分科,一級學科、二級學科的設置,全是按西方的一套來設計的。在這樣的學科體製之下,經學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始終沒有掛靠的地方。還有史部也不能說全部進入了曆史學。比如史部中的目錄學是一門很重要的學問,不隻是是翻翻書本的工具,而是辯章學術、考鏡源流的一門學問,是在更高層次上對學問的把握。但是我們現在的目錄學,已經分到圖書館了,完全變成了一種工具了,本身所固有的最核心、最高的學術價值卻丟失了。現在的新書出來兩個月就上網了,可以查目錄了,而大量的古籍卻都沒有上網,還要去靠卡片去找書。這也可見我們傳統的東西難以進入現代的學科體係。現在很多人在爭論國學是不是一級學科、二級學科;能不能做為一級學科等問題。其實問題的關鍵是,我們所有思考的原點完全是西方的學術體係。所以百多年我們傳統中最核心的東西找不到自己的歸宿,有些即使找到了歸宿,但也變了樣。
我們提出來中國古典學就是國學,並且列入教育的學科體係中。我認為是非常必要的。既然國學是承載著感情的,挨打的時候,當時的學部並沒有反對,民國時候無論是北洋還是南京政府都沒有反對;反而是今天我們的民族開始偉大複興,找回自信的時候,為什麽不能讓它找到一個歸宿,成為一門學科呢?我覺得國學理所當然地可以列為一級學科。可以跟其他學科“中西並行”,沒有矛盾。
最後,從書院的角度來講,書院改製之前,長期以來都是講授經史子集四部之學,這是當然的事情。晚明的時候就有西學的傳入,但此時的西學都可以納入到中國固有的學科體係中,比如傳教士帶過來的幾何學就歸入到算學中。同光以後,西學大量輸入,傳統的經史子集四部之學就統攝不了了。這也是百年來的一個現狀,是我們應該重視的一個問題。就嶽麓書院來講,同光之後,特別是“中興”以後,嶽麓書院的學生曾國藩等人打下太平天國之後,大清中興了,書院等文化機構也開始“複興”,都把經史作為根柢之學在書院教授。在書院課程的設計中(包括張之洞和嶽麓書院的王先謙),雖然對西學大多都有過試驗,都有翻譯、數學等內容,但是經和史從來都是根柢,是不動搖的。如果我們把國學界定為中國古典學,使之以一級學科進入到我們的學科體係中,然後參照傳統中國一千多年中書院的課程設置,借鑒在與西方打交道的過程中總結出來的經驗,再來設計一些二級學科,我認為完全是可以的。
主持人:今天這場討論特別有意義。國學本身確實從近代以來就一直是一個非常模糊的概念。既然如此,是否可以用一個符合現代學術規範而且有利於中外交流、溝通的概念來重新界定它呢?我們今天至少形成了這樣一個比較接近的意見:國學可以用中國古典學這樣一個具有學理性更為清晰、並且能在中外學術交流中通用的概念來重新界定。這樣一來,國學作為一門獨立學科的思路、它的內涵外延都清晰的多。在這個問題上,我們當然要借鑒西方古典學的概念體係和學術範式。這個學科在西方已有兩百多年的曆史,基本上成熟了,我們可以借鑒他們的經驗。但這並不意味著隻有以它為依據中國古典學才具有合法性。我們更需要挖掘中國傳統學術自身,從中尋找中國古典學的學理脈絡。
剛才很多老師提出,中國古典學的建立還存在一些問題,這些問題需要我們探索解決。我認為,我們應該可以在一些著名的大學,對如何建立中國古典學開展討論,做一些學術上的專題思考和研究,同時辦一些試驗班。我們嶽麓書院研究中國傳統文化的同仁們應該一起努力,來建立作為我們民族精神家園的中國古典學。
(錄音整理:戴金波、鄧夢軍)
來源:光明日報2010-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