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家和】熊十力易學體係之建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1-26 00:45:07
標簽:乾坤、力、大易、心物、翕辟、質能

熊十力易學體(ti) 係之建構

作者:蔡家和(東(dong) 海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周易研究》2018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二十日壬戌

          耶穌2019年1月25日

 

內(nei) 容提要:熊先生從(cong) 早期的《新唯識論》開始即已歸本易學,並以易學建構體(ti) 係,透過易的乾、坤兩(liang) 大原則,用以比配心與(yu) 物(精神與(yu) 物質),而其功用為(wei) 一種辟、翕的動能。熊先生之如此比配,是否為(wei) 易學原意尚待討論,但就時代精神而言,熊先生身為(wei) 當代新儒家,是以六經為(wei) 主軸,而六經又以易學為(wei) 要,因此藉由易學而來攝受各家思想;方法上,先以乾坤比配心物,藉此攝受佛學的心法與(yu) 色法;並在西學東(dong) 漸之際,同時攝受西學的唯心與(yu) 唯物之說。即以易學體(ti) 係涵攝中、西,融攝儒家與(yu) 佛家唯識學思想,建構一大體(ti) 係。熊先生更以易之變易、不易精神,收攝佛學的無常變易之法,並以易學為(wei) 宗,平章儒家的漢學與(yu) 宋學。麵對經、史、子、集,則以經學收攝子學,包括道家的觀變之學,以及名家等說。其學問論述可謂包括極廣、思蘊極深,對於(yu) 儒學與(yu) 當代思潮的接軌有著重大貢獻,後學牟宗三即接續之,影響甚巨。熊先生對於(yu) 易學的現代化,可謂化腐朽為(wei) 神奇,重新開展古學的新生命,貢獻不凡。

 

關(guan) 鍵詞:乾坤/翕辟/心物/質能/力/大易Qian and Kun/closing and opening/mind and matter/mass-energy/power/Yi jing

 

熊十力先生(1885-1968)可謂哲學體(ti) 係建構者,早期曾拜於(yu) 歐陽竟無門下,學習(xi) 佛家唯識學,並於(yu) 北京大學講授唯識學。1923年《唯識學概論》問世,內(nei) 容大致忠於(yu) 唯識學而闡發。[1]1932年《新唯識論》出版,乃借唯識之學,進而轉入儒學,建構儒、佛體(ti) 係之會(hui) 通,甚至把西方的唯心論、唯物論、心理學等都攝受於(yu) 體(ti) 係下,而以易的乾坤、辟翕之原理來收攝。此書(shu) 受到歐陽漸一係內(nei) 學院門下劉定權的反擊,而有《破新唯識論》之作,熊先生則再作《破破新唯識論》以回辯。

 

《新唯識論》一書(shu) 本不受世人重視,以文言文深難之故,其後熊先生又有語體(ti) 文本及刪節本的出現,遂逐漸引起注意並奠定熊先生於(yu) 儒學之崇高地位。到了晚年,熊先生寫(xie) 《體(ti) 用論》,想用以取代《新唯識論》,[2]然主要精神沒有改變,即以易之乾坤、翕辟之體(ti) 用不二的義(yi) 理收攝各派各教。《新唯識論》與(yu) 《體(ti) 用論》都是以儒家易學吸收各教派重要體(ti) 係創見之作,二書(shu) 蓋應並存而論。

 

熊先生是一位體(ti) 係建構者。中國哲學家之顯學常在體(ti) 係建構,依著三玄——老、莊、易以建立則容易,依此建構的作品亦多,理由在於(yu) ,此三書(shu) 的原意不易得知,甚至正言若反;例如朱子認為(wei) 易經本義(yi) 是占卜,而關(guan) 於(yu) 占卜之經文本義(yi) 亦是人言言殊;由於(yu) 原意晦澀、不易求得,也就較易藉之建構體(ti) 係。

 

而熊先生的體(ti) 係建構是明顯的,他把陽明的心學(心即理),與(yu) 易的宇宙論合一,並且吸收西方的知識、技術、科學,試圖於(yu) 《新唯識論》中寫(xie) 出量論——即知識論,雖未寫(xie) 成,然於(yu) 體(ti) 係中吸收朱子的格物窮理之學,看出他對知識的重視與(yu) 攝受。無論從(cong) 熊先生的早期或晚期作品,都可見其歸宗於(yu) 易,其易學把心學、理學、漢學、宋學、諸子之學、言內(nei) 聖外王、西洋哲學的心物之學等,都融攝於(yu) 一爐,可謂大氣魄的體(ti) 係創建者。

 

這篇文章將談論熊先生以易學為(wei) 核心所建構之學問體(ti) 係,其攝受各家,而統之有宗,會(hui) 之有元,歸宗於(yu) 大易。如對西洋哲學的唯心論、唯物論,熊先生以乾、坤為(wei) 翕辟之動點,乾坤正可比配於(yu) 精神、物質,進而攝納唯心、唯物之說,視西方學說有不足處,隻有科學現象,而於(yu) 本體(ti) 之體(ti) 會(hui) 不足,此可見出熊先生的體(ti) 係方向。又對於(yu) 西洋流行的心理學,如討論人的心理情緒、生理機能等,熊先生一方麵批其不足,另一方麵,則以乾之為(wei) 精神攝入於(yu) 中。

 

此外,對於(yu) 佛家唯識學的攝受,唯識的五位百法,除無為(wei) 法外,有為(wei) 法開為(wei) 心法、心所有法、心不相應行法,以及色法。前三為(wei) 心,後一為(wei) 色,正是心、物之說,熊先生以此與(yu) 乾坤知能結合,開創其《新唯識學》。

 

又麵對漢、宋之爭(zheng) ,早期偏宋學,而喜好二王:船山與(yu) 陽明;到了晚期,歸宗孔子六經,而六經又以易學為(wei) 要,以易學平章漢、宋。漢學於(yu) 典章製度之考據,具有一定重要性,而宋學的體(ti) 證之學同樣不可偏廢。麵對諸子百家,如道家,視之為(wei) 觀變之學,屬於(yu) 易學中的變易一支,批評其隻知變易而不知不易,順此而攝受道家。熊先生認為(wei) ,易學為(wei) 體(ti) 用不二之學,並設計為(wei) 內(nei) 聖、外王之體(ti) 用兼備者。以下,探論熊先生的易學開展。

 

一、收攝西方心理學與(yu) 唯心、唯物論

 

熊先生所處時代,已是西風東(dong) 漸,中國被迫打開門戶,正值存亡危急之秋,比起佛學傳(chuan) 入中國之際的考驗,可說更為(wei) 嚴(yan) 峻;此因佛學強調內(nei) 心,而西方之學則不僅(jin) 內(nei) 聖,還有外王、製度、文化、民主、科學等各麵向,影響中國甚多。熊先生早年加入革命行列,而後潛心向學,在當時的時代風氣中,若仍以三教結合而來建構儒家體(ti) 係,顯是不足。

 

麵對西學,熊先生或多或少有些理解,理解之餘(yu) ,還要做出回應;[3]其以易學收攝西學,視乾、坤為(wei) 心、物之說,即乾為(wei) 精神、為(wei) 心、為(wei) 剛健,而坤為(wei) 物質、為(wei) 能量、[4]為(wei) 順從(cong) 。依此,麵對西方的心理學,是以大易的全體(ti) 大用而予以衡定,視心理學為(wei) 易道方術之一,而不是易學的全體(ti) 大用。下文,分別討論熊先生如何以乾坤、心物之說,而來收攝西方的心理學與(yu) 唯心、唯物等學問。

 

(一)心理學

 

弗洛依德(1856-1939)研究心理學,而為(wei) 20世紀影響重大的學者,如其言“潛意識”,視人受潛意識決(jue) 定而無自由意識可言,潛意識又源自本能,此與(yu) 儒家所強調的“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不合。而熊先生看法如下:

 

心理學者家言心,舉(ju) 人與(yu) 動物而一視,彼所研究之範圍原不涉及本體(ti) ,其操術以分析測驗,亦不待反觀自識操存涵養(yang) 之功,故其所謂心與(yu) 吾所謂玄學上所言心,截然不為(wei) 同物。(此中反觀自識,其涵義(yi) 至為(wei) 精深,至為(wei) 嚴(yan) 格,與(yu) 心理學上所謂內(nei) 觀法者絕不相侔,切戒誤會(hui) ,操存涵養(yang) ,亦中土哲學上特殊名詞,涵義(yi) 精深嚴(yan) 格,又不待言,凡此,欲俟量論詳之。)吾每遇人持心理學之見地,致疑於(yu) 吾所言心為(wei) 無根據者,此不知類之過也(玄學、科學各有範圍,義(yi) 類別矣,何可不知?世固有主張科學萬(wan) 能者,如斯偏執,諒愧鴻通。)(《熊十力全集》第二卷,第88頁)

 

熊先生認為(wei) ,心理學家把人與(yu) 動物等同視之,則人之別於(yu) 禽獸(shou) 之幾希處不顯。如人與(yu) 動物都基於(yu) 心理期待,兒(er) 童等待食物會(hui) 有流口水反應,而動物也是,都是刺激與(yu) 反應的生理機能,而心理有其記憶與(yu) 期待。如此視之,則人與(yu) 動物不異,亦不過為(wei) 高等動物而已,道德無矣。這與(yu) 孟子的人、禽之辨之說截然隔別,而熊先生認為(wei) 心理學的研究隻是科學研究,其有效性隻在現象上,並不涉於(yu) 本體(ti) ,至於(yu) 儒家所言本心,易經所言“乾道”,乃是實理、實心,屬本體(ti) 論,甚至是屬於(yu) 宇宙論[5],此與(yu) 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而天人一貫,不可與(yu) 當代心理學同日而語。易學乾健之心是要涵養(yang) 省察以複其初,若以陽明心學視之則相近,若比配於(yu) 西方心理學則為(wei) 膚淺。

 

而心理學有何特色?熊先生又是如何攝受入易學的剛健不已之本心?熊先生言:

 

以作用言心,先儒所謂知覺運動之心,今心理學上所謂知情意種種心作用是也;以生理言心,俗所謂心髒,佛書(shu) 謂之肉團心,實今心理學上所謂神經係統與(yu) 大腦,亦即生理的心。(《熊十力全集》第二卷,第88頁)

 

熊先生把西方心理學的心,等同於(yu) 朱子所謂的“佛氏本心”,此“本心”,即“作用是性”的心,即所謂的知覺運動之心,也就是所謂的知覺、情感、意欲等活動。[6]而以生理言心,朱子在注解“生之謂性章”時,謂告子所言之性為(wei) 生、為(wei) 氣,而生者,知覺運動而言也,如同佛氏的不知理,隻知氣,不知形而上者,唯知形下之氣的作用不執,隻及於(yu) 現象,而不及本體(ti) 。故為(wei) 作用見性之心。

 

此心理學是如今的生理活動知覺之心,隻有刺激、反應、反射等作用,大致隻到當今腦科學與(yu) 神經係統,而不是象山的“斯人千古不磨之心”,如同反射動作等生理欲望、心理情緒的心,如同隻是食色之性、食色之心,此則人與(yu) 動物無異之心理作用,是不知玄學義(yi) 的心學,不知本心、天理之心。

 

雖人亦有食色之心,然此心要被領導,此是中性的心,近於(yu) 乾知之心,然其實反近於(yu) 坤之物質義(yi) 的心;此知覺之心若依從(cong) 天理良心則為(wei) 善,故亦不可無,可見熊先生用了乾坤心物的義(yi) 理,而來收攝西方的心理學,視其不夠整全,亦不可或缺,若以良知領此知覺之心則善,此亦乾之易知,知者主宰也,以良心主宰知覺心,而收攝之。

 

(二)唯心、唯物

 

在熊先生時代,唯心論與(yu) 唯物論正是時代的重要學術主張,也引領著時代精神,如德國觀念論,也稱為(wei) 唯心論,影響了世界哲學;至於(yu) 另一說唯物主張,也是影響時代的重要學說,如馬克思(1818-1883)主義(yi) 的唯物辯證法。唯心與(yu) 唯物是為(wei) 形上學,所謂世界的終極根源本體(ti) 為(wei) 心,或者為(wei) 物。唯心論者認為(wei) ,物質世界終極而言,亦是心理的投射;唯物論者認為(wei) ,心靈思維等活動,亦隻是物質電子電波的傳(chuan) 遞,終極而言,都是物質。

 

至於(yu) 熊先生則是站在中國儒家的觀點,用以收攝西方的唯心、唯物之說,如何收攝呢?其歸根在於(yu) 易學,易學的乾坤二卦,等同於(yu) 心物之二元,以乾統坤,而坤順成乾,以廣生大生。至於(yu) 心與(yu) 物,精神與(yu) 物質,兩(liang) 者相須,則物質之欲亦非有惡,合理的欲望亦是正當,乃至於(yu) 欲望不合理才是惡之所在,坤之不從(cong) 於(yu) 乾,以至於(yu) 物質化了,好惡無節於(yu) 內(nei) 而隨順於(yu) 外,不能反躬,則滅天理矣。

 

熊先生視乾為(wei) 唯心,坤為(wei) 唯物,而心與(yu) 物缺一不可,既要有物亦要有心;係以乾坤翕辟兩(liang) 動能而攝入唯心唯物之說,亦可說不滿足於(yu) 唯心、唯物,而充之以易學乾坤心物之說,熊先生言:

 

綜前所說,則知諸行,儵乎生滅,等若空華,不可把捉,世俗執有實色實心,茲(zi) 成戲論。(遠西唯心論者,執有實心;唯物論者,執有實色。)原夫色心諸行都無自體(ti) ,談其實性乃雲(yun) 恒轉。色法者,恒轉之動而翕也;心法者,恒轉之動而辟也,翕辟本動靜之殊詭,蓋即變之不測,故乃生滅宛然,雖爾如幻而實不空,奇哉奇哉,如是如是變(翕辟,皆動勢也;不一之謂殊詭;宛然者,幻現貌。)[7]

 

熊先生認為(wei) ,西方是一種執定之學,所謂執的存有,這與(yu) 牟宗三先生的兩(liang) 層存有論相似。西學者執定世界本體(ti) 為(wei) 心或是為(wei) 物,都是執定,然以東(dong) 方唯識學而予以遮撥,色法、心法都是緣起而為(wei) 空,但佛教知其空,不知其不空,知變而不知常,故熊先生再把此心與(yu) 物轉而為(wei) 乾坤之翕辟之動能,不可執定,於(yu) 其變化之中、恒轉之中,見於(yu) 不變之性。這也是《易經》的變易與(yu) 不變的意思。

 

而其中的恒轉之說,出自於(yu) 佛教高僧世親(qin) 所作的“唯識三十頌”,其中言“恒轉如瀑流”,乃就心意識中的阿賴耶識而言,熊先生雲(yun) :“如恒轉一名,舊本言賴耶識,今以顯體(ti) ,則視舊義(yi) 根本不同矣。”[8]此恒轉之賴耶,在熊先生看來,其本體(ti) 即儒家的本心、真性。[9]此心與(yu) 物、翕與(yu) 辟,如色法與(yu) 心法,都無自體(ti) ,但在實證上始可言本體(ti) 。故視色法、心法為(wei) 空,而實不空。

 

這裏收攝了佛學的剎那生滅義(yi) 、種子義(yi) 。“唯識三十頌”曰:“由一切種識,如是如是變,以展轉力故,彼彼分別生。”乃是把種子的生滅義(yi) ,前滅而後生,而與(yu) 易的變易之動能質點,合而為(wei) 一,轉唯識的空與(yu) 緣起,而證實體(ti) 、實境。先以唯識的色法、心法收攝西方的唯心、唯物,視西學為(wei) 有執;再進一步以易學的乾坤二卦之精神物質,收攝此色法、心法,而從(cong) 變易中證其不易之性。

 

可見熊先生不但轉換唯心、唯物之說,而且此唯心、唯物也與(yu) 佛學的色法、心法可以比配,最後比配於(yu) 儒學的乾坤二卦,而乾坤之功能,則就其翕之凝聚與(yu) 辟之剛健而言。關(guan) 於(yu) 這點,熊先生晚年做《體(ti) 用論》,其學生韓元愷為(wei) 其作《序》,其中對於(yu) 熊先生的學問體(ti) 係,大致得於(yu) 要旨,其言:

 

先生初亦承之,卒複懷疑,乃自由參究,仰觀俯察於(yu) 天地,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久之自然會(hui) 通,忽觸悟《變經》,啟發益宏,始歎此理聖人發之已久矣,《易經》亦稱《變經》,遂乃歸本孔子,創明體(ti) 用不二之宗,自是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此本論所為(wei) 作也。元愷嚐試思之,實體(ti) 變成宇宙萬(wan) 象,其內(nei) 部若無相反之幾,何由成變?若無複雜之性,雲(yun) 胡發展?故知哲學上一元唯心論者,猜想宇宙本源唯是單獨的精神性;一元唯物論者,猜想宇宙本源唯是單獨的物質性,皆非深徹理根之談也。萬(wan) 有之原,萬(wan) 理之根,曰理根,見郭象莊注,然則先生此論豈止救佛氏之失而已乎,是書(shu) 字字皆道其經曆,佛典有以少文而攝無量義(yi) 者,此其類也。(《熊十力全集》第七卷,第3-4頁)

 

這裏談到,熊先生因著易學而悟道,以《易經》歸本於(yu) 孔子,而創體(ti) 用不二之宗;乃體(ti) 者,本性真如也,宇宙萬(wan) 象而成其用。然於(yu) 此體(ti) ,是為(wei) 唯心還是唯物?韓元愷闡發熊先生意旨,認為(wei) 本體(ti) 之成萬(wan) 物,若本體(ti) 隻是一,如唯心,或如唯物,又將如何成變?故其體(ti) 之中,隻是辟翕之若相反,可謂心與(yu) 物,精神與(yu) 物質皆成就於(yu) 其中,而相反相成,相生相克,而成就萬(wan) 物,否則若隻是一,難以成乎其變。要有錯綜複雜、交替相成始可,如日月之代明、四時之錯行始可。

 

可見熊先生一方麵批評唯心、唯物,另一方麵,又把唯心與(yu) 唯物攝受於(yu) 易學之中,以乾坤辟翕之理而成就心、物之說,唯心與(yu) 唯物皆能成就其中。這也是對西方形上學的吸取與(yu) 創造。

 

二、收攝佛教唯識學

 

無著的弟弟世親(qin) ,把唯識學分為(wei) 百法,其中除了六種無為(wei) 法外,還有九十四種有為(wei) 法,而有為(wei) 法分為(wei) 色與(yu) 心,心方麵又分為(wei) 心法、心所有法、心不相應行法,故有為(wei) 法大致為(wei) 色與(yu) 心。原始佛學中,視“五蘊”為(wei) 色、受、想、行、識,第一種為(wei) 色,後四者為(wei) 心,也是分為(wei) 色與(yu) 心,即指物質與(yu) 精神。

 

熊先生寫(xie) 作《新唯識論》,是覺唯識學之不足,進而轉入如來藏的真常係統,再轉而進於(yu) 儒家的本心覺情體(ti) 係。熊先生於(yu) 儒家體(ti) 係中甚為(wei) 重視陽明心學,把陽明的心即理之學,天道、性命相通為(wei) 一;所謂的天理,即是《易經》的天道本體(ti) 之論,故主、客觀飽滿。至於(yu) 易學,上文談到以乾坤心物收攝西學的唯心、唯物,於(yu) 此處,熊先生則進而把唯識學的心與(yu) 物一並收攝其中。

 

心法又開而為(wei) 三,心法、心所有法、心不相應行法,此與(yu) 乾卦相應;至於(yu) 色法則與(yu) 坤卦相應,又稱為(wei) 物質法,先談物質。如《新唯識論》最後為(wei) 《成色》章與(yu) 《明心》章,《明心》又分為(wei) 上、下兩(liang) 章,重點即是色與(yu) 心,物質與(yu) 精神。

 

(一)色法

 

色法既然與(yu) 物質法相應,又可與(yu) 坤卦的物質性相應。《坤·彖》雲(yun) :“牝馬地類,行地無疆。”此所行之地,如同佛教色法中的地水火風的地,有其質地性,其勢是能,所謂坤以簡能。然熊先生對於(yu) 物質的見解,有其勝義(yi) 、中性義(yi) ,亦有貶義(yi) ,若物質不依於(yu) 精神性的心指導,則為(wei) 物化,所謂物化者,為(wei) 物欲所化而不能自己主導,遂流為(wei) 盲爽發狂,不能成就道德創造之真幾,如此一來,則乾為(wei) 陽明、光明,陰為(wei) 小人,而應該如五陽決(jue) 一陰始可,如夬卦始可。但若無物質性,精神亦不顯發,如形色天性,沒有形色亦不能成就道德,故熊先生認為(wei) 亦要法坤,其言:

 

如雲(yun) :“熊君既主張辟以勝翕,卻又教人法坤。”法坤見吾書(shu) 二十七葉,轉變章附識,吾之翕義(yi) ,本與(yu) 易之坤道為(wei) 近,翕之收攝凝聚,固與(yu) 辟反,而有物化之嫌矣,但非有收攝凝聚,則亦何以顯辟乎?坤之承乾,亦謂其收凝而有顯乾之功耳,學者若一任流散,而不法坤以作收攝保聚工夫者,則本心日以放失,焉得自識真體(ti) 而不物化以殆盡耶?(《熊十力全集》第二卷,第197頁)

 

此乃答劉定權之詰難,劉先生認為(wei) 熊先生的體(ti) 係建構充滿矛盾,[10]一下說坤為(wei) 物質化,人該剛健奮發,避免物化,[11]一下又說人要法坤,兩(liang) 相矛盾。熊先生為(wei) 自己辯說,認為(wei) 坤雖有物化之嫌,但坤亦有另一功能,即為(wei) 收攝凝聚,人若不蟄伏潛藏,則終不能擴大伸展,故坤亦有其功用,如同道家所強調的精神保聚收攝之義(yi) ,而言見仁見智,智者為(wei) 道家,不可或缺。

 

熊先生的另一解釋是,坤雖為(wei) 物質,然而物質亦不是貶義(yi) ,物質可以是中性義(yi) ,甚至可以是勝義(yi) ,理由在於(yu) ,若物質性能聽命於(yu) 精神的指導則為(wei) 善,不服從(cong) 則為(wei) 惡。如孟子所言:“形色天性也。”形色若違反道德,隻為(wei) 小體(ti) ,以小害大,為(wei) 利而失義(yi) ,此為(wei) 不善,但若能依德性、精神之指導,則身體(ti) 亦是天性的展現,睟麵盎背,施於(yu) 四體(ti) ,四體(ti) 不言而喻。於(yu) 此熊先生言:

 

遂有所開發創新,(開發非無依據,創新亦匪憑空,即秉孤陽以為(wei) 開創不竭,日新不已之基焉耳。)故開發創新乃由微肇著,舍故趨新,卻非從(cong) 無生有之謂也。而不為(wei) 物化(生理暢而日新,德盛之至矣,則用物而不必絕物,自然物皆順其天則,莫非生理流行,所謂形色天性也,)由此還複本來麵目,則大明繼盛而反於(yu) 自在已,陶令之詩曰:“久在樊籠裏(喻人役於(yu) 物之苦),複得返自然(喻人既洞見本來而得自在也)。”其斯之謂與(yu) !(《熊十力全集》第二卷,第86頁)

 

熊先生認為(wei) ,乾健之創新,要有憑據,如吾人施行道德,也要有身體(ti) 以為(wei) 依據,不可無中生有;即以身體(ti) 為(wei) 依據,而使道德顯著流行,日新不已。但也不能物化,物化是指坤之不依從(cong) 於(yu) 乾之指導,感性自我做主,而不依理性指導,則為(wei) 物化;若身體(ti) 能依於(yu) 理性,理性精神與(yu) 身體(ti) 物質結合而一致,則形色莫非天性,乃天之授與(yu) 我之本性,此身體(ti) 之順乎心官之思,而為(wei) 德性的資具,亦是為(wei) 善。人若能離於(yu) 物化之苦,不為(wei) 其所役從(cong) ,則可謂自由!身體(ti) 亦是行善資具,需要保住,故熊先生一方麵說坤有物化之危險,又說要法坤,這兩(liang) 個(ge) 道理在他體(ti) 係中並無矛盾。且熊先生以此坤卦收攝佛教的色法,而不消去其地水火風之物質性。

 

(二)明心

 

熊先生轉唯識學而入儒家,其中一個(ge) 重要原因,乃在於(yu) 對心的深入理解。若依儒家,心是本體(ti) ,本體(ti) 不可分析,而唯識卻析為(wei) 百法等等,然而佛學之析心,是概念上的分解,還是現實上支解其心,這是可以討論的。

 

熊先生《新唯識論》談明心,從(cong) 佛學的心法、識法、賴耶,進而轉入陽明的心學,此心與(yu) 天通,天者,天道也,即乾道也。此心是實體(ti) 的心,不隻是空的心、剎那生滅的心,熊先生言:

 

心者恒轉之而辟也。故心之實性即是恒轉,而無實自體(ti) 焉(心者,非遺恒轉有自體(ti) 故。)今夫有情假者,本依心物幻現得名,(有情,見前注,假者,亦謂有情。以其名從(cong) 他得,故稱假者。物亦色之代語。蓋有情隻依心物幻現而名之耳。若除去心物兩(liang) 方麵,即有情之名無從(cong) 立也。幻現者,謂心物本非實在法故。設心與(yu) 物即實在者,便不得更說心物有實體(ti) 故。)而心物實性強名恒轉。(本不可名而為(wei) 之名,故強。)恒轉者,至靜而動,(靜者,言其有恒性而不可易也,自然有則而不可亂(luan) 也。動者,言其變化不測生生不息也。)本未始有物也。(無形質,無方所。)然動而不能不攝聚,故乃翕而幻成乎物。此所以現似物質宇宙而疑於(yu) 不守自性也。實則恒轉者,純一而亡染(無染著,即無有滯礙。)剛健而不撓,(不可折撓。)豈果化於(yu) 物而不守自性者乎?其翕而成物也,因以為(wei) 資具(以為(wei) 工具也。)而顯其自性力。(此處吃緊)故行之至健,(真體(ti) 發現,故行健。俗言衝(chong) 動者,非實有見於(yu) 真體(ti) ,隻認取浮動者為(wei) 生機,不亦謬乎?學者於(yu) 功能章末段,虛心體(ti) 之始得。)常物物而不物於(yu) 物也。(物物一詞,上物字主宰義(yi) 及轉化義(yi) ,謂主宰乎物而轉化之也。物於(yu) 物一詞,上物字蔽錮義(yi) 。不物於(yu) 物,即不蔽於(yu) 物。)夫是行健以物物而不物於(yu) 物之自性力,對翕而言謂之辟,對物而言則謂之心。(《熊十力全集》第二卷,第79-80頁)

 

這一段取自《新唯識論》文言文本的《明心上章》,乃對於(yu) 心的說明。一方麵,心與(yu) 物為(wei) 對待,且心運乎物,故此段亦不得不談及於(yu) 物。另一方麵,對物而言,以心與(yu) 之對待;翕者,相對於(yu) 辟,翕便是坤之收斂,辟者,實指乾卦,乾卦為(wei) 心、為(wei) 精神、為(wei) 主宰、為(wei) 剛健,而能自做德性主人,不為(wei) 物化。故言真體(ti) 之發現。若隻是生物學上的衝(chong) 動,則不得名真體(ti) 。[12]

 

乾卦既為(wei) 真體(ti) ,何以又言其不能有自體(ti) ?乃是就乾、坤二卦非各自為(wei) 體(ti) ,而是二卦相合,理氣為(wei) 一,不可孤立而存在的意思。離了物質,則精神不可見,且物質與(yu) 精神隻在流行中見,隻在恒轉中見。本來“恒轉”是唯識學之用語,用以形容賴耶的相續不斷,前念剎那滅,後念即生,如瀑流不間斷之相繼。但熊先生把此恒轉之流變,改為(wei) 儒家義(yi) ,儒家的大用流行,係生生不息,無有止息,隻有新新,而不用其故舊。這也是大《易》的宗旨,所謂簡易、變易、不易中的變易之道,故《易經》也稱《變經》,談論天地間的變易之學,而“變易”是就萬(wan) 物現象而言,現象不離本體(ti) ,本體(ti) 與(yu) 現象之間為(wei) 體(ti) 用不二。

 

此如熊先生常舉(ju) 之例:大海水與(yu) 海漚之喻。此本是佛家之喻,《唯識三十頌》言:“依止根本識,五識隨緣現,或俱或不俱,如波濤依水。”這裏說,眼、耳、鼻、舌、身等五識,依於(yu) 賴耶而起,有時一起生起,有時不一起生起,如波濤與(yu) 海水、湖水的關(guan) 係,有時水上有波,有時無波,有時多波,有時少波。

 

而熊先生則是把唯識學的心法(八識:眼、耳、鼻、舌、身、意、末那、阿賴耶識)轉為(wei) 儒家之道德實體(ti) 心,而以易學的乾坤之剛健、柔順來論述。又此天行之乾健,如同儒家的仁,具有覺義(yi) 與(yu) 健義(yi) ,孔子自言:“學不厭,誨人不倦。”即此剛健之天德,且通貫於(yu) 良知。可見熊先生轉唯識之心法,而為(wei) 乾卦之精神性、而為(wei) 主宰、而為(wei) 道德之操之在我,成一自我立法的道德主體(ti) 。以上,熊先生以易之乾、坤而來收攝佛教唯識學。

 

三、收攝道家之學

 

熊先生除了會(hui) 通中西、融貫佛學,同時也融攝道家,可謂三教合一、中西會(hui) 通!而最後歸宗於(yu) 孔子、大《易》之道。在《原儒》一書(shu) 中,熊先生對於(yu) 《莊子·天下篇》特有青睞,認為(wei) 道家本源於(yu) 大《易》,其言:

 

道家之學原本大《易》,孔子之枝流也。《莊子·天下篇》以關(guan) 尹、老聃並為(wei) 一派而評論之,可見二人並為(wei) 道家之祖。然《天下篇》敘述二人,先關(guan) 而後老必非無故。或關(guan) 尹年輩稍長,或莊子所心契者尤在關(guan) ,今亦無從(cong) 考辨。漢初以黃、老並稱而不及關(guan) ,老學遂獨傳(chuan) 。(《熊十力全集》第六卷,第348-349頁)

 

這裏提到,道家之學出於(yu) 易學,也屬孔子之支流。道家可分別為(wei) 二,一派為(wei) 關(guan) 、老,另一派為(wei) 莊子。關(guan) 、老可為(wei) 道家之祖,道家虛靜觀變(觀複),可與(yu) 大《易》的變化之理相通;另一方麵,莊子一脈更近於(yu) 儒學,乃因莊子於(yu) 《天下篇》言“六經”、言內(nei) 聖外王。郭象(252-312)時,已把莊子與(yu) 儒家會(hui) 通,故讚揚堯而不讚許由。明末清初的覺浪道盛(1592-1659),也有孔門托孤之說,視莊子為(wei) 知孔門心事,而傳(chuan) 孔門者。

 

如今熊先生以關(guan) 老為(wei) 一派,莊子為(wei) 另一派,視莊子更近於(yu) 孔子,而孔子是《易經》之作者。[13]孔子又與(yu) “六經”相關(guan) ,“六經”又歸宗於(yu) 易學,故道家亦源於(yu) 易學,為(wei) 易學之一宗。再看熊先生另一段話:

 

《莊子·天下篇》以內(nei) 聖外王稱孔子,卻是囊括大宇。孔子與(yu) 儒學之廣大在此。然此四字昔人以來皆作陳言籠統胡混過去,不問如何是內(nei) 聖,如何是外王。且外王骨髓在內(nei) 聖,不解內(nei) 聖體(ti) 談外王。餘(yu) 於(yu) 此四字,參究之日久,最後乃悟得《說卦傳(chuan) 》“窮理盡性至命”一語,含攝內(nei) 聖學無量義(yi) ,無有不盡。然此語,從(cong) 來亦無人落實會(hui) 得。姑以窮理言,此一理字如隻就萬(wan) 殊處說,便遺了一本,如或直目一本又遺了萬(wan) 殊,而且萬(wan) 殊與(yu) 一本若割截為(wei) 二界更成大過。餘(yu) 釋窮理處卻是徹上徹下,無漏洞,無混淆。非知言者,難與(yu) 語此。盡性至命,正是聖學之所以為(wei) 聖學處,若隻說到窮理而止,則聖學與(yu) 中外古今哲學家言亦無甚區別。(《熊十力全集》第六卷,第345頁)

 

熊先生視莊子雖為(wei) 道家,卻有儒家性格,且是最早論及內(nei) 聖外王之人。在《讀經示要》一書(shu) ,熊先生認為(wei) ,船山以天德、王道來代替內(nei) 聖、外王,則是更為(wei) 貼切。內(nei) 聖者,天德也,是指往一己之內(nei) 心德性下功夫,船山視為(wei) 天德,即是“天命之謂性”的生而本有之德。至於(yu) 外王,船山言王道,是指政治之學,為(wei) 生民立命之學,不單單止於(yu) 一己之德,而要往外開,為(wei) 民求福祉。船山以“王道”言,乃是借用孟子之語;王道不是霸道,霸道者,專(zhuan) 為(wei) 己私而以力假仁,不是真為(wei) 生民服務。

 

至於(yu) 莊子的內(nei) 聖外王何以與(yu) 《易傳(chuan) 》相通呢?熊先生認為(wei) ,關(guan) 鍵在於(yu) 《說卦傳(chuan) 》的“窮理盡性至命”一語。《說卦》:“和順於(yu) 道德而理於(yu) 義(yi) ,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窮理,可有狹義(yi) 之說與(yu) 廣義(yi) 之說,熊先生兩(liang) 者都重視。狹義(yi) 者,特就朱子的窮理而言,朱子視格物為(wei) 窮理,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而為(wei) 窮理,能在特殊、具體(ti) 之物上窮格不已,累積既久,期能豁然通貫於(yu) 天理。熊先生因著儒家的時代性,所建構的新儒學,要能與(yu) 西方知識之學結合,於(yu) 是取用朱子之格物為(wei) 窮理,可見熊先生不廢知識。至於(yu) 廣義(yi) 的窮理,乃如心學的窮理,係就當下體(ti) 證,而自知自明者;認識自己而盡心知性,知天之明命,此理通於(yu) 天理。故莊學之言內(nei) 聖外王,係能通於(yu) 窮理盡性至命之說。外王還是以內(nei) 聖為(wei) 本,若內(nei) 在德性不足,則不得發於(yu) 外,所謂生心害政,所以當以內(nei) 聖為(wei) 本。

 

而內(nei) 聖便是天德,此德者,如同《易傳(chuan) 》所言,係和順於(yu) 道德,以道義(yi) 為(wei) 正理之依歸。人能窮理,則能盡心知性,而知天之明命,而知人存活於(yu) 世間之使命,如曾子一生中,對自己的身體(ti) 、名節不敢有所毀損;如以張子《西銘》所言,是為(wei) 上天全生德性與(yu) 身體(ti) 於(yu) 人,而曾子全歸。故上天所賦之德,如同天命之謂性,係生而本有,而必須充盡之,要能會(hui) 通於(yu) 天道始可。這是儒者畢生工夫所誌,任重而道遠。

 

這裏,見出熊先生視莊子可為(wei) 儒、道之會(hui) 通,莊子也與(yu) 《易傳(chuan) 》相通,也可用易學來概括莊子之學。

 

另一方麵,莊子雖兼具儒、道思想,但畢竟存有道家的守柔性格,在往外開闊的成己成物之學上,可能有所不足,也就是容易隻持坤卦的翕聚之說,而少了向外的剛健發憤之學,這便是道家之不足,要以儒家的易學來做擴充。熊先生言:

 

老莊言道,實體(ti) 也,猶未有真見,略舉(ju) 其謬。老言混成,歸本虛無,其大謬也。老莊皆以為(wei) ,道是超越乎萬(wan) 物之上,萬(wan) 物一詞,包含天地與(yu) 人在內(nei) ,《天下篇》稱老與(yu) 關(guan) 尹皆主之以太一,太一者,絕對義(yi) ,即指道而稱之也,老雖反對天帝,而以道為(wei) 絕對,為(wei) 萬(wan) 物之主,則近於(yu) 變相的天帝。莊子曰:“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耳。”若有二字雖故作疑詞,而其實意與(yu) 老氏不殊,倘真知體(ti) 用不二,則道即是萬(wan) 物之自身,何至有太一、真宰在萬(wan) 物之上乎?此其大謬二也。明乎體(ti) 用不二,則一粒沙子的自身便是大道昭著,沙子乃至大無外,而況人乎?莊子歎人之小,良不悟此,道家偏向虛靜中去領會(hui) 道,此與(yu) 大《易》從(cong) 剛健與(yu) 變動的功用上指點,令人於(yu) 此悟實體(ti) 者,便極端相反,故老氏以柔弱為(wei) 用,雖忿嫉統治階層而不敢為(wei) 天下先,不肯革命,此其大謬三也。道家之宇宙論,於(yu) 體(ti) 用確未徹了,莊子散見之精微語殊不少,而其持論之大體(ti) 確未妥,莊子才大,於(yu) 道猶不無少許隔在。(《熊十力全集》第七卷,第5-6頁)

 

這裏以“體(ti) 用不二”來批評老、莊的不足:(1)老子言“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殊不知道體(ti) 即於(yu) 萬(wan) 物,不在萬(wan) 物之先、萬(wan) 物之外;而莊子也言真君、真宰,則似以真君真宰而特不得其朕。在熊先生,真宰即流行中的主宰,不是處於(yu) 流行之外,批評老、莊與(yu) “體(ti) 用不二”義(yi) 理相悖。(2)“道”者,不是虛無、空無,而是實有,內(nei) 容就是道德心性。(3)道家認為(wei) ,“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不敢為(wei) 天下先”,“勇於(yu) 敢則死”,故為(wei) 柔弱守後,而無有革命的創發精神。熊先生則以乾坤之全體(ti) 大用來補闕,進而收攝道家於(yu) 易學之中。體(ti) 者,即於(yu) 其用,體(ti) 用不二,故乾、坤都可以是體(ti) ,進而成就萬(wan) 物廣生、大生之發用。

 

四、收攝先秦諸子

 

熊先生的《原儒》一書(shu) ,認為(wei) 諸子百家之中,較為(wei) 偉(wei) 大而能流傳(chuan) 於(yu) 後世者,是為(wei) :儒、道、名、法、墨、農(nong) 六家,六家都出於(yu) 儒,[14]而儒又歸本於(yu) 易,所以用《易經》即可收攝諸子百家。諸子之中的儒、道二家,前文已述,餘(yu) 有四家,此處試舉(ju) 其中的名家,熊先生亦欣賞名家,名家中有惠施、公孫龍等,而熊先生特別欣賞惠施。

 

惠施之學何以與(yu) 易學相關(guan) ?熊先生認為(wei) ,中國近代雖缺少科學,而要向西方學習(xi) ,但科學精神在《易經》中早已有之,易有其開物成務、成己成物的精神,是為(wei) 科學之原,而惠施即具備此種精神,熊先生稱為(wei) 格物窮理之學,熊先生言:“惟至惠施、公孫龍,似已趨近玄虛。而惠施能明於(yu) 《易》,要非公孫之儔(chou) 矣。”(《熊十力全集》第二卷,第109頁)意思是,名家的惠施與(yu) 公孫龍的理論已近於(yu) 哲學、玄學;玄學者,探討萬(wan) 事萬(wan) 物之形上根源、難以道說之道,這便屬易學範圍。而兩(liang) 人相比,惠施又高於(yu) 公孫龍子。關(guan) 於(yu) 惠施之近於(yu) 《易》,熊先生言:

 

七家之中惟惠施巍然巨子,[15]其以天才之科學家,而精哲學,善言名理,誠曠代之孤雄。六國時學人蓋罕能識之者,獨莊子與(yu) 之為(wei) 友。《漢·藝文誌》載其書(shu) 一篇。餘(yu) 決(jue) 不信其書(shu) 隻一篇也,或六國時人已莫能讀其書(shu) ,或漢初人不知重其書(shu) ,故湮絕無餘(yu) 耳。《漢誌》列惠子於(yu) 名家。餘(yu) 以為(wei) 惠子必深於(yu) 格物之學,不止名家而已。莊子言:“南方有畸人焉,曰黃繚,(畸,異也。)問天地所以不墜不陷,風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辭而應。”黃繚能研究自然科學,其所問風雨雷霆之故,與(yu) 天地所以不墜不陷,當時必無能應答者,惠施乃不辭避而直應之。不慮而對,不惟應其問而已,且不待思慮而對也。遍為(wei) 萬(wan) 物說,注意遍字。黃繚能發天地所以不墜不陷之問,其平日對於(yu) 物理世界之探索已甚深,否則不能提出大問題。惠子不複待彼之問,遂為(wei) 黃繚普遍廣說萬(wan) 物之理。(《熊十力全集》第六卷,第367頁)

 

惠施之書(shu) 現已不存,唯存一篇於(yu) 《漢書(shu) ·藝文誌》,又如一些對惠施的評論文章,包括《荀子·非十二子篇》、或《莊子》中所談及的惠施。而《莊子·天下篇》對惠施的學說保留較多,熊先生之評論惠施也是引用《莊子·天下篇》。

 

熊先生欣賞惠施,視其對於(yu) 易學有所專(zhuan) 精,堪稱名家、玄學家。名家者,名言概念也,相應於(yu) 西方的語意學、邏輯學、知識論等,而熊先生正是打算把中、西之科學相比配,並將中國科學、名家之概念與(yu) 邏輯收攝於(yu) 易學之下。

 

熊先生認為(wei) ,惠施作品當不止一篇,主要見於(yu) 《莊子·天下篇》中,惠施能直截地回答黃繚之問,其問天地何以不墜。黃繚之問乃是個(ge) 宇宙論問題,也屬物理科學,也可說是科學哲學,甚至是玄學問題。《莊子·天下篇》中關(guan) 於(yu) 惠施回答黃繚的萬(wan) 物之理,雖然未有詳細記載,但從(cong) 問題來看,已是近於(yu) 西方的哲學與(yu) 科學思考,且惠施能夠“普遍廣說萬(wan) 物之理”,此中的“普遍廣說”,當已包含物理學的普遍原理,而可與(yu) 朱子的“格物窮理”相通,也與(yu) 西方科學所追求的真理觀相通,並且,也都收攝於(yu) 《易經》。

 

熊先生即以易學收攝西方的知識與(yu) 科學,並且合會(hui) 中、西,進而收攝先秦諸子的惠施名學,另一方麵,這也是熊先生對自己未能完成《新唯識論》“量論”部分的一種補充。

 

五、收攝“六經”

 

熊先生晚年歸宗於(yu) 孔子與(yu) “六經”[16],獨尊孔子一人。孔子以降,甚至對孟子都有批評,批其為(wei) 孝治派,乃以孝道教化愚民而為(wei) 國君服務,不是為(wei) 百姓服務。

 

而“六經”之中,又以《易經》《春秋》為(wei) 首。依於(yu) 何休的《春秋公羊解詁》,其言“據亂(luan) 世、升平世、太平世”之所謂“三世”,這是《春秋》的外王思想。而熊先生《原儒》一書(shu) 之作,即仿效《春秋》之即事言理——即於(yu) 具體(ti) 事物而談普遍原則,外王則要以內(nei) 聖為(wei) 依歸,故內(nei) 聖、外王之本在於(yu) 易學,可見《春秋》之學也是以易為(wei) 本。

 

又在禮經,如《禮運·大同篇》也是對王道理想的描述,同樣地,外王是以內(nei) 聖為(wei) 本,而《禮運》屬《禮記》,此為(wei) 外王,也要以易學之內(nei) 聖外王為(wei) 本。又熊先生認為(wei) 《中庸》也是衍易之書(shu) ,而《中庸》為(wei) 《禮經》之一,則《禮經》也與(yu) 《易經》互為(wei) 表裏。可見熊先生所歸結的“六經”之學,也是以《易經》為(wei) 首而收攝“六經”。

 

熊先生麵對經典,用意不在恢複原意,而是建構體(ti) 係,此與(yu) 宋學類似。熊先生早年喜愛宋學的心學,也不排斥易學,至晚年則漢學、宋學皆不契,而歸宗於(yu) 孔子與(yu) “六經”,特別是大《易》。無論早年或晚年,易學都是其歸宗之所在。熊先生反對明末清初學者王船山的兩(liang) 端一致、乾坤並建之說,而是主張:乾與(yu) 坤當該是以乾統坤,不是並建。熊先生的學說是以心宰物、以氣順理,而乾主於(yu) 坤。

 

如前文簡述,熊先生的體(ti) 係建構,無論是早期的《新唯識論》,或是晚期的《原儒》,都是以易學為(wei) 本,並藉易學收攝中、西,包括西方的科學、心理學、唯心論與(yu) 唯物論,佛家的唯識學(色法、心法),諸子之學以及經學等,甚至平章漢學、宋學兩(liang) 大體(ti) 係,可謂大氣魄的融攝。

 

此中,難免有些瑕疵,例如,對西學的不夠深入,或是在會(hui) 通諸家時論理上稍嫌粗糙,相對而言,若如朱子的理學建構,或是牟宗三先生的新儒家建構,可說較為(wei) 細致。熊先生作為(wei) 牟宗三的老師,其以開創的方式麵對東(dong) 漸之西學,奮發昂揚地做出回應,實為(wei) 難能可貴。而由他開出的當代新儒家,至今薪火仍在延續,熊先生居功厥偉(wei) 。

 

注釋:

 

[1]《熊十力全集》的《題記》說:“本書(shu) 從(cong) 理論上概括唯識學體(ti) 係,基本上依據佛家本義(yi) ,忠實於(yu) 在南京支那內(nei) 學院所學世親(qin) 、護法、玄奘、窺基之學。”(熊十力《熊十力全集》第一卷,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44頁。下引該書(shu) ,僅(jin) 隨文標注書(shu) 名、卷冊(ce) 與(yu) 頁碼。)《熊十力全集》的編者認為(wei) ,熊先生非不懂唯識之本義(yi) ,而是有了本義(yi) 後,進而覺唯識之不足,而援以入儒,建構自家體(ti) 係。

 

[2]“此書(shu) 實依據舊撰新唯識論而改作,新唯識論簡稱新論,新論有兩(liang) 本,一文言文本,寫(xie) 於(yu) 病中,極簡略,一語體(ti) 文本,值國難,寫(xie) 於(yu) 流亡中,此書(shu) 既成,新論兩(liang) 本俱毀棄,無保存之必要……新論語體(ti) 本草於(yu) 流亡中,太不精檢,前所以印存者,則以體(ti) 用不二之根本義(yi) 存於(yu) 其間耳,今得成此小冊(ce) ,故新論宜廢,餘(yu) 之學宗主易經,以體(ti) 用不二立宗,就用上而言,心主動以開物,此乾坤大義(yi) 也,與(yu) 佛氏唯識之論,根本無相近處,新論不須存。”(熊十力《熊十力全集》第七卷,第7頁)意思是,熊先生想以體(ti) 用論置換新唯識論。

 

[3]蕭箑父言:“他雖自謙對現代科學與(yu) 西方哲學了解不多,而就其博涉所及,確能以高一層次的哲學思絡,通貫古今,平章華梵,衡論中西,出入於(yu) 儒佛老莊及宋明諸子,自立權衡,自創體(ti) 係。”(熊十力《熊十力全集》第一卷,第6-7頁)又關(guan) 於(yu) 西方基督教的認識,熊先生嚐言:“(耶穌自謂非以役人乃役於(yu) 人,耑以服役利為(wei) 訓,此耶教精神也,華盛頓服膺耶教者,微時常見一乳鳥失所哀鳴,即擇木棲鳥,凡三徙之,待其不鳴乃止,旁有嘲之者,若為(wei) 鳥之仆乎?華盛頓曰:我則安能?雖上帝能為(wei) 萬(wan) 物之仆耳,吾其勉為(wei) 人類之仆耶!觀此,則美之共和奠於(yu) 華氏非偶然已,故耶教屈己利物之精神,非儒家所及也)……仲如複旁搜博探,默契元妙,頗融貫說,以發明新約義(yi) 趣,常曰:‘上帝即一真法界,祈禱具戒定等義(yi) ,自修自證,絕佞媚之劣情,即心即神,泯自他之妄執。’其會(hui) 心於(yu) 耶氏者深哉。”(熊十力《熊十力全集》第一卷,第8頁)熊先生早年的《心書(shu) 》裏,對於(yu) 耶教(或稱基督教)(早年唐代已傳(chuan) 入者,稱為(wei) 景教,為(wei) 基督教的其中一支)有著同情的理解。

 

[4]《易傳(chuan) 》:“乾以易知,坤以簡能。”

 

[5]牟宗三先生承繼熊先生之說,其言本心,乾健之精神而為(wei) 仁體(ti) ,其言:“此實體(ti) 是即活動即存有之實體(ti) ,是本體(ti) 宇宙論的創生實體(ti) ,而非是隻存有而不活動的隻是本體(ti) 論的存有。其本身是活動,此活動不是氣之動,是‘動而無動,靜而無靜’之純動、神動,所以它即是本心,即是心體(ti) 、神體(ti) 。”(牟宗三《牟宗三全集》第七冊(ce) ,台北:聯經出版社,2003年,第260頁)此心體(ti) 是本體(ti) 論、宇宙論的實體(ti) ,而不是心理學的現象心。

 

[6]此以知情意而言心理學之心,與(yu) 康德的第三批判所對應的知情意不同,康德的意誌是談道德,而心理學的知情意隻是知覺運動之心。

 

[7]熊十力《新唯識論》,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5年,第74頁。

 

[8]熊十力《新唯識論》,第41頁。

 

[9]“爰有大物,其名恒轉(大物者,非果有物,假名耳,如《中庸》所謂其為(wei) 物不貳之物,亦假名也,恒言非斷,轉表非常,即剎那剎那合舍其故而創新不已,此生理之至秘也)。”(熊十力《新唯識論》,第68頁)恒轉者,本體(ti) 之謂,而此本體(ti) 的兩(liang) 個(ge) 側(ce) 麵,則為(wei) 動而產(chan) 生辟與(yu) 翕,而為(wei) 乾坤之二名。可視為(wei) 體(ti) 用,但乾坤非二,體(ti) 用不二。

 

[10]蕭萐父亦認為(wei) 熊先生的哲學體(ti) 係不無矛盾,但仍給予高度肯定,其言:“熊氏哲學雖不免有其固有的理論矛盾和時代局限,但其博大體(ti) 係中的人格光輝、智慧探索和多方麵的學術貢獻,則是我國近現代哲學領域中極為(wei) 珍貴的思想遺產(chan) 。”(熊十力《熊十力全集》第一卷,第8頁)

 

[11]所謂物化,是指人為(wei) 物欲所控,而盲爽發狂,不能自做主宰。

 

[12]熊先生的體(ti) 係也可說是兩(liang) 層存有的體(ti) 用關(guan) 係,但一旦區分體(ti) 、用時,熊先生必言“體(ti) 、用不二”。

 

[13]熊先生認為(wei) ,孔子是《易經》的作者,隻是如今的《易經》已為(wei) 漢人刪改,孔子原意無法全見。熊先生言:“漢人言文王重六爻,(重,讀重複之重)蓋小康之儒以擁護君統之邪說竄亂(luan) 孔子之周易,欲假托文王以抑孔子耳,有問,經名周易,其義(yi) 雲(yun) 何,答,易者,變動與(yu) 改易之謂,天地大物也,每一秒忽都在變動與(yu) 改易之中,況物之細者乎?變易之義(yi) ,廣矣,大矣,深矣,遠矣,孔子總觀宇宙萬(wan) 有,洞徹變易之根本原理而作經,名曰周易,周有二義(yi) ,曰遍,曰密,此經說理,綜舉(ju) 大全,不流於(yu) 偏曲,故雲(yun) 周遍,察及纖悉,不失之疏漏,故雲(yun) 周密,(纖細也,悉,詳盡也,言極細極繁處亦察之詳也。)易經立名,特取周義(yi) ,其遊夏諸賢所為(wei) 歟,(子遊、子夏皆孔門文學之上哲也。)古聖著書(shu) 多由弟子或後學定名,漢人妄說文王重卦,乃以周為(wei) 周代之稱,此無義(yi) 據,不可從(cong) ,春秋經之名可閱先儒注疏)……中庸為(wei) 衍易之書(shu) ,其讚孔子之道,曰合內(nei) 外,誠哉知言。(言出於(yu) 真知,曰知言,清儒焦循、胡煦,皆《中庸》衍易,衍易者,推演易義(yi) 之謂,內(nei) 聖外王,同於(yu) 大道,是為(wei) 合內(nei) 外。)”(熊十力《熊十力全集》第六卷,第335-336頁)這裏提到,孔子是《周易》的作者,而不取文王重卦之說。又《中庸》也是衍易之書(shu) ,而《中庸》為(wei) 《禮經》之一,則《禮經》也與(yu) 《易經》相為(wei) 表裏。即熊先生把“六經”都統攝於(yu) 《周易》一書(shu) 。

 

[14]“……其最偉(wei) 大者,當推六家:曰儒,曰墨,曰道,曰名,曰農(nong) ,曰法,儒家宗孔子,為(wei) 正統派,自餘(yu) 五家其源皆出於(yu) 儒。”(熊十力《熊十力全集》第六卷,347頁)

 

[15]先秦之名家學派,當中共有七家代表人物。

 

[16]熊先生關(guan) 於(yu) “六經”之寫(xie) 作,包括《讀經示要》《論六經》等,晚年也作《乾坤衍》,乃就易學之乾坤而衍說。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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