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複興(xing) 與(yu) 書(shu) 院中國

作者：朱漢民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鳳凰網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廿七日己亥

          耶穌2019年1月2日

【導言】

在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的當代中國，傳(chuan) 統書(shu) 院也在悄悄興(xing) 起。中國古代書(shu) 院是一種獨具特色的文化教育機構，承載了悠久的中華文化傳(chuan) 統，對文明的傳(chuan) 承和發展作出了重要貢獻。從(cong) 世界文明的宏觀視野考察，中國書(shu) 院不僅(jin) 僅(jin) 是世界教育體(ti) 係中的一種類型，體(ti) 現出中華文化的獨特模式與(yu) 人文價(jia) 值，對當代文化複興(xing) 將會(hui) 發揮重要的推動作用。

當代中國正在形成一股重要的社會(hui) 思潮，就是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由民間到官方，再到整個(ge) 社會(hui) 各界，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已然成為(wei) 中華民族一股強大的內(nei) 生力量。與(yu) 此同時，傳(chuan) 統書(shu) 院也在逐漸興(xing) 起。傳(chuan) 統書(shu) 院是中國曆史上獨特的教育機構，它的形成與(yu) 發展有千年的曆史，並承載著中華文化的優(you) 秀的教育傳(chuan) 統和文化傳(chuan) 統，對中華文明的延續、發展有著重要的貢獻。如果我們(men) 把傳(chuan) 統書(shu) 院放在世界文明史上來考察，它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教育機構，還體(ti) 現出中華文明獨特形態、發展模式和人文價(jia) 值，它不僅(jin) 僅(jin) 是世界教育體(ti) 係中一個(ge) 獨特的類型。

傳(chuan) 統書(shu) 院有著厚重的文化底蘊，也具有非常重要的現實意義(yi) 。當然。我們(men) 首先需要了解和思考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文化特質。所以，我們(men) 需要把傳(chuan) 統書(shu) 院擴展到整個(ge) 中國書(shu) 院曆史的脈絡裏，探討傳(chuan) 統書(shu) 院與(yu) 中華文化的關(guan) 係。同時，我們(men) 還要思考傳(chuan) 統書(shu) 院在當代中國文化複興(xing) 的大背景下，如何更好地發揮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功能。所以，我想和大家討論的主題是“文化複興(xing) 與(yu) 書(shu) 院中國”。希望探討傳(chuan) 統書(shu) 院逐漸興(xing) 起當代中國，如何恢複其重要的文化教育功能。我將和大家探討四個(ge) 話題。一、“儒教”本義(yi) 的人文教育；二、宋代文化複興(xing) 與(yu) 書(shu) 院崛起；三、當代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四、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現代使命。

一、“儒教”本義(yi) 的人文教育

中華文明具有早熟的人文精神傳(chuan) 統，很早就擺脫了“神”的精神崇拜。早在周朝，我們(men) 的先賢就在思考人和天的關(guan) 係過程中，形成了中華文化的人文精神傳(chuan) 統。我們(men) 不能完全依賴神，而是要有人文自覺、以德配天，這其實就是“人”的覺醒，表達出人文精神的追求。這種人文精神的追求是通過教育得以體(ti) 現的。所以，世界上很多中外學者，把中華文明稱之為(wei) “儒教文化”。當代不同的文明形態往往與(yu) 宗教有關(guan) ，如基督教、東(dong) 正教、伊斯蘭(lan) 教、佛教等，他們(men) 把中國文明、東(dong) 亞(ya) 文明稱之為(wei) “儒教文明”，其實這個(ge) “教”是“教育”而不是“宗教”，中華文明確立了一套以儒家價(jia) 值體(ti) 係為(wei) 核心內(nei) 容、以教育組織為(wei) 傳(chuan) 播形式的文明體(ti) 係。

我要特別強調一下“儒教”的“教”。在曆史上，基督教、東(dong) 正教、伊斯蘭(lan) 教、佛教、道教均是宗教，儒教的“教”與(yu) 其他的“教”不一樣，儒教的“教”實際是教育、教化的意思。當然，它也包含一些宗教意義(yi) ，但其主要特征、功能是教育。“儒教”不是一種宗教形態，而是一種人文教育。“儒”直接起源於(yu) 從(cong) 事教育的職官，班固《漢書(shu) ·藝文誌》解釋：“儒家者流，蓋出於(yu) 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所以，“儒教”的“教”主要是教育的“教”。儒教的創建者孔子，不是能夠預言未來的“先知”，也不是宗教領袖，而是推動人文教育的教師。釋伽牟尼也好，耶穌也好，他們(men) 都是宗教創始者，都是能夠預測未來的先知。而孔子與(yu) 他們(men) 的不同之處，就在於(yu) 他本來就是一個(ge) 老師，他的出身非常平凡，沒有任何神異的色彩，沒有代表能夠預知未來的某種神明。《論語》記載，孔子隻是一個(ge) “十五有誌於(yu) 學”的好學之士，是一個(ge) 一輩子“學而不厭，誨人不倦”教育家。可見，儒教的“教”是教育的“教”，完全不同於(yu) 其他宗教的創教人有著諸多神秘色彩。

孔子是一個(ge) 非常普通的人，儒學創立的同時形成了儒家經典。這些四書(shu) 、五經等儒家經典，不是上帝的訓諭，而是三代先王、儒家諸子人文理性的曆史積累，是文化的經典、曆史理性的經典。特別是其中包含著大量論述教育的經典、實施教育的教材。儒家經典主要講如何培養(yang) 人、教育人，如《四書(shu) 》（即《論語》、《大學》、《中庸》、《孟子》），也就是“成人之教”。《學記》、《大學》均是世界上最早的教育學著作。

在世界各種文明形態中，隻有中國文明以教育作為(wei) 立國的根本：“建國君民，教學為(wei) 先。”與(yu) 此相關(guan) ，中國產(chan) 生了世界古文明中最成熟的教育製度。孟子說：“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夏、商、周是中華文明最早的三個(ge) 朝代，中國已經建立了非常完善的教育體(ti) 製，這種教育體(ti) 製主要是官學教育，就是由朝廷辦的。除了這套官學之外，其實還有一套私學教育，即民間辦學。春秋戰國時期開創的民間私學，進一步推動了中國傳(chuan) 統教育、傳(chuan) 統學術的發展。我們(men) 講諸子百家，其實就是一些最早的私立大學。此後在中華教育史上，一直有兩(liang) 套教育體(ti) 製：一套是由朝廷官府創辦的官學體(ti) 製；另一套是從(cong) 事民間教學的私學體(ti) 係。

為(wei) 何說“儒教”是一種人文教育？《周易》雲(yun) :“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如何以“人文”去“化成天下”？就是教育。儒家教育的根本任務，就是要在這個(ge) 失去人文文化製約的社會(hui) 建立合乎“人道”的和諧秩序。所以，儒教的“教”，就是希望儒者致力於(yu) 教育，能夠達到“化成天下”的目標。我們(men) 還應該注意到，儒家並不僅(jin) 僅(jin) 把教育看成維護社會(hui) 秩序的手段，還特別關(guan) 注個(ge) 體(ti) 人格，關(guan) 注個(ge) 人的責任、潛能和發展。孔子的“成人之教”、孟子的“自得之學”、張載的“大其心則能體(ti) 天下之物”、程顥的“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莫非己也”等,，均蘊含了發展個(ge) 體(ti) 人格、弘揚主體(ti) 精神、實現自我價(jia) 值的人文精神。

孔子的理想是“成人之教”。所謂“成人”其實就是全麵發展的人，即在智慧、意誌、德行（即智、仁、勇）等方麵全麵發展，同時還要有各種各樣的文化知識、綜合素質，其實也就是理想人格的“君子”。所以，孔子十分關(guan) 注如何開展“成人教育”，強調培養(yang) 理想人格的君子，教授六藝（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同時希望個(ge) 體(ti) 的綜合素質全麵發展，以實現理想的“成人教育”。孟子把教育人理解為(wei) 個(ge) 體(ti) 人格的自覺，即“自得之學”。他認為(wei) ，學習(xi) 實際上是喚醒個(ge) 體(ti) “良知”的自省，通過自我反省，能夠發現自己內(nei) 在的德性，達到這樣的境界才是一個(ge) 君子、一個(ge) 賢人，從(cong) 君子、賢人又可以修行到聖人。所以，儒家文化在推動教育的時候，特別強調要發展個(ge) 體(ti) ，弘揚主體(ti) 精神、實現自我價(jia) 值。其實這就是一種人文教化。

可見，儒家人文教育基本上致力於(yu) 兩(liang) 方麵：一方麵體(ti) 現在家國天下，通過教育來建立一個(ge) 和諧美好的社會(hui) 秩序，最終實現和諧家國與(yu) 大同天下；另一方麵強調通過教育以啟發個(ge) 體(ti) 的內(nei) 在潛能和人文精神的發掘。所以，儒家教育的核心既包括教育的社會(hui) 政治功能，又包括教育對個(ge) 體(ti) 全麵發展的促進。從(cong) 這兩(liang) 重意義(yi) 上來說，儒家教育本質上就是一種人文教育。

二、宋代文化複興(xing) 與(yu) 書(shu) 院崛起

書(shu) 院萌芽於(yu) 唐，崛起於(yu) 兩(liang) 宋。為(wei) 何宋代將民間教育機構稱之為(wei) “書(shu) 院”呢？在中國古代，最早的文字刻寫(xie) 在甲骨、青銅器、帛書(shu) 、簡牘上，那時書(shu) 非常貴重，民間一般很難有圖書(shu) 收藏。之後，由於(yu) 造紙術、印刷術的發展，推動了圖書(shu) 的印刷和出版的發展，形成了民間的藏書(shu) 機構。最早的“書(shu) 院”萌芽於(yu) 唐，南宋學者王應麟《玉海》解釋說：“院者，取名於(yu) 周垣也。”書(shu) 是知識的載體(ti) ，書(shu) 院最早就是藏書(shu) 之地，後來由藏書(shu) 逐步演變成讀書(shu) 、教書(shu) 、寫(xie) 書(shu) 、出版書(shu) 的文化教育機構。從(cong) 唐朝開始，“書(shu) 院”由朝廷的藏書(shu) 校書(shu) 機構，逐漸演化為(wei) 民間的私人讀書(shu) 講學的文化教育機構。後來，以“書(shu) ”為(wei) 核心的書(shu) 院，開始成為(wei) 宋以後重要的文化教育基地。

作為(wei) 文化教育機構的宋代書(shu) 院，並非偶然形成，而是繼承和發揚了中國悠久的教育傳(chuan) 統，包括先秦私學爭(zheng) 鳴、漢儒精舍研經、魏晉竹林玄談、隋唐寺院禪修。作為(wei) 一個(ge) 教育組織機構，特別是作為(wei) 一種士人士大夫自由講學、研究經典、學術辯論、修身養(yang) 性的獨特機構，宋代書(shu) 院其實是千餘(yu) 年來教育內(nei) 容、教育形式不斷發展和演化的結果。在曆史上曾有不同的講學內(nei) 容和講學形式，在宋代書(shu) 院這裏均可以找到。

先秦以來，中國學術史、教育史曾經經曆過幾次重大的曆史變革。我們(men) 經常講到的先秦諸子、兩(liang) 漢經學、魏晉玄學、隋唐佛學等，往往是既包括學術思想、教學內(nei) 容的演變和發展，也包括學術機構、教學形式的演變和發展。先秦諸子的思想內(nei) 容是儒、墨、道、法的不同學派的思想，而先秦諸子之所以能夠形成不同學派，其實就是通過自由講學的形式。所以，中國的軸心文明時代即春秋戰國時期，出現了諸子百家，如儒家、墨家、法家、道家等，他們(men) 各自研究學術，提出自己的學術宗旨；另一方麵，他們(men) 又以私學的形式傳(chuan) 授學術、培養(yang) 弟子，並不斷展開相互討論、相互辯論。戰國時期甚至還形成並發展為(wei) 稷下學宮，諸子百家在此爭(zheng) 辯與(yu) 討論，形成了中國曆史上特有的“百花齊放、百家爭(zheng) 鳴”局麵。宋代書(shu) 院成為(wei) 不同學派的學術研究、人才培養(yang) 的基地，書(shu) 院學派之間開展相互討論、相互辯論，顯然是繼承了先秦諸子的學術思想和教育組織形式。

兩(liang) 漢經學代表一種新的學術形態和教育形態。兩(liang) 漢確立了儒家經學獨尊的地位，影響了中國傳(chuan) 統學術兩(liang) 千多年。兩(liang) 漢經學的研究和傳(chuan) 播也必須通過一種新的學術、教育機構。除了在朝廷設立太學、地方設立州學之外，漢代還形成了一種非常獨特的教育形式和學術研究形式，叫做“精舍”。漢代的經學大家創辦了精舍，在精舍裏研究經學、培養(yang) 弟子、傳(chuan) 播經學。實際上，宋代書(shu) 院繼承了兩(liang) 漢經學的學術傳(chuan) 統與(yu) 教育傳(chuan) 統。宋儒同樣推崇、研究、傳(chuan) 播儒家經典，宋代書(shu) 院成為(wei) 宋儒研究、傳(chuan) 播儒家經典的重要基地，其實就是繼承了漢代精舍的研究傳(chuan) 統和教育傳(chuan) 統。值得注意的是，宋代很多學術大家如朱熹、陸九淵等，他們(men) 將自己最早創辦的書(shu) 院，也直接叫作“精舍”，如朱熹的武夷精舍、陸九淵的象山精舍等，這些精舍後來才改成“書(shu) 院”。

魏晉時期，玄學大盛。魏晉名士們(men) 喜歡聚在山林討論高深的哲學問題，如本與(yu) 末、有與(yu) 無、名教與(yu) 自然等形而上的玄理，所以被稱之為(wei) “魏晉玄學”。魏晉名士對形而上之玄理的關(guan) 注，深刻影響了宋代士大夫，玄學思想與(yu) 理學思想之間有一種內(nei) 在發展、演變的理路。與(yu) 此相關(guan) ，魏晉名士匯聚山林談玄析理的生活態度與(yu) 學術風格，也深刻影響了創辦書(shu) 院的理學家。理學家們(men) 在書(shu) 院辯論理氣、道器，以及追求一種超然物外的精神氣象，均可以看到其與(yu) 魏晉名士在山林之間談玄析理的風度。

隋唐時期，佛學大盛。正因為(wei) 佛學的精致理論和思辨方法對宋儒形成強烈的挑戰，故而也激發了宋儒的創造性激情，隋唐佛學也因此成為(wei) 新儒學的重要思想來源。與(yu) 此相關(guan) ，隋唐佛教主張修煉成佛，佛教徒喜歡在名山大川修建寺院，吸引教徒來寺廟推廣禪修活動。隋唐佛教在山林修建寺廟的禪修，也影響了宋代的書(shu) 院。最早的書(shu) 院大多均是建立在名山之中。許多宋代的儒家士大夫，除了研究經典與(yu) 學術之外，非常注重內(nei) 在的心性修養(yang) 。這種通過靜坐而修身養(yang) 性的“半天讀書(shu) 、半天打坐”的書(shu) 院教育傳(chuan) 統，實際上是吸收了佛教寺廟的禪修方法。

由此可見，宋代書(shu) 院的學術研究內(nei) 容和教育組織形式能夠形成，絕非偶然。沒有一千多年的學術思想、教育實踐的積累，就不可能有宋代書(shu) 院的形成。宋代書(shu) 院其實是將以前教育實踐的傳(chuan) 統、學術思想的傳(chuan) 統全盤吸收，集中到這一種新的教育組織形式中來，從(cong) 而形成了代表儒家士大夫理想的書(shu) 院。所以，書(shu) 院之所以能夠成為(wei) 重要的、延續千年的教育-學術機構，是集曆史之大成的結果。

但是，宋代書(shu) 院形成後，能夠得到那麽(me) 大的發展，還有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曆史機遇，即唐宋之際的重大變革中文化複興(xing) 的要求。也就是說，宋代書(shu) 院之所以能夠蓬勃發展，還與(yu) 其承擔的重要文化使命有關(guan) 。宋代書(shu) 院的組織形式，確實是吸收了先秦私學、漢代精舍、魏晉玄學、隋唐禪修，但這些都是教育組織形式。從(cong) 思想內(nei) 容來來講，宋代思想發生了一個(ge) 重大的變革，宋儒不僅(jin) 批判佛、道二教，也批判了漢唐儒家，他們(men) 希望回歸、複興(xing) 先秦儒學，以重建新儒學。宋代書(shu) 院的出現、發展過程，就是與(yu) 宋代文化複興(xing) 思潮是緊密聯係在一起的。

唐宋之際是一個(ge) 重大的曆史變革和文化轉型。一般而言，從(cong) 兩(liang) 漢到魏晉、南北朝、隋、唐，主要是朝代的更替，而唐宋之際的變革卻是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曆史轉型。明代史家陳邦瞻在《宋史紀事本末·敘》中說:“宇宙風氣，其變之大者三：鴻荒一變而為(wei) 唐虞，以至於(yu) 周，七國為(wei) 極；再變而為(wei) 漢，以至於(yu) 唐，五季為(wei) 極；宋其三變，而吾未睹其極也。”他認為(wei) ，中國曆史經曆三次大的重要變革。第一次變革是從(cong) 文明初期到春秋戰國時期，第二次變革是從(cong) 漢代延續一直到唐代，第三次變革是從(cong) 宋代開始。可見，他認為(wei) 唐宋之際是一種重大的曆史變革。日本曆史學家內(nei) 藤湖南在一百多年前提出“唐宋變革”論，影響很大。他認為(wei) 唐宋之間發生了政治、社會(hui) 、文化的重大曆史變革，故而提出“唐宋變革”論。他的觀點在國外漢學界影響很大，但他提出的唐宋變革論、宋代近世論，顯然參照了近代西方史學對歐洲曆史的“上古”、“中古”、“近世”的劃分。當然，中國曆史並不一定會(hui) 模擬地中海曆史模式，但人類文明史可能存在一些相似的曆史軌跡。我們(men) 會(hui) 發現，宋代確實出現了與(yu) 歐洲文藝複興(xing) 、宗教改革相似的儒學複興(xing) 、儒學改革運動，並且推動了文化教育下移、學術思想轉型等一係列重要變革。由於(yu) 士大夫大力推動，宋代學術思想界出現了複興(xing) 先秦儒學、重新詮釋儒家經典、致力於(yu) 新儒學思想建構的文化思潮。正是因為(wei) 文化複興(xing) 、儒學重建的曆史背景，唐末萌芽的書(shu) 院到了宋代迅速崛起，成為(wei) 宋代士大夫推動複興(xing) 先秦儒家人文精神的學術大本營與(yu) 高等學府。

中國到底要建構一個(ge) 什麽(me) 樣的文化模式？通過複興(xing) 儒學、重建儒學，來建構一種新的文化模式，他們(men) 所建構的學術研究機構的形式、教學的形式，就是書(shu) 院。所以，書(shu) 院是一個(ge) 以“書(shu) ”為(wei) 中心的高等教育機構，是一個(ge) 繼承了先秦私學、兩(liang) 漢精舍、魏晉玄談和隋唐禪修的新的學校，是一個(ge) 代表儒家士大夫的文化理想和教育理想的學術研究基地，是中國重要學術思潮——宋學的大本營。這一點，著名的曆史學家錢穆先生曾經說到。他特別強調，“宋學精神”主要體(ti) 現在三方麵：第一，革新政令，就是推動社會(hui) 的變革；第二，創通經義(yi) ，通過重新詮釋經典而建構新儒學；第三，創建宋學大本營的書(shu) 院。無論是革新政令，還是創通經義(yi) ，都要通過新的書(shu) 院機構來推動新儒學的形成和發展。所以，錢穆先生認為(wei) ，宋學精神之所寄在書(shu) 院。現代社會(hui) 強調大學是教育中心、學術中心和社會(hui) 服務中心。其實，宋代的書(shu) 院恰好承擔了這些重要的社會(hui) 使命。

考察曆史會(hui) 發現，宋代的文化複興(xing) 由一批重要的儒家士大夫推動，包括範仲淹、孫複、石介、胡瑗、程頤、程顥等學者，他們(men) 既是革新政令的推動者，也是文化複興(xing) 、儒學重建的倡導人，更是創辦書(shu) 院以推動教育改革的關(guan) 鍵人物。值得注意的是，我們(men) 講的這些人，絕大部分都與(yu) 宋代早期的書(shu) 院有關(guan) 係。比如以範仲淹為(wei) 代表的慶曆士大夫群體(ti) 中許多都接受過書(shu) 院教育，這對他們(men) 在後來的新政及書(shu) 院教育活動均產(chan) 生影響。範仲淹、孫複、石介曾就讀於(yu) 應天府書(shu) 院。範仲淹還主持應天府書(shu) 院，並培養(yang) 了許多傑出的人物。孫複、石介正是範仲淹在天府書(shu) 院時培養(yang) 的人才。孫複研究《春秋》學，並創建泰山書(shu) 院。石介長期在主持徂徠書(shu) 院講學，稱“徂徠先生”。石介為(wei) 推動中華文化複興(xing) ，專(zhuan) 門撰寫(xie) 了《中國論》，通過“華夷之辯”以強調“中國文化”的主體(ti) 性，以複興(xing) 中國文化。他說：“四夷處四夷，中國處中國，各不相亂(luan) ，如斯而已矣，則中國中國也，四夷四夷也。”石介在《泰山書(shu) 院記》中，還將道統承傳(chuan) 與(yu) 書(shu) 院使命結合起來：“夫堯、舜、禹、湯、文王、武王、周、孔之道，萬(wan) 世常行不可易之道也。……吾學聖人之道，有攻我聖人之道者，吾不可不反攻彼也。”他堅持在徂徠書(shu) 院講儒經、傳(chuan) 聖道，推動中華文化複興(xing) 。由此可見，宋代書(shu) 院的興(xing) 起，與(yu) 宋學的興(xing) 起、儒家文化的複興(xing) 密不可分。

所以，宋代早期出現了很多著名的書(shu) 院，後來流傳(chuan) 為(wei) “四大書(shu) 院”之說，有人說是徂徠、金山、嶽麓和石鼓書(shu) 院（範成大持此觀點），有人說是嵩陽、睢陽、嶽麓和白鹿洞書(shu) 院（呂祖謙和王應麟持此觀點），有人說是白鹿洞、嵩陽、嶽麓和應天府（石鼓）書(shu) 院（馬端臨(lin) 持此觀點）。其實我們(men) 不必拘泥哪幾所才是四大書(shu) 院，因為(wei) 四大書(shu) 院本來就有不同的說法，應該說宋初不止四大著名書(shu) 院，但這些書(shu) 院的意義(yi) 在於(yu) ，它們(men) 為(wei) 宋代學術轉型、儒家文化複興(xing) 起到了極大的推動作用。北宋著名書(shu) 院在宋代文化複興(xing) 、儒學發展中發揮著重要作用，而到了南宋，書(shu) 院發揮的作用更加突出，又出現不一樣的“四大書(shu) 院”。南宋時期的書(shu) 院與(yu) 學術創新、學派創建的聯係更加緊密。全祖萬(wan) 所說的“南宋四大書(shu) 院”，其實就是文化複興(xing) 、理學學術的四個(ge) 大本營，如嶽麓書(shu) 院是張栻湖湘學大本營，白鹿洞書(shu) 院是朱熹學派大本營，麗(li) 澤書(shu) 院是呂祖謙學派大本營，象山書(shu) 院則是陸九淵心學大本營。這四大書(shu) 院推動了南宋理學的集大成發展，推動了南宋理學的“乾淳之盛”。所以，到了南宋，書(shu) 院便成為(wei) 學術界、教育界更加普遍化的講學機構，並且形成了一係列獨特的製度體(ti) 係，成為(wei) 儒學重建、文化複興(xing) 的重要部分，極大地推動了南宋時期思想、學術、教育的發展，也推動了整個(ge)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大發展。

中國古代的學術創新與(yu) 教育機構聯係密切，此後，書(shu) 院就一直成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演變的重要部分。在中國學術史上，宋代理學大盛，明代心學大盛，清代考據學大盛。在不同的曆史時期、不同形態的新興(xing) 學術思潮，均與(yu) 書(shu) 院有關(guan) 。宋以後的新興(xing) 學術思潮，均與(yu) 書(shu) 院一體(ti) 發展，書(shu) 院促進了中國傳(chuan) 統的文化複興(xing) 、學術更新、教育發展。儒家文化複興(xing) 與(yu) 宋代書(shu) 院崛起是同步發生的曆史現象。兩(liang) 宋出現了遍布中華文化複興(xing) 、儒學改革運動，推動了文化教育下移、學術思想轉型等一係列重要變革，均與(yu) 書(shu) 院緊密相連。

三、當代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中華文明在古代曆史上始終居於(yu) 領先地位，但近代中國卻麵臨(lin) 著西方文明的巨大壓力，中國被迫進入到西方文明主導的全球化體(ti) 係之中。古老的中華文明首先要麵對西方的堅船利炮，緊接而來的是一係列壓力，包括軍(jun) 事壓力、經濟壓力、政治壓力，當然，最終卻是亡國滅種的文明壓力。

晚清中國麵臨(lin) 保國、保教、保種的嚴(yan) 重問題。一些思想敏銳的士大夫開始嚴(yan) 重關(guan) 注這一問題，從(cong) 魏源提出“師夷長技以製夷”開始，晚清中國艱難地啟動了近代化過程，後來出現的洋務運動、戊戌維新、辛亥革命、新文化運動等一係列近代化運動，推動著中國的近代化進程。這個(ge) 近代化過程確實是非常艱難的，特別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帝國主義(yi) 侵略，中華民族的近代化運動一度被中斷。

1949年，一個(ge) 獨立、自主的中國終於(yu) 站起來了，特別是1978年中國又重新推動改革開放，至今為(wei) 止改革開放四十年了，確實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其實，所謂改革開放，就是不斷改革自己不適應現代化的經濟、法律、政治等方麵的製度與(yu) 觀念，通過學習(xi) 世界發達國家的現代化經驗，積極參與(yu) 到全球化的現代化建設事業(ye) 之中，使中華民族重新崛起。通過四十年的改革開放，通過參與(yu) 到全球化、現代化世界，當代中國確實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中國不僅(jin) 是一個(ge) 政治上發揮巨大作為(wei) 的大國，也是一個(ge) 在經濟上取得了巨大成就、前景無量的強國。最近中美貿易上很多的摩擦，我們(men) 都很擔心。其實，今天的中國之所以總是被世界上最強大的美國擠壓，最重要的原因是中國越來越強大。中國在政治、軍(jun) 事、經濟上的強大，使原來的強國非常警醒，甚至非常害怕。所以說，中國的逐漸強大已經是一個(ge) 事實。中國改革開放四十年所取得的巨大成就，其他國家可能要多花幾十年、上百年，甚至幾百年才能取得。

但我們(men) 應該清楚，中國的崛起背後其實具有重要的文明意義(yi) 。中國之所以能夠重新崛起，其中就包括中華文明的因素在內(nei) ；與(yu) 此同時，中國崛起的最終目標，絕不僅(jin) 僅(jin) 是國家富強，還必須是中國文化軟實力的強大，故而必須是中華文明的複興(xing) 。但遺憾的是，近百年來，我們(men) 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不恰當、不正確的認識，使得我們(men) 沒有充分吸收中華文化的源頭活水。所以，當代中國需要一場新的文化複興(xing) 。中國這場文化複興(xing) ，本質上是中華民族在學習(xi) 、吸收現代世界先進文明的基礎上，進一步繼承、弘揚五千年之久的中華文明，實現中華文化的複興(xing) 和重建。從(cong) 根本上講，中國在崛起，不應該就把它看成是21世紀出現的一個(ge) 龐大的經濟體(ti) 和一個(ge) 非常強勢的政治體(ti) ，不應該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經濟和政治方麵的曆史事件，應該把它看作五千年文明崛起的曆史轉型。也就是說，一個(ge) 延續了五千多年的文明，雖然經過近百年的衰落，在學習(xi) 世界文明的基礎上，這樣一個(ge) 悠久文明的重新崛起，這就是中華文化的複興(xing) 。

中國的近代化崛起，首先需要學習(xi) 外國的先進經驗。所以，改革開放是中國實現現代化必須做的重要事情，但我們(men) 不能依賴、模仿西方模式來完成現代化，而是要發揚自身文明長處，這樣就可能建構一種新的現代發展模式。中國崛起應該是文明的崛起，應該是世界文明史上的一個(ge) 重大曆史事件，也應該為(wei) 整個(ge) 人類現代化發展提供一種新的曆史經驗和發展模式。我們(men) 會(hui) 發現，中國近代化進程會(hui) 走出自身獨特的道路和積累自己的經驗，如果我們(men) 把這條道路、這些經驗變成一個(ge) 模式，需要更多的文明自覺。當代中國的文化複興(xing) ，一定能夠從(cong) 更大範圍、更深程度上繼承和弘揚中華文明，以真正能為(wei) 人類現代化提供了新的模式。

宋代出現的文化複興(xing) 運動，以先秦孔孟之道為(wei) 思想基礎而吸收佛道思想，故而重建了中華文化的思想傳(chuan) 統，適應了中國文化發展的要求，奠定了以後八百多年來中華文明體(ti) 係的核心價(jia) 值。而當代中國文明的複興(xing) ，應該是一種更加具有深遠曆史意義(yi) 、普世全球意義(yi) 的重大事情。中華文明在經曆了近百多年的鳳凰涅槃的重生之後，中華文明不僅(jin) 能夠在今天、在更遠的未來能夠活下來，並且能夠活得很精彩。21世紀的中華文明複興(xing) ，這不僅(jin) 對中國來說更加重要，對探討21世紀以後的人類生存同樣有著特別重要的意義(yi) ，因為(wei) 它能夠補充、完善以西方文化為(wei) 基礎的現代化的不足，也有益於(yu) 未來人類的多元化的現代化生存。

四、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現代使命

改革開放以後，特別是近一二十年來，傳(chuan) 統書(shu) 院開始興(xing) 起，成為(wei) 一個(ge) 重要的文化現象。改革開放四十年以來，書(shu) 院也隨之興(xing) 起。上世紀80年代初，既有一些古老的書(shu) 院開始複興(xing) ，以湖南大學的嶽麓書(shu) 院為(wei) 代表；也有一些新書(shu) 院開始崛起，以北京大學的中國文化書(shu) 院為(wei) 代表。經過這段時期的發展，特別是近一、二十年來，伴隨著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思潮，書(shu) 院發展開始呈現井噴姿態，到處興(xing) 起。其實，這種現象的背後，恰恰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的要求。在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的當代，書(shu) 院應該承擔什麽(me) 使命？全國各地到處都在修書(shu) 院、辦書(shu) 院，這個(ge) 承載著中華文明特色的文化教育機構，在現代化進程的當代中國到底應承擔什麽(me) 樣的文化使命？

我們(men) 發現，傳(chuan) 統書(shu) 院興(xing) 起於(yu) 宋代，與(yu) 宋代的文化複興(xing) 聯係在一起，其實，當代書(shu) 院的興(xing) 起，同樣是源於(yu) 一種文化複興(xing) 的追求。剛才我講到範仲淹、孫複和石介，他們(men) 把書(shu) 院的創建與(yu) 當時的文化複興(xing) 聯係在一起，我認為(wei) 我們(men) 今天同樣麵臨(lin) 這樣一個(ge) 重要的使命。當代書(shu) 院興(xing) 起的背後，必須要承擔起中華文化複興(xing) 的使命，每一所書(shu) 院要承擔的文化功能，應該和整個(ge) 中華文化複興(xing) 的需求聯係在一起。中國文化經曆了一個(ge) 鳳凰涅槃式的重生過程，中國傳(chuan) 統書(shu) 院也會(hui) 如此。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統書(shu) 院在獲得重生之後，不僅(jin) 僅(jin) 是其生命的延續，而應該是生活得更好，獲得新的生命意義(yi) 。

晚清時期，傳(chuan) 統書(shu) 院麵臨(lin) 嚴(yan) 重危機，1902年清廷下令廢棄書(shu) 院，全麵引進西學教育製度。我們(men) 會(hui) 發現，延續千年的傳(chuan) 統書(shu) 院瞬間被廢棄，很快就引發各界人士對傳(chuan) 統書(shu) 院廢棄的不滿和歎惜。自由主義(yi) 思想家胡適認為(wei) 書(shu) 院之廢是“吾中國一大不幸事”，已經是馬克思主義(yi) 者的青年毛澤東(dong) 在長沙辦湖南自修大學，明確表示要以繼承書(shu) 院傳(chuan) 統。另外還有一些文化保守主義(yi) ，比如馬一浮、梁簌溟、錢穆，為(wei) 了避免現代教育體(ti) 製的弊端，均在創辦傳(chuan) 統書(shu) 院，以傳(chuan) 承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如馬一浮創辦複性書(shu) 院，就是希望恢複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人性教育、人格教育。我們(men) 注意到，在20世紀的幾個(ge) 主流思潮，即自由主義(yi) 思潮、馬克思主義(yi) 思潮、文化保守主義(yi) 思潮。有趣的是，這些不同思潮的重要代表人物都對書(shu) 院情有獨鍾，這是一個(ge) 非常值得反思的現象。顯然，這是因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書(shu) 院有非常深厚和獨特的文化價(jia) 值，使得這些政治觀念、思想觀念不同的知識界、思想界和政界的人士，竟然對書(shu) 院被廢棄的曆史事件形成了共識。我們(men) 知道，現代知識界能夠形成一個(ge) 共識是很艱難的事情，而在20世紀前期，知識界能夠對傳(chuan) 統書(shu) 院形成共識，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們(men) 前麵講到，傳(chuan) 統書(shu) 院經曆了一千多年的辦學曆程，它凝聚了中華文化教育的精華，形成了一套既有特色又有生命力的文化精神和教育製度，就是大家經常講到的書(shu) 院精神和書(shu) 院製度，這是中國書(shu) 院的重要文化遺產(chan) 。當我們(men) 今天在思考和呼喚中華文化的傳(chuan) 承和複興(xing) 的時候，書(shu) 院應該成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的基地。20世紀以來，書(shu) 院精神和書(shu) 院製度已經為(wei) 各界人士普遍推崇，已經成為(wei) 今天中華文化複興(xing) 最大公約數。

當代書(shu) 院應該如何發展？這是我們(men) 創辦書(shu) 院、修複書(shu) 院的各界人士都應該特別關(guan) 注的重大問題。我們(men) 如何在這樣一個(ge) 中華文化複興(xing) 的大背景下做好書(shu) 院複興(xing) ？

其一，老書(shu) 院的複興(xing) 。近一、二十年來，大量書(shu) 院興(xing) 起，我認為(wei) 有兩(liang) 種情況，一種是老書(shu) 院的修複。我們(men) 注意到，現在全國各地正在修複、重建一些老書(shu) 院，首先是為(wei) 了書(shu) 院文物的保護。國家文物局委托相關(guan) 機構做一個(ge) 關(guan) 於(yu) 儒家文化遺產(chan) 的保護規劃。他們(men) 做了調研，在我國的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和省級文物保護單位中，共有儒家遺產(chan) 546處，其中列為(wei) 國家、省級文物保護單位的古代書(shu) 院還有144處。加上很多市、縣一級的書(shu) 院文物，這樣算下來至少有幾百處。其實，中國曆史上有幾千所書(shu) 院，當時遍布全國各地，但大量書(shu) 院都沒有保存下來，這是儒教中國的最好體(ti) 現。如何使這些書(shu) 院普遍得到修複和保護，是目前書(shu) 院文物保護的迫切任務。我們(men) 到歐美國家，會(hui) 看到許多天主教、基督教的教堂，這是西方文化的物質載體(ti) 。其實，中國文化的物質載體(ti) 主要是儒家文廟、傳(chuan) 統書(shu) 院。因為(wei) 儒教最重要的是教育、教化，所以儒家書(shu) 院特別重要。但是，今天的傳(chuan) 統書(shu) 院如何繼續發揮文化教育功能，是一個(ge) 更加重要的問題。這些老書(shu) 院列入文物保護的有一百多所，加上許許多多尚未列入文物保護目錄的老書(shu) 院，這一個(ge) 龐大的書(shu) 院群體(ti) 正在逐漸在恢複。我在國家文物局的儒家文化遺產(chan) 保護規劃的專(zhuan) 家評審會(hui) 上說：老書(shu) 院保護非常重要，但是老書(shu) 院不僅(jin) 僅(jin) 是被保護的對象，最重要的工作應該是如何恢複它的功能。很多文廟和書(shu) 院修完之後，以為(wei) 除了供人遊覽，就不知道該幹什麽(me) 。其實我認為(wei) 這不是我們(men) 花這麽(me) 大的精力修複書(shu) 院的主要目標。其實，無論是中國的寺廟、道觀，還是西方的教堂，它們(men) 延續下來的原因是能夠繼續發揮其內(nei) 在的功能。而書(shu) 院是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載體(ti) ，這些老書(shu) 院修複之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盡快恢複其曆史上曾經具有的文化教育功能。我在會(hui) 上提出，要鼓勵那些社會(hui) 上各種力量來修複、保護、複興(xing) 傳(chuan) 統書(shu) 院，不管是官方力量，還是社會(hui) 力量，或者是民間力量，各自發揮自己的優(you) 勢和能力，共同保護書(shu) 院、建設書(shu) 院。目前老書(shu) 院的修複，基本上是地方政府的主導，其實還可以發揮社會(hui) 團體(ti) 、企業(ye) 、公益性組織、企業(ye) 家個(ge) 人的作用。古代書(shu) 院的修建，主要是地方官員、民間士紳、熱愛教育的人士共同努力的結果。儒家書(shu) 院的修複，就是三方共同努力的結果，是大家共同努力建設的。今天仍然可以繼續發揮政府主導、民間的企業(ye) 、團體(ti) 、公益性組織、企業(ye) 家個(ge) 人共同努力。書(shu) 院建好之後，無論是政府也好，企業(ye) 界也好，還是各界群眾(zhong) 也好，共同努力建設書(shu) 院，打造人們(men) 共同的精神家園。我提出的建議，就是讓這些古老的書(shu) 院修複之後，成為(wei) 地方文化的中心，成為(wei) 地方精神的家園。

其二，新書(shu) 院的建設。在當代中國，除了修複上述的老書(shu) 院，全國各地還創辦了很多新的書(shu) 院。在傳(chuan) 統書(shu) 院廢棄一百多年後，創辦新書(shu) 院的目的和意義(yi) 是什麽(me) ？創辦新書(shu) 院有兩(liang) 種情況、兩(liang) 種類型，其具體(ti) 目的可能不一樣。一種是在民間社會(hui) 發揮文化教育功能的書(shu) 院，另一種是在現代大學的體(ti) 製內(nei) 的書(shu) 院。在當代中國文化複興(xing) 的背景下，兩(liang) 種書(shu) 院可以在我們(men) 的教育體(ti) 製的內(nei) 、外分別發揮作用。

首先，教育體(ti) 製之外的新書(shu) 院。這些新書(shu) 院的修建，就是希望在文化複興(xing) 的大背景下，推動地方文化、社區文化、鄉(xiang) 村文化的建設和發展，故而需要地方政府、學者、企業(ye) 、民間社團的通力合作，以推動教育體(ti) 製之外的民間書(shu) 院發展。我們(men) 注意到，許多新書(shu) 院舉(ju) 辦的各種傳(chuan) 統文化的講座和讀書(shu) 會(hui) 很受歡迎，確實是因為(wei) 社會(hui) 對傳(chuan) 統文化的需求很強烈。當代中國無論是少年兒(er) 童，還是成年人，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化知識、人格教育均有不足，傳(chuan) 統書(shu) 院教育的複活可以彌補這一缺失，通過創建新的書(shu) 院和推動民間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可以解決(jue) 其中的一些問題。新書(shu) 院辦得成功，可以成為(wei) 地方文化、社區文化的中心。我們(men) 講文化複興(xing) ，確實可以從(cong) 基層書(shu) 院做起，讓新的書(shu) 院成為(wei) 當代中國文化複興(xing) 的地方。中華文明作為(wei) 一個(ge) 重視教育的文明，重視教育的體(ti) 現就是書(shu) 院多。人是需要進行終身教育的，孔子從(cong) 十五而誌於(yu) 學，一直學到老。可見人要不斷地學習(xi) 而成長，精神成長就需要不斷學習(xi) ，不斷接受教育，而書(shu) 院就是我們(men) 學習(xi) 、成長的地方。

其次，教育體(ti) 製之內(nei) 的新書(shu) 院。中國古代的書(shu) 院，除了從(cong) 事社會(hui) 教化的功能，還是一種正式的教育機構。晚清之後，作為(wei) 教育體(ti) 製內(nei) 的傳(chuan) 統書(shu) 院廢掉了，現在教育體(ti) 製內(nei) 的小學、中學、大學，是當代中國教育的唯一形態。宋代書(shu) 院是高等學府，是一種“成人”的教育；現代大學是高等學府，是一種專(zhuan) 業(ye) 教育。應該是，現代教育體(ti) 製的建立，有其曆史的合理性，如果近代中國沒有教育改革，就不可能培養(yang) 出合乎現代化需求的專(zhuan) 業(ye) 知識分子，沒有專(zhuan) 業(ye) 知識分子就不可能建設現代化國家。我們(men) 需要接受來自西方的現代化知識體(ti) 係，需要建立現代化的教育體(ti) 製。但是我們(men) 建立了現代化教育體(ti) 製之後，是不是說我們(men) 照搬外來的教育體(ti) 製，就解決(jue) 了中國的教育？其實不是。為(wei) 什麽(me) 知識界那麽(me) 懷念傳(chuan) 統書(shu) 院，書(shu) 院作為(wei) 一個(ge) 傳(chuan) 統教育的典範，它有非常重要的、獨特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留下了非常豐(feng) 富的教育經驗。今天我們(men) 要創建世界一流大學，創建一流大學不應該是片麵模仿西方大學，中華文明是重視教育的，是一個(ge) 有著悠久教育傳(chuan) 統的民族。如何在現代化的教育體(ti) 製下，讓傳(chuan) 統書(shu) 院在今天的教育體(ti) 製內(nei) 繼續發揮作用，是一個(ge) 值得思考和探討的重要問題。我認為(wei) 傳(chuan) 統書(shu) 院應該成為(wei) 當代中國高等教育體(ti) 係中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現在高等教育學術領域在花大量精力研究西方現代大學製度和精神，這一點非常重要，但是，我們(men) 也要回過頭，來研究中國一千多年書(shu) 院的製度和精神。我認為(wei) 教育體(ti) 製之內(nei) 創建新書(shu) 院，同樣可以有兩(liang) 種類型。

第一種書(shu) 院，就是專(zhuan) 門在現代大學體(ti) 製內(nei) 從(cong) 事人格教育即博雅教育的書(shu) 院。現代高等教育教書(shu) 不育人，隻管專(zhuan) 業(ye) 教育，大家關(guan) 注的是教書(shu) 、教專(zhuan) 業(ye) 知識，但是人的教育呢？特別是“成人”的教育呢？培養(yang) 人的問題在製度上並沒有落實。培養(yang) 人的問題就需要傳(chuan) 統書(shu) 院來解決(jue) 。現在大學教書(shu) 不育人，育人是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長處，可以將傳(chuan) 統書(shu) 院人格教育的長處吸收進來，使現代大學能夠培養(yang) 出既有專(zhuan) 業(ye) 知識、又有健全人格的現代知識分子。現代中國大學在推動大學生文化素質教育、通識教育，其實西方也有博雅教育傳(chuan) 統，中國書(shu) 院有“成人”教育傳(chuan) 統，應該均屬於(yu) 完整的人的教育。這種完整人的教育，在大學需要一個(ge) 專(zhuan) 門的機構。我認為(wei) 中國現代大學可以通過辦書(shu) 院來解決(jue) 這一問題。中國書(shu) 院的成人教育、君子教育，就是希望在專(zhuan) 業(ye) 教育之外，解決(jue) 培養(yang) 教育人的問題。

另外一種書(shu) 院，就是培養(yang) 傳(chuan) 統國學專(zhuan) 門人才的書(shu) 院。因為(wei) 傳(chuan) 統書(shu) 院承擔了傳(chuan) 承中華文脈的使命。現代大學的專(zhuan) 業(ye) 體(ti) 係中，傳(chuan) 統國學一直沒有獨立的空間，被分割到其他不同的專(zhuan) 業(ye) 體(ti) 係中。許多中國傳(chuan) 統學術成為(wei) “絕學”。我們(men) 一直在呼籲將中國傳(chuan) 統國學納入到現代大學體(ti) 製之中，成為(wei) 一個(ge) 獨立的學科門類，與(yu) 西方的“古典學”十分接近。同時我們(men) 還一直在呼籲，在現代大學恢複中國傳(chuan) 統書(shu) 院，以國學、經學、儒學作為(wei) 獨立學科，作為(wei) 書(shu) 院的教學內(nei) 容和學術體(ti) 係。現代大學通過設置書(shu) 院、國學院，以傳(chuan) 承中國傳(chuan) 統學術。

應該說，21世紀實現中國的富強之夢，已經不是問題了，隻要中國按照現在的改革開放之路走下去，再過一段時間，中國肯定是既富又強。但我們(men) 還應該特別關(guan) 注，中國複興(xing) 之夢不僅(jin) 僅(jin) 是富強之夢，而應該是中華文明的全麵複興(xing) 之夢，這才是更高層次的中國夢。而我們(men) 強調書(shu) 院的複興(xing) ，就是要承擔文化複興(xing) 的重要使命。傳(chuan) 統書(shu) 院不僅(jin) 作為(wei) 承擔中國文化複興(xing) 的使命，它本身就是中華文化複興(xing) 的體(ti) 現。

*本文係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國學院院長朱漢民教授於(yu) 2018年12月18日上午在淥江書(shu) 院的講座實錄，原標題《文化複興(xing) 與(yu) 書(shu) 院中國》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