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問：宋朝真的“積弱積貧”嗎？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二十日壬戌

          耶穌2019年1月25日

本文為(wei) 答新浪讀書(shu) 之問

問：在傳(chuan) 統印象中，宋朝的軍(jun) 事政治很長時間都被金兵壓製著，但從(cong) 您作品中的宋朝卻十分有格調，您是如何理解這兩(liang) 者之間的這種不協調的？或者說，您為(wei) 什麽(me) 對這個(ge) 朝代如此感興(xing) 趣？

答：一直以來，許多人對於(yu) 宋代，是存在成見與(yu) 偏見的，比如一說起宋朝，馬上就會(hui) 聯想到“積弱積貧”。但我認為(wei) ，這個(ge) 評價(jia) 是相當簡單粗暴的。首先，宋王朝並不“積貧”。我估算過宋代的財政歲入，自熙寧變法之後，宋朝一年的財政收入，如果折成緡錢的話，基本已達到一億(yi) 貫（可參見我發表在澎湃新聞的新文章《宋朝的財政收入到底有沒有一億(yi) 貫？》）。

而且，在這一億(yi) 貫歲入中，工商稅與(yu) 禁榷收入占了大部分，農(nong) 業(ye) 稅比重不足30%。宋朝的這個(ge) 歲入規模，是漢唐、明清的好幾倍。我們(men) 當然可以說宋代的苛捐雜稅多，但靠苛捐雜稅哪能征收到比其他王朝多好幾倍的稅收？最重要的一點還是因為(wei) 宋代工商業(ye) 非常發達。

再從(cong) 國民收入水平的角度來看，有曆史研究者統計過宋代工薪階層的日收入，我自己也收集過不少宋朝城市平民日工價(jia) 的樣本，可以有把握地說，宋代一名城市中下層市民，不管是擺個(ge) 地攤做點小買(mai) 賣，還是受雇於(yu) 官私手工業(ye) 作坊當工人，還是在大戶人家當傭(yong) 人，日收入大約都是100文錢。

而從(cong) 明初到清中期，同樣階層的日收入大約是20文。扣除物價(jia) 因素之後，一個(ge) 宋朝平民的收入水平還是要高於(yu) 明清時期的平民。那為(wei) 什麽(me) 人們(men) 不說明清“積貧”，反而認定宋代“積貧”呢？顯然是成見與(yu) 偏見。

對宋朝的“積弱”評價(jia) 也不是很公允。雖然宋王朝的軍(jun) 隊在戰場上的表現確實不那麽(me) 強悍，但也不像人們(men) 想象中那麽(me) 弱。要知道，宋王朝碰上的對手，都是當時最強悍的敵手，從(cong) 西夏、遼國，到金國、蒙元帝國，它們(men) 的動員能力、軍(jun) 事整合能力都不是從(cong) 前的草原部族可以比擬。蒙古騎兵橫掃整個(ge) 歐亞(ya) 大陸，但南宋還是能夠抵禦半個(ge) 世紀。我覺得這很不容易。

就算宋朝的軍(jun) 事力量不如人意，但這也隻是宋朝曆史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從(cong) 政治、司法、社會(hui) 、文化、經濟、生活等角度來看，宋代中國都取得了不可忽視的文明成就。日本、歐美的漢學家將宋代定位為(wei) “文藝複興(xing) 的時代”、“近代化的開端”，肯定不是信口開河。我對宋朝感興(xing) 趣，主要也是出於(yu) 對宋代中國所取得的文明成就的欣賞，出版的幾本關(guan) 於(yu) 宋朝的小書(shu) ，基本都是從(cong) 政治、司法、社會(hui) 、文化、經濟、生活等角度講述宋代的文明成就。

問：簡單介紹下《風雅宋》這本書(shu) 的內(nei) 容？

答：寫(xie) 這本《風雅宋》，有一個(ge) 緣起：我上一本書(shu) 《宋：現代的拂曉時辰》交付出版社之前，整理書(shu) 稿時，為(wei) 了讓讀者讀到一個(ge) 在視覺上更為(wei) 賞心悅目的宋朝，找了近百幅宋畫（含局部圖）作為(wei) 書(shu) 的插圖。在檢索宋畫的過程中，我有了意外的收獲——那些曆史圖像就如紀錄片一樣，在我眼前一一展開，讓我看到一個(ge) 可視的、活著的、文字難以摹狀與(yu) 形容的曆史世界。因此，我當時便定下一個(ge) 新的創作計劃：從(cong) 宋畫入手，結合文獻記載，同時參考和借鑒前輩的研究成果，來呈現宋代中國的若幹側(ce) 麵。

現在，讀者看到的這本《風雅宋》，就是我嚐試運用宋畫等圖像史料解讀宋朝社會(hui) 生活與(yu) 文明成就的小小成果，全書(shu) 分為(wei) 六輯，第一輯講述宋人的日常生活；第二輯講述宋朝文人的雅玩與(yu) 雅趣；第三輯描述宋代的社會(hui) 百態；第四輯介紹宋代的城市公共設施；第五輯側(ce) 重於(yu) 呈現宋朝的商業(ye) 繁華；第六輯則考證了宋代政治生活中的禮儀(yi) 問題。

問：《風雅宋》試圖用宋畫呈現大宋文明，您可以跟我們(men) 談談畫作與(yu) 曆史研究之間的關(guan) 係嗎？您又是如何解讀這些作品中隱藏的秘密的？

答：其實在西方學界，“以圖證史”作為(wei) 一種曆史研究方法論，已發展成為(wei) 一門獨立的史學分支——圖像史學。不過在中國史學界，人們(men) 對於(yu) 圖像材料的使用似乎並達成圖像史學的自覺，要麽(me) 隻是將圖像材料當成插圖，要麽(me) 將圖像材料當成文獻材料的旁證，使用圖像僅(jin) 僅(jin) 是為(wei) 了彌補文獻材料的不足。我寫(xie) 《風雅宋》，是一次“圖像證史”的嚐試，試試從(cong) 宋代傳(chuan) 世畫作中解讀出更多關(guan) 於(yu) 宋朝社會(hui) 生活的曆史信息，而不是簡單地將這些宋畫當插圖。

從(cong) 曆史研究的角度來說，由於(yu) 宋畫對寫(xie) 實的追求，史料價(jia) 值要遠遠高於(yu) 其他王朝所傳(chuan) 下來的畫作，一幅幅傳(chuan) 世的宋畫，就如後世的照片與(yu) 紀錄片，是我們(men) 打開曆史窗口、真切觀察宋人生活的珍貴史料。就拿著名的北宋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來說吧，我覺得，對於(yu) 研究中國社會(hui) 史、生活史、民俗史、服裝史、建築史、交通史、商業(ye) 史、廣告史、城市史、造船史的學者而言，《清明上河圖》都是一座不容錯過、不可多得的史料富礦。

問：談到風雅的宋朝，總忍不住想到“魏晉風流”，這兩(liang) 個(ge) 朝代之間的“雅致”有什麽(me) 異同點嗎？

答：我並不覺得“魏晉風流”是風雅，有時候甚至覺得它很粗俗，雖然名士之間的清談看來來非常高雅，像哲學沙龍，但名士的裸裎之風呢，我們(men) 也認為(wei) 那是風雅嗎？

總的感覺，我認為(wei) 所謂的“魏晉風流”就由飲酒、服藥、裸袒、清談之風構成，是對自己生命的揮霍和對欲望的放縱，而且很刻奇。宋代士大夫不會(hui) 這麽(me) 刻奇，他們(men) 的雅致主要表現為(wei) 對生活的熱愛，對生活品味的追求。一個(ge) 普遍人效法宋人的風雅，可以接近那種高雅的格調，而如果效法“魏晉風流”呢，半多會(hui) 被當成神經病。

問：您書(shu) 裏提到唐宋人就有冰鎮水果吃了，那時候沒有冰箱，他們(men) 是怎麽(me) 弄到和保存冰塊的？

答：宋代並沒有電冰箱，宋人又是如何在盛夏時節取得冰塊的？很簡單：冬季采冰，存到夏季。古人在很早以前就有冬季采冰以供夏用的做法，皇室建有“淩室”藏冰，設立“淩人”掌管藏冰事務。不過，宋朝之前，通常隻有皇家、貴族、官宦、豪富之家才有條件藏冰；市場上雖然已出現商品化的夏冰，卻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長安冰雪，至夏月則價(jia) 等金璧”。

到了宋代，除了朝廷還保留著“三伏日，又五日一賜冰”的慣例，尋常市民也可以享用到消夏的冰塊，因為(wei) 這時候夏冰已經成為(wei) 大眾(zhong) 消費品進入市場。楊萬(wan) 裏有一首詩描寫(xie) 了走街串巷的“賣冰人”：“北人冰雪作生涯，冰雪一窖活一家。帝城六月日卓午，市人如炊汗如雨。賣冰一聲隔水來，行人未吃心眼開。甘霜甜雪如壓蔗，年年窨子南山下。”詩中的“市人”、“行人”，顯然包含了一般市民，他們(men) 也是商品冰的消費者。

問：史料典籍裏總有“茶湯”這個(ge) 詞，古代喝的“茶湯”和我們(men) 今天的“茶水”有什麽(me) 區別？日本人的茶道和宋朝人喝茶有什麽(me) 關(guan) 係嗎？

答：“湯”的古義(yi) ，其實就是“熱水”的意思。茶湯就是茶水。不過，由於(yu) 宋人的烹茶方式是“點茶”而不是泡茶，點出來的茶湯要比現在的茶水濃一些。點茶的過程我簡單說一下：先用茶磨或茶碾將茶餅研成粉末，再用羅合篩過，以確保茶末都是均勻的粉末狀。然後，每隻茶盞舀一勺子茶末放入，注入少量開水，將其調成膏狀。然後，一邊衝(chong) 入開水，一邊用茶筅擊拂，使水與(yu) 茶末交融，並泛起茶沫。擊拂數次，一盞清香四溢的宋式熱茶就出爐了。

點茶的烹茶方式，後來在中國消失了，但還保留在日本的抹茶中。日本茶道就是宋代點茶技藝傳(chuan) 入日本後逐漸形成的，日本人寫(xie) 的《類聚名物考》就承認，“茶道之起，由宋傳(chuan) 入。”

問：您在創作這本書(shu) 的過程中獲得過哪些精神上、生活上的樂(le) 趣、收獲或者感想？

答：創作《風雅宋》首先有一個(ge) 觀察宋畫的過程，而在觀察宋畫的過程中，我有一種“探寶”的感覺。如果從(cong) 畫麵上發現一個(ge) 隱藏著宋代社會(hui) 生動信息的細節，便會(hui) 生出“如獲至寶”的欣喜。舉(ju) 個(ge) 例子：我以前讀宋人筆記，模模糊糊覺得宋朝時訴訟人上公堂打官司並不需要下跪，但因為(wei) 懶於(yu) 翻檢文獻，於(yu) 是一時半刻找不到確證。恰好在檢索宋畫時，從(cong) 多個(ge) 版本的宋代《孝經圖卷》上看到審案的畫麵，果然，畫中的訴訟人都是站著聽審。當時便有“發現新大陸”一般的莫名興(xing) 奮。

（《浣月圖》）

還有一個(ge) 例子，台北故宮博物院收藏有一幅《浣月圖》，舊傳(chuan) 是五代繪畫，但現在許多學者相信這是宋人的作品。揚之水女士以此圖解讀古代流行的“掬月”題材的詩畫，讓我眼界大開；孟暉女士獨具慧眼，從(cong) 《浣月圖》的“水龍頭”細節講述“自來水”在宋代的應用，更是給了我一種豁然開朗的啟發。

在孟暉對《浣月圖》解讀的基礎上，我展開了對宋代城市集中供水設施的考據，從(cong) 蘇軾書(shu) 信中找到他設計廣州城“自來水”裝置的詳細記錄，又從(cong) 北宋李公麟的《丹霞訪龐居士圖》發現另一個(ge) “水龍頭”，為(wei) 此興(xing) 奮了幾天。不過，這些收獲隻是個(ge) 人感受，不足為(wei) 外人道。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