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朝暉】郭齊家:教育立命 修明心性

欄目:伟德betvicror国际
發布時間:2018-11-15 17:58:20
標簽:中國教育思想史、郭齊家


郭齊家:教育立命 修明心性

作者:儲(chu) 朝暉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初五戊申

         耶穌2018年11月12日

 

1987年,郭齊家先生的第一部學術著作《中國教育思想史》問世。因為(wei) 當時癡迷教育研究,我認真拜讀全書(shu) ,並做了詳細的圈點和筆記。這是郭先生第一次在我腦海裏留下的深刻印象。

 

1996年10月,桂子山丹桂飄香,華中師範大學召開陶行知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我第一次與(yu) 郭先生相見,仍不敢奢望有朝一日能成為(wei) 他的及門弟子。不曾想2001年,我幸運考入北京師範大學郭先生門下讀博。“二十年前入陶門,二十年後入郭門。”1981年,我,一個(ge) 物理係學生,迷上了陶行知;2001年,郭先生手把手把我“牽”進郭門。我突然發現,陶行知先生和郭齊家先生都是10月18日出生,於(yu) 是驚異於(yu) 上蒼竟然安排得如此巧妙。

 

  

 

探索

 

1956年,郭先生考入北京師範大學教育係。但直到1959年春,他才和同學們(men) 一起重回課堂,享受著教育係毛禮銳、陳景磐、邵鶴亭、瞿菊農(nong) 四大教授同講一門“中國教育史課”的大餐。

 

當時的郭先生總覺得,“教育史還是比其他課程深奧一些。尤其是中國教育史,又沒有教材,老師講到古代的東(dong) 西,引用什麽(me) 話,孔子什麽(me) 、墨子什麽(me) 就聽得不是很明白。上課的時候沒有教材,也沒給我們(men) 發講義(yi) ,就在黑板上寫(xie) 了一些講授的內(nei) 容提綱。當時我們(men) 的古文水平也不高,老師要是沒有板書(shu) ,我們(men) 就更不知所雲(yun) 。實際上我們(men) 聽了這些課程,真正記住的東(dong) 西不是很多。要是上課前有個(ge) 講義(yi) 或教材就會(hui) 好一些。”

 

1960年7月,郭先生畢業(ye) 後留在了北師大,在教育係教育學教研室任實習(xi) 助教。而1961年4月召開的高校文科教材會(hui) 議決(jue) 定,由北師大教育係編寫(xie) 中國教育史教材,教育係把郭齊家從(cong) 教育學教研室調入教育史教研室。他有機會(hui) 給陳景磐、毛禮銳、邵鶴亭、瞿菊農(nong) 四位先生當助手,借書(shu) 、找資料,參與(yu) 那時這一學科領域國內(nei) 最強專(zhuan) 業(ye) 的團隊工作。

 

毛禮銳先生後來說:“那時我就覺得他(郭齊家)是一位勤奮好學的青年,我有意培養(yang) 他,給他壓任務,讓他早上講台,果然有效果。”

 

為(wei) 了編好這套教材,1961年6月,北師大陳垣校長出麵邀請曆史學家範文瀾、翦伯讚、邱漢生、金燦然、林礪儒召開座談會(hui) 。郭先生回憶:“那次座談會(hui) 對於(yu) 教育史教材編寫(xie) 來說,就是一個(ge) 思想解放運動……給我們(men) 的教授們(men) 帶來了很大的動力。”然而,這次思想解放並未一下子就修成正果,在經曆了多次備課、講課的循環後,教材生不逢時,總是出不來,直到1978年才由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

 

1977年,郭先生結束在武漢家中的養(yang) 病再次回到北師大,被安排在資料室工作,1982年,他再次登上講台。當時正值改革開放初期,學生積極性高,聽課認真,這激發了郭先生對過去20多年中國教育史教學與(yu) 研究的係統思考,為(wei) 了給學生提供更豐(feng) 富的教育史知識,他開始自己編講義(yi) ,將孔子、孟子等教育家關(guan) 於(yu) 教育對象、教育目的、教育方法的論述分別列述,條理清晰、資料翔實地呈現在課堂之上。

 

經過幾輪教學修改充實,這些講義(yi) 成為(wei) 郭先生的第一本專(zhuan) 著——《中國教育思想史》,1987年由教育科學出版社出版。郭先生在這部書(shu) 中盡力解決(jue) 此前對中國教育史簡單化、單一化,批判多、肯定少的問題。

 

毛禮銳先生對這部“多年教學與(yu) 研究的結晶”評價(jia) 很高:“總的看,我覺得這本書(shu) 寫(xie) 得是好的……既寫(xie) 了古代教育思想,也寫(xie) 了近現代的教育思想,是解放後第一本從(cong) 古到今專(zhuan) 論中國教育思想發展史的書(shu) ……它既重視教育思想史料的挖掘和整理,也重視對這些教育思想史料的分析和駕馭。它既對每一個(ge) 時期教育思想總的傾(qing) 向和特點加以概括和說明,又抓住每一位教育思想家的個(ge) 性有重點地論述,而不是千篇一律、千人一麵、毫無特色。它既吸取了前輩人和當代教育史學界的研究成果,也有不少他自己獨特的分析和創見。書(shu) 中還采用了比較法,如對孔墨、對孟荀、對儒墨道法、對程朱與(yu) 陸王的教育思想有比較的分析,還有中與(yu) 外比,前與(yu) 後比,這也是我多年提倡的。總之,本書(shu) 對中國教育思想史進行了較深入的論述,取材較博,分析較密,提要鉤玄,得其要旨,具有較高的學術水平,對‘中國教育史’學科建設也具有一定的價(jia) 值。”

 

《中國教育思想史》開啟了對中國教育史研究從(cong) 教育思想、教育製度以及各專(zhuan) 題進行多角度、多側(ce) 麵、多層次、多方法、多領域、多途徑研究的先例,分別獲1988年全國第一屆優(you) 秀教育圖書(shu) 評選一等獎,1989年全國首屆優(you) 秀教育理論著作評選優(you) 秀獎。2010年,外文出版社出版了《中國教育思想史》的英文版。

 

  

 

體(ti) 悟

 

郭先生對中國教育史的研究,從(cong) 儒家入門,對儒家學說相對偏重,將孔子研究作為(wei) 中心和起點。《中國教育思想史》明確指出:“我國最早的教育思想,是載於(yu) 《尚書(shu) ·周書(shu) 》中箕子、周公的教育思想……但是箕子和周公的教育思想,仍然夾雜在他們(men) 的政治思想之中,尚沒有係統化。真正係統化、形成獨立體(ti) 係的教育思想,就還是從(cong) 孔子開始的。”

 

盡管如此,郭先生還是一方麵盡可能從(cong) 人類文明發展的視角,看待中國重視教育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和古代燦爛的文化,另一方麵他也看到,“中國教育思想的發展總是具體(ti) 的、曆史的、豐(feng) 富的、多元的、多民族的、多地域的、多層次的立體(ti) 網絡”,其中“儒家教育思想占有突出地位”。

 

郭先生理解的“儒家教育思想不是靜態的、狹窄的、一成不變的,而是一個(ge) 動態的、曆史的、涵蓋麵很廣的範疇,具有包容性、延續性和浸透性的特點”,從(cong) 孔子、孟子、荀子到《禮記》,它遇到過各種文化的撞擊與(yu) 融合;董仲舒提出“獨尊儒術”被漢朝廷采納後,又經過魏晉玄學的衝(chong) 擊,再經韓愈的複道,宋初三先生的疑傳(chuan) 和疑經,形成程朱理學和陸王心學兩(liang) 股不同儒學傳(chuan) 承的教育思想,是儒學與(yu) 道家、玄學、佛教文化長期融合的產(chan) 物。

 

對於(yu) 儒家教育思想本身,郭先生認為(wei) “是以道德教育為(wei) 軸心,不甚追求自然之所以的非宗教體(ti) 係”。與(yu) 歐洲教育思想和印度傳(chuan) 統教育思想相比,儒家教育思想的顯著特點是教人如何“做人”,如何實現“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追求“同天人”“和內(nei) 外”“天人合一”的最高的、理智的幸福。

 

儒家教育思想是一種群體(ti) 本位的追求“樂(le) 感”的樂(le) 觀教育,“極高明而道中庸”,追求自律而反對他律。因此,儒家教育思想“限製了實證科學的發展”,使教育與(yu) 科學技術脫節,“它既給我們(men) 民族增添了光輝,也為(wei) 我們(men) 民族的進一步發展設置了障礙;它是一筆巨大的精神財富,也是一個(ge) 不小的負擔和包袱”,應當揚長避短,以有易無,把曆史的經驗教訓當作探索教育發展問題的“曆史顧問”。

 

1978年後,不惑之年的郭先生自覺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理解“開竅”了。“我覺得中國文化,不僅(jin) 是一種知識,這知識背後還有一種精神,一種理念。”後來,他的變化是“逐漸從(cong) 絕對的知識係統裏超越出來,特別是對研究生的講課,課堂講授的知識要包含一種做人的東(dong) 西,終極的目標是人文的關(guan) 懷、終極的關(guan) 懷。”

 

郭先生認為(wei) ,中國古代教育是多元並進的。中國古代文化是靠教育傳(chuan) 遞下來的,中國古代各家文化都十分重視教育,文化的多樣性決(jue) 定著教育的多樣性,其中最主要的是孔孟、老莊、墨翟,後來引進佛學,它們(men) 在各個(ge) 曆史時期交錯發展;官學與(yu) 私學的同時發展和競爭(zheng) 又使得具有層級特征的教育與(yu) 文化競相崢嶸,官學的相對保守、穩定、單一與(yu) 私學的千姿百態、盛衰多變,使得中國古代文化有延續性而又不斷走向新的燦爛。

 

郭先生講解儒家經典及其注解時,會(hui) 分門別類地闡釋道家、佛家在同一問題上的看法,旁征博引,顯現通達、圓融的思想境界。他常常介紹自己在憂患之中按照儒釋道的智慧指引調節身心,修身養(yang) 性,最終走出了人生陰霾的經曆,引導學生能夠真正將學問落實到生命裏,夯實傳(chuan) 統文化中最為(wei) 根本的“性命之學”。立足於(yu) 對中國傳(chuan) 統教育“綜合觀”的體(ti) 悟,郭先生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儒釋道三家經典體(ti) 現的是普遍的和諧,圓融無礙的生命智慧——

 

他看到了儒家德性、禮樂(le) 的智慧:“通過修身實踐的工夫,盡心知性而知天。通過‘存心’,做一個(ge) 好人,清理顯意識”;

 

他看到了道家空靈、逍遙的智慧:“超越物欲,超越自我。強調得其自在,歌頌自然生命以及生命自我的超拔飛越,肯定物我之間的同體(ti) 融合。通過‘修心’,做一個(ge) 修煉人,淨化潛意識”;

 

他看到了佛家解脫、無執的智慧:“啟迪人們(men) 空掉外在的追逐,消解心靈上的偏執,破開自我的囚籠,直悟生命的本真。通過‘明心’,做一個(ge) 明白人,趨向無意識”。

 

郭先生以儒家研究為(wei) 主,卻又不囿於(yu) 此,以開放意識接納各家學說,完整理解中華傳(chuan) 統文化。他一方麵加深拓寬對傳(chuan) 統儒學的理解,另一方麵積極回應當下社會(hui) 生活中遇到的各種問題,用生命教化的智慧,這份珍貴的“中國教育的思想遺產(chan) ”,為(wei)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引入現代生活創造條件。

 

弘揚

 

2000年後,郭先生以極大的熱情、強烈的使命感投入到弘揚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事業(ye) 之中。他曾經自述:“開始致力於(yu) 在社會(hui) 上普及傳(chuan) 統文化,在圖書(shu) 館講課,也在社會(hui) 上講”,“對我個(ge) 人來說,這個(ge) 時候的文化其實已經進入到信仰層麵了……學習(xi) 中國文化,不光是要學習(xi) 知識,重要的是要安定心靈,讓我們(men) 的心靈沉靜下來,不那麽(me) 浮躁,我很看重這一點。”

 

其實早在1985年,郭先生就參加了一些孔子研究所的工作。1989年,中華孔子學會(hui) 正式成立,他先後任副秘書(shu) 長、副會(hui) 長。在廣泛交往中,郭先生從(cong) 哲學、曆史、思想、文化、中西對比、古今對比等視角拓寬了對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認識,“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始終是中華民族的一種精神生命,是支持我們(men) 前進的力量”。

 

郭先生曾對新文化運動後中國教育現代化的各種思潮和實踐進行過深入研究,他認為(wei) ,“必須重新認識傳(chuan) 統文化與(yu) 現代化的關(guan) 係。傳(chuan) 統與(yu) 現代化既有一種對立、對抗的關(guan) 係,也有一種包容、延續的關(guan) 係……傳(chuan) 統可以作為(wei) 現代人的一種‘資料’‘資源’,如果運用得好,還可以變成現代發展的一個(ge) ‘動力資源’。現代化不能經由全盤打倒傳(chuan) 統而獲得,隻能經過對傳(chuan) 統的創造性轉化而逐步得到。”

 

郭先生分析當下諸多社會(hui) 問題,在於(yu) 人們(men) 在追求現代化的途中誤入功利、浮躁的歧途,因此需要用民族自身的傳(chuan) 統文化來安定心靈,他一方麵通過寫(xie) 文章,闡明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意義(yi) ,如何用它解決(jue) 現實生活的問題;另一方麵直接通過講課、講座、編寫(xie) 讀本、支持青少年讀經等社會(hui) 活動,有意識地宣傳(chuan) 中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

 

郭先生不遺餘(yu) 力地宣講,完全源於(yu) 其內(nei) 心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一片溫情與(yu) 敬意,更是他作為(wei) 學人的時代使命與(yu) 擔當。行走在知識與(yu) 信仰之間,他認為(wei) 講課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的踐行,與(yu) 人交談是養(yang) 成“拈花微笑”的佛心,無處不體(ti) 現著“興(xing) 慈運悲,不舍眾(zhong) 生”的情懷。“我們(men) 學習(xi) 《論語》《老子》等文化經典,不僅(jin) 僅(jin) 是為(wei) 了增長見聞,或者附庸風雅,而是為(wei) 了安頓自己的身心,涵養(yang) 自己的性情,接上民族的傳(chuan) 統,使自己在天地之間可以站得穩、行得正,在紛紜的世事中找到一處心靈的樂(le) 土,在‘天人合一’‘知行合一’‘情景合一’中追求真善美的互詮、圓融無礙的人生境界。”

 

2004年,郭先生在北師大正式退休,應邀南下北師大珠海分校教授《四書(shu) 》等通識課程,這一講就是12年,直到2016年夏天才回到北京。他講《四書(shu) 》的立足點是鼓勵同學們(men) 回到“人”本身,回到“心性”的修養(yang) 上,而不是僅(jin) 僅(jin) 關(guan) 注知識層麵,關(guan) 心分數,關(guan) 心考試,要關(guan) 注技術背後的心性,不能一味用工具理性替代價(jia) 值理性,片麵用科學技術遮蔽人文精神。

 

郭先生指導學生成立國學社,學習(xi) 和弘揚國學,每學期都會(hui) 利用周末參加國學社舉(ju) 辦的論壇,有時還會(hui) 將自己收集到的一些國學書(shu) 籍帶過來送給大家。

 

珠海當地很多公益團體(ti) 都邀請郭先生去參加公益活動義(yi) 務講學。隻要條件允許,他都會(hui) 不辭勞苦欣然應允,甚至有時不太方便,仍會(hui) 盡量滿足別人的需要,或帶領國學社的同學走出校園,不顧一路顛簸近兩(liang) 小時參加社會(hui) 公益實踐,在知行合一中修習(xi) 傳(chuan) 統文化。

 

郭先生多次強調,中國傳(chuan) 統教育其“內(nei) 在觀,即強調啟發人的內(nei) 在道德自覺性,心性的內(nei) 在道德功能觀。中國傳(chuan) 統教育的顯著特點是啟發人的內(nei) 心自覺,教育人如何‘做人’,如何在現實生活中實現其‘治國平天下’理想的入世精神,強調的是對自身的肯定……自我求取在人倫(lun) 秩序與(yu) 宇宙秩序中的和諧。”真正的教育是心靈與(yu) 心靈的碰撞,是靈魂與(yu) 靈魂的感召,是生命與(yu) 生命的依托,要培養(yang) 學生具有大愛的胸懷、高尚的德行,以及善念的種子。

 

於(yu) 述勝教授評價(jia) 郭先生,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教育的研究者,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受益者,郭先生看到了中華民族文化經典背後不朽的價(jia) 值,無論是對於(yu) 個(ge) 人心靈之安頓,還是對於(yu) 民族生命之發展,抑或是中西文化之匯通,都有著深刻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

 

傳(chuan) 承

 

郭先生十分重視學生教育,自1986年到2004年,共培養(yang) 研究生30名。他要求自己對學生“以真誠對真誠,以生命對生命”,“五十歲之後,我還感受到另外一點,那就是我的學生,學生的集體(ti) 、個(ge) 人對我的影響,我在指導學生的同時,也從(cong) 學生那裏得到了很多幫助,這也是我需要感激的一個(ge) 方麵。”

 

除了學業(ye) 指導外,郭先生還十分關(guan) 懷學生的人生和生活,有針對性地介紹他們(men) 參加一些學術活動。進入先生門下,報到後不久都會(hui) 被他叫到家裏,在簡短了解學業(ye) 與(yu) 家庭情況後,郭先生都會(hui) 提出了一些要求,填寫(xie) 培養(yang) 計劃表,給每人開一份研讀學習(xi) 書(shu) 目。

 

每次有學生來家裏,郭先生和師母都會(hui) 熱情地準備茶水,逢年過節或周末,他會(hui) 把學生們(men) 叫到家裏來聊聊天,餐敘一番,感受一下家庭的氣氛和溫暖,更會(hui) 對弟子們(men) 進行家庭關(guan) 係、孝敬父母、遵守校規等方麵的提醒和考核。

 

2004年,郭先生去北師大珠海分校從(cong) 事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教學,每周四門大課,每門課100多名學生,除此之外他還兼任其他學院的專(zhuan) 業(ye) 課。每次上課,他都會(hui) 提前半個(ge) 小時到教室,拿著放大鏡照著自己的書(shu) 稿筆記,在七八平方米大的黑板上寫(xie) 下滿滿的四麵板書(shu) 。

 

學生們(men) 心疼之餘(yu) 也有疑惑,為(wei) 什麽(me) 不把筆記打在課件上呢?郭先生說:“如果我不寫(xie) 黑板字,同學們(men) 就不會(hui) 做筆記了,課件他們(men) 也不一定看的。如果板書(shu) 的話,我辛苦,他們(men) 也辛苦,同學們(men) 會(hui) 做筆記,會(hui) 記住一些。還有,我也當練練字。我們(men) 不能總是靠打字啊,久了連字都不會(hui) 寫(xie) 了,我們(men) 的文化載體(ti) 不能丟(diu) 失啊!中國漢字本身承載了巨大的文化基因與(yu) 密碼,一字一乾坤,一筆一畫皆生命啊!”

 

上課前,郭先生都會(hui) 莊嚴(yan) 地立正鞠躬,然後高聲說:“同學們(men) 好!”主動向學生行禮。後來,學生們(men) 也開始主動向先生行禮。一句“同學們(men) 好”,一句“先生好”,交織輝映成最亮麗(li) 的一道風景,成為(wei) 活潑脈動的文化生命的課堂。

 

那情感、那力度能把大家都震撼住,偌大的教室出奇地安靜,隻留下講者的聲音久久回蕩。郭先生對學生說:“同學們(men) 啊,我年紀大了,講不了幾次,將來靠同學們(men) 了。我們(men) 學傳(chuan) 統文化,不隻是在課堂上,更要走進基層中去。你們(men) 要真正地去踐行國學,到社區給老百姓講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經典文化。”

 

2011年,郭先生為(wei) 國學社社慶題寫(xie) 賀詞:“‘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和經典為(wei) 友,與(yu) 聖賢同行’!為(wei) 每一個(ge) 生命的喜悅幸福與(yu) 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而不懈努力,願與(yu) 國學社同學共勉!”體(ti) 現出了他對學生的殷切期待。

 

郭先生曾引用馮(feng) 友蘭(lan) 先生“闡舊邦以輔新命,極高明而道中庸”的話寄語學生,勉勵大家修學儲(chu) 能,傳(chuan) 承好祖國的文化。“我現在講的《孟子》,是五十多年前陸宗達先生講給我們(men) 的,現在我傳(chuan) 授給大家,這就叫作薪火相傳(chuan) 。等你們(men) 將來成才了,繼續傳(chuan) 給你們(men) 的下一代。當我仰望星空時,我仿佛感受到我的老師在天上,像星星一樣望著我。而將來有一天我與(yu) 他們(men) 相會(hui) ,我也會(hui) 在天上看著同學們(men) ,給你們(men) 力量……”

 

這些話語情真意切,有心的學生就將郭先生講的很多課程用攝像機拍攝下來,甚至同樣的課程拍了幾屆不同的版本,作為(wei) 此後溫故知新的寶貴資料。

 

課堂上和論學時,郭先生非常嚴(yan) 謹,往往會(hui) 一臉嚴(yan) 肅,不苟言笑。但在課下,他卻能較為(wei) 開放地與(yu) 學生交流,用實際行動詮釋一個(ge) 儒者與(yu) 師者為(wei) 人處世的修養(yang) 以及對家國天下的擔當。

 

郭先生身體(ti) 力行,在現實生活中為(wei) 人師表,真正將學問落實到生活實際之中,他對人總是謙遜和客氣,雖然很多人把他當名師敬仰,但他卻絲(si) 毫沒有高高在上的模樣,總是設身處地地為(wei) 他人著想,生怕給別人添麻煩。

 

有一次,一位同學向郭先生投訴助教改作業(ye) 過於(yu) 嚴(yan) 苛,以至於(yu) 影響了他的學業(ye) 成績和學習(xi) 積極性。這件事讓郭先生為(wei) 了難,他比較同情和理解那位同學,於(yu) 是就找到助教,想提醒他適當寬鬆些,但又礙於(yu) 平時自己要求的嚴(yan) 謹學風,怕打擊助教的責任心,結果是欲言又止。

 

那時的郭先生,與(yu) 平常講學時酣暢淋漓形成了鮮明對比,臉上竟呈現出有點糾結為(wei) 難的神態。後來,學生們(men) 都覺得這事跟“啟功不打假”頗有異曲同工之妙,也更加體(ti) 會(hui) 到先生在寬嚴(yan) 之間的仁愛之心,不禁肅然起敬。

 

郭老師謙虛地認為(wei) 自己屬於(yu) “困而學之者”與(yu) “學而知之者”之間的人,“我這一生其實也沒做什麽(me) 大事兒(er) ,我是靠我的學生成就的。”他對學生們(men) 寄予厚望,認為(wei) “中國教育事業(ye) 與(yu) 教育思想未來發展的方向是:立足本國,麵向世界,超越傳(chuan) 統,綜合創新”,應該“以開放的胸襟,麵對挑戰,廣采博收別人的長處,實現自身的變異和革新,以獲得外來文化的營養(yang) 豐(feng) 富自己,發展自己”。

 

郭先生真正做北師大校訓所要求的“學為(wei) 人師,行為(wei) 世範”。作為(wei) 後學,我們(men) 應該學習(xi) 他的風範與(yu) 使命感,以及熾熱的家國情懷,學習(xi) 他的為(wei) 人與(yu) 為(wei) 學,學習(xi) 他的勇敢與(yu) 坦誠,學習(xi) 他崇高與(yu) 平實融為(wei) 一體(ti) 。或許,有人做得有點像,但還差得太遠。

 

學人小傳(chuan)

 

郭齊家,1938年生,湖北武漢人。北京師範大學教育學部教授、博士生導師,北京師範大學珠海分校法政學院教授。曾任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理事會(hui) 顧問。長期從(cong) 事中國傳(chuan) 統教育和傳(chuan) 統文化的教學與(yu) 研究,主講“中國教育史”課程。1989年主持的“中國教育史課程教學質量建設”項目獲北京師大優(you) 秀教學成果獎。1997年被評為(wei) 北京師大“師德先進個(ge) 人”,2017年當選“當代教育名家”。先後培養(yang) 碩士生17名(其中英國留學生1名)、高訪學者和進修生10名(其中韓國、日本高訪學者各1名)、博士生13名(其中韓國留學生2名)。專(zhuan) 著有《中國教育史》《中國教育思想史》《中國古代學校》《中國古代考試製度》《中國古代教育家》《中國古代學校和書(shu) 院》《儒家文化與(yu) 中國古代教育——文明薪火賴傳(chuan) 承》等,合著有《簡明中國教育史》《中國遠古暨三代教育史》《陸九淵教育思想研究》等,參編有《中國教育思想通史》《中國教育魂——從(cong) 毛澤東(dong) 教育思想到鄧小平教育理論》等,主編有《中外教育名著評介》《中國小學各科教學史叢(cong) 書(shu) 》《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法全書(shu) 》《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ye) 教育法實務全書(shu) 》等,共同主編有《中國教育通史·宋遼金元卷》《中國教育史研究·宋元分卷》《中國教育傳(chuan) 統與(yu) 教育現代化基本問題研究》等,其中有多部著作獲國家級獎項。


(作者係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中國地方教育史誌研究會(hui) 學校史誌分會(hui) 理事長,中國地方教育史誌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中國陶行知研究會(hui) 副秘書(shu) 長,《教育史研究》編委會(hui) 副主任,主編《20世紀中國教育家畫傳(chuan) 》。)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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