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將皇權關(guan) 進籠子裏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正月廿二日甲午
耶穌2019年2月26日

中國古代有沒有“專(zhuan) 製皇權”?這是一個(ge) 需要厘清的問題。在許多人的想象中,既然君主處於(yu) 權力金字塔之頂尖,那皇權一定是不受任何限製與(yu) 約束的,皇帝一定是口含天憲、出口為(wei) 敕的。也許在帝王“獨製於(yu) 天下而無所製”的秦始皇時代,以及“天下大小事務皆朕一人親(qin) 理”的清王朝,皇權確實是獨裁的。但在其他政治修明之世,特別是在宋代,君主幾乎是不可能搞皇權專(zhuan) 製的。在展開我們(men) 的論述之前,我想先講述幾個(ge) 關(guan) 於(yu) 宋帝的故事:
其一,乾德二年(964年),範質等三位宰相同日辭職,宋太祖隨後任命趙普為(wei) 相。但在頒發任命詔書(shu) 時碰上了一個(ge) 程序上的大麻煩:詔書(shu) 沒有宰相副署,不具備法律效力;而範質等宰相又已經辭職。太祖想從(cong) 權,對趙普說:“朕為(wei) 卿署之可乎?”趙普回答皇上:“此有司職爾,非帝王事也。”最後,還是由領有“同平章事”(即宰相官銜)銜的開封府尹趙匡義(yi) 副署,才簽發了這道詔書(shu) 。(《宋史•趙普傳(chuan) 》)
其二,宋真宗朝有個(ge) 叫做劉承規的內(nei) 臣(宦官),“以忠謹得幸”,人也很能幹,曾領銜編修《冊(ce) 府元龜》。大中祥符六年(1013年),劉承規病危,向真宗說了人生最後一個(ge) 心願:“求為(wei) 節度使”。其實就是得到虛銜過把癮就死。真宗找宰相王旦商量:“將這官兒(er) 給他吧,承規待此以瞑目。”王旦堅決(jue) 不同意,說:“此例一開,他日若有別的內(nei) 臣求當樞密使,奈何?”真宗隻好打消了念頭。(《宋史•王旦傳(chuan) 》)
其三,宋仁宗想提拔張貴妃的伯父張堯佐當宣徽使(一個(ge) 別級高但無多少實權的閑職),但廷議(類似於(yu) 內(nei) 閣部長會(hui) 議)時候未能通過,所以隻好作罷。過了一段時間,仁宗因為(wei) 受了張貴妃的枕邊風,又想將這項人事動議提出來。這日臨(lin) 上朝,張貴妃送皇上到殿門,撫著他的背說:“官家,今日不要忘了宣徽使!”皇上說:“得,得。”果然下了聖旨任命張堯佐為(wei) 宣徽使,誰知半路跑出一個(ge) 包拯來,極力反對,“反複數百言,音吐憤激,唾濺帝麵”。最後仁宗隻得收回成命。回到內(nei) 廷,張貴妃過來拜謝,皇帝舉(ju) 袖拭麵,埋怨她說:“你隻管要宣徽使、宣徽使,豈不知包拯是禦史中丞乎?”(朱弁《曲洧舊聞》)

其四,神宗朝,一次因為(wei) 陝西用兵失利,神宗震怒,批示將一名漕臣斬了。次日,宰相蔡確奏事,神宗問:“昨日批出斬某人,今已行否?”蔡確說:“方欲奏知,皇上要殺他,臣以為(wei) 不妥。”神宗說:“此人何疑?”蔡確說:“祖宗以來,未嚐殺士人,臣等不欲自陛下開始破例。”神宗沉吟半晌,說:“那就刺麵配遠惡處吧。”這時,門下侍郎(副宰相)章惇說:“如此,不若殺之。”神宗問:“何故?”章惇說:“士可殺,不可辱!”神宗聲色俱厲說:“快意事更做不得一件!”章惇毫不客氣地回敬了皇上一句:“如此快意事,不做得也好!”(侯延慶《退齋筆錄》)
其五,南宋紹興(xing) 五年(1135年),宋徽宗死於(yu) 金國,高宗在為(wei) 父皇服喪(sang) 期間,將禦椅換成了尚未上漆的木椅。有一回,錢塘江錢氏公主入覲,見到這張龍椅,好奇問道:“這是不是檀香做的椅子?”一名姓張的妃子掩口笑道:“宮禁中,妃子、宮女用的胭脂、皂莢多了,宰相都要過問,哪裏敢用檀香做椅子?”其時宰相乃是趙鼎、張浚。宋代實行“以外統內(nei) ”之製,內(nei) 廷的一切用度,須經外朝的宰相核準。(陸遊《老學庵筆記》)
其六,宋孝宗是個(ge) 圍棋愛好者,“萬(wan) 機餘(yu) 暇,留神棋局”。內(nei) 廷中供養(yang) 著一名叫做趙鄂的國手。趙鄂自恃得寵,向皇帝跑官要官,孝宗說:“降旨不妨,恐外廷不肯放行。”大概孝宗也不忍心拒絕老棋友的請托,又給趙鄂出了個(ge) 主意:“卿與(yu) 外廷官員有相識否?”趙鄂說:“葛中書(shu) 是臣之恩家,我找他說說看。”便前往拜見葛中書(shu) ,但葛中書(shu) 不客氣地說:“伎術官向無奏薦之理。縱降旨來,定當繳了。”趙鄂又跑去向孝宗訴苦:“臣去見了葛中書(shu) ,他堅執不從(cong) 。”孝宗也不敢私自給他封官,隻好安慰這位老棋友:“秀才難與(yu) 他說話,莫要引他。”(張端義(yi) 《貴耳集》)
其七,南宋光宗朝,皇帝左右的近臣、私臣每每向光宗請求“恩澤”(即請皇帝恩賜個(ge) 大一點的官做),光宗總是說:“朕倒好說,隻恐謝給事有不可耳!”謝給事是時任給事中的謝深甫,曾多次抵製過光宗提拔請托的私旨。樓鑰當中書(shu) 舍人時,也直接告訴光宗:對不合法度的私旨,“繳奏無所回避”。光宗很是顧忌,遇到禁中私請,隻能推掉:“樓舍人朕也憚也,不如且已。”宋光宗並不是一個(ge) 具有優(you) 良君主品質的皇帝,卻不能不尊重給事中與(yu) 中書(shu) 舍人封駁皇帝私旨的權力。(《宋史•謝深甫傳(chuan) /樓鑰傳(chuan) 》)
其八,宋度宗有幾次繞過宰相機構,徑自下發“內(nei) 批”(即私旨),違背了為(wei) 君之道,監察禦史劉黻很憤怒,上書(shu) 批評他:“命令,帝王之樞機,必經中書(shu) 參試,門下封駁,然後付尚書(shu) 省施行,凡不由三省施行者,名曰‘斜封墨敕’,不足效也。臣睹陛下自郊祀慶成以來,恩數綢繆,指揮(即皇帝的詔敕)煩數,今日內(nei) 批,明日內(nei) 批,邸報之間,以內(nei) 批行者居其半,竊為(wei) 陛下惜之!”劉黻還告訴皇帝:“政事由中書(shu) 則治,不由中書(shu) 則亂(luan) ,天下事當與(yu) 天下共之,非人主所可得私也。”他說的這些道理,度宗也不能反對。(《宋史•劉黻傳(chuan) 》)

在上麵引述的八段曆史切片中,涉及的君主為(wei) 北宋、南宋各四位,其中既有開國皇帝宋太祖,也有處於(yu) 窮途末路的宋度宗;既有生性仁厚的君主如仁宗,也有昏庸的君主如光宗;既有勵精圖治的君主如神宗,也有碌碌無為(wei) 的君主如度宗。應該說是有代表性的,是可以反映宋代的權力結構與(yu) 權力運作的——無論是明君還是昏君,都難以乾綱獨斷,君主一旦露出這樣的苗頭,即受到文官集團的抗議與(yu) 抵製。
這樣一種對於(yu) 宋代君權的描述,也挑戰了流俗之見——一直以來,諸多嚴(yan) 肅的曆史研究者與(yu) 通俗的曆史敘述者都認為(wei) ,宋代是“君主獨裁體(ti) 製得到了空前鞏固和加強”的一個(ge) 時代。支持這種論斷的依據主要有二:首先是中央集權的強化,用宋人範祖禹的話來說,“收鄉(xiang) 長、鎮將之權,悉歸於(yu) 縣;收縣之權,悉歸於(yu) 州;收州之權,悉歸於(yu) 監司;收監司之權,悉歸於(yu) 朝廷。……是故天子任宰相,宰相察監司而已,監司察郡守,郡守察縣令,朝廷據其所察而行賞罰。”然而,我們(men) 需要明白:中央集權並不等於(yu) 君主專(zhuan) 製。
另一個(ge) 依據是相權被分化。宋代將軍(jun) 權與(yu) 財權從(cong) 宰相機構中劃分出去,宋人範鎮對此也提出過批評:“古者塚(zhong) 宰製國用,今中書(shu) 主民,樞密主兵,三司主財,各不相知。故財已匱而樞密院益兵不已,民已困而三司取財不已。中書(shu) 視民之困,而不知使樞密減兵、三司寬財者,製國用之職不在中書(shu) 也。”從(cong) 這個(ge) 角度言,宋代宰相的權力確實不如漢唐宰相的集中,但實際上,宋代的整個(ge) 執政集團(包括中書(shu) 、樞密院)的權力更加穩固,漢唐的外朝法定權力常常被帝王或其非正式代理人(如宦官、外戚、後妃)侵占,而這樣的事情在宋代則幾乎沒有發生過。

從(cong) 前麵列舉(ju) 的故事中也可以得知,君主的詔書(shu) 如果沒有宰相副署,則不具備合法的效力,官僚集團有權進行抵製。這恰好可以佐證,宋代的君主假如想獨裁,在法理上、製度上以及權力結構上,都是行不通的。
我仔細考究過宋代君主所受到的種種約束,其完備性可謂為(wei) 曆代所不及,既有其他王朝共有的,也有其他王朝所無的。兩(liang) 宋三百餘(yu) 年,從(cong) 未誕生過一個(ge) 獨裁的君主,倒是著名的權相出現了一大串,我們(men) 可以列出一個(ge) 長名單:丁謂、王安石、蔡京、秦檜、韓侂胄、史彌遠、賈似道,等等。宋代可能沒有很好地解決(jue) 權相專(zhuan) 政的問題,但君權則是受到了有效限製。
責任編輯:近複
【上一篇】【陳居淵】明清時期的徽州易學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