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山夢解析
作者:王澤應(湖南師範大學道德文化研究中心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廿十日辛醜(chou)
耶穌2019月1月5日
湖南長沙,嶽麓書(shu) 院船山祠。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明清之際的王船山是一個(ge) 在苦難和困厄的現實人生中始終追尋夢想並不斷調動起全身心的動能去為(wei) 夢想而奮鬥的思想巨匠和哲學大師。船山一生經曆了一個(ge) 由“曉夢”而“續夢”而“噩夢”而“築夢”的心路曆程,“夢”成為(wei) 他人生與(yu) 時偕行的精神寄托和價(jia) 值引領。盡管現實生活一次又一次地粉碎了他的夢想,可他還是能夠一次次從(cong) 夢中醒來又一次次如同“精衛填海”一樣繼續構築自己的夢想,並始終不渝地追逐自己的夢想,希望能夠實現自己的夢想。他的一生是為(wei) 夢想而矢誌奮鬥的一生,船山魂與(yu) 船山夢交融激蕩,彰顯出船山的家國情懷、民族大義(yi) 和文明複興(xing) 冀望。
曉夢:輕舟猶未渡江南
船山的“曉夢”萌生於(yu) 他的少年時期並成為(wei) 他青年時期的奮鬥目標和價(jia) 值追求。此即是試圖通過科舉(ju) 考試實現內(nei) 聖外王的人生理想,將“明明德”與(yu) “新民”辯證地統一起來,為(wei) 國家和社會(hui) 貢獻一份自己的力量。“曉夢”是在受其父兄和家學影響下通過自己的讀書(shu) 明理逐步形成的青春之夢。“曉夢”之“曉”既屬於(yu) 拂曉和青春的時序之意,也是其渴望建功立業(ye) 的心誌所係。盡管他十五歲開始到武昌考舉(ju) 人三次受挫落第,但科舉(ju) 夢的敦勉砥礪卻使其不因落第而灰心,而是愈加勤奮研讀,二十四歲時終於(yu) 以《春秋》第一考中第五名,受到督學高世泰、考官歐陽霖、章曠等的器重。正當船山尊父命與(yu) 長兄取道水路趕赴北京參加會(hui) 試之時,李自成、張獻忠農(nong) 民起義(yi) 軍(jun) 已經席卷河南,橫掃安徽,船山曉夢因“中原多故”而未能如願。他在《元日泊章江用東(dong) 坡潤州韻》詩中寫(xie) 道:“閑心欲向野鷗參,更聽魚龍血戰酣。何事春寒欺曉夢,輕舟猶未渡江南。”詩中描述的“魚龍血戰酣”顯然是指李自成、張獻忠農(nong) 民軍(jun) 與(yu) 明官軍(jun) 展開的血戰,“何事春寒欺曉夢”是說船山已經預感到自己的科舉(ju) 夢將被這種料峭春寒所毀滅。於(yu) 是兄弟二人相商隻好放棄北上的“曉夢”,遂由吉安轉雲(yun) 陽,下洣水返回故裏。
續夢:力與(yu) 天吳爭(zheng) 橫流
1644年初冬,船山一家遷居南嶽雙髻峰下,在黑沙潭畔築一茅屋,名曰“續夢庵”,以期“殘夢續新詩”(《憶得·土門望師子峰用舊作韻》)。
麵對清軍(jun) 入關(guan) 後製造的“揚州十日”“血洗江陰”“嘉定三屠”等駭人聽聞的曆史慘劇,船山萌生了“反清複明”的民族意識,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來挽狂瀾於(yu) 既倒,扶大廈之將傾(qing) 。清順治三年(1646)夏,船山隻身赴湘陰,以一介書(shu) 生上書(shu) 時任湖北巡撫的司馬監軍(jun) 章曠,提出協調南明督臣何騰蛟、撫臣堵胤錫之間的矛盾(“南北不協調”,“南”指湖南巡撫,北指湖廣總督)和聯合農(nong) 民軍(jun) 一道抗清之方略,但是章曠不以為(wei) 然,船山隻能失望而歸。船山《盛夏奉寄章峨山先生湘陰軍(jun) 中》詩雲(yun) :“戎車六月正閑閑,救日朱弓向月彎。銅馬已聞心匪石,巴蛇敢恃骨成山。中原冠帶壺漿待,閔海絲(si) 綸啟戟頒。師克在和公自省,丹忱專(zhuan) 在念時艱。”此詩表白自己的耿耿忠心即在於(yu) 如何想辦法攻克“時艱”。順治三年十月,明朝兩(liang) 廣總督丁魁楚、廣西巡撫瞿式耜等人擁立明桂王朱由榔監國於(yu) 肇慶,未幾稱帝,以次年為(wei) 永曆元年。船山準備投奔永曆政權,以求有所作為(wei) 。順治四年四月,船山獲悉永曆帝至湖南武岡(gang) ,便與(yu) 好友夏汝弼由湘鄉(xiang) 間道奔赴,行至湘鄉(xiang) 西南九十裏的車架山時遇淫雨彌月被困於(yu) 山中,故未能遂願。船山後來寫(xie) 有《放杜少陵文文山作七歌》的詩篇,披露自己“我與(yu) 從(cong) 之道阻修”的痛苦心境,以及“力與(yu) 天吳爭(zheng) 橫流”的複國之誌。順治五年(1648)十月,在大江南北出現抗清高潮形勢的鼓舞下,船山與(yu) 好友管嗣裘、夏汝弼等人在南嶽方廣寺舉(ju) 兵抗清。這次起兵因湘潭人尹長民引清軍(jun) 襲擊而招致失敗,管嗣裘一家老小遭到殺害,被株連而死達數十人。衡山起兵雖然失敗了,但是船山並未消沉,而是繼續懷揣著反清複明的夢想投奔南明朝廷,幾經周折,終於(yu) 到達肇慶,官授行人司行人之職。船山的“續夢”是一個(ge) 在血與(yu) 火的考驗中不斷砥礪意誌,不屈不撓為(wei) 理想而奮鬥的過程,也是一個(ge) 民族主義(yi) 意識提升並不斷內(nei) 化為(wei) 生命動能的過程。
噩夢:精衛欲填填不得
“噩夢”是船山寫(xie) 的一部著作的書(shu) 名,係船山反清複明的夢想破滅之後,由對明朝的眷戀轉向對漢民族自取其辱的深刻反思的一部著作,以警醒世人,寄希望於(yu) 後來者。“嗚呼!吾老矣,惟此心在天壤間。誰為(wei) 授此者?故曰《噩夢》。”(《噩夢》,《船山全書(shu) 》第12冊(ce) ,嶽麓書(shu) 社版,第549頁)“噩夢”更是船山在永曆政權忠心為(wei) 國卻被權臣陷害,深陷大獄,險至死地,獲救後為(wei) 避清廷緝害,隱居祁、邵、衡三縣之界的耶薑山,後因清兵搜捕,流亡於(yu) 零陵、郴州、耒陽、常寧一帶,曾變姓名為(wei) 瑤人,寄居荒山破廟中等痛苦生涯的真實寫(xie) 照。
在擔任永曆政權行人司行人一職期間,麵對東(dong) 閣大學士王化澄貪贓枉法,玩弄權柄以排斥異己,將當時誌在振刷的金公堡、袁公彭年、丁公時魁、劉公湘客、蒙公正發指為(wei) “五虎”,廷杖下獄,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的嚴(yan) 峻現實,船山抱著力挽狂瀾“死生已爾”的決(jue) 心,認為(wei) 如此則君臣義(yi) 絕而三綱斁,力圖伸張正義(yi) ,與(yu) 管嗣裘同去懇請大學士嚴(yan) 起恒“匍匐求貸”,以營救身陷囹圄的金堡等人,並三次上書(shu) 彈劾王化澄一夥(huo) 結奸誤國,王化澄惱羞成怒,蓄意製造“百梅惡詩”案(王化澄利用攸縣一狂人寫(xie) 了百梅惡詩,假冒王夫之名寫(xie) 了一篇序),“將構大獄”。後經大順農(nong) 民軍(jun) 領袖高一功仗義(yi) 營救,才未遭毒手而得以逃往桂林依瞿式耜。逃往桂林時正值清兵攻克桂林,瞿式耜壯烈殉國,船山一家便隨同難民逃往永福,並遇霖雨困於(yu) 水岩,絕食四日,幾乎死去。後與(yu) 兄介之隱匿祁邵的耶薑山,開始了三年艱苦的流亡生活,“或在浯,或在郴,或在晉寧,或在漣邵”(王敔:《大行府君行述》,《船山遺書(shu) 》第15冊(ce) ,中國書(shu) 店,第245頁),借住在瑤民山洞中,“嚴(yan) 寒一張麻衣,廚無隔夕之粟”,飽嚐了人間顛沛流離之苦。
築夢:殘燈絕筆尚崢嶸
順治十四年四月,船山帶著妻子鄭氏和未滿周歲的幼子王敔返回南嶽蓮花峰下的續夢庵故居,結束了三年多的湘南流亡生活,開始了他在思想文化上艱辛築夢的新征程。後由南嶽續夢庵徙居衡陽金蘭(lan) 鄉(xiang) 高節裏,於(yu) 茱萸塘築茅屋,編篾為(wei) 壁,名“敗葉廬”。繼又由敗葉廬遷往新築草屋“觀生居”,並自題觀生居堂聯:“六經責我開生麵,七尺從(cong) 天乞活埋。”(見《薑齋詞集》所載《鼔棹初集·鷓鴣天注》)又由觀生居遷於(yu) 荒僻的石船山下,築草堂而居,題堂聯雲(yun) :“芷香沅水三閭國,蕪綠湘西一草堂。”船山在“敗葉廬”“觀生居”和“湘西草堂”隱居期間將自己的主要精力投入學術文化的總結和精神價(jia) 值的“破快起蒙”中,縱使“前心不踐”,他還是要執著地去構築民族安身立命的精神家園,“故國餘(yu) 魂常縹緲,殘燈絕筆尚崢嶸”。他克服了饑寒交迫、貧病交加的諸多困難,相繼寫(xie) 出《周易內(nei) 傳(chuan) 》《張子正蒙注》《讀通鑒論》《宋論》《楚辭通釋》《思問錄》等一係列哲學曆史著作,“使樸素唯物辯證法的理論形態發展到頂峰,並落足到天人、理欲等關(guan) 係問題上的明確的人文主義(yi) 思想,預示著新的哲學胎兒(er) 已躁動於(yu) 母體(ti) 而即將出世”(蕭萐父:《王夫之辯證法思想引論》,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11頁)。船山《詩廣傳(chuan) ·大雅》有一段論及學人之天職使命和擔當意識的話,可以視為(wei) 是船山自己的心誌表白,意即有誰能夠在上不遇明主、下不得民望的危亂(luan) 之世仍然胸懷遠大誌向,主動自覺地去問鼎天下的治理之道和文明的精神建構呢?而且唯恐自己的求道不高深卻絲(si) 毫不在意其道是否見容於(yu) 世呢?有誰身居草莽仍然孜孜研求天下的治平之道,而且唯恐自己對道的體(ti) 悟不深遠卻一點也不在乎深遠而招致他人的忌恨呢?船山本人就是這一段話的真誠踐履者。他在“敗葉廬”“觀生居”和“湘西草堂”的艱苦著述,並沒有任何人要他這樣做,曆史和社會(hui) 都沒有賦予他這樣的責任和使命,他之所以要去探尋中華文明未來的複興(xing) 之路及其內(nei) 在機理,完全出於(yu) 一種理性的自覺和個(ge) 體(ti) 對中華文明的擔當意識和天職觀念,是孔孟儒家“士不可以不弘毅”的責任倫(lun) 理和“朝聞道,夕死可矣”的信念倫(lun) 理的雙重激勵使然。雖然“燈光半掩堆書(shu) 卷,硯滴欲哭注藥瓶”的著述生活是淒苦而又悲涼的,但是船山的心中始終懷抱著希望以及築夢的精神快樂(le) 。“情知臘盡雪須消”,“雞聲曆曆曙光微”,他相信而且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講是堅執地相信,我們(men) 民族的誌士仁人一定能夠在上下求索中超越曆史的溝壑坎陷,形成振興(xing) 民族的價(jia) 值共識,矯正“孤秦”“陋宋”的製度弊端,找到一條“奠三極,長中區、智周乎四皇,心盡乎來許”,“清氣疏曜,血脈強固”(《黃書(shu) 原極》)的複興(xing) 之路。他還以“夢未圓時莫浪猜”的理性致思自勵,深刻地意識到能夠用自己的生命智慧揭櫫中華文明複興(xing) 的內(nei) 在機理、路徑選擇及其壯闊景象,一種源自文明深處的倫(lun) 理精神自信和文化自強品質正給予他無窮無盡的力量並使苦難的物質生活、清瘦如柴的一己形體(ti) 有了特別的倫(lun) 理意義(yi) 。
船山一生是在一次次夢境被粉碎又奇跡般地重建夢想和為(wei) 夢想而不屈不撓地奮鬥的一生,曉夢未圓之際開始續夢,續夢遭遇失敗而不灰心,即便在噩夢中醒來還是依然孜孜去構築新的夢想和為(wei) 新的夢想而鬥爭(zheng) 。在船山的心靈深處和精神世界裏,不怕夢碎和夢醒,就怕沒有夢想作為(wei) 人生的動原,就怕缺乏一種尋夢、追夢和築夢的勇氣、熱情和毅力。而且他的夢想的深入、完善和臻美就是在一次次夢碎和夢醒之後的再出發、再構築、再創造,體(ti) 現出由己到群、由具象到抽象、由器至道的超邁和升華性。唯其如此,追夢、尋夢、築夢彰顯出的倫(lun) 理意義(yi) 愈發高遠而清明,愈發成為(wei) 他苦難人生和艱辛歲月的精神動力和價(jia) 值源泉。船山夢,究其實而言,就是中華文明偉(wei) 大複興(xing) 的理想信念及其所凝聚的誌向氣節,也是中華民族精神在船山身上和心靈深處的內(nei) 化和弘揚。中華民族精神通過船山等許多誌士仁人的創造性傳(chuan) 承和創新性發展獲得了一種超越時空的神韻和魅力,也必將在新的曆史時期為(wei) 續寫(xie) 中華民族新的輝煌提供新的動能和價(jia) 值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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