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教在今天中國,為(wei) 何會(hui) 成為(wei) 一個(ge) 問題?
作者:陳納 範麗(li) 珠 郭曉東(dong) 曾亦
來源:摘自《儒學與(yu) 古代中國宗教》一文,原載《現代儒學》第三輯(郭曉東(dong) 執行主編,三聯書(shu) 店2018年11月版)
【《現代儒學》編者按:2017年6月18日,複旦大學上海儒學院召開“儒學與(yu) 古代中國宗教”圍桌論壇,邀請了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上海交通大學、上海大學及複旦大學等十餘(yu) 位專(zhuan) 家學者就相關(guan) 問題展開討論。本文即據這次會(hui) 議的發言整理而成。】

《激辯儒教》,陳明主編,貴州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
陳納(複旦大學):
非常感謝謝遐齡老師做這樣一個(ge) 演講,儒學與(yu) 古代宗教的關(guan) 係,這確實是一個(ge) 很重要的問題。我作為(wei) 一個(ge) 外行,這幾年來也在考慮這個(ge) 問題,所以上次去參加社科院宗教所召開的研討會(hui) ,就講了關(guan) 於(yu) 儒為(wei) 什麽(me) 不是宗教的問題。
實際上,這個(ge) 裏麵有很多原因,第一個(ge) 就是剛剛謝老師說的,我們(men) 傳(chuan) 統上本來就沒有現代漢語中所謂“宗教”這個(ge) 概念。今天所用的“宗教”概念是十九世紀後期從(cong) 西方引進的。關(guan) 鍵是,對這個(ge) 概念進行定義(yi) 的基礎是什麽(me) ?
西方“宗教”的概念,是以基督宗教為(wei) 最根本出發點的,基督教(或者說,亞(ya) 伯拉罕宗教)被認為(wei) 是“正宗的”宗教,其它宗教則要根據與(yu) 基督教相似的程度在“正宗性”上打折扣。當這樣的概念輸入到中國,把中國的現實納到那個(ge) 框架裏麵去進行認識和解釋,就出現問題。“釋”和“道”被認可為(wei) 宗教,是打了折扣的。而“儒”則被排除在宗教之外。在這一套框架背後,實質上就是所謂的“東(dong) 方主義(yi) ”。
東(dong) 方主義(yi) 的重要特點就是,當西方帝國主義(yi) 、殖民主義(yi) 向全世界鋪開去的時候,他們(men) 看待世界、定義(yi) 概念、作出結論的出發點都是以歐洲中心主義(yi) 、基督教中心主義(yi) 為(wei) 基礎的,由此形成的話語體(ti) 係(包括所謂“宗教”概念的話語)往往是對殖民地的民族和文化的強暴。這是第一點。
第二點,我們(men) 要打破東(dong) 方主義(yi) 的話語,那麽(me) ,又應該如何認識或理解宗教問題呢?從(cong) 哲學意義(yi) 上、從(cong) 邏輯意義(yi) 上設問,請問在基督教以前有宗教嗎?有,有猶太教,基督教本身就是猶太教裏麵的一個(ge) 分支,一個(ge) 叛逆性的弱小分支,被猶太教否定、摒棄,後來才漸漸發展壯大的。
那麽(me) ,在猶太教以前有宗教嗎?當然有。非但在猶太教以前有,而且在猶太教產(chan) 生和發展的同時就有許多不同的宗教;不但西亞(ya) 和地中海地區有許多宗教,世界其它地方也有許多不同的宗教。
所以,從(cong) 邏輯上推導,看不出“宗教”要以“基督教”為(wei) 標準的依據。如果要追尋其中的原因,就是話語權的問題。這種命名和定義(yi) 的話語權在很大程度上是當時西方經濟力量、科技力量、軍(jun) 事力量和政治力量的延伸,也是西方中心主義(yi) 的表現。
要真正認識或理解宗教的本質,必須跳出西方中心主義(yi) 。法國社會(hui) 學家塗爾幹的著作《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就試圖從(cong) “原始”部落的宗教生活來認識宗教的本質。他引用了大量19世紀後期到20世紀初人類學研究的第一手資料,這些人類學家到相對原始的社會(hui) 文化群體(ti) 當中去進行長期的研究。人類社會(hui) 文化,尤其是古代社會(hui) 文化,是不可能離開宗教的。要探究宗教的本質必須要追溯到宗教的發生和起源,現在沒有辦法回到遠古去,而人類學家直接到這些當時還存在的原始部落族群中去,對他們(men) 的社會(hui) 生活進行觀察,為(wei) 塗爾幹的研究提供了大量的第一手資料。這些資料主要是來自澳大利亞(ya) 的田野研究。當然,我們(men) 更熟悉的是恩格斯寫(xie) 《家庭、私有製和國家的起源》所參考的《古代社會(hui) 》,那是摩根在北美做的田野研究。
根據塗爾幹基於(yu) 大量田野資料所做的研究,宗教是從(cong) 人類遠古部落社會(hui) 開始就生發出來的普遍現象。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孔儒傳(chuan) 統就是一個(ge) 信仰體(ti) 係、一個(ge) 宗教傳(chuan) 統。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猶太教和基督教都隻是人類社會(hui) 中普遍存在的信仰係統中的具體(ti) 案例,或者說,是人類總的宗教中的分支。
現在我們(men) 所麵臨(lin) 的問題是,由於(yu) 曆史上西方人掌控話語權的原因,把某一個(ge) 可以說是特例的宗教分支,即基督教,設定為(wei) 宗教的“標準”,作為(wei) 宗教定義(yi) 的出發點,然後再把這個(ge) 定義(yi) 推向世界各地去,其結果就是謝老師提出來的問題,中國古代是不是有宗教?儒是不是宗教?
一百多年前,處於(yu) 極端弱勢的中國,接受了西方關(guan) 於(yu) 宗教定義(yi) 的話語,由此帶來了一係列社會(hui) 文化問題,這裏不予詳論。需要指出的是,在二十世紀,尤其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全世界有一個(ge) 大範圍的去殖民化的運動,包括對曆史話語的撥亂(luan) 反正,而西方國家也在試圖跳出西方中心主義(yi) (盡管做得還很不夠)。
今天,在整個(ge) 西方學界,關(guan) 於(yu) 宗教的定義(yi) 已經相當開明、寬鬆,可以說正在走出基督教中心主義(yi) 。然而,在中國,關(guan) 於(yu) 宗教的認識和定義(yi) 仍然停留在十九世紀西方話語體(ti) 係中,仍然死抱著當年西方強加於(yu) 我們(men) 的、如今在西方已經遭到批判和擯棄的東(dong) 方主義(yi) 的話語體(ti) 係。既有諷刺意義(yi) ,又有悲劇色彩。這是我們(men) 今天聚集在此討論儒學與(yu) 宗教問題的大背景之一。
就宗教的定義(yi) 來說,我們(men) 應該拓寬視野,在更廣闊的視野下認識宗教的本質,然後再聚焦我們(men) 中國的情況。我很想更多聽取各位的高見,我就講這些。

《中國儒教發展報告2001-2010》 彭永捷等主編,河北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
範麗(li) 珠(複旦大學):
謝謝謝老師。我們(men) 今天談的這個(ge) 問題,還是離不開定義(yi) 的問題,就是關(guan) 於(yu) 儒學和中國古代宗教,其實沒有“宗教”這個(ge) 定義(yi) 儒學存在了幾千年沒有問題,現在出現了問題,就在於(yu) 一百多年來儒學和西方文明碰撞以後,對自己文化傳(chuan) 統的質疑很多時候是來自我們(men) 自己。
關(guan) 於(yu) 儒學和宗教,我翻譯的楊慶堃的《中國社會(hui) 中的宗教》一書(shu) 中反映出,楊先生自己很困惑,他列舉(ju) 中國近代以來一些非常有名的學者或者哲學家,包括梁啟超、胡適等等,基本上是否認中國有宗教的。當然像梁漱溟先生他說中國沒有宗教有倫(lun) 理,錢穆先生在一篇文章說他小的時候在大樹下聽老人講鬼神故事,但是鬼神信仰他沒有放到宗教範圍之內(nei) 。這種觀點給我們(men) 研究中國宗教,特別是從(cong) 社會(hui) 學的角度研究宗教帶來很多的困惑。
楊慶堃為(wei) 中國的宗教研究有很大的貢獻,他把宗教分成兩(liang) 種不同形式的宗教,一種形式就是製度性宗教,一種形式是彌漫性宗教。基督教和其他亞(ya) 伯拉罕宗教有著製度性宗教的典型特征,也把中國的佛教、道教放在製度性宗教類型中,還有白蓮教、八卦教教派性組織都視為(wei) 製度性宗教;所謂彌漫性宗教,就是宗教的存在是滲透於(yu) 人們(men) 生活的形態裏麵。楊慶堃先生提到當佛教進入中國以後給中國帶來一個(ge) 新的宗教形式,就是自願主義(yi) 宗教,因為(wei) 佛教進入中國以前,是假設作為(wei) 國家、社區或社會(hui) 團體(ti) 的成員,每個(ge) 人毫無疑問地是各種祭祀儀(yi) 式和宗教生活天然的信徒別無選擇。佛教進入中國以後帶來的自願性宗教是基於(yu) 個(ge) 人選擇的信仰,皈依了佛教也就意味著脫離了塵世的羈絆。佛教這樣的自願宗教對中國社會(hui) 的影響力是顯而易見的,關(guan) 鍵是其信仰與(yu) 實踐的方式挑戰了由儒家價(jia) 值。這種自願主義(yi) 形式道教後來也模仿了,於(yu) 是就是有了宗教皈依的形式。
當然在中國佛教和道教的皈依,如果相對於(yu) 基督教的高度組織性來說不是那麽(me) 的徹底,比如我們(men) 訪問的那些修佛的人,說自己是拜佛但是沒有皈依,這算不算佛教徒呢?這就要求我們(men) 還是回到如何定義(yi) 宗教的問題。楊慶堃先生說關(guan) 於(yu) 儒學是不是宗教的問題他不能回答,但是他認為(wei) 儒學具有宗教的特質。
剛剛餘(yu) 老師提到孔子,這也是很多學者在如何認識儒學的宗教特質時候有著迥異的看法。近年來,社會(hui) 宗教學裏麵大家比較公認對宗教的定義(yi) ,基本上是指一個(ge) 象征係統,為(wei) 人們(men) 提供關(guan) 於(yu) 宇宙、死亡和人的命運的解釋和如何理解的方式。從(cong) 這個(ge) 角度講,會(hui) 對儒學的宗教性有更清楚的認識。楊慶堃指出在中國社會(hui) “儒學的確發展成了一個(ge) 帶有終極道德意義(yi) 的體(ti) 係”。
如果從(cong) 宗教社會(hui) 學角度來看,我認為(wei) 儒家傳(chuan) 統從(cong) 孔子開始到後來的荀子,都非常關(guan) 注社會(hui) 政治秩序和道德教化,源於(yu) 商周時期的祭祀與(yu) 祖先崇拜不僅(jin) 被孔孟及其後曆代儒家學者融入儒家的禮製之中,並強調祭祀的道德意涵以及社會(hui) 功能,最終達到規範社會(hui) 行為(wei) 的目的。
20世紀以來,非宗教是一個(ge) 現代化的趨勢。所以很多中國的知識分子會(hui) 從(cong) 中國沒有宗教的這個(ge) 角度來去找到一種文化自信。剛剛我們(men) 提到關(guan) 於(yu) 宗教定義(yi) 問題,至今仍然是個(ge) 棘手的事情。我自己從(cong) 事宗教社會(hui) 學研究已經做了20幾年,越來越認識到要從(cong) 不同角度討論宗教問題。
我們(men) 兩(liang) 個(ge) 星期前剛剛從(cong) 以色列回來,希望大家有機會(hui) 去以色列走走看看,大家可能從(cong) 文字介紹上麵認識那個(ge) 地方,但是你到了那塊土地上你會(hui) 發現,那個(ge) 地方產(chan) 生出來的文化一定跟中國不一樣,因為(wei) 那個(ge) 地方自然條件實在太不好了,沒有水、沒有土,但是那個(ge) 地方產(chan) 生出來世界幾大宗教。上個(ge) 星期我主持了一位來自以色列反恐中心學者的演講,他的題目是政治伊斯蘭(lan) ,當時他說了一句話令人印象特別深,他說你到過以色列就知道自然環境很嚴(yan) 酷,所以那個(ge) 地方產(chan) 生出來的宗教特質非常“硬”,我們(men) 聯想中華文明從(cong) 黃河流域出來,盡管現在中國的中原地區生態受到了人為(wei) 破壞,至少我們(men) 有黃河、土地,可以春種秋收,幾千年前人們(men) 就築起長城來阻擋北方遊牧對農(nong) 耕生活的侵襲騷擾。
下麵我還是想回到謝老師講的中華民族的凝聚力,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會(hui) 對民族凝聚力產(chan) 生疑惑?在過去一百多年在西方勢力衝(chong) 擊之下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開始了一個(ge) 長期而全麵的解體(ti) 過程的結果,大量來自西方啟蒙運動形成的觀念和思想衝(chong) 擊了中國傳(chuan) 統的文化和宗教。一方麵中國人放棄了自身話語權,另一方麵參與(yu) 建構了以西方價(jia) 值主導的新的話語體(ti) 係。無形中帶給我們(men) 很多的裹腳布束縛我們(men) ,令我們(men) 對自己的民族文化的自信產(chan) 生動搖。
在當代中國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而這種變化就使得中國宗教生態問題獲得了前所未有的關(guan) 注。所謂宗教生態就是說,在我們(men) 社會(hui) 生活的環境裏麵,由於(yu) 某些宗教發展擴張的太迅猛,已經打破了平衡。地方社會(hui) 賴以維係的民間信仰衰落以及儒家/教文化的結構性瓦解同時,出現了基督教飛速增長的情況。
而最早提出這個(ge) 宗教生態的問題,是一位香港的基督教學者梁家麟。梁家麟在《改革開放以來的中國農(nong) 村教會(hui) 》一書(shu) 中指出:“民間宗教在農(nong) 村遭到全麵取締後,妨礙民眾(zhong) 接受基督教的社會(hui) 和心理因素均告去除,於(yu) 是農(nong) 民便將宗教感情轉而投向基督教,基督教成了原有宗教的替代品”。
中國宗教生態問題研究的學者發現,如果某個(ge) 村子裏民眾(zhong) 仍保持祭祀祖宗的,過春節貼的春聯和不祭祖宗是不一樣的。今年我們(men) 春節以後到河南的某地方考察,有個(ge) 村子80年代的時候隻有三個(ge) 人信基督教,現在村子裏有800人信基督教。非常的明顯,基督教徒的情緒很高,因為(wei) 覺得我得到了真正的真理。當地正月十八是上墳祭祖的日子,外麵打工的人都回來。
我們(men) 參加了一個(ge) 家族的上墳活動,這個(ge) 家族中有基督徒也有拜祖先的,在儀(yi) 式中基督徒不跪拜、不擺供、不燒香燭,所以很明顯地分出來,拜祖先的族人三拜九叩行禮如儀(yi) ,而信教的族人就站著鞠躬。教會(hui) 的負責人告訴我們(men) ,村裏人接受基督教信仰受洗以後第一件事兒(er) 就是先把祖宗牌位去掉了。民眾(zhong) 在基督教和儒家之間的隔著著一個(ge) 祖先崇拜。
北大的一位學者提出一個(ge) 耐人尋味的問題:“基督教為(wei) 什麽(me) 常常被其他宗教‘單挑’?”而這就恰恰說明基督教與(yu) 中國傳(chuan) 統宗教文化之間的互動,是理解目前中國宗教生態裏重要的指標性因素。事實是再明顯不過了,儒學/教是中國文化命脈所係,中國一切的變化首先要觸及到儒學/教存在狀況,基督教的發展與(yu) 世界性擴張得益於(yu) 殖民主義(yi) 時代,反映在中國就是過去一百多年的政治、文化與(yu) 社會(hui) 變遷的樣板是經過宗教改革的西方體(ti) 係,而西方的話語是伴隨著船堅炮利的帝國主義(yi) 和基督教傳(chuan) 教士隱而不顯的文化殖民主義(yi) 一並進入到中國的。所有這一切都使得認識中國宗教的處境與(yu) 生態,無法避開儒學/教與(yu) 基督教,既有具體(ti) 的事件的互動,又有普遍性的話語與(yu) 觀念上的相關(guan) 性。
如果說我們(men) 從(cong) 宗教定義(yi) 的角度來分析,正是由於(yu) 來自西方的話語,造成今天儒家傳(chuan) 統的存在就是缺乏一個(ge) 現實存在合理性。如何確定中國人的文化認同是擺在我們(men) 麵前的問題,我們(men) 說今天在坐的各位,能否坦然地宣稱自己是儒家?儒教徒?如何表達我們(men) 個(ge) 人信仰,是一個(ge) 很困擾人的問題。
我們(men) 去年春天在烏(wu) 幹達講學的時候,中國駐烏(wu) 幹達大使館請我們(men) 去做講座,有一位大使館的外交官說,我們(men) 在國外別人問我們(men) 信什麽(me) 宗教,我們(men) 回答沒有宗教信仰,人家會(hui) 很詫異同時會(hui) 把我們(men) 放在沒有道德的一類中。這種情況自然會(hui) 給中國人主體(ti) 的文化認同造成困擾。
因為(wei) 有宗教信仰的人會(hui) 非常清楚地表達自己信仰的歸屬。比如,佛教徒會(hui) 明白地告訴他人自己的信仰;基督教徒會(hui) 很明白地說我就是信耶穌的。顯然,很難確定中國人有多少說自己是儒教的。
謝遐齡(複旦大學):
官方對於(yu) 基督教的威脅十分警惕,但至今沒有很好的對策。
範麗(li) 珠(複旦大學):
剛剛餘(yu) 老師提到了儒家如果成為(wei) 儒教怎麽(me) 樣做,我自己作為(wei) 旁觀者的觀察,發現很多卷入到儒學討論的人群裏麵,也不免帶有一些那種亞(ya) 伯蘭(lan) 宗教的特質,這個(ge) 特質就是排他的和不包容性。
謝遐齡(複旦大學):
共產(chan) 黨(dang) 為(wei) 基督教的發展掃除了障礙,這是一個(ge) 方麵。另外一個(ge) 方麵就是共產(chan) 主義(yi) 某種意義(yi) 上是為(wei) 基督教奠定了一個(ge) 基礎。他是反麵的,再翻過來,這些人很容易去找基督教。當人們(men) 認為(wei) 你不是真理的話,就去那邊了。隻要相信了真理,就不會(hui) 回歸中國傳(chuan) 統,而是投向基督教。
範麗(li) 珠教授剛剛講到信仰認同問題。外交官可以宣布自己信仰共產(chan) 主義(yi) 啊!或者,作為(wei) 中國人,宣布自己信仰天道也行啊。總得有一個(ge) 宣布。中國人怎麽(me) 會(hui) 沒信仰?!做了違背天理的事,會(hui) 感到良心不安。做了漢奸賣國賊,會(hui) 感覺愧對祖宗。做人不能貽羞祖宗、遺禍子孫……這些,都是有信仰的表現。
陳納(複旦大學):
當一套話語形成,為(wei) 社會(hui) 所接受,經過一兩(liang) 代人的時間,這個(ge) 話語體(ti) 係就內(nei) 化了,成為(wei) 理所當然、不言自喻的存在了。孔儒傳(chuan) 統的問題,就是這樣的情況。由於(yu) 中國人接受並內(nei) 化了西方十九世紀關(guan) 於(yu) 宗教的話語,不但否認了孔儒傳(chuan) 統的宗教性質,而且還將許多儒的信仰和實踐貼上迷信的標簽。由於(yu) 這種話語體(ti) 係的影響和作用,我們(men) 今天要複興(xing) 孔儒傳(chuan) 統,要講儒的問題,有時候會(hui) 覺得不那麽(me) 好好說,說出來似乎很矛盾。直至今天,宗教的定義(yi) 這個(ge) 曆史公案沒有得到正視,對孔儒傳(chuan) 統這個(ge) 曾經的“負麵存在”也沒有一個(ge) 明確、全麵、係統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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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教重建——主張與(yu) 回應》,任重等主編,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
郭曉東(dong) (複旦大學)
其實儒學是不是宗教的問題,某種意義(yi) 上講隻是“名”的問題。如果我們(men) 簡單把儒教的概念作一個(ge) 曆史回溯的話,會(hui) 發現一個(ge) 很有意思的現象。對這問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想法,比如說剛才範老師說儒教成為(wei) 問題也是這100年的事,這話很有道理,甚至可以說得更早一點。
“儒教”一詞本身沒有任何問題,從(cong) 儒和教本身來講沒有問題,古典文獻裏一直有“儒教”一詞。司馬遷在《史記﹒遊俠(xia) 列傳(chuan) 》就說,“魯人皆以儒教”,即魯國的人都以儒家學說來教化社會(hui) ,這是目前最早看到的“儒教”一詞。
在此之後,後世很多典籍裏麵這一詞也屢見不鮮。又比如,《梁書(shu) ﹒儒林傳(chuan) 》:“魏晉浮蕩,儒教漸歇”,即認為(wei) 魏晉時期玄學占主流地位,儒家學說則慢慢式微。這裏的“儒教”跟儒學基本上是同一個(ge) 概念。另外,唐代封演的《封氏見聞錄》中有一段文字,對研究“儒教”比較有參考價(jia) 值:“儒教近而易見,故宗之者眾(zhong) ,道意遠而難識,故達之者寡。”這裏,道教和儒教被相提並論。這裏的“教”字做動詞用,都是教化的意思。
也就是說,在古人看來,“儒教”本身並不構成問題。“儒教”真正成為(wei) 問題的是基督教進入中國以後的事。
明朝利瑪竇到中國傳(chuan) 教,他們(men) 為(wei) 了能更好地在中國傳(chuan) 播基督教,就把儒教的思想和基督教做一個(ge) 對照,對照之後,在他們(men) 看來,儒學是一種他們(men) 意義(yi) 上所認為(wei) 的“宗教”,這種宗教和基督教被認為(wei) 是有很多相接近的地方,從(cong) 而認為(wei) 中國本有的“儒教”傳(chuan) 統有助於(yu) 基督教在中國的傳(chuan) 播。因此,他們(men) 要極力說明“儒教”是一種宗教。
由此可見,“儒教”是不是宗教的問題,對於(yu) 最早的傳(chuan) 教士來說,是一個(ge) 有意義(yi) 的問題,而對於(yu) 一般的中國人來說,則仍然構不成問題。
到了清朝末年以後,隨著一係列的對外戰爭(zheng) 的失敗,宗教的開放特別是在所謂的自外法權的保護下,大量的傳(chuan) 教士的進入,這個(ge) 時候這個(ge) 宗教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ge) 符號,變成西方文明的符號,變成西方殖民化的符號,變成帝國主義(yi) 侵略的符號。在中西文化衝(chong) 突越來越明顯的背景下,特別是在西方文明進入中國以後,這樣的背景下,儒教是不是宗教,也變成我們(men) 必須麵對的一個(ge) 問題。
在這樣的前提下,儒教是不是宗教的問題,從(cong) 原本不是我們(men) 的問題就變成我們(men) 的問題。也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才有康有為(wei) 的儒教問題。康有為(wei) 在這樣一個(ge) 特定背景下所主張的儒教學說,在我看來,所關(guan) 切與(yu) 其說是宗教的問題,毋寧說是政治的問題。康有為(wei) 提倡儒教學說的用心是要適應時代的變化,要凝聚人心,組織力量,使傳(chuan) 統中國實現近代化的轉型。1895年康有為(wei) 《上清帝第二書(shu) 》提出儒教的主張,1898又上《請尊孔聖為(wei) 國教立教部教會(hui) 以孔子紀年而廢淫祀折》,正式提議以儒教為(wei) 國教,建立孔教會(hui) ,但這些努力都沒有成功。
康有為(wei) 的儒教主張沒有成功,但他所提出的問題在現代則變成為(wei) 一個(ge) 非常重要的問題,自從(cong) 康有為(wei) 這個(ge) 問題提出以後,往後100年時間裏,儒教是否是宗教變為(wei) 不斷爭(zheng) 論的問題,諸如章太炎、嚴(yan) 複、蔡元培、陳獨秀等人都參與(yu) 了論爭(zheng) ,這一論爭(zheng) 一直沿繼到今天。
在二十世紀下半葉,有關(guan) 儒教的爭(zheng) 論有兩(liang) 點值得注意,一個(ge) 就是1978年任繼愈提出儒教說,任氏認為(wei) ,儒教以天為(wei) 至上神,以孔子為(wei) 教主,以“天地君親(qin) 師”為(wei) 教條,以儒家六經為(wei) 經典。儒教有自己的宗教禮儀(yi) ,即祭天與(yu) 祭孔儀(yi) 式;儒教有傳(chuan) 法譜係,即道統論;儒教有自己的神職人員,即中央與(yu) 地方的各級學官,皇帝兼任教皇,神權與(yu) 政權融為(wei) 一體(ti) ;儒教還有宗教的修養(yang) 工夫與(yu) 宗教的精神追求,因而儒教無宗教之外在特征,卻有宗教的一切本質屬性。
但是,任氏認為(wei) ,儒教不是中國文化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而是文化遺產(chan) 中的糟粕。任繼愈這個(ge) 說法當時引起很大的反響。
另外還有一個(ge) 值得注意的是,50、60年代以來港台新儒家的說法,他們(men) 認為(wei) ,儒教雖然不具有宗教的外在形式,但它不僅(jin) 具有作為(wei) “日常生活軌道”的意義(yi) ,而且有作為(wei) “精神生活之途徑”的意義(yi) ,因而其實質卻有高度的宗教性。近年來的許多儒家學者基本上傾(qing) 向於(yu) 認同這一觀點。但是,這一說法事實上有把儒學割裂掉的嫌疑,特別是儒家極其重視的喪(sang) 、祭諸禮,如果隻片麵取它的精神意義(yi) ,顯然是不充分的,從(cong) 而儒學的現實意義(yi) 將被大大地打了一個(ge) 折扣。
另外,在當代的儒教論說中,還有涉及到中華民族文明認同、文化認同等方麵的考慮,從(cong) 而認為(wei) 儒教史是文明史,認為(wei) 儒教是區別於(yu) 其他文明獨特的中華文明,所以有人講儒教重建,認為(wei) 儒教就應該相當於(yu) 英國的聖公會(hui) 之類的。此亦成一家之說。
而謝老師剛才講到民族信仰和民族凝聚力的問題,謝老師的說法與(yu) 前者有很大不一樣。當前討論儒教問題,首先必須將之置於(yu) 謝老師所說的列斯主義(yi) 的前提下。在這一基本前提下,如何重建中國人的天道信仰,這也許是我們(men) 要進一步深入思考的問題。
謝遐齡(複旦大學):
現在國家有幾個(ge) 舉(ju) 措影響非常大。一個(ge) 是規定若幹傳(chuan) 統節日為(wei) 國定假日——清明節、端午節、中秋節。其中意義(yi) 最大、最重要是清明節。把清明節規定為(wei) 國家節日,對弘揚祭祖傳(chuan) 統起了極大的推動作用。精神層麵的意義(yi) 是:開始轉向了。
還有一個(ge) ,我現在記不清楚是哪一個(ge) 政協副主席還是主席去祭黃帝陵。大概還算不上國家行為(wei) ;當時針對兩(liang) 岸統一,直接的是統戰意義(yi) 。地方領導祭拜的案例已經不少了。一旦政協主席去祭、誦讀祭文,就是重大的國家行為(wei) 。如果是國家主席親(qin) 臨(lin) 誦讀祭文,意義(yi) 更大。所有這些行為(wei) 推動力是極大的。我就等著什麽(me) 時候開始祭天,那就真正恢複中華民族傳(chuan) 統了。我想總會(hui) 有那麽(me) 一天,否則日子很難往下混。
祭天的根本意義(yi) 在於(yu) 喚醒人們(men) 內(nei) 心深處的天道信仰,讓中國人覺悟自己是天命的存在,尊貴無比,從(cong) 而確立人格尊嚴(yan) ,棄絕暴力主義(yi) 和物質利益至上。中華民族隻有立足傳(chuan) 統才可能步入新的文明境界。

《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陳明著,東(dong) 方出版社2014年版。
曾亦(同濟大學):
我接著郭曉東(dong) 的發言往下講。曉東(dong) 具體(ti) 講到了儒教問題的由來,包括後來80年代關(guan) 於(yu) 儒教的討論,由此可見,“儒教”在中國雖然是一個(ge) 非常古老的名詞,但為(wei) 什麽(me) 直到傳(chuan) 教士來到中國以後才產(chan) 生關(guan) 於(yu) 儒教的爭(zheng) 論呢?可以說,直到80年代的儒教爭(zheng) 論,學界的認識似乎還沒有擺脫傳(chuan) 教士的立場。因為(wei) 他們(men) 無論認為(wei) 中國是否有宗教,其視角都是來自歐洲的基督教,尤其是新教。
在此,我先提示一點,不知道諸位是否注意到,很多學者認為(wei) 蔣慶講儒教,是因為(wei) 受了基督教的影響。但在我看來,蔣慶關(guan) 於(yu) 儒教的設想,其實更接近伊斯蘭(lan) 教,而不是基督教。
那麽(me) ,關(guan) 於(yu) 儒教的問題,我們(men) 可以先從(cong) 兩(liang) 個(ge) 角度進行考察:首先,基於(yu) 信仰的角度,宗教必須有一個(ge) 信仰的對象,也就是神。而對儒家來說,則除了神之外,還有“天”。
其次,人們(men) 需要與(yu) 神溝通,從(cong) 而形成一套修行方法。而在儒家那裏,還包括一套對“天道”的理解。幾乎在所有宗教那裏,這兩(liang) 個(ge) 角度都是非常重要的。
然而,儒教的討論者們(men) 通常都沒有注意到還有另一個(ge) 角度,即神作為(wei) 信仰來說,並不是始終必要的,尤其當神留下一套完整的宗教儀(yi) 軌和法律製度之後,神的存在和信仰就不再是特別重要的了。儒教麵臨(lin) 的是“絕地天通”之後的處境,雖沒有像猶太教、伊斯蘭(lan) 教形成“唯一神”的觀念,但卻擁有更為(wei) 豐(feng) 富的經典體(ti) 係,即上古遺留下來的“五經”。
正因如此,“五經”的作者是誰,並不值得深究。真正構成這些經典的有效性,隻要我們(men) 相信是孔子或者前麵的某個(ge) 聖人所作,就足夠了。此後剩下的工作才是最重要的,即麵對後世種種複雜的處境,對經典進行更具現實有效性的闡釋,這就是構成了經典傳(chuan) 承中傳(chuan) 、注、疏係統。我們(men) 透過漢代石渠閣、白虎觀這兩(liang) 次經學會(hui) 議,不難看到世俗皇權對儒家經義(yi) 及掌握經義(yi) 詮釋權的經師們(men) 的重視。
縱觀世界幾大宗教,尤其是儒教、猶太教和伊斯蘭(lan) 教,其主要的內(nei) 容都不是提供關(guan) 於(yu) 勸善的種種訓誡,而是為(wei) 了規範世俗世界中人類的現實行為(wei) ,因而提供了一套完備而複雜的律法體(ti) 係。正因如此,公羊家稱孔子為(wei) “立法者”,視《春秋》為(wei) “萬(wan) 世之刑書(shu) ”,這與(yu) 猶太教、伊斯蘭(lan) 教對聖人和經典的理解,並無根本不同。
不過,較之儒教,伊斯蘭(lan) 教的律法體(ti) 係似乎更為(wei) 完備,尤其是作為(wei) 律法詮釋者的學者具有更大的獨立性,在社會(hui) 中發揮的作用也更顯著,並形成了源遠流長的幾大律法學派。至於(yu) 基督教世界的律法體(ti) 係,則是到了徹底的世俗時代才逐漸發展起來。可以說,包括儒教在內(nei) 的大多數宗教,本質上就是一種法律,故能夠處理和裁斷現實中的一切事務。
正因如此,清代今文家皮錫瑞推崇“五經”時說道:“以《禹貢》治河,以《洪範》察變,以《春秋》決(jue) 獄,以三百五篇當諫書(shu) ,治一經得一經之益也。”此語誠非虛言,實在道出了儒教的現實功能。當然,追求出世目標的佛教與(yu) 遊離於(yu) 世俗權力之外的新教,這方麵的功能則太弱了。
按照這個(ge) 思路,我們(men) 順便考察一下中國古代的科舉(ju) 製度。宋儒對君王喜歡講一句話,就是“與(yu) 士大夫共治天下”,那麽(me) ,這如何可能呢?
我們(men) 都知道,中國自隋唐以後,熟讀“五經”的儒士通過科舉(ju) 考試進入到政治體(ti) 製中來。這意味著什麽(me) 呢?現在很多學者喜歡將西方的科層製與(yu) 科舉(ju) 製相提並論,其實,似乎從(cong) 來沒有注意這裏麵有著根本的不同。在我看來,在科層製下,無論官員的入仕還是往後的升遷,似乎都不依賴特殊的專(zhuan) 業(ye) 知識,而僅(jin) 僅(jin) 重視通過長期實踐來獲得治國理政的實際經驗和業(ye) 績的積累;而在科舉(ju) 製下,實際的行政經驗並不是首要的,而更重要的是通過入仕前對儒家經典的學習(xi) ,即首先成為(wei) “儒士”,然後才獲得進入官僚體(ti) 製的資格,並運用他們(men) 關(guan) 於(yu) 經典的掌握去處理種種複雜的現實問題。
更簡單地說,在中國古代的政治體(ti) 製中,讀書(shu) 人首先應該成為(wei) 精通儒家經典的儒士或學者,而不是在實踐中逐漸訓練成為(wei) 某種“能員”,才能有資格入仕,才能真正有效地解決(jue) 現實中的各種問題。
顯然,現代政治體(ti) 製對公務員資格的認定和升遷的依據,更看重的是基層的實際經驗,至於(yu) 對政治理論和各種經典的掌握,卻是非常缺乏,遠遠沒有達到一般學者的水平。反觀古代中國,讀書(shu) 人在入仕前,基本上通過科舉(ju) 考試的訓練而獲得了學者的水準,正因如此,幾千年來,大批掌握了儒家經典的讀書(shu) 人進入到官僚體(ti) 製之中,從(cong) 而保證了儒家的價(jia) 值理念得以有效貫徹到社會(hui) 的各個(ge) 方麵。
可以說,無論是儒學,還是儒教,都是通過科舉(ju) 製度,將其價(jia) 值目標深入到社會(hui) 的各個(ge) 方麵,從(cong) 而真正影響和改變了古代中國。
如果我們(men) 考察現代的各種政治體(ti) 製,可能最接近傳(chuan) 統儒教國家的,大概算是伊朗了。無論是頂層的專(zhuan) 家委員會(hui) ,還是地方的各級政府,教士和精通律法的學者都發揮著極其重要的作用。在我看來,這些教士和學者最接近中國古代掌握《禮》與(yu) 《春秋》的經師。
前麵謝老師談到如何理解中國古代的國家宗教問題,我覺得科舉(ju) 製是一個(ge) 很重要的維度。通過對科舉(ju) 製的考察,我們(men) 可以了解熟讀儒家經典的儒士或學者是如何進入官僚體(ti) 製的,而不是像西方社會(hui) 中的知識分子,僅(jin) 僅(jin) 成為(wei) 政治上單純的反對者或疏離者,我覺得,這對於(yu) 理解儒教的宗教性,要更為(wei) 恰當些。
責任編輯:讀書(shu) 吹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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