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族譜的時代特色與(yu) 史學價(jia) 值

作者：羅瑋（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十一日癸未

      耶穌2018年12月17日

關(guan) 鍵詞：家譜;家族;世係;元代族譜;研究;史料;金氏族譜;圖;董氏;公文

族譜，又稱家譜、宗譜、家乘、世譜、房譜，一般被定義(yi) 為(wei) 記載家族或宗族世係和成員事跡的物質載體(ti) ，也可理解為(wei) 家族的史籍。現存的古代族譜多為(wei) 寫(xie) 本，也有刻本形式。中國族譜的曆史源遠流長，現存數量巨大。據《中國家譜總目》統計，截止2008年，登錄族譜總計五萬(wan) 餘(yu) 部，是現存古代近代地方誌數量總和的近六倍。這些規模浩繁的家譜，雖然包含內(nei) 容真偽(wei) 混雜，但經過嚴(yan) 謹審慎的考辨，仍能從(cong) 中提取出相對真實可信的曆史信息，因此其史學價(jia) 值亦需得到充分關(guan) 注。

族譜修撰淵源有自

族譜在中國曆史上由來已久，通過人類學和民族誌方法的研究可以發現，在人類社會(hui) 的早期階段就出現了“口傳(chuan) 家譜”“結繩家譜”等世係記載形式，可謂家譜的最初雛形。進入商代，出現了最原始的文字實物家譜“甲骨家譜”。數以萬(wan) 計的商代甲骨中，目前學界公認有三件甲骨上記載了商代家族的世係信息。周代建立了十分嚴(yan) 密的宗法製度。宗法製與(yu) 分封製相結合，宗族組織與(yu) 國家政權相結合，因此國家對於(yu) 記錄血緣親(qin) 疏的族譜修撰十分重視，由政府主持編修，並設立了專(zhuan) 門的官吏記錄和管理各類譜係，譜學進入了第一個(ge) 發展時期。

兩(liang) 漢時期，隨著世家大族的形成，譜牒與(yu) 姓氏之學受到重視，出現了私人修譜的現象。魏晉南北朝形成了較為(wei) 牢固的世族門閥製度，譜學十分興(xing) 盛，楊殿珣認為(wei) 這一時期是中國譜學史上的“黃金時代”。尤為(wei) 值得注意的是，世代修譜的譜學世家也於(yu) 此時形成。至唐代，族譜修撰達到了新高峰，如鄭樵所言：“姓氏之學，最盛於(yu) 唐”。唐代出現了大規模的官修全國性譜牒的譜學現象，如唐太宗時修《氏族誌》，高宗時修《姓氏錄》，玄宗時修成《大唐族姓係錄》，等等。而且從(cong) 敦煌文書(shu) 中，我們(men) 還可以看到《天下郡望氏族譜》等譜學著作的殘篇。

宋代是中國古代家族組織發展的分水嶺，中古門閥大族逐漸衰落，新型家族組織形式成為(wei) 社會(hui) 主體(ti) 。與(yu) 此相應，族譜及譜學也發生了變革與(yu) 轉型，一個(ge) 顯著特征就是官修公譜的廢絕。蘇洵在《蘇氏族譜·譜例》中言道，“蓋自唐衰，譜學廢絕，士大夫不講，而世人不載。”私修族譜取代官修公譜，成為(wei) 作譜的主要形式，撰修族譜的主要目的也調整至“敬宗收族”的內(nei) 部功能。值得注意的是，歐陽修、蘇洵創立並提倡的“五服圖式”譜法對後世修譜產(chan) 生了巨大影響，成為(wei) 後世修撰的體(ti) 例典範。除譜法嚴(yan) 謹精致，歐蘇譜法包含的內(nei) 容也較之過去的族譜更為(wei) 豐(feng) 富，包括譜序、譜例、世係、先世考辨、傳(chuan) 記、祠堂記等。宋亡元興(xing) ，基於(yu) 社會(hui) 與(yu) 政治環境的諸多變化，元代族譜也出現了新的特色。

元代族譜呈現曆史特色

從(cong) 現有的記載來看，元代族譜是繼續在宋代族譜的基礎上向前發展，並後接明清族譜。因此以往族譜學者一般認為(wei) 元代族譜呈現過渡的形態。這是從(cong) 族譜自身發展的邏輯上而言，也大致符合曆史的真實。但元代社會(hui) 在中國古代社會(hui) 發展的漫長曆程中有著獨特的時代特色。與(yu) 元代的曆史大背景相結合，可以看到元代修撰族譜出現的一些曆史特點。

首先，元代族譜除了宗譜、家譜等名稱外，又有世譜、譜、家傳(chuan) 、慶源圖、家乘、族譜圖、譜牒、譜係、傳(chuan) 家錄、本支圖、支派圖、家譜圖、世係、世係表、家錄、譜略、敘族小錄等名稱。

其次，在元朝建立和拓展統治的進程中，一批包含多民族成分的政治家族與(yu) 蒙古上層統治者一同崛起。“國家祖宗臨(lin) 治中原，豪傑率其民庶，奮忠勇、籍貢賦，以自歸於(yu) 天朝。大者數十家，戰伐功多，以顯著於(yu) 當時者。”這些自開國伊始就跟隨成吉思汗家族南征北戰的“豪傑”世家群體(ti) ，在元朝建立後，依然得到最高統治者的信任和倚重。這些家族對撰寫(xie) 族譜、家譜等家族文獻較為(wei) 熱衷。如槁城董氏家族修有《槁城董氏家傳(chuan) 世譜》，元明善撰寫(xie) 《董氏家傳(chuan) 》，虞集撰《董氏世譜》，漢軍(jun) 世侯家族之冠的真定史氏家族修有《丞相史忠武公家傳(chuan) 》。此外，元代四大勳貴蒙古家族之首的木華黎家族修有《東(dong) 平王家傳(chuan) 》，畏吾兒(er) 人撒吉思家族修有《高昌偰氏家傳(chuan) 》，等等。除“敬宗收族”以外，保證家族血統、傳(chuan) 承政治利益、維持政治影響力也是他們(men) 修譜的重要原因。

再次，與(yu) 前代相比，元代族譜形式更為(wei) 多樣，除紙質形式外，刻石修譜也在元代蔚然成風。記錄家族世係的“石上族譜”在元代多被稱為(wei) “先塋碑”“世德碑”“先德碑”“家譜碑”。據日本學者飯山知保統計，現在已知的元代“先塋碑”就超過250通。元代的世家大族也多利用石刻記錄家族世係。如前述槁城董氏家族立有《董氏世係圖碑》，同出槁城的另一政治世家王氏家族立有《槁城王氏宗係圖碑》。元代政治家族的族譜蘊含了較為(wei) 豐(feng) 富的元代政治史信息，如族譜所記家族世係以及成員的任官信息，往往可補傳(chuan) 世文獻記載的不足。

族譜蘊含豐(feng) 富史料價(jia) 值

與(yu) 元代族譜較大的史學價(jia) 值相比，元代族譜學的研究狀況卻是“非常薄弱”。究其原因，主要還是現存元代族譜的稀缺性。經學者統計，至今存世的宋元家譜合計僅(jin) 約20種，其中元代家譜多數為(wei) 徽州地區族譜，地域集中，所屬家族多為(wei) 地方家族。因此以往涉及元代族譜的研究多依據傳(chuan) 世文獻中存留的各種族譜序跋進行間接研究。

近年來，隨著元史各個(ge) 領域研究的不斷深入，元代族譜研究在諸多方麵都呈現出新氣象。一些富有曆史價(jia) 值的元代族譜或相關(guan) 史料被陸續挖掘出來。如在元史學界比較受到關(guan) 注的真定史氏殘譜的發現，其中包含《史天澤行狀》《史天安神道碑》《史樞神道碑》等不見於(yu) 傳(chuan) 世文獻的珍貴史料。一些元代少數民族家族的族譜也被整理出來，如《南海甘蕉蒲氏家譜》等。納巨峰的《賽典赤家族元代家譜初考》一文，依據山東(dong) 博物館收藏的元代回回政治家賽典赤家族族譜《忠惠鹹陽王賽氏家傳(chuan) 》，運用文獻學方法考證了賽典赤家族族譜的版本源流，證實其曆史真實性，並重點探討了賽典赤的伊斯蘭(lan) 聖裔世係問題。楊紹固、李中耀的《蒙元畏兀兒(er) 廉氏家族新考》一文則以光緒辛卯年（1891）纂修的《廉氏宗譜》為(wei) 考察對象，補考出了六位廉氏家族成員，增加了我們(men) 對廉氏家族的認識。

元代族譜蘊含的史料價(jia) 值也被逐漸發掘出來，為(wei) 我們(men) 觀察研究宋元或元末明初的社會(hui) 政治提供了新材料。《璫溪金氏族譜》是近年來頗受關(guan) 注的徽州族譜，其中含有大量元代曆史信息。劉曉的《〈璫溪金氏族譜〉所見兩(liang) 則元代怯薛輪值史料》一文，從(cong) 《璫溪金氏族譜》中發掘出元順帝時期阿魯圖所領第二怯薛和別兒(er) 怯不花所領第四怯薛的輪值新記載，使目前所見的阿魯圖和別兒(er) 怯不花怯薛史料各達到5條，而元代怯薛輪值史料達到107條，豐(feng) 富了我們(men) 對元代怯薛製度的認識。阿風、張國旺的《明隆慶本休寧〈璫溪金氏族譜〉所收宋元明公文書(shu) 考析》一文，整理了譜中所載26篇宋元明公文，並利用公文中的新見記載探討了宋元明公文製度中牒、公據、印紙、令狀、宣命、箚付、谘、關(guan) 、執照、批、敕命、鄉(xiang) 試公據的格式特點。該文依據公文相關(guan) 記載，對元朝元統三年唐其勢叛亂(luan) 問題進行了考證。在此之前，唐其勢謀逆一事是否存在，學術界尚無定論。金氏族譜則印證了這一叛亂(luan) 事件的真實性，為(wei) 研究元末統治集團的內(nei) 部鬥爭(zheng) 提供了新材料。此外，元史資料中向來以元末史料最為(wei) 缺乏，金氏族譜所收文書(shu) 中出現了紅巾軍(jun) 將領項奴兒(er) 等人的活動以及被俘經過的相關(guan) 記載，這為(wei) 我們(men) 研究元末農(nong) 民起義(yi) 提供了珍貴史料。

綜上所述，雖然族譜、家譜往往包含不少後人虛構的內(nei) 容，但其史料價(jia) 值仍然不可忽視。明清族譜存世數量巨大，其中不乏元代相關(guan) 內(nei) 容，需要我們(men) 細心考辨，去偽(wei) 存真。從(cong) 學術史來看，元代族譜還有較大的拓展空間，是元史研究有待深化的一個(ge) 重要領域，學者需要付出更大的努力，方能獲得一個(ge) 元史研究和族譜學研究新的增長點。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