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仲舒“天人感應”思想之意象思維視角研究
作者:金周昌、白立強
來源:《衡水學院學報》2018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廿九日辛醜(chou)
耶穌2019年1月4日
摘要:意象思維是中國傳(chuan) 統思維模式。董仲舒“天人感應”思想就是意象思維的鮮明體(ti) 現。其價(jia) 值和意義(yi) 包括:人為(wei) 天代言、立心;重視和強調人的主體(ti) 性和能動性;表達了人天一體(ti) 、大道和合的生命自由之境。
關(guan) 鍵詞:董仲舒;天人感應;意象思維;思維模式
作者簡介:金周昌(1955-),男,韓國忠清南道人,教授,哲學博士,文學博士;
白立強(1970-),男,河北武邑人,衡水學院董子學院,副教授,法學博士。
在現代董學研究中,董仲舒“天人感應”思想常常遭到貶低或漠視,或冠之以“極其荒謬的神學唯心論”[1],“或被斥為(wei) 唯心主義(yi) 、形而上學,或被視為(wei) ‘儒學一大沒落’”[2]139。然而,李澤厚認為(wei) ,以陰陽五行解析天地宇宙之內(nei) 在結構圖譜的漢代思維模式,不是認識論上的倒退,而是中國傳(chuan) 統哲學在當時演進發展的新形式與(yu) 新階段。如果說漢代在疆域拓展、社會(hui) 發展方麵為(wei) 國家統一打下了堅實物質根基的話,那麽(me) ,漢代之思維模式則在奠定中國“文化心理結構”方麵同樣起到了相當重要的作用[2]139。如是,就“天人感應”的作用與(yu) 意義(yi) 而言,本無需在“唯物與(yu) 唯心”方麵過於(yu) 糾纏[3]。
筆者之所以有如此判斷,是因為(wei) 董仲舒的“天人感應”論源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思維方式,即意象思維。意象思維就是以取象比類的方式,通過把握事物之“象”(外在形象、內(nei) 在結構屬性等),進而分門別類,“同其象,合其類”,即隻要物象相同或結構屬性相似,就可以將其歸屬為(wei) 同樣的類別。與(yu) 以微觀分析見長的理性認識思維相比,意象思維則是借助於(yu) 感覺對宏觀、整體(ti) 事物事象的感性、直覺、形象、生動的感知與(yu) 體(ti) 認來理解和表達物質世界之內(nei) 在的、相通的聯係。具體(ti) 而言,就是在對事物之外在整體(ti) “象”認識的基礎上,達到對事物內(nei) 在性、規律性的把握。取“象”的目的是將外在形象相同或相似的事物劃分為(wei) 同一類別,即所要認知的事物如果與(yu) 已經認知的事物在物象、結構方麵相同或相似,就可以據此得出二者之內(nei) 在信息與(yu) 能量完全可能存在共同性或共通性。取象的標準與(yu) 範圍不僅(jin) 僅(jin) 限於(yu) 相應事物的物象,也可以涵蓋事物性質、功能、結構屬性等方麵。這種思維“不是思辨理性,也不是經驗感性,而是某種實用理性”。這是“中國哲學和中國傳(chuan) 統思維方式的特點”[2]166。
本文以意象思維的視角試對董仲舒的天人感應思想進行初步的探討。
一、意象思維是中國傳(chuan) 統思維模式
“意象”一詞早已有之。最早使用“意象”概念之人是漢代王充。《論衡·亂(luan) 龍》曰:“夫畫布為(wei) 熊麋之象,名布為(wei) 侯,禮貴意象,示義(yi) 取名也。”然而王充並未解釋意象之確切內(nei) 涵。劉勰在《文心雕龍·神思》中將“意象”之意蘊推進到一個(ge) 新階段,其言曰:“使玄解之宰,尋聲律而定墨;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此蓋馭文之首術,謀篇之大端。”這裏,“意象”就是指建立在人對外界事象理解的基礎上而形成的既源於(yu) 事象而又不同於(yu) 事象的形象思維,可謂“外師造化,中得心源”。這意味著,“意”不是主觀的意識觀念,而是對事象的再造式呈現;同時,事、物象也不是與(yu) 人無關(guan) 的自在之相,而進入了人的意識世界,進而由“外在之物”成為(wei) 人的“內(nei) 在之象”。由是,意象不是主觀之意與(yu) 客觀之象的簡單相加與(yu) 複合,而是心物交融、神物共遊的審美反映[4]。此“意象”之內(nei) 蘊略有“神之格思,不可度思”之味,亦或有“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yun) 變態中”之境。
現代哲學大家張岱年先生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意象思維不是簡單模糊的“天人不分”之初級狀態,而是在辨別物我之分的基礎上形成的更為(wei) 高級的“天人合一”之鏡像,甚至可以說達到了複雜的邏輯思維層次。意象思維作為(wei) 一種思維方式,從(cong) 中西文化比較的視角看,梁漱溟先生認為(wei) ,中國文化確實屬於(yu) 成熟的文化形態,然而不能否認的是,其中時有“幼稚”之嫌。如同一個(ge) 聰明的孩子,在身體(ti) 尚未發育完備之時,其智慧早已打開。心理思維層麵智慧的早熟反而抑製了生理層麵身體(ti) 的發育,進而身體(ti) 的不完善又影響了智慧的完滿發育。這反映了意象思維的雙重屬性。正如黑格爾對《易經》的洞見,在他看來,中國人的思維一方麵是具體(ti) 的、沒有概念化的,以直觀的感覺進行表達;另一方麵,他又以《易經》中的八卦等圖式為(wei) 例,認為(wei) 其意義(yi) 是“極其抽象的範疇,是最純粹的理智的規定”。為(wei) 此,中國傳(chuan) 統意象思維具有鮮明的雙重屬性——“亦此亦彼”“非此非彼”。其一,就意象思維所借以運用的載體(ti) 或形式而言,既帶有鮮明的形象性、具體(ti) 性,即類似感性思維性質,同時,又是對其的超越,是形象之上的抽象,感性之上的理性;其二,就意象思維所表達的內(nei) 容而言,是“立象盡意”,立象是以對物象的概括與(yu) 抽象而形成的表象性認識、表層認識,盡意則是對事物的內(nei) 在本質屬性的深刻洞察、本質反映。概而言之,意象思維就是通過把握事物之象——或外在形象,或結構特征,或基本屬性等,在類比的基礎上形成的對同一性質、同樣結構、同樣形象等事物的全麵整體(ti) 的認知,求同存異,即發現對象世界的內(nei) 在聯係。由外到內(nei) 、由表及裏、由小到大、由微觀到宏觀、由個(ge) 體(ti) 到整體(ti) 、由特殊到一般[5]。
顯然,與(yu) 西方主流的理性思維、邏輯思維相比較,中國傳(chuan) 統意象思維具有如下特點:一是類比性。意象思維就是發現對象世界在形質、結構、功能等方麵的主要矛盾或矛盾的主要方麵的基礎上,存小異、求大同,並將其歸為(wei) 同類,以此推論其在諸多方麵的相同、相通或相似。二是整體(ti) 係統性。意象思維不是對事物某一方麵、某一層次等單一、片麵的認識和把握,而是對相關(guan) 事物整體(ti) 、全麵性的認識和反映。同時,同類事象之間作為(wei) 一個(ge) 係統之存在,相互影響、相互作用。三是主客同構性。從(cong) 根本意義(yi) 上來說,中國傳(chuan) 統思維對宇宙世界的反映是從(cong) 天地人三者合一的角度出發的。正如《易經·文言》曰:“夫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與(yu) 鬼神合其吉凶。”人源於(yu) 自然而又歸於(yu) 自然意味著人與(yu) 天地自然存在著不可分割的聯係,這種聯係直接決(jue) 定了天地是“大寫(xie) 的人”,人是“小寫(xie) 的天地”。由是,意象思維也或顯性或隱性地具有了主客同構的色調。
有觀點認為(wei) ,秦漢時期是中國傳(chuan) 統的“天人合一”哲學臻於(yu) 完善的時期[6]。這意味著:其一,中國傳(chuan) 統思維具有了鮮明的整體(ti) 性、係統性特征,即傳(chuan) 統思維對於(yu) 任何事物、現象以及過程的考察和認識不是從(cong) 孤立的、片麵的、靜止的角度出發,而是將考察對象置於(yu) 一個(ge) 整體(ti) 的視域與(yu) 過程之中,從(cong) 多個(ge) 角度與(yu) 層次予以觀察和思考;其二,中國傳(chuan) 統思維也具有鮮明的取類比象特征,正如天與(yu) 人之所以能夠合一,就在於(yu) 二者雖然異質,但是依然可以同構。為(wei) 此,李澤厚認為(wei) ,把陰陽五行、天文曆數與(yu) 社會(hui) 人事類比式地連接起來[2]163,建立起“係統論宇宙圖式”[2]139,由來既久,綿延也長。
反映先人對天地自然認識方式的《易經》,就是運用意象思維的典範。如《易經·係辭上》有言曰:“聖人有以見天下之頤,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易經》就是以象立意之學,故曰:“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易經·係辭下》)其象即八卦,八卦就是通過領略省察宇宙天地之物遷情偽(wei) 而概括得出的認知判斷:“古者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yu) 天,俯則觀法於(yu) 地,觀鳥獸(shou) 之文,與(yu) 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yu) 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wan) 物之情。”(《易經·係辭下》)置言之,八卦即物象,“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八卦以象告”(《易經·係辭下》)。其象涵蓋內(nei) 容之豐(feng) 富可謂“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借助於(yu) 象以表達宇宙之中諸多人、事、物、現象、過程等之內(nei) 在變化流遷,即“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wei) ”。又如,《易經·乾·文言》:“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濕,火就燥;雲(yun) 從(cong) 龍,風從(cong) 虎,聖人作而萬(wan) 物睹。本乎天者親(qin) 上,本乎地者親(qin) 下,則各從(cong) 其類也。”這裏,就從(cong) 同類之“同氣”視角展示了屬性相通的兩(liang) 個(ge) 事物之內(nei) 在的天然的聯係,即水與(yu) 濕互通、火與(yu) 燥並存等。
以“‘天人相比附’的陰陽五行圖式作為(wei) 哲理基石”[2]171的《黃帝內(nei) 經》更是意象思維的典型代表。如《黃帝內(nei) 經·靈樞·邪客》雲(yun) :“天有日月,人有兩(liang) 目。地有九州,人有九竅。天有風雨,人有喜怒。天有雷電,人有音律。天有四時,人有四肢。天有五音,人有五髒。天有六律,人有六腑。地有十二經水,人有十二經脈。歲有三百六十五日,人有三百六十節。”顯然,天與(yu) 人作為(wei) “三才”之二者,存在著某種程度的在結構意義(yi) 與(yu) 屬性方麵的相似性,即天之日月對應於(yu) 人之雙目,天之風雨對應於(yu) 人之喜怒等等……由此搭建起了天人之間的同構關(guan) 係。
再者,《黃帝內(nei) 經·素問·氣交變大論》同樣強調:“善言天者,必應於(yu) 人。善言古者,必驗於(yu) 今。善言氣者,必彰於(yu) 物。善言應者,因天地之化。善言化言變者,通神明之理。”這在理論上同樣預設了天人、古今、氣物等範疇之間的內(nei) 在對應性。
概而言之,中國本屬於(yu) 農(nong) 耕文明,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這一基本事實就意味著必須將生產(chan) 活動納入到天地宇宙整體(ti) 自然之中,由是形成了樸素的天地人整體(ti) 結構圖譜。天地人三者息息相關(guan) 、結為(wei) 一體(ti) 。為(wei) 此,《春秋繁露·同類相動》也有如是斷言:“天將陰雨,人之病故為(wei) 之先動,是陰相應而起也。病者至夜而疾益甚,雞至幾明皆鳴而相薄,……陰陽之氣因可以類相損益也。”這與(yu) 《黃帝內(nei) 經》所講的生理病理現象完全是同樣的思維方式,都是用物質性的陰陽之氣作類比來解釋天人感應的道理。
意象思維雖然未免帶有玄思神秘的味道。然而,實踐一再證明,隨著科學技術日益發展,意象思維有著自身內(nei) 在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尤其不可否認的是,作為(wei) 以意象思維為(wei) 指導思想的中醫理論與(yu) 實踐,以其獨樹一幟的鮮明特點護佑了國人健康數千年,並在今天日益彰顯著活力。現代科學技術也逐漸證明著其在治療與(yu) 養(yang) 生方麵的不可替代性與(yu) 客觀性。這正是其科學正確的體(ti) 現[7]。
將“人”“天”相互比附、偶類互通的說法在《淮南鴻烈》中也有體(ti) 現。“聖人者,懷天心,聲然能動化天下者也。故精誠感於(yu) 內(nei) ,形氣動於(yu) 天,則景星見,黃龍下,祥鳳至”。這意味著,聖人與(yu) 天之和合相通。聖人“懷天心”即“誠”於(yu) 中,則必然“形於(yu) 外”即“化天下”,從(cong) 而出現“景星見,黃龍下,祥鳳至”之瑞相。為(wei) 此,“天之於(yu) 人,有以相通也”。在中華文化語境中,“成己”與(yu) “成物”是緊密聯係的。一旦“成己”,其結果必然表現為(wei) “成物”。這是中華文化“天人合一”觀的體(ti) 現。
如果考慮到中國屬於(yu) 農(nong) 耕文化這一基本事實,那麽(me) ,就可以得出如下判斷:通過製度的設計在天、地、人之間建構起統一規範的整體(ti) 秩序,從(cong) 而讓人類以最優(you) 的態勢與(yu) 格局麵對自然、改造自然,以獲得維持人類族類存在和發展的生活資料與(yu) 生產(chan) 資料,這是人類需麵對的首要問題。正是在此意義(yi) 上,李澤厚認為(wei) ,在古代社會(hui) ,將天地、人事、製度、季節、氣候等現象、事物與(yu) 過程納入到一個(ge) 整體(ti) 的思維模式之中,總體(ti) 而言,可以說是“理論思維的一種進步”[2]149。
《春秋繁露》中天人類比表達比比皆是。如《春秋繁露·人副天數》:“人有三百六十節,偶天之數也。形體(ti) 骨肉,偶地之厚也。上有耳目聰明,日月之象也。體(ti) 有空竅理脈,川穀之象也。心有哀樂(le) 喜怒,神氣之類也。”這是人之形體(ti) 情誌與(yu) 天之間的對應。再者,“人之身,首
二、“天人感應”即意象思維的鮮明體(ti) 現
在天人關(guan) 係結構圖式中,中國的傳(chuan) 統思維就是“天人合一”。盡管有人將“天”分為(wei) 自然之天、神靈之天與(yu) 道德之天[8],然而,就其實質而言,三者本是一個(ge) 係統的統一體(ti) 。相對而言,自然之天是其物質基礎,道德之天是價(jia) 值引領,而神靈之天則為(wei) 形上圭臬。天人合一即是人與(yu) 自然之天、神靈之天以及道德之天的同構與(yu) 統一,由是,人天之間相互作用、相互影響,這即為(wei) “天人相感”“天人感應”。為(wei) 此,天人合一觀就是“天人感應”的哲學基礎。
就整個(ge) 宇宙生態而言,天人關(guan) 係時刻處於(yu) 相互交感、相互作用之中,從(cong) 整體(ti) 的宏觀角度看,天人之間基本保持著統一與(yu) 協調,以實現天地、人事等整個(ge) 宇宙大係統的和諧、穩定和恒久。在此情況下,“天道”與(yu) “人道”相得益彰、彼此統一。李澤厚認為(wei) :“天人之間的彼此交通感應、協和統一以取得整個(ge) 結構的均衡、穩定和持久,這就是‘道’。”[2]156就此而言,天人感應則是實現天地、社會(hui) 、人事等各個(ge) 方麵、各個(ge) 係統達致均衡的一種方式。
董仲舒天人感應思想就是將陰陽五行、天文曆數以及社會(hui) 人事連接起來而形成的整體(ti) 係統的“宇宙結構圖式”。其包括天人同類、同類相感、天人感應三個(ge) 方麵。
首先,天與(yu) 人是同類存在。“天地者,萬(wan) 物之本、先祖之所出也”(《春秋繁露·觀德》),“人之為(wei) 人本於(yu) 天,天亦人之曾祖父也。人之形體(ti) ,化天數而成;人之血氣,化天誌而仁;人之德行,化天理而義(yi) ;人之好惡,化天之暖凊;人之喜怒,化天之寒暑;人之受命,化天之四時。人生有喜怒哀樂(le) 之答,春秋冬夏之類也”(《春秋繁露·為(wei) 人者天》)。天地作為(wei) 萬(wan) 物之本以其內(nei) 在自然運化方式生成著一切,正如《論語·陽貨》所言:“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天地不言而萬(wan) 物自生。其中,人作為(wei) 天地之間一分子,源於(yu) 天也自然浸潤了天地之數、誌、理、暖凊、寒暑等,從(cong) 而具有了形體(ti) 、血氣、德行、好惡、喜怒等。“人之受命於(yu) 天也,取仁於(yu) 天而仁也”“天有寒有暑。夫喜怒哀樂(le) 之發與(yu) 凊暖寒暑,其實一類也”(《春秋繁露·王道通三》)。“喜怒之情,哀樂(le) 之義(yi) ,不獨在人,亦在於(yu) 天;而春夏之陽,秋冬之陰,不獨在天,亦在於(yu) 人”,故“天乃有喜怒哀樂(le) 之行,人亦有春秋冬夏之氣者,合類之謂也”(《春秋繁露·天辨在人》)。“天亦有喜怒之氣、哀樂(le) 之心,與(yu) 人相副。以類合之,天人一也”(《春秋繁露·陰陽義(yi) 》)。
在中國文化語境中,人秉受“天命”而生。《中庸》有言:“天命之謂性。”這就注定了人與(yu) 天之內(nei) 在關(guan) 聯性。由是,天之仁自然及於(yu) 人而仁,天之暖凊寒暑於(yu) 人而體(ti) 現為(wei) 喜怒哀樂(le) 。以此類推,天之陰陽、四時與(yu) 人都存在著一一對應關(guan) 係。這意味著,無論氣質結構還是內(nei) 在性情,人與(yu) 天內(nei) 在地具有了同一性。蓋“人是小宇宙,宇宙大身心”即為(wei) 此意。也正是在此意義(yi) 上,人才具有與(yu) 天地並立為(wei) 三的地位。
其次,同類之間存在相互感應。《春秋繁露·同類相動》:“今平地注水,去燥就濕;均薪施火,去濕就燥。百物去其所與(yu) 異,而從(cong) 其所與(yu) 同。故氣同則會(hui) ,聲比則應。其驗皦然也。試調琴瑟而錯之,鼓其宮則他宮應之,鼓其商則他商應之。五音比而自鳴,非有神,其數然也。美事召美類,惡事召惡類,類之相應而起也,如馬鳴則馬應之,牛鳴則牛應之。”事物皆以類相從(cong) ,如果音調相同,則二者自然產(chan) 生共鳴;氣息相同,則二者自然相互趨近。這說明,相同的頻率、磁場自然產(chan) 生相互作用與(yu) 感應,由此形成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的趨勢與(yu) 格局。
上述體(ti) 現了同類事物之間的相互感應。不僅(jin) 如此,人事與(yu) 天之氣蘊流轉亦須保持一致與(yu) 默契。如《春秋繁露·四時之副》:“天之道,春暖以生,夏暑以養(yang) ,秋凊以殺,冬寒以藏。暖暑凊寒,異氣而同功,皆天之所以成歲也。聖人副天之所行以為(wei) 政,故以慶副暖而當春,以賞副暑而當夏,以罰副凊而當秋,以刑副寒而當冬。慶賞罰刑,異事而同功,皆王者之所以成德也。慶賞罰刑與(yu) 春夏秋冬,以類相應也。”
天之成歲,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氣之生發納藏之不同,此天地之道、宇宙之則。人須法天地而成行,則四時而律動。為(wei) 此,合春以慶,當夏以賞,逢秋以罰,遇冬而刑。唯此,方合乎天地四時之運勢,契合自然流轉之法則。
第三,天與(yu) 人之間存在相互感應。天與(yu) 人就是宇宙結構圖式中的同類,二者自然而然地就產(chan) 生相互感應,即一方麵天能夠感人之作為(wei) 而應,另一方麵,天之應又是對人的所作所為(wei) 的回應——或正向激勵或逆向警示。
《春秋繁露·王道》:“王正,則元氣和順,風雨時,景星見,黃龍下;王不正,則上變天,賊氣並見。”同理,“世治而民和,誌平而氣正,則天地之化精,而萬(wan) 物之美起;世亂(luan) 而民乖,誌僻而其逆,則天地之化傷(shang) ,氣生災害起。是故治世之德潤草木,澤流四海,功過神明;亂(luan) 世之所起,亦博若是”(《春秋繁露·天地陰陽》)。王者、王道,作為(wei) 人道之始,其作用與(yu) 影響至關(guan) 重要。故《論語·堯曰》言:“朕躬有罪,無以萬(wan) 方;萬(wan) 方有罪,罪在朕躬。……百姓有過,在予一人。”這都體(ti) 現了王者之行的重要性。其行為(wei) 端正,則天地之應就表現為(wei) 風調雨順、瑞祥呈現;相反,其行為(wei) 乖舛,則戾氣並現。
《春秋繁露·五行五事》:“王者與(yu) 臣無禮,貌不肅敬,則木不曲直,而夏多暴風。”這裏分別以五事論說,即如果王者之貌、言、視、聽、思心五個(ge) 方麵存在問題,則天就應之為(wei) 暴風、霹靂、電、暴雨、雷。
天之於(yu) 應人,特別是負麵的災異感應,不單單是一種反應,相反,同時也體(ti) 現了天之仁心。如《春秋繁露·二端》:“凡災異之本,盡生於(yu) 國家之失。國家之失乃始萌芽,而天出災害以譴告之;譴告之而不知變,乃見怪異以驚駭之;驚駭之尚不知畏恐,其殃咎乃至。以此見天意之仁而不欲陷人也。”
三、意象思維視域中天人感應的價(jia) 值意蘊
就特定時空而言,董仲舒的天人感應思想確實有利於(yu) 維護大一統的社會(hui) 統治秩序,是一套為(wei) 當時統治階級服務的政治哲學。“屈民而伸君,屈君而伸天”就是其典型體(ti) 現。然而,天人感應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意象思維模式表達,也必定內(nei) 含著超脫於(yu) 特定曆史條件的普遍價(jia) 值。
首先,就人與(yu) 天是同類而言,人就是天,這意味著,人為(wei) 天代言、立心,法天則地以成其事,以此助推社會(hui) 文明的優(you) 化與(yu) 提高。正如《春秋繁露·深察名號》雲(yun) :“天不言,使人發其意;弗為(wei) ,使人行其中。”《春秋繁露·人副天數》:“人受命乎天也,故超然有以倚。”這要求社會(hui) 上層、人君法天則地,方與(yu) 天地並立。正所謂:“天地人,萬(wan) 物之本也。天生之,地養(yang) 之,人成之。天生之以孝悌,地養(yang) 之以衣食,人成之以禮樂(le) ,三者相為(wei) 手足,合以成體(ti) ,不可一無也。”(《春秋繁露·立元神》)這意味著,天地人作為(wei) 萬(wan) 物的根本,三者各成其事而又相互協作。天地不言,以其無私而生養(yang) 萬(wan) 物,人作為(wei) 有生、有義(yi) 之生命唯有效法天地之情懷,方得以符合萬(wan) 物之本然訴求而成就萬(wan) 物。正所謂“萬(wan) 物由本真,無需重技巧”,此亦“天弗為(wei) ,使人行其中”之意,人行其中而後物自成。故天地人“三者相為(wei) 手足,合以成體(ti) ,不可一無也”。果如此,社會(hui) 生態自然達致和諧有序之狀態,自然生態也必然成為(wei) 綠水青山的美麗(li) 畫卷。
《春秋繁露·離合根》:“天高其位而下其施,藏其形而見其光。高其位,所以為(wei) 尊也;下其施,所以為(wei) 仁也;藏其形,所以為(wei) 神;見其光,所以為(wei) 明。故位尊而施仁,藏神而見光者,天之行也。故為(wei) 人主者法天之行,是故內(nei) 深藏,所以為(wei) 神;外博觀,所以為(wei) 明也;任群賢,所以為(wei) 受成;乃不自勞於(yu) 事,所以為(wei) 尊也;泛愛群生,不以喜怒賞罰,所以為(wei) 仁也。”
又《春秋繁露·諸侯》:“天雖不言,其欲贍足之意可見也。古之聖人見天意之厚於(yu) 人也,故南麵而君天下,必以兼利之。”天雖不言,但以無聲勝有聲的方式自然地表達著一切。為(wei) 此,無論人主還是聖人則需自覺地“法天之行”,以“訥於(yu) 言而敏於(yu) 行”的切實行動,實現福澤萬(wan) 民蒼生之目的。
不僅(jin) 如此,即使君臣、父子、夫婦之間的關(guan) 係也效法天地之道。《春秋繁露·觀德》有言:“天出至明,眾(zhong) 知類也,其伏無不炤也;地出至晦,星日為(wei) 明,不敢闇,君臣、父子、夫婦之道取於(yu) 此。”天地乃人之典範,天地之道昭示、成就著君臣、父子、夫婦之道,從(cong) 而助推形成著和諧有序的人間秩序。
可以想見,一旦社會(hui) 上層、人君能夠做到與(yu) 天地一,那麽(me) ,以身作則、率先垂範的感召力量必然對民眾(zhong) 產(chan) 生積極向上的引導作用。正如孔子所言:“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論語·顏淵》)。鑒於(yu) 此,無論社會(hui) 生態還是自然生態必然大為(wei) 改觀,其效甚焉!
其次,就表層而言,天人感應體(ti) 現著天人之間的相互影響,甚至表達了天對人的匡正和規製——屈君而伸天。然而,從(cong) 深層來看,天人感應實乃表達了對人的主體(ti) 性、能動性的重視。正如李澤厚指出的,“天人感應”之“天”受人的行為(wei) 活動的影響而呈現或災害或吉祥的反應,固然存在著神秘玄妙的成分,然而依然不能否認的是,其核心內(nei) 涵包含著對於(yu) 人的積極性、主體(ti) 能動性的重視和強調[2]160-161。《春秋繁露·循天之道》在探討人的壽命與(yu) 自身的關(guan) 係時,就特別強調了人的自主活動對於(yu) 壽命的影響。如:“天下之人雖眾(zhong) ,不得不各讎其所生,而壽夭於(yu) 其所自行。自行可久之道者,其壽讎於(yu) 久;自行不可久之道者,其壽亦讎於(yu) 不久。”顯然,長壽與(yu) 否完全與(yu) 自身的生活方式與(yu) 習(xi) 慣息息相關(guan) ,由自身行為(wei) 決(jue) 定。為(wei) 此,“天長之而人傷(shang) 之者,其長損;天短之而人養(yang) 之者,其短益。夫損益者皆人,人其天之繼歟?出其質而人弗繼,豈獨立哉?”
一定意義(yi) 上,中國文化就是成“人”之學,強調人之為(wei) 人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而實現成“人”的過程與(yu) 途徑必然基於(yu) 其主體(ti) 性與(yu) 能動性的發揮之中。《中庸》有言:“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焉。故栽者培之,傾(qing) 者覆之。”天對於(yu) 人的影響與(yu) 作用最終通過人自身的選擇來實現,故有言曰:“自助者天助。”今天,社會(hui) 之現狀既使人們(men) 的生存與(yu) 發展遭遇挑戰,但同時也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機遇。為(wei) 此,正視現實,調整自我,以積極的狀態投入到社會(hui) 生活之中,必然有助於(yu) 實現自我人生價(jia) 值。
第三,天人感應這種宇宙圖式將人天一體(ti) 化,或者說,“正是在感應思想的基礎上,……作為(wei) 中國哲學重要命題的‘天人合一’才得以有效地論證”[9]。人具天心,天具人情,從(cong) 而天不是外在於(yu) 人的客觀世界,相反,成為(wei) 屬人的、一體(ti) 的生命世界。“人下長萬(wan) 物,上參天地”(《春秋繁露·天地陰陽》)。其中,人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在於(yu) 通過自身參天化地之修為(wei) ,在使自身不斷完善的基礎上,使其他萬(wan) 事萬(wan) 物也隨之化育。正所謂“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也。正是在此意義(yi) 上,天、地與(yu) 人構成了互為(wei) 一體(ti) 、正向循環、演進發展的結構圖譜。
這是中華文化的基本色調。楊慈湖《己易》有言:“惟夫蒼蒼而清明而在上,始能言者,名之曰天。又夫隤然而博厚而在下,又名之曰地。清明者,吾之清明;博厚者,吾之博厚,而人不自知也。人不自知,而相與(yu) 指名曰,彼天也,彼地也,如不自知其為(wei) 我之手足,而曰彼手也,彼足也,如不自知其為(wei) 己之耳目鼻口,而曰彼耳目也,彼鼻口也,是無惑乎?自生民以來,麵牆者比比,而不如是昏之甚者,見謂聰明也。夫所以為(wei) 我者,毋曰血氣形貌而已也,吾性澄然清明而非物,吾性洞然無際而非量,天者,吾性中之象,地者,吾性中之形,故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皆我之所為(wei) 也,混融無內(nei) 外,貫通無異殊,觀一畫,其指昭昭矣。”
可見,人與(yu) 天之間不是主客二分關(guan) 係,相反,人天之間在物質、能量以及信息交換過程中,人敬畏天、效法天,從(cong) 而天地人三者形成了互為(wei) 一體(ti) 的和合大美之境。“故曰和其要也。和者,天之正也,陰陽之平也,其氣最良”“天地之道,雖有不和者,必歸之於(yu) 和”“和者,天之功也。舉(ju) 天地之道,而美於(yu) 和”(《春秋繁露·循天之道》)。這是“天地與(yu) 人同在,萬(wan) 物與(yu) 人齊一”的自由妙境。
這種情況下,人、神靈之天、道德之天與(yu) 自然之天合而為(wei) 一。正如李澤厚在《美學三書(shu) 》針對秦漢美學的評述所言:“天在這裏還沒有作為(wei) 異己的對象和力量,毋寧是人的直接伸延。”[10]79
《說文解字》有言:“惟初太極,道立於(yu) 一,造分天地,化成萬(wan) 物。”就根本意義(yi) 而言,天地人以及萬(wan) 物本就是不可分離的一體(ti) 存在。當科學與(yu) 技術的演進將人強行拉入技術世界而與(yu) 本初的生命越來越遠時,人們(men) 有必要及時回望,重新體(ti) 認生命之初心、宇宙之大道。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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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餘(yu) 治平.天人感應的發生機理與(yu) 運行過程——以《春秋繁露》、天人三策為(wei) 文本依據[J].衡水學院學報,2018(5):21-32.
[10]李澤厚.美學三書(shu) [M].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99.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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