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雍的形象是如何豐(feng) 滿起來的

作者：張劍光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廿八日庚子

          耶穌2019月1月3日

張學鋒先生根據考古資料，結合文獻，撰成《吳國曆史的再思考——以今年來蘇南春秋古城遺址的發掘為(wei) 線索》（刊於(yu) 蘇州博物館編《蘇州文博論叢(cong) 》第二輯），澎湃新聞·私家曆史欄目轉載（2018年12月22日），題作。他認為(wei) 周武王伐紂滅商勝利，尋找逃出關(guan) 中的太伯和仲雍之後，見到周章在吳地稱王，就封虞仲於(yu) 夏虛，虞仲所封之國稱虞國，後被晉國滅亡。在後世的傳(chuan) 說中，因“虞”字的音部為(wei) “吳”，虞、吳二字上古時音同或音近，可以通假，遂將江南的吳王周章附會(hui) 成了虞仲（封於(yu) 虞地的次子）的兄長。他認為(wei) “最終將太伯、仲雍奔吳的故事冠於(yu) 句吳曆史之上的，就目前所知，似乎還是司馬遷”，而司馬遷在撰述《吳太伯世家》時，對史實的考辨並不一定準確。

對仲雍的事跡，我並不完全讚同張學鋒的看法，但還是有一些相近的見解。幾年前曾經寫(xie) 過一篇文章，由於(yu) 怕談的問題比較敏感，對自己的觀點沒有過分地強調。

在文章中，我談到由於(yu) 泰伯和仲雍是兄弟兩(liang) 個(ge) ，而且泰伯是長子，史書(shu) 記載他們(men) 兩(liang) 人的事跡時往往放在一起，這樣造成了以往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泰伯的身上，對泰伯的生平的探討比較豐(feng) 富，但專(zhuan) 門談仲雍的文章卻很少。因而我嚐試對文獻記載中的仲雍生平脈絡進行梳理，最終卻發現今天留給我們(men) 的仲雍形象，其實是曆代學者不斷添加的結果。所以在文章中，我把記載仲雍的資料按時間先後排列，馬上就可以看出仲雍是怎樣的一個(ge) 人。

一、仲雍的早期形象

現存史料中，最早記載古公亶父幾個(ge) 兒(er) 子的資料應該是《詩經》。

在《皇矣》一詩中，提到了太伯和王季：“帝作邦作對，自大伯王季。維此王季，因心則友。則友其兄，則篤其慶。載錫之光，受祿無喪(sang) ，奄有四方。維此王季，帝度其心，貊其德音。”漢代鄭玄注解該詩道：“作，為(wei) 也，天為(wei) 邦，謂興(xing) 周國也。作配，謂為(wei) 生明君也。是乃自太伯、王季時則然矣。太伯讓於(yu) 王季而文王起。”該詩中談到了太伯和王季兩(liang) 人關(guan) 係十分和諧。南宋朱熹在《詩集傳(chuan) 》卷16對詩中提到的這種和諧關(guan) 係加以解釋，認為(wei) ：“於(yu) 是既作之邦，又與(yu) 之賢君以嗣其業(ye) ，蓋自基初生大伯、王季之時而已定矣。於(yu) 是大伯見王季生文王，又知天命之有在，故適吳不反。……然以大伯而避王季，則王季疑於(yu) 不友，故又特言王季所以友其兄者，乃因其心之自然而無待於(yu) 勉強。”最早的資料談到古公的兩(liang) 個(ge) 兒(er) 子，其中太伯對周族開拓疆土是立下了功勞的，王季對長兄極其友善，用朱熹的話說王季接受了王位，當然一定要表示出友善的樣子。不過這首最早提到太伯兄弟的詩中沒有談到仲雍。

關(guan) 於(yu) 仲雍的記載，是從(cong) 《左傳(chuan) 》開始的。該書(shu) 中共有兩(liang) 條資料談到了仲雍。

《左傳(chuan) 》僖公五年記載，虢國大夫宮子奇說：“大伯、虞仲，大王之昭也。大伯不從(cong) ，是以不用。”大伯即太伯、泰伯，大王就是古公。這裏宮子奇的意思是說，泰伯、虞仲都是太王古公的兒(er) 子，泰伯不從(cong) 父命，未能繼承王位。晉代杜預《春秋經傳(chuan) 集解》卷12的注解說：“大伯、虞仲皆大王之子，不從(cong) 父命，俱讓適吳。仲雍支子，別封西吳。”這裏的虞仲，不少學者認為(wei) 就是仲雍。按這一句的解釋，我們(men) 知道泰伯、仲雍都是太王古公的兒(er) 子，他們(men) 沒有聽從(cong) 父命,所以把國家讓給了季曆而自己跑到吳地去了。宮子奇說這話的時候，距商末周初已過了四五百年，泰伯、虞仲的故事經常被人們(men) 提及。但奔吳是杜預的說法，宮子奇口裏沒有提到。

哀公七年，“大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貢辭，大宰嚭曰：‘國君道長，而大夫不出門，此何禮也？’對曰：‘豈以為(wei) 禮，畏大國也。大國不以禮命於(yu) 諸侯，苟不以禮，豈可量也？寡君既共命焉，其老豈敢棄其國？大伯端委以治周禮，仲雍嗣之，斷發文身，裸以為(wei) 飾，豈禮也哉？有由然也。”子貢這裏的回答談到了春秋時人們(men) 對太伯和仲雍事跡的描繪：太伯是穿戴整齊，用周禮治理剛建立的國家。大伯死後，繼位的仲雍改變治國的方式，不再單純用禮致化，而是入鄉(xiang) 隨俗，效仿當地風氣，斷發文身。《左傳(chuan) 》並沒有談到太伯和仲雍治理的是哪個(ge) 國家，但晉代杜預注雲(yun) ：“大伯周大王之長子，仲雍大伯弟也。大伯、仲雍讓其弟季曆，俱適荊蠻，遂有民眾(zhong) 。大伯卒無子，仲雍嗣立，不能行禮致化，故效吳俗，言其權時製宜，以辟災害，非以為(wei) 禮也，端委禮衣也。”杜預認為(wei) 仲雍是將禮與(yu) “吳俗”的實際情況結合起來，他的意思是兄弟兩(liang) 人治理的是吳國。

今本《竹書(shu) 紀年》卷下詳細記載了仲雍三兄弟事情的原委，原來是古公認為(wei) 季曆的兒(er) 子昌有天命，所以想把皇位傳(chuan) 給他，而仲雍和太伯這兩(liang) 個(ge) 哥哥為(wei) 了成全父親(qin) ，也為(wei) 了不影響季曆的即位，來到了江南，最後至死也沒有回到北方：“太王曰：‘吾世當有興(xing) 者，其在昌乎！’季曆之兄曰太伯，知天命在昌，適越，終身不返，弟仲雍從(cong) 之，故季曆為(wei) 嗣及昌。昌為(wei) 西伯，作邑於(yu) 豐(feng) 。”古公明白地表示昌可以使周的基業(ye) 發揚光大，在這種情況下，太伯和仲雍遂讓出位子，離開岐周來到“越”，應該指南方。

《逸周書(shu) •世俘解》雲(yun) ：“王不格服，格於(yu) 廟，秉語治庶國，籥人九終，王烈祖自太王、太伯、王季、虞公、文王、邑考。以列升維告殷罪。”按這裏的意思，指武王克商後，把太伯、虞仲、伯邑考與(yu) 大王、季曆、文王的神主一起祭祀，向他們(men) 報告了殷人的罪孽，說明太伯、虞仲、伯邑考都曾經有做國君的可能，所以武王把他們(men) 與(yu) 大王、季曆、文王同時祭祀。

稍後的孔子對仲雍也有評論。《論語·微子篇》中談到逸民有伯夷、叔齊、虞仲、夷逸等七人，他評價(jia) 說：“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他認為(wei) 虞仲能逃世隱居，行為(wei) 廉潔，拋棄權術。有人認為(wei) 仲雍兄弟是兩(liang) 人一起逃到南方的，為(wei) 何隻提仲雍是“逸民”而不提泰伯？他們(men) 推測這裏的虞仲不是仲雍，而是另有其人。其實這種推測是沒有依據的，因為(wei) 《論語》中孔子對泰伯有專(zhuan) 門的評價(jia) ，孔子應該是從(cong) 不同的角度來考量兄弟兩(liang) 個(ge) 人在曆史上的功績。《論語·泰伯》中孔子對泰伯有最高的評價(jia) ：“子曰：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孔子認為(wei) 泰伯是多次讓王位，所以他的行為(wei) 已達到“至德”的高度。也許在孔子心目中，泰伯放棄了王位的繼承權，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達到了道德的最高境界“至德”，而仲雍隻是跟隨泰伯隱居，他與(yu) 王位關(guan) 係不是很大，最多隻是放棄了繼承王位的一點可能性，但他終身不後悔在落後地區生活，所以是著名的“逸民”，應該說也是了不起的。

附帶一提，《穆天子傳(chuan) 》對泰伯讓王位也有所記載：“赤烏(wu) 氏之先，出自周宗，大王亶父之始作西土，封其元子太伯於(yu) 東(dong) 吳，詔以金刃之刑，賄用周室之璧。”這段話中說太王古公亶父統治著西土的周王國，而封他的大兒(er) 子太伯到東(dong) 吳去，給了他財寶和管理的權力。《穆天子傳(chuan) 》中的一些記載不少學者認為(wei) 不可靠，一些人認為(wei) 此書(shu) 是漢代以後人作，但也有人認為(wei) 是戰國時的作品，如吳浩坤先生在《“太伯奔吳說”不宜輕易否定》（《曆史教學問題》1991年第4期）認為(wei) ：“按《穆傳(chuan) 》與(yu) 《紀年》等同出汲塚(zhong) ，是戰國時的作品當無疑問。”為(wei) 便於(yu) 比較分析，我們(men) 姑且將這條資料附列於(yu) 此。這大概是最早關(guan) 於(yu) 太伯在東(dong) 吳的資料了，不過其中並沒有談到仲雍。

從(cong) 上述先秦各書(shu) 來看，對仲雍這個(ge) 人物的記載沒有係統性，除《竹書(shu) 紀年》外，大多是別人口裏談到的仲雍，並不是直接的史家描述，但大致可以看出仲雍這個(ge) 人是存在的。概括起來有這樣兩(liang) 點：其一，仲雍是古公的兒(er) 子，泰伯讓出王位，帶了仲雍隱逸了起來，而且終身沒有再回到關(guan) 中。讓出王位具有高尚的道德，所以孔子稱為(wei) 至德；而仲雍盡管沒有讓出王位的需求，但他為(wei) 了不拂父意，讓季曆繼承王位不再有任何障礙，也隱居了，同樣得到了孔子的好評。其二，泰伯將古公治周族的禮法搬到了某個(ge) 國家，而仲雍用入鄉(xiang) 隨俗的辦法，改變了治理的方式，對國家政權的鞏固和發展應該發揮出了更大的作用。當然他可能並沒有放棄太伯用周禮治國家的辦法，而隻是調整了治國的方式。至於(yu) 這個(ge) 國家是在南方還是北方，《竹書(shu) 紀年》說是在“越”，《穆天子傳(chuan) 》說是在“東(dong) 吳”。

二、仲雍在西漢的形象豐(feng) 滿

仲雍生平事跡開始變得豐(feng) 滿起來，應該是在西漢時期。目前能夠查到的西漢記錄仲雍的文獻主要有三種，其中《史記》是最早係統記錄仲雍和泰伯事跡的史書(shu) 。

在《史記·吳太伯世家》中，對仲雍和泰伯弟兄的記載明顯較以前的文獻更長，關(guan) 於(yu) 商末期周族的王位變更記載十分詳細：“吳太伯，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曆之兄也。季曆賢，而有聖子昌，太王欲立季曆以及昌，於(yu) 是太伯、仲雍二人乃奔荊蠻，文身斷發，示不可用，以避季曆。季曆果立，是為(wei) 王季，而昌為(wei) 文王。太伯之奔荊蠻，自號句吳。荊蠻義(yi) 之，從(cong) 而歸之千餘(yu) 家，立為(wei) 吳太伯。太伯卒，無子，弟仲雍立，是為(wei) 吳仲雍。仲雍卒，子季簡立。季簡卒，子叔達立。叔達卒，子周章立。是時周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後，得周章，周章已君吳，因而封之。乃封周章弟虞仲於(yu) 周之北故夏虛，是為(wei) 虞仲列為(wei) 諸侯……自太伯作吳，五世而武王克殷，封其後為(wei) 二：其一虞，在中國；其一吳，在夷蠻。”

司馬遷的記載比先秦的文獻增加了不少內(nei) 容，在論述上與(yu) 以前的文獻也有所不同。大略可以歸納為(wei) ：（1）太伯和仲雍、季曆是太伯的三個(ge) 兒(er) 子。盡管司馬遷沒有記載這幾個(ge) 兒(er) 子在家裏的排行，但從(cong) 伯、仲、季這些用字的習(xi) 慣中我們(men) 可以大體(ti) 推測清楚。（2）太伯和仲雍為(wei) 了讓出王位，“文身斷發，示不可用”，他們(men) 是不想接王位，所以用文身斷發這荊蠻的習(xi) 俗表示自己不再回來了，這與(yu) 《左傳(chuan) 》的“太伯端委，仲雍斷發”說法上有較大的不同，這一點曆來就有人提出異議。（3）到了荊蠻後，有千餘(yu) 家當地人歸順了他們(men) ，所以他們(men) 建立了勾吳國。太伯沒有兒(er) 子，死後將王位傳(chuan) 給了仲雍。（4）仲雍接吳國王位後，將王位代代相傳(chuan) 。到他的玄孫周章時，周武王派人來到吳國，最後舉(ju) 行了冊(ce) 封，並且將周章弟弟虞仲封到了北方。（5）從(cong) 這些事情中可以看出，太伯和仲雍從(cong) 一開始就是逃到了吳地，並且後來也沒有再回到北方。張學鋒認為(wei) 司馬遷是記載太伯和仲雍奔吳的第一人，的確沒錯，沒有司馬遷，是很難有這樣詳盡的前代曆史的記載。

此外，《史記·周本紀》和上引《吳太伯世家》的記載有不少相互交錯的地方，但各有側(ce) 重，對仲雍的家庭和讓王位事件也有詳細記載：“古公有長子曰太伯，次曰虞仲。太薑生少子季曆，季曆娶太任，皆賢婦人，生昌，有聖瑞。古公曰：‘我世當有興(xing) 者，其在昌乎！’長子太伯、虞仲知古公欲立季曆以傳(chuan) 昌，乃二人亡如荊蠻，文身斷發，以讓季曆。古公卒，季曆立，是為(wei) 公季。公季修古公遺道，篤於(yu) 行義(yi) ，諸侯順之。公季卒，子昌立，是為(wei) 西伯，西伯曰文王。”這裏明確指出了太伯是古公的兒(er) 子，虞仲是次子。太伯有位老婆叫太薑，是季曆的母親(qin) ，一位賢婦人。季曆娶了同樣是賢婦人的太任，生了個(ge) 兒(er) 子昌，昌就是後來的周文王。讓出王位的事情，兩(liang) 處記載基本上是相同的。

與(yu) 以前的記載相比，《史記》的記載可謂十分完備。司馬遷新增了對古公家庭的介紹，使太伯、仲雍禮讓王位的原委更加清晰。古公早早看到了昌的身上有聖瑞，昌就是後來也被孔子稱為(wei) “至德”的周文王，這就說明了太伯兄弟王位讓對了人，讓得極其準確，讓得十分有意義(yi) 。而讓出王位的太伯和仲雍兩(liang) 人在南方十分成功，他們(men) 得到了當地人的擁護，建立了勾吳，而且王位代代傳(chuan) 接十分清晰。顯然，司馬遷的記述對此前的文獻進行了完善和補充，使史實更加清晰，仲雍的生平更加詳實。

先秦文獻中比較簡略的史料，到了司馬遷這裏忽然變得豐(feng) 滿起來，他是否有事實依據？的確有一些學者對司馬遷的記載是帶著懷疑的神態。當然，我們(men) 可以說司馬遷編《史記》時，可資利用的材料十分豐(feng) 富。班固《漢書(shu) ·司馬遷傳(chuan) 》說到他：“據《左氏》、《國語》，采《世本》、《戰國策》，述《楚漢春秋》，接其後事，訖於(yu) 天漢。……亦其涉獵者廣博，貫穿經傳(chuan) ，馳騁古今上下數千載間，斯已勤矣。”金德建先生於(yu) 1963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司馬遷所見書(shu) 考》一書(shu) 中曾作過統計，指出《史記》征引的文獻資料至少在一百種以上。司馬遷編書(shu) 時的確博采群籍，“網羅天下放失舊聞”，但於(yu) 太伯、仲雍事跡的依據，至今我們(men) 還是無法知道。

其實，對《史記》的記載並不要驚奇，因為(wei) 和司馬遷同時期的史料也有相應的記載。相傳(chuan) 是景帝時常山太傅韓嬰所作的《韓詩外傳(chuan) 》，同樣提到了仲雍。該書(shu) 卷10較詳細地記載了太伯、仲雍讓位的過程：“大王亶甫有子曰太伯、仲雍、季曆。曆有子曰昌。太伯知大王賢昌而欲季為(wei) 後也，太伯去之吳。大王將死，謂曰：‘我死，汝往讓兩(liang) 兄，彼即不來，汝有義(yi) 而安。’大王薨，季之吳告伯、仲，伯、仲從(cong) 季而歸。群臣欲伯之立季，季又讓。伯謂仲曰：‘今群臣欲我立季，季又讓，何以處之?’仲曰：‘刑有所謂矣，要於(yu) 扶微者。可以立季。’季遂立而養(yang) 文王，文王果受命而王。孔子曰：‘太伯獨見，王季獨知。伯見父誌，季知父心。故大王、太伯、王季，可謂見始知終而能承誌矣。’《詩》曰：‘自太伯、王季。惟此王季，因心則友。則友其兄，則篤其慶，載錫之光，受祿無喪(sang) ，奄有四方。’此之謂也。太伯反吳，吳以為(wei) 君，至夫差二十八世而滅。”

這段描述與(yu) 《史記》相比，更是增加了不少新內(nei) 容。一是太伯、仲雍知道太王心思後到了吳地，但大王卻在臨(lin) 死前讓季曆到吳地去找兩(liang) 個(ge) 哥哥，讓位於(yu) 太伯和仲雍。如果兩(liang) 人不回岐山，季曆就可以自己即位，這樣可以“有義(yi) 而安”，道理上講得過去，又能心安理得。從(cong) 這段記載來看，太王的個(ge) 人態度是十分偏向季曆。二是太王死後，季曆到吳地找到了兩(liang) 位哥哥，太伯和仲雍兄弟知道父親(qin) 死的消息，於(yu) 是跟隨季曆回岐山操辦喪(sang) 事，極盡孝道。三是喪(sang) 事辦畢後，有“群臣欲伯之立季，季又讓”等情節，似乎以前是太伯讓位，現在季曆也是在推讓。四是在立季曆的過程，仲雍說出的一通話最後讓季曆接了王位。仲雍認為(wei) 刑有一個(ge) 要義(yi) ，就是要扶助弱小低微的，現在季曆年紀最小，就推他接王位吧。上述這些新內(nei) 容不但在史實上和《史記》不一樣，而且描寫(xie) 上出現了人物較為(wei) 詳細的對話和內(nei) 心矛盾，使仲雍的形象變得生動起來。

上述這些詳細的描寫(xie) 也引起了一些學者的懷疑，仲雍兄弟倆(lia) 到了吳地後，季曆能否想找就找得到他們(men) ？仲雍兄弟倆(lia) 在古代交通不便的情況下不可能兩(liang) 次入吳，第一次的“去之吳”有人認為(wei) 不可能是很遠的江南，而是離周原不遠的西吳。如葉文憲先生在《從(cong) “吳”到“勾吳”——太伯仲雍奔吳的文字學考察》（《鐵道師院學報》1999年第2期）一文中認為(wei) 太伯、仲雍奔吳後不久就回國奔喪(sang) ，之後再次出走奔入荊蠻，不再返回。商周之際通訊、交通遠不如今天之通達便捷，若以為(wei) 太伯、仲雍一次便從(cong) 關(guan) 中奔到江南，並能千裏迢迢往返自如，實在難以想象。太伯、仲雍首次所奔之地當為(wei) 周原以西距離不遠的西吳，並因兼領當地吳人而得“吳”之名，再次所奔之地才是江南荊蠻所居之地，因為(wei) 太伯、仲雍是舉(ju) 族南遷，所以就把“吳”的地名也帶到了江南，並成為(wei) 姬姓吳人的始祖。

西漢後期劉向的《列女傳(chuan) 》是專(zhuan) 門記錄西漢以前傑出女性的著作，卷1《周室三母》中有這樣一段記載：“太薑者，王季之母，有呂氏之女，太王娶以為(wei) 妃，生太伯、仲雍、王季，貞順率導，靡有過失。太王謀事遷徙，必與(yu) 太美。君子謂太薑廣於(yu) 德教。”這段話對《史記》作了補充，因為(wei) 《史記》隻說太薑是季曆的母親(qin) ，現在這裏說三個(ge) 兒(er) 子都是太美生的。以往有學者根據《史記》認為(wei) 太薑是古公的嫡妻，生了季曆，而太伯和仲雍不是嫡妻生的，周朝的王位是立嫡製，所以太伯和仲雍雖為(wei) 長但不是嫡妻生的，沒有資格登上王位，可能猜測的成份較濃重。劉向認為(wei) 三人都是太薑生的，所以太伯和仲雍的讓位更可值得後人的敬重。但同樣我們(men) 不知劉向的依據是什麽(me) 。

結合西漢這幾部記錄仲雍的文獻來看，對仲雍父母兄弟之間關(guan) 係的記載已是十分詳細；對仲雍與(yu) 太伯奔吳的記載雖有不同，但因果原委更加深入；對王位的推讓過程也有詳細敘述，仲雍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十分醒目。這些記載都沒有見到有什麽(me) 依據，突然之間人物形象的豐(feng) 滿，我們(men) 認為(wei) 或多或少加入了西漢時期人們(men) 主觀創造的成份，在仲雍這個(ge) 人物的基本情況下，人們(men) 加入了越來越多的感情色彩的描寫(xie) 。

三、仲雍在東(dong) 漢時形象的繼續豐(feng) 滿

仲雍這一人物角色的充實和鮮活，在東(dong) 漢時更上了一層樓。這一時期記錄其生平的文獻多了起來，在描述上主要是對前代文獻進行增補，相關(guan) 史事更為(wei) 具體(ti) 。

東(dong) 漢前期班固在《漢書(shu) ·地理誌下》對仲雍和泰伯有一段簡單的描述：“周太王亶父興(xing) 岐梁之地，長子大伯，次曰仲雍，少曰公季。公季有聖子昌，大王欲傳(chuan) 國焉。大伯、仲雍辭行采藥，遂奔荊蠻。公季嗣位，至昌為(wei) 西伯，受命而王。故孔子美而稱曰：‘大伯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大伯初奔荊蠻，荊蠻歸之，號曰句吳。大伯卒，仲雍立，至曾孫周章，而武王克殷，因而封之。”值得注意的是，班固記載仲雍兄弟倆(lia) 人奔荊蠻時用了一個(ge) 借口，是為(wei) 了采摘藥材，這在西漢及以前的記載中是從(cong) 沒有的。班固的記載相對來說是比較簡單的，他增加的內(nei) 容，是力圖想把泰伯和仲雍南奔的原因說是更為(wei) 合情合理。

東(dong) 漢初年，趙曄編了一本專(zhuan) 門記載春秋末期吳越兩(liang) 國爭(zheng) 霸曆史的《吳越春秋》。此書(shu) 約編於(yu) 公元80年之後，漢章帝朝的後期，多少受到《漢書(shu) 》等書(shu) 的影響。在這本書(shu) 中，關(guan) 於(yu) 吳國的起源追溯到第一任國王泰伯和第二任國王仲雍。書(shu) 中的記載，不僅(jin) 與(yu) 《史記》能互為(wei) 印證，且描寫(xie) 更為(wei) 詳盡：“古公三子，長曰太伯，次曰仲雍，雍一名吳仲，少曰季曆。季曆娶妻大任氏，生子昌。昌有聖瑞，古公知昌聖，欲傳(chuan) 國以及昌。曰：‘興(xing) 王業(ye) 者，其在昌乎？’因更名曰季曆。太伯、仲雍望風知指，曰：‘曆者，適也。’知古公欲以國及昌。古公病，二人托名采藥於(yu) 衡山。遂之荊蠻，斷發文身，為(wei) 夷狄之服，示不可用。古公卒，太伯、仲雍歸。赴喪(sang) 畢，還荊蠻。國民君而事之，自號為(wei) 勾吳。吳人或問：‘何像而為(wei) 勾吳？’太伯曰：‘吾以伯長居國，絕嗣者也。其當有封者，吳仲也。故自號勾吳，非其方乎？’荊蠻義(yi) 之，從(cong) 而歸之者千有餘(yu) 家，共立以為(wei) 勾吳。數年之間，民人殷富。遭殷之末世衰，中國侯王數用兵，恐及於(yu) 荊蠻，故太伯起城，周三裏二百步，外郭三百餘(yu) 裏，在西北隅，名曰故吳，人民皆耕田其中。古公病，將卒，令季曆讓國於(yu) 太伯，而三讓不受。故雲(yun) ：‘太伯三以天下讓。’於(yu) 是季曆蒞政，……太子發立……天下已安，乃稱王，追諡古公為(wei) 大王，追封太伯於(yu) 吳。太伯祖卒，葬於(yu) 梅裏平墟。仲雍立，是為(wei) 吳仲雍。仲雍卒，子季簡立，簡子叔達，達子周章。”

這段描寫(xie) 遠比《史記》和《漢書(shu) 》要細致，其中增加的內(nei) 容有這樣幾處：一是仲雍兄弟倆(lia) 理解了父意“望風知指”後有一句對話，“曆者，適也”，認為(wei) 父親(qin) 的選擇是對的。二是古公生病後兄弟倆(lia) 認為(wei) 他的壽命差不多了，於(yu) 是找了個(ge) 借口，以替父采藥為(wei) 名到了衡山，然後再到荊蠻之地。三是與(yu) 《竹書(shu) 紀年》的記述相差不多地說兄弟倆(lia) 在父親(qin) 死後回家辦了喪(sang) 事，不過兩(liang) 人回到南方後就建立了吳國，自號勾吳。有人問他“憑什麽(me) 稱為(wei) 勾吳呢”，泰伯說：“我排行老大應該繼承君位，卻沒有兒(er) 子能繼承我的位子，看來應該受封的是吳仲，所以我把自己的住地稱為(wei) 勾吳，這不是比較合適的比喻。”講清了“勾吳”這一概念的真實來源。四是泰伯兄弟倆(lia) 之所以能得到人們(men) 的尊敬和擁護，與(yu) 他們(men) 建立的勾吳發展較快有關(guan) 。同時期北方周代商，戰爭(zheng) 不斷，而南方的吳國卻建立起了龐大的城市，依托城牆，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得到保障。顯然，這裏突出了仲雍和泰伯倆(lia) 人不但人品風格較高，而且更為(wei) 主要的是在南方建立了吳國，發展了農(nong) 業(ye) ，建立了城市，為(wei) 南方的開發作出了巨大的貢獻。就現有資料而言，這是關(guan) 於(yu) 仲雍最為(wei) 係統最為(wei) 詳細的記載。

同時期還有一些文獻談到了泰伯和仲雍讓位的事跡。如同樣編於(yu) 漢章帝時期王充的《論衡》，在卷3《初稟篇》中雲(yun) ：“古公亶甫三子：太伯、仲雍、季曆。季曆生文王昌。昌在繈褓之中，聖瑞見矣。故古公曰：‘我世當有興(xing) 者，其在昌乎！’於(yu) 是太伯知之，乃辭之吳，文身斷發，以讓王季。文王受命，謂此時也，天命在人本矣，太王古公見之早也。此猶為(wei) 未，文王在母身之中已受命也。”王充主要是強調王季的兒(er) 子昌很小的時候就受命於(yu) 天，因此泰伯和仲雍隻能不去爭(zheng) 王位。卷14《譴告篇》中雖沒有專(zhuan) 門談到仲雍，卻提出太伯是以采藥為(wei) 名以避王季的，之後在吳立國：“且太王亶父以王季之可立，故易名為(wei) 曆。曆者，適也。太伯覺悟，之吳越采藥，以避王季。使太王不易季名，而複字之季，太伯豈覺悟以避之哉?”這裏的“曆者，適也”和到吳越的采藥，我們(men) 可以看到與(yu) 《吳越春秋》上的記載特別相像。如果說這段話《論衡》不是來源於(yu) 《吳越春秋》，那麽(me) 也可以說它與(yu) 《吳越春秋》采用了同一來源的材料。又卷23《四諱篇》雲(yun) ：“昔太伯見王季有聖子文王，知太王意欲立之。入吳采藥，斷發文身，以隨吳俗。太王薨，太伯還，王季辟主，太伯再讓。王季不聽，三讓，曰：‘吾之吳越，吳越之俗，斷發文身，吾刑餘(yu) 之人,不可為(wei) 宗廟社稷之主。’王季知不可，權而受之。夫徒不上丘墓，太伯不為(wei) 主之義(yi) 也。是謂祭祀不可，非謂柩當葬，身不送也。”《史記》說太伯“文身斷發，示不可用”，這裏王充進行了深入闡述，認為(wei) 太伯因為(wei) 斷發了，就說自己是“刑餘(yu) 之人，不可為(wei) 宗廟社稷之主”。這通話其他的文獻未見描述，隻是出於(yu) 王充的筆下。

此外如王符《潛夫論》卷9雲(yun) ：“太伯君吳，端垂衣裳，以治周禮。仲雍嗣立，斷發文身，倮以為(wei) 飾。”他將《左傳(chuan) 》的“端委以治周禮”，解釋成“端垂衣裳，以治周禮”，雖不一定完全準確，但似乎更符合東(dong) 漢人的看法。

大體(ti) 而言，至東(dong) 漢，關(guan) 於(yu) 仲雍生平的描寫(xie) 已達到一個(ge) 高峰，人們(men) 在不斷地發掘和提煉仲雍和泰伯資料的過程中，漸漸地對兩(liang) 位聖人加以美化，細節描寫(xie) 增多，人物的心理活動不斷豐(feng) 富，個(ge) 性越來越生動，對話變得詳細。關(guan) 於(yu) 仲雍的基本事實，東(dong) 漢的文獻都是認同的，所以主體(ti) 的部分沒有太大的變化，但在細節上卻更加充實，使一個(ge) 本該遠去的人物卻隨著時間的推移反而變得越來越清晰，人物形象越來越豐(feng) 滿。這種層層疊加的堆積，必然不可避免地會(hui) 使後人擔心起關(guan) 於(yu) 仲雍史實的真實性和可靠性。

通過對不同曆史階段文獻中仲雍形象的分析，可以看到仲雍這個(ge) 人在曆史上肯定是存在的，但是否奔吳，先秦的文獻中並沒有肯定的說法。其次，隨著時間的推移，兩(liang) 漢時期記錄仲雍的生平資料越來越詳細，內(nei) 中免不了有學者憑空創造的成分，但同時我們(men) 也應該看到，各種文獻關(guan) 於(yu) 仲雍的基本史實都是有依據的，所以他們(men) 述說的仲雍事跡還是可以參考和引用的。文獻對仲雍的記載，可以使我們(men) 發現，仲雍的形象從(cong) 模糊變得清晰起來。由於(yu) 仲雍與(yu) 泰伯讓國奔吳的行為(wei) ，符合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禮讓、孝恕的道德標準，長期以來一直受到人們(men) 的敬仰和稱頌，因而關(guan) 於(yu) 他的形象就在不斷堆積。大體(ti) 而言，漢代以後文獻記載中的仲雍，已不再是仲雍原本生平的敘述，而是兩(liang) 漢時期人們(men) 需要的仲雍。他們(men) 需要對仲雍在曆史上的作用進行推崇，對仲雍的道德和思想加以放大。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