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興(xing) 傳(chuan) 統不是要回到過去 ——讀《守望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陳來二十年訪談錄》

作者：朱雷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十九日壬戌

         耶穌2018年11月26日

《守望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陳來二十年訪談錄》

作者：陳來著

出版社：中華書(shu) 局

出版時間：2018年

清華大學國學院院長陳來先生長期致力於(yu) 中國哲學史研究，出版了多種論著，他在宋明理學及現代儒家哲學等領域的研究尤為(wei) 學界所矚目。北京大學教授楊立華曾評價(jia) 他“以專(zhuan) 題研究的方式，幾乎完成了中國哲學通史的工作”。的確，陳來以一己之力，為(wei) 專(zhuan) 深之學，成通貫之局，其論著在改革開放以來的哲學史研究領域中具有典範性的意義(yi) 。

《守望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陳來二十年訪談錄》收錄了作者近20年有關(guan) 傳(chuan) 統文化的演講與(yu) 訪談。這部書(shu) 深入淺出，娓娓道來，將生活中的事例發揮為(wei) 深刻的思考和反思，我們(men) 可以從(cong) 中看到一位有擔當的哲學家在民族文化複興(xing) 的重大時刻，對傳(chuan) 統的思考，對未來的期許。

激進與(yu) 保守的平衡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社會(hui) 飛速發展，這必然對原有的社會(hui) 文化造成衝(chong) 擊，帶來對文化轉型的強烈訴求。種種文化轉型的設想不外乎兩(liang) 大類：文化激進主義(yi) 和文化保守主義(yi) 。簡單來說，文化激進主義(yi) 對傳(chuan) 統文化持否定的態度，主張全盤西化。文化保守主義(yi) 則往往以儒家思想為(wei) 基礎，主張向西方學習(xi) 的同時保持傳(chuan) 統文化的精神和價(jia) 值。陳來認為(wei) ，沒有文化激進，社會(hui) 變遷就缺少推動力，而沒有文化保守，就缺乏穩定性。這兩(liang) 種文化傾(qing) 向應該保持一種合理的張力，不能太偏向一邊。鑒於(yu) 近百年來的中國文化史是以激進的文化觀為(wei) 主導的，即使在改革開放初期掀起的“文化熱”，也是以激進思想為(wei) 主流。因此，陳來把自己這幾年的工作，在很大程度上歸結為(wei) 是批評文化激進主義(yi) 。（該書(shu) 第8頁，下同）

人們(men) 往往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沒能像西方那樣自發地步入現代，是受到本土傳(chuan) 統文化的阻礙。一般來講，世界近代化有兩(liang) 種基本類型，一是如西歐國家那樣自發地產(chan) 生資本主義(yi) 從(cong) 而進入工業(ye) 文明，一是其他地區在既有的模式下通過移植、學習(xi) 而使文化實現演進變革。前一種是創生性的，後一種是模擬性的。陳來精辟地指出，必須把阻礙一種文化“創生”現代化的原因和阻礙文化“模擬”現代化的原因區分開來，阻礙文化自主地實現現代化的原因並不必然也是阻礙該文化模擬現代化的原因。（第110頁）20世紀後半葉，“後儒家文化圈”的東(dong) 亞(ya) 國家和地區（日本、韓國、新加坡等）沒有一個(ge) 是自發地進入現代化社會(hui) 的，但它們(men) 的高速發展說明，以儒家文化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文化並不會(hui) 阻礙現代化的進程，可以通過不摧毀傳(chuan) 統的方式實現現代化。以這些國家的成功經驗為(wei) 例，陳來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雖然未能自發地引導中國社會(hui) 步入近代化，但中國文化的價(jia) 值傳(chuan) 統並不必然與(yu) 模擬、學習(xi) 、同化既有的現代政治經濟製度發生衝(chong) 突。（第110頁）一個(ge) 文化保守主義(yi) 者在當今的責任，就是要理性地對傳(chuan) 統進行批判性繼承、創造性發展。

陳來在《守望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新書(shu) 發布會(hui) 上講述"四十年傳(chuan) 統文化研究及背後的人和事"

“傳(chuan) 統文化”與(yu) “文化傳(chuan) 統”的區分

當代中國要繼承和發展的對象，具體(ti) 是什麽(me) 呢？是全部的傳(chuan) 統文化，還是傳(chuan) 統文化中的一部分？如果是一部分，取舍的標準又該如何製定呢？一般來講，傳(chuan) 統文化包括一切在曆史上出現過的物質的、非物質的、思想性與(yu) 哲學性的文化實體(ti) 和文化意識。中國文化源遠流長，繼承和發展全部的傳(chuan) 統文化，顯然既無可能，也無必要。陳來對此作出了一個(ge) 重要的區分，他指出，“傳(chuan) 統文化”和“文化傳(chuan) 統”在概念上應該有所區分。傳(chuan) 統文化包羅萬(wan) 象，諸如中醫藥、中餐等等，凡是曆史上出現的文化現象都可歸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而文化傳(chuan) 統則是指傳(chuan) 統文化內(nei) 在的道，是文化的精神、靈魂、氣質。（第103頁）

中藥

更進一步地，陳來把文化傳(chuan) 統的核心規定為(wei) “價(jia) 值傳(chuan) 統”，價(jia) 值傳(chuan) 統反映了一個(ge) 文化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規範、價(jia) 值理念、價(jia) 值追求、價(jia) 值理想。價(jia) 值傳(chuan) 統是民族的精神命脈，是道德品行的保證，是社會(hui) 秩序的保障。價(jia) 值傳(chuan) 統是文明質量的保證，賦予存在以意義(yi) ，維護古往今來的理想。（第102頁）從(cong) 陳來對價(jia) 值傳(chuan) 統的突出和強調，我們(men) 可以說，價(jia) 值傳(chuan) 統是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之核心，是從(cong) 傳(chuan) 統文化中提煉出來的精華，是內(nei) 在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中華文明之道。通過區分“傳(chuan) 統文化”和“價(jia) 值傳(chuan) 統”，陳來的文化保守主義(yi) 立場就與(yu) 一般泛泛而言複興(xing) 傳(chuan) 統的觀點區別了開來。

通過區分傳(chuan) 統文化和價(jia) 值傳(chuan) 統，陳來的文化保守主義(yi) 立場相比於(yu) 一般的保守立場，就具有了三個(ge) 特點：內(nei) 在性，開放性和責任化。

內(nei) 在性本是陳來在中國哲學史研究中一直貫徹的一種方法，是說要內(nei) 在於(yu) 中國哲學自身的問題意識和回答方式來闡明中國之道，不能以外來的觀點框定中國哲學。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陳來也強調要把握其中核心與(yu) 根基的東(dong) 西，即價(jia) 值傳(chuan) 統。他說：“看待傳(chuan) 統文化，要從(cong) 一個(ge) 更高的角度，從(cong) 人性和人生的需要、社會(hui) 文化的全麵發展以及文化自身的內(nei) 在價(jia) 值角度，來認識傳(chuan) 統文化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第111頁）“在生活中傳(chuan) 承傳(chuan) 統文化，最核心的是傳(chuan) 承優(you) 秀傳(chuan) 統價(jia) 值觀，與(yu) 讀經、吟誦詩詞、學習(xi) 書(shu) 法相比，這是根基性的精神傳(chuan) 承。”（序言）

開放性是說，如果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繼承著重在文化的具體(ti) 載體(ti) 方麵，那我們(men) 對於(yu) 傳(chuan) 統的態度就隻能是接受、學習(xi) 和保護。比如對於(yu) 古典詩詞或書(shu) 畫藝術，今人基本上隻能是學習(xi) 和模仿古人，很難談得上創新和超越。在此意義(yi) 上，傳(chuan) 統文化是封閉於(yu) 現代社會(hui) 的。但如果繼承的重點在於(yu) 無形的道，在於(yu) 各種文化載體(ti) 背後想要傳(chuan) 達的精神和價(jia) 值理想，那今人在麵對傳(chuan) 統時就更應該本於(yu) 其基本價(jia) 值觀進行解釋、創新和創造的工作。陳來說：“傳(chuan) 統的複興(xing) 絕不是要回到過去，傳(chuan) 統的延續更依賴於(yu) 詮釋，而詮釋總是反映著時代的新變化，包含著新發展。”（第100頁）以這樣一種立場麵對傳(chuan) 統，傳(chuan) 統就是向新的時代開放的。既然傳(chuan) 統需要詮釋，那麽(me) 傳(chuan) 統就不是什麽(me) 定型的東(dong) 西，仿佛我們(men) 可以拿來直接使用。

陳來深刻指出，傳(chuan) 統在今天能否發揮積極的作用以及發揮到什麽(me) 程度，很大程度上不是取決(jue) 於(yu) 傳(chuan) 統本身，而是取決(jue) 於(yu) 今人對傳(chuan) 統能理解和詮釋到什麽(me) 程度。他說：“傳(chuan) 統是文化對於(yu) 人的一種作用，而傳(chuan) 統對於(yu) 人的作用和意義(yi) ，又依賴於(yu) 人對傳(chuan) 統的詮釋、理解。因此，傳(chuan) 統的意義(yi) 更多地取決(jue) 於(yu) 我們(men) 如何在詮釋的實踐中利用它，如何創造性地傳(chuan) 達其意義(yi) 。”（第111頁）因此，現代人應該意識到自己對於(yu) 傳(chuan) 統所負有的責任，不僅(jin) 僅(jin) 在傳(chuan) 承，更在詮釋和創新。內(nei) 在性、開放性和責任化，體(ti) 現了陳來作為(wei) 學者的擔當。

陳來的傳(chuan) 統文化觀建立在深刻的了解和反思的基礎上，提供了獨到的詮釋和創新的思路。通過從(cong) 一般的“傳(chuan) 統文化”走向更為(wei) 核心和根基的“價(jia) 值傳(chuan) 統”，為(wei) 當前如何繼承和發展我國古代的燦爛文明，提供了一個(ge) 更為(wei) 深入的視角，即不僅(jin) 要“守望傳(chuan) 統”，更要“守望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我想，這大概就是此書(shu) 書(shu) 名的深意所在吧。

本書(shu) 是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陳來先生的思想隨筆集。本書(shu) 從(cong) 1994到2018年長達二十餘(yu) 年的、有關(guan) 傳(chuan) 統文化的闡釋文字中，采擷經典的片段呈現給讀者。陳來先生不僅(jin) 勾勒了二十餘(yu) 年的文化特點，也對傳(chuan) 統文化作了富有創建的闡發，字裏行間彰顯反思和批判的力量。從(cong) 這些有思想溫度的文章中，可以窺見百年傳(chuan) 統文化的學術傳(chuan) 承、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運動的發展狀況、傳(chuan) 統文化研究的方向、格局等。本書(shu) 通過訪談等形式，生動展示陳先生二十年來對傳(chuan) 統文化的不懈探索、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的思想脈絡，以及改革開放四十年來傳(chuan) 統文化研究的走勢。

責任編輯：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