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雪】祭孔的儀式傳播和地方文化建構 ——以2016台北祭孔大典為例

欄目:禮儀祀典
發布時間:2019-01-11 23:42:18
標簽:2016台北祭孔大典、地方文化建構、祭孔的儀式

祭孔的儀(yi) 式傳(chuan) 播和地方文化建構 ——以2016台北祭孔大典為(wei) 例

作者:楊雪(武漢大學新聞與(yu) 傳(chuan) 播學院)

來源:《新聞愛好者》2017年第8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初四日丙子

          耶穌2018年12月10日

 

 

 

摘要:祭孔大典的禮樂(le) 儀(yi) 式操演具有“重演”禮樂(le) 文化記憶繼而作用於(yu) 當地的文化結構,在潛移默化中影響當地人的價(jia) 值觀和道德觀的作用。通過對台北祭孔大典的分析可以發現傳(chuan) 統儀(yi) 式承載華夏兒(er) 女的社會(hui) 記憶和文化認同,對於(yu) 了解社會(hui) 文化的形成具有重要意義(yi) 。

 

關(guan) 鍵詞:祭孔儀(yi) 式,傳(chuan) 統文化,儀(yi) 式傳(chuan) 播,文化結構

 

中華民族素有“禮儀(yi) 之邦”之稱,古語有雲(yun) ,“國之大事,在祀與(yu) 戎”,祭孔大典是表達對大成至聖先師孔子的追緬與(yu) 崇敬之情而舉(ju) 行的祭祀典禮,經過2500多年的沉澱,承載著華夏兒(er) 女的社會(hui) 記憶和文化認同,深刻影響著中華民族文化結構的構成。台灣地區的孔廟和祭孔大典是兩(liang) 岸文化同根同源的重要曆史見證,較完整地保存了祭孔大典的整套禮樂(le) 儀(yi) 式,同樣繼承完好的還有尊孔重儒,尊師重教的禮教文化。這樣一種禮的規則滲透在人們(men) 的日常生活中,成為(wei) 指導他們(men) 說話做事的行為(wei) 規範。本文以2016年台北的祭孔大典為(wei) 主要研究對象,通過文獻分析和田野調查的研究方法探討這種紀念儀(yi) 式的“重演”是如何傳(chuan) 達和維持了社會(hui) 記憶並成長為(wei) 社會(hui) 成員共同的文化記憶和文化認同,形成當地獨特的社會(hui) 文化並作用於(yu) 人。“傳(chuan) 統文化想要重新成為(wei) 國人基本價(jia) 值的一部分,成為(wei) ‘百姓日用’的文化,在潛移默化中影響中國人的價(jia) 值、道德,還需要很多的努力,而今天,我們(men) 正站在這個(ge) 轉化的特殊時刻。”本文通過分析台北祭孔儀(yi) 式,以期更好地發揮禮樂(le) 儀(yi) 式所承載的中華民族文化記憶的社會(hui) 公用。

 

一、祭孔禮的曆史

 

(一)祭孔禮的由來

 

中華文明素稱禮樂(le) 文明,祭孔禮由來已久,又稱釋奠禮。根據《禮記》〈文王世子〉的記載,早在周朝的時候,學校每年都要按四季釋奠於(yu) 先師,來表示尊師重道之意。不過當時所謂的先師,並不是指特定的某一個(ge) 人或某些人,而是涵蓋所有過去對教育有貢獻,目前已經過世的教師。到了隋朝,孔子被尊稱為(wei) “先師”以後,釋奠成為(wei) 祭孔典禮的專(zhuan) 屬名稱。

 

最早祭祀孔子的是他的弟子和魯國的當地官員和民眾(zhong) 。孔子去世後的第二年,魯哀公下令在曲阜闕裏孔子的舊宅立廟,將孔子生前使用的衣、冠、車、琴、書(shu) 冊(ce) 等保存起來按歲時祭祀。漢高祖時,認識到儒學在鞏固封建秩序、維護社會(hui) 綱常的重要作用,也曾到曲阜孔廟以牛豬羊之“太牢”重禮祭孔廟,為(wei) 後世立下天子祭孔的典範,但在這一階段祭孔仍屬於(yu) 個(ge) 人自發行為(wei) 沒有納入國家禮製中。到漢明帝時,祭孔成為(wei) 全國性重要活動。《後漢書(shu) 》有記載:“明帝永平二年三月,上始帥群臣躬養(yang) 三老、五更於(yu) 辟雍。行大射大禮。郡、縣、道行鄉(xiang) 飲酒於(yu) 學校,皆祀聖師周公、孔子,牲以犬。於(yu) 是七郊禮樂(le) 三雍之義(yi) 備矣。”可見祭祀孔子已經形成一套製度化的禮儀(yi) 規範。隨著時代演變,孔子的封號由漢平帝元始元年的“褒成宣尼公”逐漸提升為(wei) 唐玄宗開元二十七年的“文宣王”,儀(yi) 式也就愈完備而隆重,樂(le) 用宮懸(天子之樂(le) ),舞用六佾,孔子廟夫子像由“坐西朝東(dong) ”改為(wei) “坐南朝北”的“王者之製”。清朝在禮製上劃分細致,《清史稿》中記錄了吉禮(六卷)、嘉禮(兩(liang) 卷)、軍(jun) 禮(一卷)、賓禮(一卷)、凶禮(兩(liang) 卷)五大類國禮。其中“祭祀類”的國禮,又分為(wei) 大祀、中祀和群祀三大類。光緒時,將祭祀孔子的釋奠禮升為(wei) 大祀,州、縣遍建孔廟,自此確立了釋奠禮沿襲不衰的重要地位。

 

(二)祭孔禮在台灣的發展曆史

 

孔子對台灣最早可以追溯到明鄭統治時代,鄭成功把儒學全麵移植於(yu) 台灣。在明鄭統治台灣的22年間,1666年,鄭經在台南建造了第一座有著“全台首學“之稱的孔廟,並率文武百官祭拜孔子,這也是台灣本島第一次舉(ju) 行的釋奠禮。在日據時期之前,台灣地區一直都是依古禮舉(ju) 行春秋兩(liang) 季的祭孔典禮。

 

 

 

二、台北祭孔大典的儀(yi) 式表演與(yu) 文化記憶

 

“儀(yi) 式是一種文化建構起來的象征交流的係統。它由一係列模式化和序列化的語言和行為(wei) 組成,往往是借助多重媒介表現出來,其內(nei) 容和排列特征在不同程度上表現出禮儀(yi) 性的(習(xi) 俗),是具有立體(ti) 的特征(剛性),凝聚的(融合)和累贅的(重複)特征”。祭孔大典曆經數千年而不衰,雖然在曆史發展過程中經曆過一些規則上的演變和調整,但總的來說現如今的祭孔大典還是遵循一係列模式化和序列化的語言和行為(wei) 規範。尤其是台灣地區的祭孔大典,基本沿襲明清時期的古禮形式。因此祭孔大典具有儀(yi) 式化的特征,也可以被視為(wei) 一種紀念儀(yi) 式表演。保羅·康納頓在《社會(hui) 如何記憶》一書(shu) 中提出,社會(hui) 也有記憶,社會(hui) 通過紀念儀(yi) 式來傳(chuan) 遞記憶,而由於(yu) 儀(yi) 式通過身體(ti) 完成,所以社會(hui) 是通過體(ti) 化實踐來傳(chuan) 達和維持社會(hui) 記憶。本節以筆者親(qin) 曆的2016年台北孔廟“紀念大成至聖先師孔子誕辰2566周年釋奠典禮”為(wei) 對象,通過描述整個(ge) 祭孔大典的儀(yi) 式表演過程發現其中的象征細節,分析這樣一種“操演”儀(yi) 式是如何承載並傳(chuan) 遞了社會(hui) 的集體(ti) 記憶,形成社會(hui) 成員的文化記憶和文化認同。

 

 

 

淩晨5點的孔廟

 

受台風梅姬影響,2016年台北的的祭孔大典從(cong) 9月28日推遲到10月1日在大龍峒孔廟大成殿廣場舉(ju) 行。儀(yi) 式當天,今年正獻官為(wei) 北市副市長鄧家基,孔子第79代嫡孫孔垂長擔任奉祀官。祭典儀(yi) 式遵循古禮共37道儀(yi) 程,主要分為(wei) “預備、迎神,祭祀,送神、禮成”三大部分,其中以“三獻禮”與(yu) “飲福受胙”為(wei) 儀(yi) 式的核心。

 

(一)儀(yi) 式過程

 

首先是“預備、迎神”部分,共分為(wei) 12個(ge) 步驟。通讚唱誦典禮開始,接著“鼓初嚴(yan) ”,由樂(le) 生敲擊孔廟大成門的晉鼓,行禮者虔誠恭敬以表達思慕孔子的心情。“鼓再嚴(yan) ”“鼓三嚴(yan) ”,樂(le) 、佾、禮生依序出場,立於(yu) 大成殿門外兩(liang) 側(ce) ,正獻官和分獻官隨引讚到大成殿門外兩(liang) 側(ce) 依序站立。樂(le) 、佾、禮生依序按照建鼓五步一頓的節奏,分別移步就位。接著糾儀(yi) 官、陪祭官、分獻官、正獻官依次隨引讚就位。禮生分別開啟大成殿“儀(yi) 門”及“欞星門”完成第十項“啟扉”儀(yi) 式。台北孔廟的“欞星門”和大成門中門即“儀(yi) 門”平時是關(guan) 閉的,隻有祭孔時才全部開啟,民眾(zhong) 日常從(cong) 觀德門進出,以此表示對孔子的尊敬。第十一項“瘞毛血”,禮生捧著太牢毛血盤到“欞星門”外,將太牢血埋入土中,以回報大地,象征萬(wan) 物生生不息。接下來的“迎神”儀(yi) 式,樂(le) 生奏唱“鹹和之曲”,迎神隊伍由大成門中門進入到天井中央,通讚唱“全體(ti) 肅立,行鞠躬禮”,此時全體(ti) 參禮者行三鞠躬禮。樂(le) 聲開始後,由禮生四人提著雙燈,雙爐作前導,禮生六人持雙斧,雙鉞、扇、傘(san) 隨行在後,排列成東(dong) 西兩(liang) 行走出大成殿,迎接孔子神靈的降臨(lin) 。這是以誠敬之心追念聖賢的儀(yi) 式,“迎神”儀(yi) 式與(yu) 到門外恭迎貴賓的性質相仿,敬神如有神在。

 

 

 

第二部分是祭祀儀(yi) 式,包含第十四到第二十九項儀(yi) 式。樂(le) 奏“鹹和之曲”,執事者“進饌”,呈現貢品供神靈享用。古代祭祀,事死如事生,所呈現的祭品與(yu) 生前享受的相同。然後樂(le) 奏“寧和之曲”,正獻官與(yu) 分獻官各隨引讚到各神位前上香、行禮。接下來是代表儀(yi) 式隆重性的“三獻禮”,古代舉(ju) 行祭奠時,初次獻酒味“出獻”,再次獻酒為(wei) “亞(ya) 獻”,第三次獻酒為(wei) “終獻”,合稱“三獻”。“初獻”時,樂(le) 奏“寧和之曲”,樂(le) 舞並起,正獻官到孔子神位前獻帛,獻爵。分獻官隨引讚分別到東(dong) 西配殿的先儒先賢神位前行初分獻禮三鞠躬。之後通讚高唱“全體(ti) 肅立”,禮生誦讀祝文,全體(ti) 參禮者行禮致敬。在樂(le) 奏“安和之曲”和“景和之曲”中,依次進行“分獻禮”和“終獻禮”。祭祀部分的最後一項是“飲福受胙”,正獻官跟隨引讚到大成殿香案前飲福酒,受福胙。之後在“鹹和之曲”中“撤饌”,執事者將在神位前的神案上的祭器,有蓋的蓋子蓋上,無蓋的移回原位。

 

第三部分“送神,禮成”,樂(le) 生唱“樂(le) 奏鹹和之曲”,通讚唱“全體(ti) 肅立”,全體(ti) 參禮者麵向送神隊伍,在通讚唱“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之後,全體(ti) 參禮者同時行禮。恭送神靈離開。禮生捧著祝文及帛到欞星門外的燎所焚燒。樂(le) 生奏“鹹和之曲”,正獻官隨著引讚到欞星門外觀看祝文燃燒,名為(wei) “望燎”,之後正獻官複位,禮生一一關(guan) 閉欞星門和儀(yi) 門。最後“撤班”,正獻官、分獻官、陪祭官、糾儀(yi) 官隨引讚退位,禮、樂(le) 、佾生按照建鼓五步一頓的節奏,分別移步退位,完畢後謂之“禮成”。

 

儀(yi) 式結束後,觀禮民眾(zhong) 排隊領取主辦方準備的祭孔大典紀念品,一張“紀念大成至聖先師孔子誕辰2566周年釋奠典禮”的卡貼,一個(ge) 印有孔子卡通形象的紀念背包和一塊智慧糕。每年祭孔大典結束後都會(hui) 發放敬奉過神靈“撤饌”下來的米糕,即民間說的“智慧糕”,民眾(zhong) 相信受過孔子神靈庇佑的“智慧糕”吃了之後可以增長智慧,學習(xi) 進步,也是求一個(ge) 吉祥寓意。

 

(二)祭孔儀(yi) 式表演傳(chuan) 達文化記憶

 

祭孔大典的儀(yi) 式既是一種表演,又是一個(ge) 文化符號,承載和傳(chuan) 遞了中華民族自古的禮樂(le) 文化記憶。“文化記憶”是德國學者阿斯曼(Jan Assmann)於(yu) 提出的一個(ge) 綜合性文化理論,他認為(wei) “每個(ge) 文化體(ti) 係中都存在著一種‘凝聚性結構’,它包括兩(liang) 個(ge) 層麵:在時間層麵上,它把過去和現在連接在一起,其方式是把過去的重要事件和對它們(men) 的回憶以某一形式固定和保存下來並不斷使其重現以獲得現實意義(yi) ;在社會(hui) 層麵上,它包含了共同的價(jia) 值體(ti) 係和行為(wei) 準則,而這些對所有成員都具有約束力的東(dong) 西又是從(cong) 對共同的過去的記憶和回憶中剝離出來的”。保羅·康納頓認為(wei) “儀(yi) 式保存了一個(ge) 時代所賦予的集體(ti) 記憶,其通過身體(ti) 實踐而得到傳(chuan) 遞,通過操演把社會(hui) 賦予的意義(yi) 寫(xie) 入個(ge) 人記憶之中,由此社會(hui) 成員得以共享這些信息和意義(yi) 。”祭孔大典整套儀(yi) 式的表演過程就是一套通過身體(ti) 實踐進行的儀(yi) 式操演。作為(wei) 儀(yi) 式政治的重要手段,朝廷對這些祀典在時空、祭器、祭品、儀(yi) 程、服飾、樂(le) 舞等各方麵都有著詳盡的規定。這些“繁文縟節”,一方麵象征著專(zhuan) 製國家等級森嚴(yan) 的社會(hui) 秩序,但在另一方麵,也具有極高的文化含量,是中華民族幾千年來禮樂(le) 文明的結晶。包括祭祀本身,也不隻單純為(wei) 了宣傳(chuan) 封建宗法觀念和維護皇權統治而存在。其中反映出的陰陽五行觀念和對於(yu) 天人合一境界的追求等等,不僅(jin) 是中華民族自然觀與(yu) 世界觀的典型體(ti) 現,而且有很大一部分也與(yu) 現代意識合拍。

 

在祭孔大典中擔任正獻官,分獻官,引讚等職責的人在整個(ge) 儀(yi) 式中通過身體(ti) 實踐來完成釋奠禮的表演過程,儀(yi) 式的操演主體(ti) 和受眾(zhong) 沉浸於(yu) 禮樂(le) 文化的氛圍中,受儀(yi) 式強化接受其意義(yi) 。來觀禮的民眾(zhong) 也通過親(qin) 耳親(qin) 眼的觀看,得到釋奠禮文化記憶的傳(chuan) 遞。擔任佾生的小學生在祭孔禮上配合著初獻、亞(ya) 獻、終獻表演的“六佾舞”,使用的音樂(le) 是舜帝時期留下來的韶樂(le) ,西周時期的雅樂(le) ;跳的舞蹈是西周時期貴族教育子女的禮儀(yi) 動作,曲中的每一個(ge) 字各有不同的舞譜舞姿。周公製禮作樂(le) 以來,佾舞就是人和神溝通的舞蹈。佾舞其實也是自己與(yu) 內(nei) 心的對話,是內(nei) 省的過程,可以讓學生練習(xi) 自製與(yu) 專(zhuan) 注力。佾舞也蘊含了儒家理念的文化傳(chuan) 承,例如佾生聽著鼓聲行進,每五步一頓,就是要求學生回複大自然的動物本性,在緩慢行走中保持著對周遭的觀察和警覺。

 

 

 

“在儒家的禮儀(yi) 文化體(ti) 係中,禮與(yu) 樂(le) 相輔相成,兩(liang) 者的關(guan) 係形同天地,《禮記·樂(le) 記》說:‘樂(le) 由天作,禮以地製。’禮樂(le) 結合就是天地萬(wan) 物秩序的體(ti) 現,‘樂(le) 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別。’禮與(yu) 樂(le) 密不可分,可以說沒有樂(le) 的禮不是禮,沒有禮的樂(le) 不是樂(le) 。”祭孔大典從(cong) 整個(ge) 儀(yi) 式、祭品及人神之間,形成一種具有層次性的對稱關(guan) 係,傳(chuan) 達出的是一種構成調理秩序的禮樂(le) 製度。其中“迎神、送神”儀(yi) 式代表人神交會(hui) 的對稱,“進饌、撤饌”是祭品、祭器的對稱,“三獻禮與(yu) 飲福受胙”為(wei) 儀(yi) 式的中心,三獻代表其隆重性,飲福受胙代表獲得神的祝福。整個(ge) 祭孔儀(yi) 式由淺入深,進入高潮後逐漸撤出,傳(chuan) 遞和承載的都是禮樂(le) 秩序的理念和文化記憶,可以說是對中國傳(chuan) 統禮樂(le) 文化也是儒家文化的記憶和傳(chuan) 承。

 

三、儀(yi) 式的文化記憶與(yu) 當地文化結構的形成

 

阿斯曼的文化記憶理論認為(wei) ,文化記憶的凝聚性結構是一個(ge) 文化體(ti) 係中最基本的結構之一,它的產(chan) 生和維護,便是‘文化記憶’的職責所在。“文化記憶的概念包含某特定時代、特定社會(hui) 所特有的、可以進行反複使用的文本係統、意向係統、儀(yi) 式係統,其教化作用服務於(yu) 穩定和傳(chuan) 達那個(ge) 社會(hui) 的自我形象”。在祭孔大典的儀(yi) 式表演過程中,儀(yi) 式的操演主體(ti) 沉浸於(yu) 禮樂(le) 文化中的氣氛中,觀禮者也可以從(cong) 操演主體(ti) 的身體(ti) 實踐中看到文化記憶的表現形式,受到儀(yi) 式的強化接受其意義(yi) ,形成文化認同。最終成為(wei) 儀(yi) 式的意義(yi) 外化,使之成為(wei) 文化結構的可見形式。

 

以祭孔大典為(wei) 代表的活動長期以來已將儒家思想在民間擴散,不僅(jin) 僅(jin) 是祭孔的禮儀(yi) 、樂(le) 章等外在形式進入人們(men) 的文化記憶構建起民間對中華傳(chuan) 統禮樂(le) 文化的記憶認同,更是儒家的思想以文化的形式內(nei) 化到人們(men) 的思想行為(wei) 中,成為(wei) 日常生活的行為(wei) 規範。這就是儀(yi) 式所傳(chuan) 遞的文化記憶構建為(wei) 一種文化結構在人身上的表現形式。從(cong) 台灣當地民眾(zhong) 的日常的言行和觀念中可以看到儀(yi) 式意義(yi) 對他們(men) 的影響和作用。

 

(一)崇禮尚節的道德觀

 

孔子自幼學習(xi) 周禮,禮樂(le) 是他思想的核心觀念,在他看來,禮在社會(hui) 生活中具有無與(yu) 倫(lun) 比的重要意義(yi) :“民之所由生,禮為(wei) 大。”有大陸媒體(ti) 在報道台灣時曾經寫(xie) 到“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這裏所說的美其實就是人文之美、文化之美,台灣在人文方麵還保留和踐行著儒家文化。在每年舉(ju) 行的祭孔大典中,每一個(ge) 祭祀程序都是按照禮製的規格來嚴(yan) 格執行,每一個(ge) 舞蹈動作,都是進退謙讓的禮儀(yi) 規範,是西周時期貴族教育子弟的舞蹈,體(ti) 現了禮樂(le) 教化功能,這樣一種儀(yi) 式已經把儒家思想的禮文化內(nei) 化到民眾(zhong) 的思想和行為(wei) 當中,形成一種獨特的注重禮節的文化結構。在人際傳(chuan) 播過程中,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提倡的“謙虛”也是大眾(zhong) 遵循的人際交往的禮節,儒家思想把個(ge) 人的修養(yang) 視為(wei) 第一要務,認為(wei) 要能先學得修身養(yang) 性,才能向外冀求。說話並不隻是單純的表達自我內(nei) 心的想法,而是反映個(ge) 人的道德層次。修身自然包括修養(yang) 自我的語言品德,並不全然是群體(ti) 主義(yi) 下過度階段,壓抑個(ge) 人的行為(wei) 產(chan) 物,也不是虛偽(wei) 的禮儀(yi) 規範。在台灣民眾(zhong) 的日常交際中,“謝謝”“抱歉”“不好意思”“請”等禮貌用語已經成為(wei) 一種口頭語充斥在人們(men) 的日常話語中。在台灣,傳(chuan) 統文化的禮儀(yi) 規範已經滲透在大眾(zhong) 日常生活中,比如在捷運(地鐵)和公交車上不能喝水,吃東(dong) 西,奔跑,大聲講話,在電梯扶梯上靠右側(ce) 站等,沒有監督人員在強製性地要求大家這樣做,但是大家會(hui) 自覺地用“禮”的標準來規範自己的行為(wei) 。

 

在祭孔大典上和一位民眾(zhong) 攀談,問其覺得通過什麽(me) 方式來宣傳(chuan) 傳(chuan) 統文化?她回答說“我覺得在台灣並沒有刻意地去宣傳(chuan) 要學習(xi) 傳(chuan) 統文化,但是傳(chuan) 統文化的確是融入在我們(men) 日常生活中的,我們(men) 做人做事其實一直在遵循著傳(chuan) 統文化,卻不自知。”孔子與(yu) 儒學已經擺脫符號滲透進人們(men) 的生活,例如台灣人愛用“耀宗”、“忠信”、“德聖”、“家宜”、“淑惠”來命名,用忠孝、仁愛、信義(yi) 來給街道命名。其實正是禮樂(le) 儀(yi) 式的教化作用最終形成當地文化結構的真實體(ti) 現,正所謂,文以載道,文以化人。

 

(二)敬天愛人的宇宙觀

 

儒家思想講求的是尊重萬(wan) 物,這和東(dong) 方哲學認為(wei) 萬(wan) 物在時空下相互關(guan) 聯的思想是一致的。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論語·陽貨》)孔子認為(wei) 人類要想生存、發展,在社會(hui) 生活中,首先要學會(hui) 認識自然,順應自然規律,讓自身與(yu) 外物、內(nei) 心與(yu) 環境相和諧。孔子的仁愛思想,不僅(jin) 表現在“愛人”,而且也體(ti) 現在愛一切有生命的“物”上。儒家經典的《禮記》指出:“夫禮之初,始諸飲食。”孔子認為(wei) ,人一定要心懷感恩與(yu) 敬畏,孔子每次吃飯都要行祭禮,以表達對天地養(yang) 育的感恩,同時表明不忘發明飲食的人。這種敬天愛人的思想在現如今的台灣已經形成了一種文化結構。

 

孔廟本身就是將孔子神化的體(ti) 現,祭孔大典中,“迎神”“祭祀”“送神”這些環節都是“敬神如有神在”,表達著對孔子的崇敬與(yu) 追緬。這些儀(yi) 式都是在這種敬畏天地自然的宇宙觀的基礎上形成的同時又傳(chuan) 達著這樣一種文化作用於(yu) 人。在祭孔大典的祭祀儀(yi) 式結束後會(hui) 有“拔智慧毛”即拔祭祀用的牛頭上的毛,“分智慧糕”即分食祭祀用的米糕的活動以求得孔子的保佑。民眾(zhong) 都非常熱衷於(yu) 參加,有很多家長都會(hui) 在祭孔大典當天帶著孩子來“拔智慧毛”,祈求孩子能擁有聰明智慧,學習(xi) 進步。一名前來祈福的高二學生就說“兩(liang) 年前會(hui) 考就來祈福過,今年來孔廟祈福希望明年學測順利,感覺來跟孔子祈福可以讓心情穩定。”現在出於(yu) 環保理念,政府建議用其他物品代替“牛頭”供民眾(zhong) 拔“智慧毛”。台灣一縣立旭光高中就於(yu) 孔子誕辰日當天在學校舉(ju) 辦了簡易的祭孔大典,校方用紙箱,報紙製作了一隻意象牛,身上插滿了圓珠筆來象征牛毛,由校長帶領學生每人拔取一隻圓珠筆,並叮囑同學們(men) 好好保管這支筆,庇佑大家文思泉湧,才思敏捷。在台灣所有縣市,除了羅斯福路,每條道路上都有廟宇,無論大小廟宇都常年香火鼎盛,到寺廟祭拜祈福已經成為(wei) 台灣民眾(zhong) 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大家相信“舉(ju) 頭三尺有神明”。筆者的一位台灣同學曾說道,他家人每天早上出門前都要拜祖先,就像平時出門前和長輩打招呼一樣,他還說“平時都會(hui) 很規範自己的行為(wei) ,不敢做壞事,因為(wei) 祖先都在看著你呢。”

 

這種民間奉行的文化理念其實是在追求人與(yu) 人,人與(yu) 物,人與(yu) 自然,過去與(yu) 現在,現在與(yu) 未來,以及不同時空間的和諧。這在當今西方質疑以環境和人際和諧為(wei) 代價(jia) 的毫無拘束的個(ge) 人主義(yi) 時代,顯得尤為(wei) 可貴。(Cushman&Kincaid)人們(men) 隨著科技的發展,已經變得過分地以人類為(wei) 中心與(yu) 唯物主義(yi) ,漸失對自然天地的敬畏之心,與(yu) 自然,超自然尋求和諧共生,重拾對自然對天地的敬畏之心已經成為(wei) 這個(ge) 時代的當務之急。

 

(三)尊師重教的價(jia) 值觀

 

孔子作為(wei) 最著名的教育家和哲學家,提出有教無類,因材施教等先進的教育思想,他周遊列國收徒三千,被曆代皇帝奉為(wei) “萬(wan) 世師表”,中國文化史上推崇孔子為(wei) “素王”。台灣每年各地孔廟舉(ju) 行祭孔大典,老師們(men) 有去孔廟參加祭孔達旦祭拜孔子的傳(chuan) 統,向“萬(wan) 世師表”學習(xi) 並表達崇敬。在孔子誕辰日,台灣各中小學都會(hui) 舉(ju) 行活動向老師表達感謝,比如向至聖先師孔子畫像行三鞠躬禮,學生向老師獻花、奉茶、對老師表達感謝,表演節目助興(xing) 。在筆者參加祭孔大典時遇到一位從(cong) 桃園專(zhuan) 程趕到台北參加祭孔大典的女老師,她說“我每年都會(hui) 來參加祭孔大典,因為(wei) 作為(wei) 一名老師,有必要在教師節這一天來祭拜至聖先師,表達崇敬之情,也好做好為(wei) 人師表的規範。我是坐最早的一班車從(cong) 桃園趕來的,我小學時候也擔任過佾生,在祭孔大典上跳六佾舞,從(cong) 小對這些禮樂(le) 文化很熟悉,很喜歡,之後每年也都會(hui) 參加祭孔大典,沒有中斷過。”而且據她所言,在台灣和她一樣的老師有很多,已經是一種傳(chuan) 統。可以看出從(cong) 小接觸到祭孔大典禮樂(le) 的教化作用,這種禮樂(le) 製度已經在整個(ge) 社會(hui) 形成一種文化結構作用於(yu) 人。荀子在《大略》中提到“國將興(xing) ,必貴師而重傅;貴師而重傅,則法度存.國將衰,必賤師而輕傅;賤師而輕傅,則人有快;人有快而法度壞。”台灣社會(hui) 對孔子的重視和崇敬可以說整個(ge) 社會(hui) 尊師重教風氣的形成有著密不可分的關(guan) 係。

 

四、結語

 

從(cong) 台北的祭孔大典中,我們(men) 可以看到儀(yi) 式對於(yu) 文化結構形成的作用,儀(yi) 式的文化記憶和身體(ti) 實踐是如何影響當地的文化結構的。儀(yi) 式同時與(yu) 文化結構共生,在祭孔大典的儀(yi) 式操演中,通過人的身體(ti) 實踐得以外化,與(yu) 祭孔大典儀(yi) 式相關(guan) 的特定的文化結構得以形成,與(yu) 人的社會(hui) 行為(wei) 與(yu) 價(jia) 值觀念相關(guan) 聯,構成指導人生活處事的行為(wei) 準則,繼而形成一種社會(hui) 風氣。這樣的社會(hui) 環境中,傳(chuan) 統的儀(yi) 式也得以保存和繼承發揚。現代社會(hui) ,祭孔大典不僅(jin) 僅(jin) 是一場簡單的儀(yi) 式,經過2500多年的沉澱,是一個(ge) 傳(chuan) 達和承載了社會(hui) 成員文化記憶和文化認同的載體(ti) ,包含了太多的文化內(nei) 涵。《周禮》有“以祀禮教敬”之說,祭祀之禮可以用以培養(yang) 人們(men) 的敬畏之心。禮義(yi) 廉恥,國之四維,重新找回禮樂(le) 製度,傳(chuan) 承中華民族傳(chuan) 統的文化結構,是我們(men) 民族內(nei) 在品質修煉的一條必經之路。

 

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指出:“泱泱中華,曆史悠久,文明博大。中華民族在幾千年曆史中創造和延續的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是中華民族的根和魂。”祭孔大典蘊含著太多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密碼與(yu) 基因,是中華文化“根”和“魂”的代表,在當今中國快速崛起的關(guan) 鍵時期,重新找回民族文化自信,找到民族文化的“根”和“魂”比任何時候都緊迫。如何將傳(chuan) 統文化真正演變為(wei) 社會(hui) 的文化結構,成為(wei) 老百姓的“日用文化”,也許我們(men) 可以從(cong) 做的好的台灣地區借鑒經驗,真正地讓傳(chuan) 統文化融入我們(men) 的生活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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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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