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孝悌”
作者:莫礪鋒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廿七日己亥
耶穌2019年1月2日

《國文選讀》,莫礪鋒、徐興(xing) 無主編,鳳凰出版社即出。全書(shu) 按主題分成12編,本文是第一編《孝悌》的導言
人類社會(hui) 所以異於(yu) 弱肉強食的禽獸(shou) 世界,最主要的原因便是人類具有倫(lun) 理學的觀念。否則的話,人類與(yu) 禽獸(shou) 又有什麽(me) 區別?正如孟子所雲(yun) :“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於(yu) 庶物,察於(yu) 人倫(lun) ,由仁義(yi) 行,非行仁義(yi) 也。”(《孟子·離婁下》)所謂“人倫(lun) ”,所謂“仁義(yi) ”,都是屬於(yu) 倫(lun) 理學的觀念。那麽(me) ,人類的倫(lun) 理學觀念是從(cong) 哪裏來的呢?
古代的猶太人認為(wei) 那是上帝耶和華親(qin) 自向摩西頒布的,是上帝與(yu) 人類的約定,他們(men) 從(cong) 而把“摩西十誡”視為(wei) 永恒的道德規範,也就是人類社會(hui) 的基本倫(lun) 理準則。古代的印度人認為(wei) 那是佛陀釋迦牟尼親(qin) 自宣講和製定的,從(cong) 而保存在佛教的古典三藏中。信仰伊斯蘭(lan) 教的阿拉伯等民族則認為(wei) 是安拉通過穆罕默德降示的神啟,他們(men) 從(cong) 而認定所有的倫(lun) 理學準則都見於(yu) 《古蘭(lan) 經》。總之,他們(men) 都認為(wei) 人類的倫(lun) 理學原則都是源於(yu) 宗教神啟,是神靈外加給人類的道德要求。中華民族則與(yu) 眾(zhong) 不同。中華民族的先民確信文化是人類自己創造的,中華文化在本質上是一種人本文化,人本文化必然以人類為(wei) 其核心。追求人格的完善,追求人倫(lun) 的幸福,都是中華文化的核心價(jia) 值取向。在中華文化中,人不是匍伏在神祇腳下的可憐蟲,更不是生來就負有原罪的天國棄兒(er) 。相反,人是宇宙萬(wan) 物的中心,是衡量萬(wan) 物價(jia) 值的尺度。人的道德準則並非源於(yu) 神的誡命,而是源於(yu) 人的本性。所以作為(wei) 人類文化重要形態的倫(lun) 理學觀念,也必然是人類自身的創造物。
“仁”是中國古代倫(lun) 理學的核心觀念,孔子說:“仁者人也。”(《禮記·中庸》)孟子也說:“仁也者人也。”(《孟子·盡心下》)他們(men) 一致認為(wei) “仁”就是人際關(guan) 係的準則,就是人類內(nei) 部的觀念,它產(chan) 生於(yu) 人,也服務於(yu) 人。在儒家看來,倫(lun) 理學觀念的起源便是人類固有的良善本性,孔子說:“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孟子對此有更精彩的論述:“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nei) 交於(yu) 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yu) 鄉(xiang) 黨(dang) 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四端者,猶其有本體(ti) 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所謂“四端”,都是倫(lun) 理學的重要觀念。在孟子看來,它們(men) 都是源於(yu) 人類對其同類的同情心。儒家的另一代表人物荀子雖然主張“性惡”,但他同樣認為(wei) 倫(lun) 理學的觀念乃人類自身的創造,不過歸功於(yu) 人類中的傑出者——“聖人”而已。荀子說:“古者聖王以人之性惡,以為(wei) 偏險而不正,悖亂(luan) 而不治,是以為(wei) 之起禮義(yi) ,製法度,以矯飾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擾化人之情性而導之也。……禮義(yi) 者,聖人之所生也。”(《荀子·性惡篇》)由於(yu) 儒學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主流,儒家關(guan) 於(yu) “仁”的學說也就成為(wei) 中國古代倫(lun) 理學的核心觀念。
“仁”的具體(ti) 內(nei) 涵是什麽(me) ?孔子的回答非常簡明:“愛人。”(《論語·顏淵》)孟子則雲(yun) :“仁者愛人。”(《孟子·離婁下》)“愛人”的終極目標當然是兼愛天下蒼生,“子貢曰:‘如有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yu) 仁!必亦聖乎!堯舜其猶病諸。’”(《論語·雍也》)可見“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是孔子心目中最高的仁愛層次,是堯舜都難以達到的最高道德境界。正因其難以達到,儒家為(wei) 人們(men) 指出了一條循序漸進地實踐仁愛精神的路徑,那就是以“孝悌”為(wei) 本,然後逐步推廣、延伸,最後達到兼愛眾(zhong) 人。孔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論語·學而》)孔門高足有若則曰:“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論語·學而》)
為(wei) 什麽(me) 要以“孝悌”為(wei) 仁愛的基礎呢?這完全是對人類的實際生存情況進行仔細考察和深刻思考的結果,是符合人類天性的倫(lun) 理學準則。匡亞(ya) 明先生說得好:“人一出生,首先接觸的人,就是父、母、兄弟等,這是古今中外,直到如今,凡有人的地方,沒有例外的。所以孔子在他的倫(lun) 理思想中首先著重強調了父子、兄弟之間相處的道德準則,這就是孝悌。”(《孔子評傳(chuan) 》第217頁)在人類脫離群居雜交的原始社會(hui) 以後,生活和生產(chan) 的基本單位就是家庭。對於(yu) 很早就以農(nong) 耕為(wei) 主要生產(chan) 形態的中華民族來說,更是如此。在“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老子》)的中國古代,家庭是社會(hui) 組織的基本細胞。由家庭組成家族,再集合為(wei) 宗族,進而組成社會(hui) 、構成國家,這便是中國古代宗法社會(hui) 的基本架構。毫無疑問,在那樣的社會(hui) 裏,作為(wei) 個(ge) 體(ti) 生命的人,一出生便要依靠父母的撫育,才能存活、生長。《詩·小雅·蓼莪》雲(yun)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複我,出入腹我。”便是父母含辛茹苦撫育兒(er) 女的生動寫(xie) 照。《蓼莪》中既雲(yun)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又雲(yun) “哀哀父母,生我勞悴”,便是兒(er) 女對父母養(yang) 育之恩的深切體(ti) 認。知恩圖報,是人類善良本性的一大特征,也是倫(lun) 理學中不證自明的一條公理。所謂“孝”,其實質就是知恩圖報的倫(lun) 理學原則在家庭內(nei) 部的具體(ti) 表現。當孔門弟子宰予反對為(wei) 父母服喪(sang) 三年時,孔子責問他:“食夫稻,衣夫錦,於(yu) 女安乎?”宰予回答說“安”,孔子責之曰:“女安,則為(wei) 之!夫君子之居喪(sang) ,食旨不甘,聞樂(le) 不樂(le) ,居處不安,故不為(wei) 也。今女安,則為(wei) 之!”孔子還嗟歎說:“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yu) 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sang) ,天下之通喪(sang) 也,予也有三年之愛於(yu) 其父母乎!”(《論語·陽貨》)三年之喪(sang) 的具體(ti) 做法雖然可議,但是其中蘊含的知恩圖報的倫(lun) 理學原則卻是確鑿無疑的。父母的養(yang) 育之恩,是人在一生中所接受的最大恩德,所以人們(men) 形容對自己恩重如山的恩人是“再生父母”,形容極度悲傷(shang) 則說“如喪(sang) 考妣”。誕生於(yu) 印度的佛教本來並無“孝”的觀念,但傳(chuan) 入中國後卻偽(wei) 造了《父母恩重經》來爭(zheng) 取中國民眾(zhong) 的理解,可證孝道是中國人根深蒂固的倫(lun) 理學觀念。“悌”的本義(yi) 是敬愛兄長,在古代的家庭裏,“長兄若父”,兄長對弟弟也負有撫養(yang) 教育的責任,“悌”實際上就是知恩圖報和倫(lun) 理學原則在兄弟關(guan) 係中的體(ti) 現。“孝”與(yu) “悌”的性質非常接近,所以“孝悌”便成為(wei) 一個(ge) 統一的觀念。
自從(cong) “五四”以來,“孝”的觀念受到種種批判。究其原因,或許在於(yu) 古代提倡教道的具體(ti) 做法往往欠妥,比如漢代的舉(ju) “孝廉”,西晉的鼓吹“以孝治天下”,都是以功名利祿來誘導人們(men) 行孝。世間的事物一旦與(yu) 功名利祿沾了邊,就難免會(hui) 變得虛偽(wei) 、奸詐。古代關(guan) 於(yu) 孝道的理論宣傳(chuan) 也做得不夠好,例如《孝經》把“孝”分成“天子之孝”“諸侯之孝”“卿大夫之孝”“士之孝”“庶人之孝”等層次,過於(yu) 強調了附加在孝道上的社會(hui) 政治內(nei) 涵。所謂的“二十四孝”中的行孝故事,也有不少編得相當拙劣,有些甚至荒誕不經。到了明代中葉,在《大唐秦王詞話》中甚至出現了“父要子亡,子若不亡為(wei) 不孝”之類的謬論。久而久之,便引起了人們(men) 的反感乃至大加撻伐。其實五四先賢並未徹底否定孝道自身,連魯迅在其名篇《我們(men) 現在怎樣做父親(qin) 》中都說:“父母生了子女,同時又有天性的愛,這愛又很深廣很長久,不會(hui) 即離。現在世界沒有大同,相愛還有差等,子女對父母,也便最愛,最關(guan) 切,不會(hui) 即離。”這樣的論述才接近孔、孟提倡孝道的本意。
那麽(me) ,古人心目中的“孝”的具體(ti) 內(nei) 涵是什麽(me) 呢?首先,古人在論述孝道時並未單方麵強調兒(er) 女對父母的責任,而是從(cong) “父慈”“子孝”兩(liang) 個(ge) 方麵著眼的。《禮記·禮運》中便明言“父慈子孝”,《墨子·兼愛》也雲(yun) “為(wei) 人父必慈,為(wei) 人子必孝”,隻是因為(wei) “父慈”是一個(ge) 不證自明的概念,所以無需多論。其次,古人並未把孝道視為(wei) 一種強製性的倫(lun) 理行為(wei) ,而是看作對父母的真實情感的自然流露。子夏問孝,孔子答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wei) 孝乎?”子遊問孝,孔子答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yang) 。至於(yu) 犬馬,皆能有養(yang) 。不敬,何以別乎?”(《論語·為(wei) 政》)《孝經·喪(sang) 親(qin) 章》記孔子語曰:“生事愛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盡矣,死生之誼備矣,孝子之事終矣!”其三,古人認為(wei) 孝道必需服從(cong) 更高的道德原則,從(cong) 而反對不分是非、惟父母之誌是從(cong) 的“愚孝”。孔子雲(yun) :“事父母幾諫。見誌不從(cong) ,又敬不違,勞而不怨。”(《論語·裏仁》)據《孝經·諫爭(zheng) 章》記載,曾子問:“子從(cong) 父之命,可謂孝乎?”孔子聽了大發感慨:“參,是何言與(yu) ,是何言與(yu) !言之不通邪!昔者,天子有爭(zheng) 臣七人,雖亡道,不失天下。……父有爭(zheng) 子,則身不陷於(yu) 不誼。故當不誼,則子不可以不爭(zheng) 於(yu) 父,臣不可以不爭(zheng) 於(yu) 君。故當不誼則爭(zheng) 之。從(cong) 父之命,又安得為(wei) 孝乎!”《孟子·離婁上》有“不孝有三,無後為(wei) 大”的說法,趙岐注雲(yun) :“於(yu) 禮有不孝者三者,謂阿意曲從(cong) ,陷親(qin) 於(yu) 不義(yi) ,一不孝也。”荀子更是公然提出了“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從(cong) 義(yi) 不從(cong) 父”(《荀子·子道》)的原則。可見古人心目中的孝道決(jue) 不是盲目的服從(cong) ,如果曲從(cong) 父母之誌而違背道義(yi) ,反而會(hui) 陷於(yu) 不孝的罪名。可以說,先民們(men) 對孝道的認識是非常全麵的,“孝”的內(nei) 涵是非常豐(feng) 富的。
“孝悌”是仁愛精神在家庭內(nei) 部的充分體(ti) 現,是人們(men) 獲得安穩、幸福的人倫(lun) 關(guan) 係的道德保障,也是確保社會(hui) 和睦親(qin) 善的倫(lun) 理學目標的基石。正是在“孝悌”的基礎上,古人才進一步建構出完整的倫(lun) 理學體(ti) 係。孔子描述理想中的大同世界說:“故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禮記·禮運》)孟子設計的實現仁愛精神的路徑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孟子·梁惠王上》),都要求將“孝悌”所蘊含的仁愛精神擴展開來,延伸出去,從(cong) 而實現天下大同。很明顯,在這個(ge) 循序漸進的擴展過程中,最接近“孝悌”精神的應是朋友之間的友情。《禮記·中庸》記孔子之言,將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五種人倫(lun) 關(guan) 係稱為(wei) “天下之達道”。孟子所認可的五種“人倫(lun) ”也是“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敘,朋友有信”(《孟子·滕文公上》)古人甚至認為(wei) 朋友間的感情親(qin) 如兄弟,當孔門弟子司馬牛哀歎“人皆有兄弟,我獨亡”時,子夏便安慰他說:“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無兄弟也?”(《論語·顏淵》)孔子把“有朋自遠方來”視作人生一樂(le) (《論語·學而》),又把“朋友信之”看作平生三大誌向之一(《論語·公冶長》),曾參每日反省自己“與(yu) 朋友交而不信乎”(《論語·學而》),可見孔門對友道十分重視。更值得注意的是,古人對友道的理解中包含著深厚的仁愛精神,也包含著深刻的是非原則。曾參分析交友的益處是“以文會(hui) 友,以友輔仁”(《論語·顏淵》),孔子更將朋友細分成“益友”與(yu) “損友”兩(liang) 類:“益者三友,損者三友。”(《論語·季氏》)古代的民間俗語說“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正是下層民眾(zhong) 對“孝悌”與(yu) 友道之密切關(guan) 係的生動體(ti) 認。
古代有關(guan) “孝悌”及相關(guan) 觀念的範文不勝其數,舉(ju) 其要者,如《戰國策》中的《觸龍說趙太後》揭示“父母之愛子,則為(wei) 之計深遠”的道理,馬援《戒兄子嚴(yan) 敦書(shu) 》、陶淵明《與(yu) 子儼(yan) 等疏》教誨子侄如何立身處世,李密《陳情表》表示要孝養(yang) 祖母以終天年,歐陽修《瀧岡(gang) 阡表》、歸有光《先妣事略》、蔣士銓《鳴機夜課圖記》深情懷念父母親(qin) 的養(yang) 育教誨,劉令嫻《祭夫徐敬業(ye) 文》抒寫(xie) 對亡夫的無比眷戀,韓愈《祭十二郎文》、李商隱《祭小侄女寄寄文》抒發對子侄夭亡的深切哀痛,蘇轍《為(wei) 兄下獄上書(shu) 》、袁枚《祭妹文》為(wei) 同胞手足遭遇不幸而悲鳴,鄭燮《範縣署中寄舍弟墨第四書(shu) 》叮囑弟弟厚待貧窮的親(qin) 朋及農(nong) 夫,皆為(wei) 天地間至文。古代關(guan) 於(yu) 友道的範文也是美不勝收,舉(ju) 其要者,如司馬遷《管晏列傳(chuan) 》記述了管仲感念好友鮑叔牙的名言“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孔融《論盛孝章書(shu) 》為(wei) 身陷危境的朋友鳴冤求救,向秀《思舊賦》傾(qing) 訴對無辜遭禍的友人的思念,韓愈《柳子厚墓誌銘》、歐陽修《蘇氏文集序》、《釋秘演詩集序》、王安石《王逢原墓誌銘》《同學一首別子固》、蘇軾《文與(yu) 可畫筼簹穀偃竹記》等記述友人的嘉言懿行,並歌頌與(yu) 友人生死離合之際的深厚友情。
《禮記·學記》說得好:“雖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上述導言好像是菜譜或美食評論,雖對讀者或有裨益,但不可能讓他們(men) 真正“知味”。隻有直接閱讀這些有關(guan) “孝悌”主題的範文,才能食鼎一臠,知其滋味。謹作推薦。
責任編輯:姚遠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