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檢秋】 清代漢學的家法觀念辨析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8-11-14 18:40:42
標簽:


清代漢學的家法觀念辨析

作者:羅檢秋(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近代史所研究員,博士生導師)

來源:原刊《中國史研究》2018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初六日己酉

         耶穌2018年11月13日

 

 

內(nei) 容提要:清中葉以降,漢學的家法觀念逐漸凸顯,且與(yu) 學術評價(jia) 和漢學衍變密切相關(guan) ,但研究者至今對清學的家法觀念仍缺少係統論述。本文梳理了清代漢學家法的本源,分析了清代今、古文家的家法觀念,認為(wei) 古文家注重區分漢、宋,側(ce) 重小學方法或經說師承;而今文家傾(qing) 向於(yu) 區分今、古文經,以“三統”“三世”說為(wei) 家法的核心。清代漢學的家法觀念在清末呈現出淡化之勢。師法、家法曾是中國學術史上的重要理念。家法一詞在清代廣泛使用,隻是清初學者的家法意識還比較淡薄,乾隆年間漢學大興(xing) ,經師推尊漢儒,家法觀念隨之凸顯了。清末以來,許多學者論及漢儒家法,近年論者對此多所注意,並續有闡釋。[1]但是關(guan) 於(yu) 清代漢學的家法觀念,目前仍缺少深入係統的梳理,其源流、內(nei) 容和思想實質仍模糊不清,甚至以訛傳(chuan) 訛。

 

一 、家法的本源

 

乾嘉漢學興(xing) 盛之時,一些著名經師都對漢學家法有所論述。晚清漢學相對衰落,而家法仍然是士大夫的學術話語。清代好談家法者既有古文經學家如王鳴盛、錢大昕、孫星衍、江藩,也有今文家陳壽祺、戴望、皮錫瑞,還有一些經學傾(qing) 向不明者如章學誠、蔣湘南等。因學術基礎和語境不同,其家法內(nei) 涵多有差異,關(guan) 於(yu) 漢儒家法的闡釋也是如此。這裏追本溯源,以相關(guan) 問題為(wei) 中心,首先對清人關(guan) 於(yu) 漢儒家法的言論略加梳理,以為(wei) 剖析清代家法觀念的參照。

 

清人注意到古代師法、家法與(yu) 王官的關(guan) 係,有的認為(wei) 其起源於(yu) 先秦學官。嘉道年間的蔣湘南雲(yun) :“師法、家法皆本於(yu) 古之官法……儒生之師法仍本在官之師法。”[2]但後來研究者認為(wei) ,師法的提出和確立,不會(hui) 早於(yu) 設置博士弟子員之前。[3]師法起源於(yu) 西漢經學博士,仍與(yu) 官學相關(guan) 。清人胡秉虔說,西漢初年設立博士,“不過取通古今、備顧問而已。自武帝罷黜百家,專(zhuan) 置五經,於(yu) 是博士之選嚴(yan) ,而博士之品日益尊……蓋博士之設,所以崇師法也”[4]。胡氏所說大體(ti) 不差。西漢經師的著述隻能書(shu) 之竹帛,士子得之甚難,訓詁句讀均由經師口授,文字不敢稍有出入,遂有師法之說。

 

檢索《史記》和前後《漢書(shu) 》正文可見,《史記》沒有師法、家法的記載。班固《漢書(shu) 》也沒有提到家法,卻有9處記載了師法,[5]相關(guan) 人物皆為(wei) 昭、宣、元、成四帝時的經師,但其師法的內(nei) 容也涉及天文、曆法。元帝以後,士大夫可以經術得公卿之位,朝廷則以是否守師法來評騭經師。從(cong) 《漢書(shu) 》可見,師法經朝廷認可,並被提倡。正如漢初經學一樣,西漢末年流行的師法也帶有官方色彩。與(yu) 此同時,《後漢書(shu) 》正文(不包括後人注釋),除《律曆誌》有2處提到曆學師法外,有關(guan) 經學師法、家法的記載12處,其中師法僅(jin) 3處,家法則有9處。[6]《漢書(shu) 》《後漢書(shu) 》均為(wei) 一代正史,其用詞頻率反映出語言的流播情形。故王鳴盛雲(yun) :“漢人說經重師法……又稱家法,謂守其一家之法,即師法也……蓋前漢多言師法,而後漢多言家法。不改師法,則能修家法矣。”[7]阮元也說:“夫漢人治經,首重家法,家法亦稱師法,前漢多言師法,後漢多言家法。”[8]他們(men) 認為(wei) 師法、家法的內(nei) 容大致相同,隻是前、後漢的說法不同。

 

光武中興(xing) 後,經學大盛,經學博士增至14人。博士弟子則由漢武帝時50人增至東(dong) 漢數千、甚至幾萬(wan) 人。一位經師授徒常達數百,甚至更多。東(dong) 漢初年經有數家,家有數說,章句紛歧,於(yu) 是,家法之說流行起來。故乾嘉士人認為(wei) :“大抵前漢多言師法,而後漢多言家法,有所師乃能成一家之言。師法者溯其源,家法者衍其流也。”[9]他們(men) 視家法為(wei) 原有師法繁衍而成的新師法。至清末,皮錫瑞引申雲(yun) :“前漢重師法,後漢重家法。先有師法,而後能成一家之言。師法者,溯其源;家法者,衍其流也。師法、家法所以分者:如《易》有施、孟、梁丘之學,是師法。施家有張、彭之學,孟有翟、孟、白之學,梁丘有士孫、鄧、衡之學,是家法。家法從(cong) 師法分出。”[10]皮氏不僅(jin) 注意師法、家法的源流關(guan) 係,而且提示其內(nei) 涵仍有區別,蘊含前後漢經師的觀念差異。

 

清代以來,關(guan) 於(yu) 漢儒家法內(nei) 涵的認識不一,各有側(ce) 重。阮元在詁經精舍的門生胡縉總結雲(yun) :“漢儒家法,大略有三:一曰守師說。”“一曰通小學。”“一曰明天人之理。《易》家天學,則如孟喜明卦氣,京房言納甲飛伏,鄭君闡爻辰,虞翻推消息……賈、鄭、何、鄭諸家,尤精是學”。[11]這是胡縉的理解,雖不無道理,卻不夠準確。守師說固然是漢儒家法,但通小學、明天人之理則未必完全適用於(yu) 兩(liang) 漢經師。明天人之理的漢儒隻是少數,而通小學則反映了清代學者的自身長處,並非漢儒治學的必然特征。錢穆強調:“家法即章句也。”“有章句即有家學矣。《易》有施、孟、梁丘三家章句,故雲(yun) 有三家之學。費、高兩(liang) 家治《易》,皆無章句。兩(liang) 家亦未嚐立於(yu) 學官。”[12]章句之學涉及儒經的文本、注疏,自然是漢儒家法的重要內(nei) 容。但漢儒家法不限於(yu) 此,還包括篇卷、經說的異同。在古文經學盛行後,家法異同隱含了今、古文之別。故周予同認為(wei) :“他們(men) 對經今古文的信仰雖各持一端,但是他們(men) 都非常注重家法。所以今文學家守今文學的門戶,古文學家守古文學的門戶。”直到鄭玄兼治今、古文,“混亂(luan) 一切古、今文的家法,而自創一家之言”[13]。

 

在經說紛歧的局麵中,厘定章句,提倡家法,便於(yu) 經學傳(chuan) 授,建立學術規範和文化秩序。西漢石渠閣會(hui) 議,東(dong) 漢白虎觀會(hui) 議,都體(ti) 現了朝廷重視師法、倡導家法的取向。不過,漢朝對不守家法者未予追究,而學者自為(wei) 家法的情形已不可避免。東(dong) 漢末年,何休已不講章句,並且譏貶好講章句者。與(yu) 何休對壘的鄭玄更是匯集今、古文經說,超越前人家法。清代譽之者如孫星衍等人稱,“漢儒傳(chuan) 經之功,惟鄭康成尤集其大成”,“十二經注,康成獨綜其全,不止身通六藝”[14]。但批評者如今文家李兆洛、皮錫瑞等人則謂其不守家法。平心而論,經學繁衍之後,嚴(yan) 守家法無疑會(hui) 增加經學的封閉性。東(dong) 漢以後,家法日益繁雜,其實不利於(yu) 經學發展。而鄭玄超越家法,兼治今、古文,適應了經學發展的需要。

 

清代漢學複興(xing) ,家法一詞隨之流行起來。清代漢學不同於(yu) 兩(liang) 漢經學,清儒所謂家法也與(yu) 漢儒家法不盡相同。首先,漢代家法是在經有數家、家有數說的紛繁局麵中,朝野士大夫用以確定儒家經、傳(chuan) 、章句及師說的異同,帶有學術規範性,而清代家法意識是學者在究心經學、推尊漢學趨向中的學術自覺。其次,清代家法隻是清儒主張的治學宗旨、途徑和方法,不像漢代家法直接關(guan) 涉官學,並作為(wei) 經師任職的依據,故清代家法沒有直接的利益牽連,主要是經學觀念。清儒關(guan) 於(yu) 家法的具體(ti) 說法多有出入,就其主流來看,仍可從(cong) 古文經學和今文經學兩(liang) 大流派來分析。

 

二 、古文家之家法

 

在清中期今文經學興(xing) 起之前,好談家法的經師有惠棟、王鳴盛、錢大昕等人,論者謂其“好博尊古,兩(liang) 京壁壘;篤守家法,罔或越軌;清學全盛,此其嚆矢”[15]。後來江藩雲(yun) :“漢儒解經皆有師法,如鄭之箋《詩》則宗毛為(wei) 主,許著《說文解字》則博采通人,至於(yu) 小大信而有證,即其中今人所視為(wei) 極迂且曲之義(yi) 亦必確有所授,不同臆造。宋儒不然,凡事皆決(jue) 於(yu) 理,理有不合,即舍古訓而妄出以己意。”[16]他立足於(yu) 漢學,重視由訓詁而求義(yi) 理,認為(wei) 漢儒治經有師承,言而有據,故有家法;宋儒則反是,講義(yi) 理而舍古訓,故無家法。江藩的看法未必符合宋學實情,卻代表了清代古文經學家的基本認識。對於(yu) 漢、宋兩(liang) 大經學係統,他們(men) 推崇漢學,貶抑宋學,在家法上獨尊漢儒經說和解經方法,旨在針對宋學而建立漢學壁壘,但尚未凸顯今、古文經學的差異。

 

就彰顯漢學家法的重要性而言,吳縣惠氏可謂典型。惠有聲、惠周惕、惠士奇、惠棟四世治經,成就卓著。康熙末年,惠氏家學已受朝廷注意,敕命稱惠周惕“令德踐修,義(yi) 方夙著。詩書(shu) 啟後,用彰式榖之風;弓冶傳(chuan) 家,克作教忠之則”[17]。惠士奇中年沉浮官場,兼治經史,晚年尤邃經學,著述豐(feng) 富。其《易》學雜釋卦爻,專(zhuan) 宗漢學,以象為(wei) 主。說《春秋》以禮為(wei) 綱,而緯以史事,言必據典,論必持平。惠士奇生有七子,而以惠棟最能發揚家學。惠棟“夙承門風,篤誌稽古……其一生精力之所萃,則尤在考訂經義(yi) 。於(yu) 兩(liang) 漢撰著諸家,確然有所折衷,必疏通證明而後已”[18]。惠棟沉潛經學數十年,為(wei) 複興(xing) 漢學之關(guan) 鍵。他認為(wei) :“孔子歿後,至東(dong) 漢末,其間八百年,經師授受,鹹有家法。故兩(liang) 漢諸儒,多識古音。傳(chuan) 至魏、晉,俗師失讀,人用其私。”[19]其獨尊漢學的傾(qing) 向已有鮮明體(ti) 現。當時錢大昕指出:“今士大夫多尊崇漢學,實出先生緒論。”[20]近人章太炎概論清學雲(yun) :清初漢學尚未成立,閻若璩考證《尚書(shu) 》,“為(wei) 漸成漢學之始,然尚無漢學之名”,惠“士奇《禮說》已近漢學,至棟則純為(wei) 漢學,凡屬漢人語盡采之,非漢人語則盡不采,故漢學實起於(yu) 蘇州惠氏”[21]。在楬櫫漢學,固守家法方麵,惠棟確實與(yu) 清初學者迥然不同。梁啟超稱其“以博聞強記為(wei) 入門,以尊古守家法為(wei) 究竟”[22]。

 

惠氏的學術中心在於(yu) 《易》,而惠棟《易》學意在接續先秦孔儒,雖重視輯考漢儒《易》說,但不限於(yu) 考稽、編排漢儒舊說,故不能僅(jin) 以輯佚家視之。《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評惠著《易例》雲(yun) :“棟於(yu) 諸經深窺古義(yi) ,其所據摭,大抵老師宿儒專(zhuan) 門授受之微旨,一字一句具有淵源。”[23]顯然,惠棟領悟的家法不限於(yu) 文字訓詁,並且試圖探索先秦儒經“微旨”。張爾田論雲(yun) :

 

  有考據學,有漢學。正音讀,通訓詁,考製度,辨名物,此考據學也。守師說,明家法,實事求是,以蘄契夫先聖之微言,七十子後學之大義(yi) ,此漢學也……而求其真有符夫漢學之實者,則吾必首推定宇惠先生……何也?則以漢儒之師說,漢儒治學之家法,至先生而始明也。[24]

 

他認為(wei) 考據學與(yu) 漢學不同,後者既重考據,又講求義(yi) 理和家法。惠棟漢學不止於(yu) 考據文字、辨別章句,並且主觀上追求先聖“微言大義(yi) ”,而其內(nei) 涵與(yu) 排斥宋儒《易》學等後世經說分不開。其《易漢學》《九經古義(yi) 》《周易述》《明堂大道錄》《古文尚書(shu) 考》等書(shu) 闡明漢儒經說,貫穿了尊漢抑宋的觀念。劉逢祿則認為(wei) ,乾嘉學者“競守漢師家法,若元和惠棟氏之於(yu) 《易》,歙金榜氏之於(yu) 《禮》,其善學者也”[25]。這裏所謂漢師家法,大致是遵循漢儒經解,而排斥宋儒注釋。

 

惠棟重視厘清漢儒的經義(yi) 訓詁,排斥宋學,卻非皈依一家經說,其融通漢儒經說的路徑與(yu) 鄭玄並無根本不同。如《易漢學》,書(shu) 凡八卷,所考漢儒孟喜、虞翻、京房、鄭玄、荀爽等人《易》注,疏通漢、魏、晉諸家《易》說,末一卷則發明漢《易》之理,以辨正宋儒《河圖》《洛書(shu) 》,先天、太極之說。其《周易述》以荀爽、虞翻的《易》學為(wei) 主,融會(hui) 鄭玄、幹寶諸說,闡明象數《易》學。顯然,惠棟既重漢儒《易》學家法,又基於(yu) 此而融會(hui) 諸說,自為(wei) 注疏。

 

綜上,惠棟家法觀念的基本特點,一是獨尊兩(liang) 漢經學;二是考據儒經文字異同,而又兼及義(yi) 理;三是不囿一家經說,而融通漢儒諸說。惠棟倡導漢學,也期望惠氏家法相傳(chuan) 不斷,他說:“漢人通經有家法,故有《五經》師……餘(yu) 家四世傳(chuan) 經,鹹通古義(yi) ,守專(zhuan) 室,呻稿簡,日有省也,月有得也,歲有記也。顧念諸兒(er) 尚幼,日久失其讀,有不殖將落之憂。因述家學,作《九經古義(yi) 》一書(shu) 。吾子孫其世傳(chuan) 之,毋隳名家韻也。”[26]惠棟重視家法,擔心其家傳(chuan) 的經學不能傳(chuan) 之後代。實際上,惠氏學術傳(chuan) 人多具有明顯的家法意識。臧庸曾稱譽惠氏弟子江聲:“如先生篤信好古、墨守漢儒家法者,蓋僅(jin) 見也。”[27]在惠棟學術圈中,好談家法者還有王鳴盛、錢大昕、江藩等人。

 

傳(chuan) 衍惠棟漢學的王鳴盛被後世看作“精研經學,一以漢人為(wei) 師,許、鄭尤所墨守”的學者。[28]王鳴盛“為(wei) 諸生,事長洲沈德潛受詩,後又從(cong) 惠棟問經義(yi) ,遂通古學”[29]。他少入詞館,擅長詩文,而沉潛於(yu) 經學之後,極重家法。檢索王氏所撰《尚書(shu) 後案》《蛾術編》《西莊始存稿》和《十七史商搉》四書(shu) ,其中“家法”一詞竟有81處之多,除了個(ge) 別幾處不涉及學術外,絕大多數都是談論漢學家法。他所謂漢學家法,首先是經學宗漢儒,而排斥魏晉以後經說,尤其是宋學。王鳴盛“嚐言漢人說經,必守家法,亦雲(yun) 師法。自唐貞觀撰諸經義(yi) 疏,而家法亡,宋元豐(feng) 以新經義(yi) 取士,而漢學殆絕。今好古之儒,皆知崇注疏矣!然注疏惟《詩》《三禮》及《公羊傳(chuan) 》猶是漢人家法,它經注疏則出於(yu) 魏晉人,未為(wei) 醇備。故所撰《尚書(shu) 後案》專(zhuan) 宗鄭康成,鄭注亡逸者,采馬、王補之……經營二十餘(yu) 年,自謂存古之功與(yu) 惠氏《周易述》相埒”[30]。他否定唐以後的儒經注疏,而獨尊漢學。他在乾隆四十九年(1784)具體(ti) 言之:“學問之道,首識字,次窮經……文字宜宗許叔重,經義(yi) 宜宗鄭康成。此金科玉條,斷然不可改移者也……夫說經之必有所專(zhuan) 主,此漢經師之所謂家法。予撰《十七史商榷》暨《蛾術編》已備著其說矣。”[31]王鳴盛楬櫫漢學家法,尤其重視以許、鄭為(wei) 象征的經學方法和經說。他斷言:“古者舍五經之外無所謂學,不違失師道謂家法也。”[32]而“許氏引師說,尊之如經……其重家法如此”[33]。他視許慎為(wei) 守師說、也是守家法的典範,對鄭玄更是推崇備至,自稱“餘(yu) 說經以先師漢鄭氏為(wei) 宗”[34]。《蛾術編》也以二卷篇幅考證鄭玄的事跡、著述、世係、師友、學術傳(chuan) 授、軼事、碑碣、崇祀等,鄭玄是其學術偶像。

 

正如鄭玄一樣,王鳴盛雖然講家法,但卻不固守師說,而是兼采眾(zhong) 家,折衷一是。他說:“漢儒說經,各有家法。一人專(zhuan) 一經,一經專(zhuan) 一師。鄭則兼通眾(zhong) 經,會(hui) 合眾(zhong) 師,擇善而從(cong) ,不守家法。”[35]鄭玄“《毛詩箋》既參用《魯詩》,則於(yu) 他經亦皆會(hui) 通眾(zhong) 家,不拘一師。大儒而必守家法,則學散;末流而妄效大儒,則學亂(luan) ”[36]。他認為(wei) “大儒”與(yu) “末流”的治學門徑不同,“大儒”不必拘泥前人家法,而“末流”不能不守家法。換言之,士人最初治經時,必先守家法,宗主一家之說。一旦成為(wei) 大儒,則當注重學術創新。這大概是王鳴盛所謂家法的夫子自道。他師從(cong) 惠棟,卻未沿襲惠氏經學。雖肯定惠棟闡述漢《易》之功,但說:“《周易述》增改經字頗多……(履卦)增‘利貞’二字……惠誤據而增。《係辭》‘作《易》者其知盜乎’?‘作’改‘為(wei) ’,‘死期將至’,‘期’改‘其’。此二條《集解》石經元板皆與(yu) 今本同,惠改亦非”[37]。他並非一味認同惠棟經解,並且也沒有囿於(yu) 鄭學。褚寅亮的《儀(yi) 禮管見》宗主鄭學,而其他經解則博采漢儒之說。王鳴盛評論:褚氏“公聽並觀,其墨守家法與(yu) 擇善而從(cong) ,仍兩(liang) 不相悖也。凡此數者,餘(yu) 皆與(yu) 先生有同誌。若《尚書(shu) 》《毛詩》,則餘(yu) 惟力遵鄭義(yi) ,而先生亦許可之。德不孤,必有鄰”[38]。王氏《尚書(shu) 》學也是既講家法,又不囿於(yu) 一家經說。阮元稱其“守古之法無守古之跡,寖寖乎周、秦、漢、魏之間”[39]。王鳴盛由文人而轉為(wei) 經師,以漢學家法倡導學界,卻無泥古之跡,雖未必能規範後人,但對乾嘉經學的影響是不言而喻的。

 

錢大昕肯定“漢儒說經,遵守家法,訓詁傳(chuan) 箋,不失先民之旨”,而批評宋儒“師心自用”,不守家法。[40]他推重顧炎武、閻若璩、惠士奇、臧琳等人以訓詁之學治經,並以此談漢學家法:“夫窮經者必通訓詁,訓詁明而後知義(yi) 理之趣……漢之經師,其訓詁皆有家法,以其去聖人未遠。魏、晉而降,儒生好異求新,注解日多,而經益晦。”[41]錢大昕所謂訓詁,當然不限於(yu) 文字考證。然而,較之惠棟、王鳴盛談論家法時廣涉章句、經解,力排唐、宋經學略有不同,錢大昕強調從(cong) 文字、音韻來解經,尊崇漢儒訓詁。這反映了漢學壁壘建立之後,一些學者的家法觀念由經說轉重小學。戴震及其弟子段玉裁、高郵王氏則為(wei) 代表這一趨向之翹楚。

 

江藩曾從(cong) 餘(yu) 蕭客、江聲受業(ye) ,為(wei) 惠棟的再傳(chuan) 弟子,被稱為(wei) “學有師法”[42]。他說:“治經首重家法,家法不明即為(wei) 俗學,故《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諸經師必詳所出,不明者不錄。國朝諸老亦然,餘(yu) 所以有《漢學師承》之作,初學切宜確守。”[43]他梳理清代漢學師承,彰顯了家法的重要性,但對家法的理解比較狹窄。在他看來,“家法,即《左雄傳(chuan) 》注所謂儒有一家之學,故稱家法是也。其大旨在守師說,如《易》有施、孟、梁丘、費、高是也;《書(shu) 》有伏、孔,伏之傳(chuan) 下有歐陽、大、小夏侯;《詩》有毛與(yu) 齊、魯、韓;《禮》有二戴、慶氏;《春秋》有左、公、榖,其間文字異同,章句互錯,各守師傳(chuan) ,不相沿襲”[44]。長於(yu) 考史的沈欽韓也主要從(cong) “一家之學”及經文異同來談家法。他述汪喜孫的“受經圖”雲(yun) :“有專(zhuan) 經則有家法,後焉者以授某,則先焉者受於(yu) 某,故五經之道殊塗同歸。其通儒大師,綴於(yu) 著籍,區別於(yu) 九野,徽幟如六軍(jun) ,要以嚴(yan) 同異之辨,極好樂(le) 之專(zhuan) 而已。”[45]故他認為(wei) ,汪氏家世傳(chuan) 業(ye) ,如同漢之經學傳(chuan) 衍。他們(men) 重視傳(chuan) 承師說,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折射出家法的豐(feng) 富內(nei) 涵。

 

綜觀之,乾嘉古文家談漢學家法,本質上是通過詮釋漢代經學而重新確立經學宗旨和學術途徑,其言論重心或意在與(yu) 宋儒立異,自建學術壁壘,或側(ce) 重小學方法,或注重經說師承,而漢儒許、鄭是其學術典範。臧庸致函王鳴盛雲(yun) :“研究經學必以漢儒為(wei) 宗,漢儒之中尤必折中於(yu) 鄭氏。”[46]江藩也說:“何謂漢學?許、鄭諸儒之學也。何謂宋學?程、朱諸儒之學也。”[47]這類言論在惠棟、王鳴盛的學術圈中每每可見。一些學者認為(wei) 許、鄭“精研六籍,集百家之成,而又各自守其師法,不為(wei) 苟同”。許、鄭說經雖異,“此正師說相承,漢經師之家法”[48]。他們(men) 將許、鄭視為(wei) 經學家法的典範,而鄭玄兼采眾(zhong) 家、自創經說的學術門徑也得到肯定。

 

事實上,有思想的漢學家並不以拘泥師說為(wei) 家法。戴震曾言:“大國手門下,不出大國手;二國手、三國手門下,教得出大國手。”[49]章太炎就此指出:“蓋前者依師以為(wei) 牆壁,後者勤於(yu) 自求故也。然東(dong) 原之門,即有王、段、孔三子,所得乃似過其師者。蓋東(dong) 原但開門徑,未遽以美富示人。”[50]戴氏之意,或許因弟子們(men) 礙於(yu) 名師的權威和師法尊嚴(yan) ,難有學術創造,故並不要求弟子嚴(yan) 守師說。而章太炎認為(wei) ,“大國手”戴震門下仍有著名學者,而經學精深程度甚至青勝於(yu) 藍。朱珪則稱戴震、段玉裁“二人竟如古之師弟子,得孔門漢代之家法也”[51]。總之,他們(men) 所謂師法、家法側(ce) 重於(yu) 以小學為(wei) 基礎的治經方法和樸實學風,而不像江藩、沈欽韓等人重視拘守師說。隨著嘉道今文經學的興(xing) 起,家法觀念又有所更新。

 

三、今文家之家法

 

彰顯家法的江藩好說師承,雲(yun) :“古者傳(chuan) 經多以口相授,故異者滋多。東(dong) 漢白虎觀講五經同異後,許慎著《五經異義(yi) 》,鄭康成有《駁異義(yi) 》,此即辨異同之所自始也。習(xi) 經者當知其同,尤不可不辨其異。約舉(ju) 其例,厥有數端:曰文異,曰義(yi) 異,曰篇異。”[52]師承授受不同,必然產(chan) 生文字、義(yi) 理和篇章的差異。無論經師們(men) 對此是否看重,它們(men) 都是客觀事實。乾隆年間,一些古文家推崇許、鄭之學,推重小學方法,大體(ti) 也認同鄭玄兼治今、古文經的路向。但嘉道今文家需要重釋家法,從(cong) 而確立今文經學的正統性。針對古文家的小學嗜好和專(zhuan) 長,今文家宋翔鳳認為(wei) :“漢之經師,鹹有家法。唯有小學,義(yi) 在博通。”[53]在他看來,小學偏重博通,與(yu) 經學家法不同。與(yu) 此同時,他還彰顯今、古文經的差異,指出:“西京之世,自朝廷至鄉(xiang) 黨(dang) ,文章議論罔不為(wei) 今文家說。惟司馬遷作《史記》,用孔安國《書(shu) 古文》說及《春秋左氏傳(chuan) 》,然其大體(ti) ,一依今文家法。”至西漢末年,劉歆始“尊古文,獨至王莾柄政,遂用其說”[54]。經學家法的正統性,於(yu) 此不言而喻。隨著今文經學流播漸廣,不治今文者也談今、古文之分。校勘名家顧廣圻好談師法,在其師江聲卒後,頗感困頓荒落,“自懼師法之失”[55]。他所雲(yun) “師法”主要是今、古文經之分,今文家李兆洛撰顧氏墓誌雲(yun) :君“嚐論經學雲(yun) :漢人治經最重師法,古文、今文,其說各異,混而一之,則轇轕不勝矣!”[56]以區分今、古文經學為(wei) “師法”,這不僅(jin) 是顧廣圻的看法,而且是李兆洛的主張。

 

嘉道以降,今文學者對兼治今、古文的鄭玄不乏批評。李兆洛指出:“今之所謂漢學者,獨奉一康成氏焉耳。而不知康成氏者,漢學之大賊也。西漢經師,大抵各為(wei) 一說,不能相通。就其不相通,而各適於(yu) 道也。此正聖人微言大義(yi) ,殊途同歸之所存也。康成兼治眾(zhong) 家,而必求通之。於(yu) 是望文穿鑿,惟憑私臆,以為(wei) 兩(liang) 全,徒成兩(liang) 敗。此正徐防所謂輕侮道術者也。”[57]這與(yu) 前述吳中學者的家法觀念形成對照,旗幟鮮明地否定了古文學家法。

 

道光進士迮鶴壽曾在詁經精舍師事王鳴盛,卻有誌發揮今文家的微言大義(yi) ,著《齊詩翼氏學》4卷。他對王氏盲崇鄭學不以為(wei) 然,認為(wei) “專(zhuan) 門家法,蓋指專(zhuan) 守一家之說而言,若康成之會(hui) 通《三傳(chuan) 》,即非家法。乃先生雲(yun) 專(zhuan) 門家法,則當《三傳(chuan) 》並存,竊所不解”[58]。他作《蛾術編》案語雲(yun) :

 

鄭氏之學,人人師之,其有以為(wei) 不然者,蓋亦罕矣。先生生平專(zhuan) 守鄭氏一家之言,可謂能得所師。所著《尚書(shu) 後案》三十卷,搜羅宏富,辨證詳明,洵為(wei) 鄭氏功臣。然先生往往自稱獨守鄭氏家法,於(yu) 古今一切訓詁,一切議論,與(yu) 鄭合者則然之,略有異同則黜之,必欲強天下之人悉歸於(yu) 鄭學而後可……先生輒謂恪守家法。夫鄭學之的確不磨者,固宜守之。若其支離未當者,而亦守之,亦安貴此家法哉![59]

 

迮鶴壽認為(wei) ,士人不必盡守鄭氏家法,實則對古文家的家法主張提出了挑戰。後來皮錫瑞、廖平也持相似看法,對鄭學有所批評。

 

今文家並非完全排斥鄭學,或者專(zhuan) 守西漢一家之學。上述言論主要表明,一些經師家法觀念的重心已由區分漢、宋及側(ce) 重小學方法轉向區分今、古文經,這是今文家別開生麵的捷徑。劉逢祿說:“漢人治經,首辨家法,然《易》施、孟、梁丘,《書(shu) 》歐陽、大小夏侯,《詩》齊、魯、韓,師說今皆散佚,十亡二三。世之言經者,於(yu) 先漢則古《詩》毛氏、於(yu) 後漢則今《易》虞氏,文辭稍為(wei) 完具。然毛公詳訓詁而略微言,虞翻精象變而罕大義(yi) 。求其知類通達,微顯闡幽,則公羊氏在先漢有董仲舒氏,後漢有何劭公氏,子夏傳(chuan) 有鄭康成氏而已。”[60]他認為(wei) ,漢儒師說散佚不存,而今文經學,尤其是《公羊》學較好地傳(chuan) 承了家法,自然是經學正宗。他彰顯今文學家法,從(cong) 而為(wei) 走出偏重考據的古文經學,構建適應社會(hui) 需要的經學係統尋找理論依據。

 

側(ce) 重今文經的陳壽祺肯定“漢代經師,恪守家法,專(zhuan) 門命氏,顯於(yu) 儒林”[61]。他認為(wei) 漢代今、古文家法殊途同歸,但他談論家法的主旨仍是區分今、古文,故雲(yun) :“漢儒傳(chuan) 注,有古學、今學之分,必先考其家法,然後異同可辨。”[62]這裏所謂“先考其家法”,即區分今、古文經學。故清末今文家廖平認為(wei) :“陳氏父子《詩、書(shu) 遺說》,雖未經排纂,頗傷(shang) 繁冗,然獨取‘今文’,力追西漢,魏晉以來,無此識力。”[63]廖平重視區別今、古,其《今古學考》專(zhuan) 論兩(liang) 漢今、古文經學之異,讚同“獨取今文”。以至批評廖平的錢穆認為(wei) :“晚清言兩(liang) 漢經學,每好分別今古家法,張皇過甚,流衍多失。”[64]其實陳氏父子側(ce) 重今文,卻不是“獨取今文”,對古文經也有涉獵。不過,知“古學、今學之分”確實是清代今文家的家法觀念。

 

他們(men) 研究今文經的具體(ti) 途徑不盡相同。陳壽祺認為(wei) :漢代以後,“去古日遠,師法日微,訓詁不明。而九經之文字意旨浸以不得其解……依注家所釋,按之本文,往往有前後不能相通,彼此不能相應者。”[65]他自歎不能寫(xie) 出《經傳(chuan) 釋詞》一類著作,卻有誌於(yu) 校釋經傳(chuan) 的文字異同。他輯考漢、唐以降有關(guan) 伏勝《尚書(shu) 大傳(chuan) 》的文字,辨別真偽(wei) ,以複原書(shu) 之舊,並重定傳(chuan) 文,成《尚書(shu) 大傳(chuan) 定本》3卷。又輯考齊、魯、韓《三家詩》佚文遺說,卻未成書(shu) ,去世前托付其子喬(qiao) 樅雲(yun) :“吾四十歸田,生平無他嗜,惟以書(shu) 為(wei) 性命,疲於(yu) 文字之役,纂述匆匆未盡就,爾好漢學,治經知師法,他日能成吾誌,九原無憾矣!”[66]他所謂“知師法”的基本內(nei) 涵是區分今、古文經,側(ce) 重輯校經傳(chuan) 遺文,考稽文字異同。陳喬(qiao) 樅繼承父誌,續成父業(ye) 《三家詩遺說考》,於(yu) 漢代以降(尤其是兩(liang) 漢和清代學者)有關(guan) 《三家詩》遺說的文字異同、淵源和歸屬詳加考辨。道光末年,陳喬(qiao) 樅自序《齊詩翼氏學疏證》雲(yun) :“漢儒說經,最重家學”。文景之際,言《詩》者有魯、齊、韓三家,並立學官。三家之學,“皆家世傳(chuan) 業(ye) ,守其師法”[67]。然而,流傳(chuan) 後世者僅(jin) 有《毛詩》,《三家詩》反而衰絕。他輯考《三家詩》的遺文佚說,梳理漢代經學的授受源流,也彰顯了今文經學的家法。與(yu) 陳氏類似的今文家還有褚寅亮、淩曙、陳立、柳興(xing) 恩等人,他們(men) 注重考證今、古文經傳(chuan) 的文字,疏證其源流。他們(men) 講家法,而與(yu) 偏重微言大義(yi) 的常州莊氏及龔自珍、魏源等人路徑不同。

 

嘉道年間,一些今文家講求微言大義(yi) ,具體(ti) 內(nei) 容雖有差異,而“三統”“三世”說大抵是其家法的核心。孔廣森的今文學之所以難得“微言大義(yi) 派”認同,很大程度上也緣於(yu) 此。他汲取戴震闡發情理關(guan) 係的思想,講“天道”“王法”“人情”。“天道者,一曰時,二曰月,三曰日;王法者,一曰譏,二曰貶,三曰絕;人情者,一曰尊,二曰親(qin) ,三曰賢。此三科九旨既布,而壹裁以內(nei) 外之異例,遠近之異辭,錯綜酌劑,相須成體(ti) ”[68]。在後來今文家劉逢祿看來,孔廣森不取“三世”說,乃不明“三科九旨”,而“無三科九旨,則無《公羊》;無《公羊》,則無《春秋》,尚奚微言之與(yu) 有!”[69]治《公羊》學的陳立也認為(wei) :孔廣森“專(zhuan) 治《公羊》,為(wei) 漢學家專(zhuan) 門之學。然三科九旨,語稍立異,非複劭公之家法矣!”[70]魏源、皮錫瑞等人均持類似看法。梁啟超也說,“戴震弟子孔廣森始著《公羊通義(yi) 》,然不明家法,治今文學者不宗之”。莊存與(yu) 則為(wei) “今文學啟蒙大師”,專(zhuan) 求“微言大義(yi) ”。[71]他們(men) 認為(wei) ,莊氏的今文學才是正宗家法。

 

莊存與(yu) 闡釋《公羊傳(chuan) 》及董氏之學,注重分析類例,以辭釋義(yi) ,其三篇《春秋》學論著闡明家法,而所涉範疇極廣。其《春秋舉(ju) 例》從(cong) 技術角度指出《春秋》屬辭比事的十條規則,比如“貴賤不嫌同號,美惡不嫌同辭”;“不待貶絕而罪惡見者,不貶絕以見罪惡也”;“貶絕然後罪惡見者,貶絕以見罪惡也”;“擇其重者而譏焉”等。[72]這些“規則”有裨於(yu) 理解《春秋》的“微言大義(yi) ”,但未必確鑿有據,一般學者較難把握。其《春秋要指》又總結出22條《春秋》“書(shu) 法”,實則更寬泛地闡明家法,指示今文經學的途徑,使學者知今、古文經學之別。如雲(yun) :“《春秋》詳內(nei) 略外,詳尊略卑,詳重略輕,詳近略遠,詳大略小,詳變略常,詳正略否。” “《春秋》非記事之史,不書(shu) 多於(yu) 書(shu) ,以所不書(shu) 知所書(shu) ,以所書(shu) 知所不書(shu) 。”[73]此外,莊氏《春秋正辭》發掘的“微言大義(yi) ”,包括“建五始”“宗文王”“大一統”“通三統”“備四時”“正日月”、“審天命廢興(xing) ”“察五行祥異”“張三世”“俟後聖”等論題。在莊存與(yu) 那裏,這些內(nei) 容均可視為(wei) 《春秋》家法。其主旨既有維護王權和“大一統”的理論,又有蘊含變易、改革因素的“三統”“三世”說,但後來今文家並未一一繼承,而是有所選擇。

 

從(cong) 劉逢祿、宋翔鳳到魏源、戴望、康有為(wei) 等人,他們(men) 主要以“三統”“三世”說闡明今文家法。如同莊存與(yu) ,他們(men) 推重董仲舒、何休一脈的《公羊》學。劉逢祿稱魏源“治經好求微言大義(yi) ,由《董子書(shu) 》以信《公羊春秋》,由《春秋》以信西漢今文家法……皆足幹城大道,張皇幽眇,申先師敗績失據之謗,箴後漢好異矯誣之疾。”[74]這其實也描述了劉、宋等人的今文學軌跡。劉逢祿主要以公羊學來論今文家法,而不同於(yu) 莊存無分輕重地羅列數十義(yi) 例,其《春秋公羊經何氏釋例》將“張三世例”“通三統例”列為(wei) 首卷闡釋,重心鮮明可見。他指出:“《春秋》緣禮義(yi) 以致太平,用乾坤之義(yi) 以述殷道,用夏時之等以觀夏道。等之不著,義(yi) 將安放?故分十二世以為(wei) 三等,有見三世,有聞四世,有傳(chuan) 聞五世。於(yu) 所見微其詞,於(yu) 所聞痛其禍,於(yu) 所傳(chuan) 聞殺其恩。由是辨內(nei) 外之治,明王化之漸,施詳略之文。”[75]劉氏遵循以辭釋義(yi) 的公羊學路數,也汲取莊述祖研究《夏小正》的見解,將“三統”“三世”說蘊含的進化、變易觀進行了更為(wei) 貫通的闡述。《春秋》既然有微言大義(yi) ,則其他儒經皆為(wei) 孔子所作,當然也不例外,這幾乎是今文家的學術信念。因之,劉逢祿的《論語述何》也是以今文家法闡發《論語》,注重發掘其“三統”“三世”說。

 

宋翔鳳不僅(jin) 闡明今文家法的正統性,而且也以公羊學闡釋《論語》。其《論語說義(yi) 》釋孔子“言禮之本”雲(yun) :“孔子於(yu) 《春秋》張三世,至所見世而可致太平,於(yu) 是明禮之本,使先王之禮樂(le) 可行於(yu) 今。遂貶霸術以明其器小。”[76]這種近乎牽強的詮釋體(ti) 現了《春秋》家法與(yu) 《論語》學的融合。他又撰《論語師法表》,將《古論語》《齊論語》《魯論語》及馬融、鄭玄等人的注解比較編排,以明不同文本的源流,並雲(yun) :“以上五家皆各自名家,《論語》不立博士,故諸家授受之次,不能詳焉。”[77]他沒有詳述《論語》的授受傳(chuan) 衍,卻有其師法所在,“三統”“三世”說仍是其主旨之一。

 

宋翔鳳的弟子戴望推衍劉、宋之緒,以《公羊》義(yi) 例釋《論語》,闡釋“齊學所遺,邵公所傳(chuan) ”,成《論語注》20卷,被晚清學者稱為(wei) “通知西漢經師家法”。[78]其實,戴望的“家法”也主要是“三統”“三世”說。故釋《論語·為(wei) 政》“多聞闕疑,慎言其餘(yu) ,則寡尤。多見闕殆,慎行其餘(yu) ,則寡悔”雲(yun) :“多聞謂所傳(chuan) 聞世、所聞世也。”“多見,謂所見世也”。[79]他釋同篇“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亦雲(yun) :“此明通三統之義(yi) ,故舉(ju) 夏、殷、周而不及虞,《春秋》於(yu) 三正皆書(shu) 王是也。”[80]戴氏以公羊家法詮釋《論語》,多有附會(hui) 。同時,他傳(chuan) 承宋翔鳳的今文經學,卻不像宋翔鳳那樣兼容宋學,而是力排宋學,立異於(yu) 兼采宋學的今文學主流。盡管如此,後人也不難了解戴望的家法內(nei) 涵。

 

清末今文家皮錫瑞極重家法,這是其1903年在湖南師範館講授經學的重點,乃至當代論者稱其講稿為(wei) “經學家法講義(yi) ”[81]。他稍後撰著的《經學曆史》《經學通論》也貫穿了彰顯今文學家法的主旨。他點明“漢人治經各守家法”,而首先強調:“治經必宗漢學,而漢學亦有辨。前漢今文說,專(zhuan) 明大義(yi) 微言;後漢雜古文,多詳章句訓詁。”[82]顯然,他所謂家法,重在區分今、古文經學,講求今文家的微言大義(yi) 。在皮錫瑞看來,“漢時傳(chuan) 今文者,有師授,有家法;傳(chuan) 古文者,無師授,無家法”[83]。區分今、古文是兩(liang) 漢經學的家法所在,“而鄭采今、古文,不複分別,使兩(liang) 漢家法亡不可考,則亦不能無失。故經學至鄭君一變”。“鄭學出而漢學衰,王肅出而鄭學亦衰”[84]。皮錫瑞並不完全排斥古文經,這方麵與(yu) 陳壽祺父子並無大異。他的《今文尚書(shu) 考證》30卷為(wei) 一生學術重心,與(yu) 陳喬(qiao) 樅的《今文尚書(shu) 經說考》疏證體(ti) 例基本相同。但他不讚同陳氏將鄭玄的《尚書(shu) 注》完全納入今文經,而重視經文歧異及授受源流,書(shu) 中論師法雲(yun) :“先漢經師,必由口授。文字多寡,不名參差。派別三家,經有異本。師法雖無大異,傳(chuan) 習(xi) 不必全符。”[85]與(yu) 此同時,皮錫瑞較之陳氏父子更重通經致用,闡發儒經的微言大義(yi) 。他指出:何休“三科九旨者,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此一科三旨也;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chuan) 聞異辭,二科六旨也;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是三科九旨也。宋氏之注《春秋》說三科者,一曰張三世,二曰存三統,三曰異外內(nei) ,是三科也……其說亦無大異,而三科之議,已見董子之書(shu) 。”[86]可見,皮錫瑞像多數今文家一樣,視“三統”“三世”說為(wei) 《春秋》學家法,並基於(yu) 此而融會(hui) 漢、宋。因為(wei) 他關(guan) 心現實社會(hui) 的“改立法製”,故尤其青睞“三世”說,認為(wei) “三科惟張三世之義(yi) ,明見於(yu) 《公羊傳(chuan) 》”[87]。這些論述體(ti) 現了皮錫瑞的經學家法及晚清今文學的傳(chuan) 承。   

 

四 、家法的學術餘(yu) 波

 

家法觀念與(yu) 學術流變密切相關(guan) 。清代漢學興(xing) 起之時,在尊漢抑宋、自建壁壘的氛圍中,古文家倡導的家法注重區分漢、宋,側(ce) 重小學方法或經說師承。而嘉道以降,今文家為(wei) 了別開生麵,重視區分今、古文,以“三統”“三世”說為(wei) 今文學的核心,從(cong) 而拉近經學與(yu) 社會(hui) 需要的距離。正如古文家楬櫫家法以排斥宋學一樣,今文家講家法也蘊含排斥古文經學的意味。但其家法觀念仍有相通之處。首先,古文家強調治經必通小學,重考據;今文家則注重區分今、古文章句,講求微言大義(yi) 。但有的古文家也講求義(yi) 理之學,一些今文家也不同程度地從(cong) 事考據訓詁,隻是重心各異。其次,家法包括傳(chuan) 承師說,但無論今文家,還是古文家,均非恪守師說,排斥其它學術資源。

 

繼乾嘉古文家之後,晚清肯定鄭玄家法者仍是主流。如調和、兼采漢宋的陳澧認為(wei) ,何休“墨守之學,有宗主而無不同”。許慎“異義(yi) 之學,有不同而無宗主。惟鄭氏家法,兼其所長,無偏無弊也”[88]。故他讚譽鄭氏“家法至善,傳(chuan) 之百世而無弊。又於(yu) 緯候之書(shu) ,曆數律令之學,莫不貫綜,是亦所謂集大成者也”[89]。孫詒讓治《周禮》亦雲(yun) :“今疏亦唯以尋繹經文、博稽眾(zhong) 家為(wei) 主。注有牾違,輒為(wei) 匡糾,凡所發正數十百事。匪敢破壞家法,於(yu) 康成不曲從(cong) 杜、鄭之意,或無悖爾。”[90]他認為(wei) 不曲從(cong) 前人注疏,正是康成家法。因此,江藩、張之洞等人總結清代學術時,認為(wei) 漢學的開創者顧炎武、毛奇齡、朱彝尊、胡渭、閻若璩等人,乾嘉漢學世家如武進臧氏、吳縣惠氏、武進莊氏、嘉定錢氏、曲阜孔氏、績溪胡氏、高郵王氏、陽湖洪氏、閩縣陳氏、甘泉焦氏、寶應劉氏、朱氏、儀(yi) 征劉氏等,以及其他學者如秦蕙田、戴震、段玉裁、盧文弨、王鳴盛、王昶、程瑤田、邵晉涵、淩曙、龔自珍、張穆、魏源、陳立、鄒漢勳、鄭珍等人,均為(wei) “篤守漢人家法,實事求是,義(yi) 據深通者”[91]。這份名單並非準確無遺,卻可見其家法外延的寬泛性。

 

清代家法觀念不囿於(yu) 經學,而是廣泛流播於(yu) 其他學術領域。考據史學作為(wei) 漢學的延伸,借用經學方法和觀念也就順理成章了。章學誠論校讎史籍,提出“家法宜辨。校讎之學,與(yu) 著錄相為(wei) 表裏。校讎類例不清,著錄終無原委……家法分明,庶幾條理可貫,而究史學者,可以溯流矣!他若編年故事、職官儀(yi) 注之類,折衷曆代藝文史部子目,以次區分可也”[92]。章氏所謂家法,是指校讎古籍、編纂史書(shu) 的體(ti) 例和方法,含義(yi) 寬泛。家法也是章氏史論、史評的重要標準,如他認為(wei) 通史有二長,“一曰具剪裁,二曰立家法”[93]。譜牒之學被漢學家納入史學範疇,故錢大昕也稱譽唐代諸臣奉敕修《氏族誌》,“能修其家法”[94]。

 

與(yu) 此同時,宗宋學者也不乏家法之說。僅(jin) 以《清史稿》為(wei) 例,書(shu) 中雖無清晰的家法概念,但以家法一詞記載了相關(guan) 學者。其中除了提到阮元、褚寅亮、王鳴盛、金榜、汪家禧、王聘珍、馬瑞辰、陳壽祺、劉逢祿、宋翔鳳、戴望、林伯桐、包世臣等漢學家或傾(qing) 向漢學者有家法、守家法之外,理學人物李光地、王安國、蔡新、曾國藩、朱一新、李顒、黨(dang) 成、童能靈均有相同記載。此外,辭賦文學家也有家法之說。如清初文人施閏章之“祖鴻猷,以儒學著。子姓傳(chuan) 業(ye) 江南,言家法者推施氏”[95]。曾國藩賞識門生張裕釗的文章,“益告以文事利病及唐、宋以來家法,學乃大進”[96]。魯一同之子魯蕡,諸生,“文有家法”[97]。有的書(shu) 畫世家,也講求傳(chuan) 承家法。一些子承父業(ye) 的醫家,也有家法觀念。如著名醫家陸懋修“先世以儒顯,皆通醫。懋修為(wei) 諸生,世其學……後益博通漢以後書(shu) ,恪守仲景家法,於(yu) 有清一代醫家,悉舉(ju) 其得失”[98]。顯然,宋學人物以家法談論儒學傳(chuan) 承,文學家、書(shu) 法家、畫家、醫家也借用該詞,以彰顯學術傳(chuan) 承和規範。《清史稿》之外,相關(guan) 記載在清代文集、詩詞、傳(chuan) 記作品中每每可見,不勝枚舉(ju) 。

 

宋學人物的家法雖然涉及經學,但主旨是闡發性理,辨明道統,與(yu) 漢學家法差異較大。追本溯源,家法是治經的宗旨和方法,在清代也主要是漢學的基本理念。隨著晚清學術調融、以及今文經學和經世思潮的發展,加之西學東(dong) 漸的深入,注重學術畛域和傳(chuan) 統的家法受到前所未有的衝(chong) 擊。光緒年間,著名經師俞樾的言論頗能折射出這種困境。他認為(wei) ,詁經精舍的宗旨在於(yu) 摒棄俗學,傳(chuan) 承古詁,現在諸生“說經之文,多宗古訓,即詩賦亦古體(ti) 居多,非欲求異時流,蓋不敢失許、鄭兩(liang) 先師之家法”[99]。可見,在他的觀念中,“時流”與(yu) 許、鄭家法其實多有矛盾。事實上,清末漢學家法的危機日趨明顯。一方麵,晚清一些人的家法內(nei) 涵日益抽象而模糊。清末文士譚獻既說臧琳的《經義(yi) 雜記》,“治經以鄭注、《釋文》為(wei) 宗,最得師法之正”;[100]又說陳壽祺“留心漢學,亦有誌之士,而家法不正”[101]。實則譚氏崇奉莊存與(yu) 一係的今文經學,於(yu) 經學家法並無闡述。家法成為(wei) 一些人論學品人的說詞,而具體(ti) 內(nei) 容言人人殊。另一方麵,一些談論家法者未必真有家法。今文家廖平也談家法,注重區分今、古文經,指出:“或以今、古為(wei) 新派。曰:此兩(liang) 漢經師之舊法也。”他批評鄭玄混亂(luan) 今、古文經,而讚賞陳壽祺、陳立那樣“以今古分別禮說”。又作《今古學考》,與(yu) 鄭玄混合今、古相反,創為(wei) 今、古二派,“將其所誤合處,悉為(wei) 分出”,“以複西京之舊”[102]。但廖平並非嚴(yan) 謹的考據家。至少,可謂知家法而不守家法的奇特人物。清末康有為(wei) “喜以經術作政論”,發展公羊家的“三統”“三世”說,彰顯了今文經學的工具價(jia) 值,而學術上多牽強附會(hui) 。其弟子梁啟超雲(yun) :康有為(wei) 治《公羊》、今文經,與(yu) 廖平“所治同,而所以治之者不同”。前人皆言“例”,康氏“則言義(yi) ”。“故藏往而知來。以改製言《春秋》,以三世言《春秋》者,自南海始也”[103]。康氏帶有政治目的經學“家法”,與(yu) 嘉道今文學的家法已不可同日而語了。

 

在此局麵中,一些正統漢學家、尤其是古文家起而維護家法。吳中學者陳奐以研究《毛詩》著稱,也重視家法。其及門弟子陳倬、張星鑒、戴望等均為(wei) 同光學者,往來書(shu) 信多談經學家法。陳倬認為(wei) :“竊謂漢儒之學,至嘉道而大明,後賢恪守師承,自可宗風不墜。乃今之學者,輒思突過前人,於(yu) 是馳騖淵博,取徑遂流於(yu) 雜。一倡百和,群然效之,岌乎殆哉!今之時又漢學將衰之候也。”[104]陳倬深感漢學將衰之勢,且歸咎於(yu) 不守家法。這種看法雖然不無偏頗,卻非空穴來風。清末章梫甚至認為(wei) ,乾嘉時期“治漢學者,率以為(wei) 務求其是,不守家法,所以似伏、孔而非伏、孔,似許、鄭而非許、鄭,總之可謂東(dong) 京之學”。故他於(yu) 學術,“欲以清源流,核名實,尚家法,黜遊談為(wei) 先務”[105]。他們(men) 對清代漢學家法的估價(jia) 各不相同,也未必準確,但維護家法的信念在晚清頗具代表性,隻是其實效不能高估了。

 

事實上,因治學路數和認識角度的差異,晚清學者關(guan) 於(yu) 家法的評論已難有共識。俞樾早年學宋翔鳳治《公羊傳(chuan) 》,中年讀高郵王氏書(shu) ,晚年側(ce) 重古文經學。他不無自謙地說:“仆於(yu) 經學全無師法,於(yu) 詩文亦未克成家,徒以不知妄作,歲久益多,流播人間,旁及海外。”[106]俞氏弟子章太炎亦謂乃師“為(wei) 學無常師,左右采獲,深疾守家法違實錄者”[107]。不過,繆荃孫認為(wei) ,俞樾治經“以高郵王氏為(wei) 宗,其大要在正句讀,審字義(yi) ,通古文假借,由經以及諸子,皆循此法”。所著“謹守家法不苟如此”[108]。俞樾既傳(chuan) 承高郵王氏的小學方法及經、子之學,又基於(yu) 古文經學而兼采今文,學無常師。論者的著眼點不同,看法也有所不同。

 

既然家法變得如此複雜多元,那麽(me) 其負麵效果必然日益顯露。至清末民初,一些言論的家法含義(yi) 也逐漸由褒而貶了。無論是古文家章太炎,還是闡揚今文經學的梁啟超,都不認同惠棟拘守的家法,甚至以“家法結習(xi) ”來貶評他人的學術保守性。因之,清末學者的家法觀念大體(ti) 趨於(yu) 多元和淡化。知家法而不拘於(yu) 家法,這體(ti) 現了清代漢學家的主流觀念,也總結了清代學者踐行家法的有效途徑。                                             

 

注釋

 

[1] 例如陳祖武等著《乾嘉學派研究》認為(wei) 惠棟之所以複興(xing) 漢代易學,是因其“近於(yu) 《周易》本來麵貎,且有師法家法傳(chuan) 承”(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2005年,第96頁);陳居淵《惠棟:標幟漢學的吳派宗師》認為(wei) 惠棟的家法觀念是“重新強調漢儒家法,亦重視貫通諸家家法”(薑廣輝主編《中國經學思想史》第4卷,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0年,上冊(ce) ,第273—284頁)。

 

[2] [清]蔣湘南:《經師家法說》,《七經樓文鈔》卷一,《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541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235-236頁。

 

[3] 徐複觀:《中國經學史的基礎》,《徐複觀論經學史二種》,上海,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02年,第75頁。

 

[4][清]胡秉虔:《漢西京博士考·序》,《叢(cong) 書(shu) 集成新編》,第99冊(ce) ,台北,新文豐(feng) 出版公司,1985年,第663頁。

 

[5]這9處分別是《漢書(shu)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2年)卷七四《魏相傳(chuan) 》(第3137頁),卷七五《翼奉傳(chuan) 》(第3170頁)、《李尋傳(chuan) 》(第3179頁),卷二七中之下《五行誌》(第1429頁),卷八一《張禹傳(chuan) 》(第3347頁),卷八八《儒林傳(chuan) 》3處(第3599、3605、3616頁),卷九九下《王莾傳(chuan) 》(第4170頁)。

 

[6]《後漢書(shu)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5年)提到師法的3處是卷二五《卓茂傳(chuan) 》(第869頁),《魯丕傳(chuan) 》(第884頁),卷二七《吳良傳(chuan) 》(第943頁);提到家法的9處是卷六《孝順孝衝(chong) 孝質帝紀》(第281頁),卷二五《魯恭傳(chuan) 》(第878頁),卷三十上《楊統傳(chuan) 》(第1047頁),卷三五《鄭玄傳(chuan) 》(第1213頁),卷四四《徐防傳(chuan) 》(第1500頁),卷六一《左雄傳(chuan) 》(第2020頁),卷七八《宦者列傳(chuan) 》(第2513頁),卷七九《儒林列傳(chuan) 》(上、下)2處(第2545、2581頁)。

 

[7] [清]王鳴盛:《師法》,《十七史商榷》卷二七,《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452冊(ce) ,第322-323頁。

 

[8] [清]阮元:《王西莊先生全集序》,鄧經元點校:《揅經室集》上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3年 ,第546頁。

 

[9][清]趙春沂:《兩(liang) 漢經師家法考》,《詁經精舍文集》卷一一,《叢(cong) 書(shu) 集成新編》,第59冊(ce) ,台北,新文豐(feng) 出版公司,1985年,第213頁。

 

[10][清]皮錫瑞:《經學曆史》,北京,中華書(shu) 局,1959年,第136頁。

 

[11][清]胡縉:《兩(liang) 漢經師家法考》,《詁經精舍文集》卷一一,《叢(cong) 書(shu) 集成新編》,第59冊(ce) ,第213頁。

 

[12] 錢穆:《兩(liang) 漢博士家法》,《兩(liang) 漢經學今古文平議》,北京,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190—191頁。

 

[13] 周予同:《經今古文學》,《周予同經學史論著選集》(增訂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15頁。

 

[14][清]孫星衍:《增立鄭氏博士議》,《平津館文稿》卷上,《孫淵如先生全集》,《四部叢(cong) 刊初編》,第4頁。

 

[15] 支偉(wei) 成:《清代樸學大師列傳(chuan) ·敘傳(chuan) 》,長沙,嶽麓書(shu) 社,1998年,第360頁。

 

[16] [清]江藩:《漢宋門戶異同第十五》,《經解入門》卷三,上海,文林書(shu) 局,光緒二十年刊本,第5頁。

 

[17] [清]惠善旌等纂修:《惠氏宗譜》卷首“恩綸”,光緒二十五年刊本,第2頁。

 

[18] [清]彭啟豐(feng) :《惠征士家傳(chuan) 》,《惠氏宗譜》卷四,光緒二十五年刊本,第1—2頁。

 

[19] [清]惠棟:《韻補序(代)》,《鬆崖文鈔》卷一,劉世珩聚學軒刊本,光緒二十五年,第11頁。

 

[20] [清] 錢大昕:《古文尚書(shu) 考序》,《潛研堂文集》卷二四,陳文和主編:《嘉定錢大昕全集》第9冊(ce) ,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7年,第368—369頁。

 

[21] 章太炎:《清代學術之係統》,《章太炎全集•演講集上》第2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427頁。

 

[22] 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飲冰室合集》專(zhuan) 集之三十四,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9年,第23頁。

 

[23] [清]紀昀等纂:《欽定四庫全書(shu) 總目》上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7年,第68頁。

 

[24][清]張爾田:《鬆崖讀書(shu) 記序》,王欣夫:《蛾術軒篋存善本書(shu) 錄》下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1319頁。

 

[25] [清]劉逢祿:《自序》,《春秋公羊經何氏釋例》,《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29冊(ce) ,第458頁。

 

[26] [清]惠棟:《九經古義(yi) ·九經古義(yi) 述首》,《叢(cong) 書(shu) 集成新編》,第10冊(ce) ,台北,新文豐(feng) 出版公司,1985年,第163頁。

 

[27] [清]臧庸:《與(yu) 江叔雲(yun) 處士書(shu) 》,《拜經堂文集》卷三,《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491冊(ce) ,第540頁。

 

[28] [清]李元度:《王西莊先生事略》,《國朝先正事略》卷三四,同治五年刊本,第31頁。

 

[29] [清]錢林:《任啟運附王鳴盛、曹仁虎、趙文哲、吳泰來》,《文獻征存錄》卷四,有嘉樹軒刻本,鹹豐(feng) 八年,第56頁。

 

[30] 王元增纂修《二十四世·鳴盛》,《續王氏世譜》卷五,中國國家圖書(shu) 館古籍館藏,1925年鉛印本,第1-2頁。

 

[31] [清]王鳴盛:《序》,[清]褚寅亮:《儀(yi) 禮管見》卷首,《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88冊(ce) ,第373頁。

 

[32] [清]王鳴盛:《三十而立》,《蛾術編》卷八一,《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151冊(ce) ,第71頁。

 

[33] [清]王鳴盛:《許氏引師說尊之如經》,《蛾術編》卷一七,《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150冊(ce) ,第187頁。

 

[34]  [清]王鳴盛:《鄭康成》,《蛾術編》卷五八,《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150冊(ce) ,第560頁。

 

[35]  [清]王鳴盛:《光被》,《蛾術編》卷四,《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150冊(ce) ,第71頁。

 

[36]  [清]王鳴盛:《鄭康成說經會(hui) 通眾(zhong) 家不拘一師》,《蛾術編》卷五,《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150冊(ce) ,第79頁。

 

[37]  [清]王鳴盛:《惠氏易》,《蛾術編》卷三,《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150冊(ce) ,第67頁。

 

[38]  [清]王鳴盛:《序》,[清]褚寅亮《儀(yi) 禮管見》卷首,《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88冊(ce) ,第373頁。

 

[39] [清]阮元:《王西莊先生全集序》,《揅經室集》上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3年 ,第546頁。

 

[40] [清]錢大昕:《經籍籑詁序》,《潛研堂文集》卷二四,《嘉定錢大昕全集》第9冊(ce) ,第377頁。

 

[41] [清]錢大昕:《左氏傳(chuan) 古注輯存序》,《潛研堂文集》卷二四,《嘉定錢大昕全集》第9冊(ce) ,第371頁。

 

[42] [清]洪亮吉:《北江詩話》卷四,劉德權點校:《洪亮吉集》第5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1年,第2286頁。

 

[43] [清]江藩:《經解入門凡例》,《經解入門》卷前,上海文林書(shu) 局,光緒二十年刊本,第1頁。

 

[44][清] 江藩:《說經必先明家法第二十七》,《經解入門》卷四,第18頁。

 

[45] [清]沈欽韓:《受經圖說》,《幼學堂文稿》卷一,《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499冊(ce) ,第145頁。

 

[46] [清]臧庸:《上王鳳喈光祿書(shu) 》,《拜經堂文集》卷三,《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491冊(ce) ,第539頁。

 

[47] [清]江藩:《漢宋門戶異同第十五》,《經解入門》卷三,第5頁。

 

[48] [清]陸堯春:《詁經精舍崇祀許鄭兩(liang) 先師記》,《詁經精舍文集》卷三,《叢(cong) 書(shu) 集成新編》,第59冊(ce) ,第148頁。

 

[49] [清]段玉裁:《戴東(dong) 原先生年譜》,《北京圖書(shu) 館珍本年譜叢(cong) 刊》第104冊(ce) ,北京,北京圖書(shu) 館出版社,1998年,第669頁。

 

[50] 章太炎:《菿漢閑話》,《章太炎全集•太炎文錄續編》第1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100頁。

 

[51]  [清]段玉裁:《戴東(dong) 原先生年譜》,《北京圖書(shu) 館珍本年譜叢(cong) 刊》第104冊(ce) ,第610頁。

 

[52]  [清]江藩:《群經辨異第三》,《經解入門》卷一,第6頁。

 

[53] [清]宋翔鳳:《小爾雅訓纂序》,《樸學齋文錄》卷二,嘉慶二十五年刊本,第10頁。

 

[54]  [清]宋翔鳳:《漢學今文古文考》,《樸學齋文錄》卷三,第9頁。

 

[55] [清]顧廣圻:《題江艮庭先師遺劄冊(ce) 後》,《思適齋集》卷一五,《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491冊(ce) ,第128頁。

 

[56] [清]李兆洛:《顧君墓誌銘》,顧廣圻:《思適齋集》卷首,《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491冊(ce) ,第3頁。

 

[57] [清]李兆洛:《序》,張金吾:《兩(liang) 漢五經博士考》卷首,《叢(cong) 書(shu) 集成新編》,第30冊(ce) ,台北,新文豐(feng) 出版公司,1985年,第268頁。

 

[58] [清] 王鳴盛:《左氏論斷多謬》,《蛾術編》卷七“迮鶴壽案語”, 《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150冊(ce) ,第101頁。

 

[59] [清]王鳴盛:《鄭康成》,《蛾術編》卷五十八“迮鶴壽案語”, 《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150冊(ce) ,第560—561頁。

 

[60] [清]劉逢祿:《春秋公羊解詁箋序》,《劉禮部集》卷三,《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501冊(ce) ,第62頁。

 

[61] [清] 陳壽祺:《上儀(yi) 征阮夫子請定經郛義(yi) 例書(shu) 》,《左海文集》卷四,《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496冊(ce) ,第135頁。

 

[62] [清]陳壽祺:《經郛條例》,《左海文集》卷四,《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496冊(ce) ,第141頁。

 

[63] 廖平:《知聖篇》,《中國現代學術經典•廖平蒙文通卷》,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160頁。

 

[64] 錢穆:《兩(liang) 漢博士家法》,《兩(liang) 漢經學今古文平議》,北京,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153頁。

 

[65] 陳壽祺:《答王伯申侍郎書(shu) 》,《左海文集》卷四下,《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496冊(ce) ,第166頁。

 

[66] [清]謝章鋌:《左海後人樸園陳先生墓誌銘》,《賭棋山莊文集》卷七,光緒十年福州刊本,第5頁。

 

[67] [清]陳喬(qiao) 樅:《齊詩翼氏學疏證自敘》,《齊詩翼氏學疏證》卷前,《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75冊(ce) ,第39頁。

 

[68] [清]孔廣森:《公羊春秋經傳(chuan) 通義(yi) 敘》,《公羊春秋經傳(chuan) 通義(yi) 》卷一二,見《顨軒孔氏所著書(shu) 》,嘉慶年間刊本,第1頁,

 

[69]  [清]劉逢祿:《春秋論下》,《劉禮部集》卷三,《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501冊(ce) ,第58頁。

 

[70] [清]陳立:《上劉孟瞻先生書(shu) 》,劉師培:《跋陳卓人上劉孟瞻先生書(shu) 》,《左盦題跋》,《劉申叔先生遺書(shu) 》第62冊(ce) ,寧武南氏,1936年刊本,第28頁。

 

[71] 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飲冰室合集》專(zhuan) 集之三十四,第54頁。

 

[72]  [清]莊存與(yu) :《春秋舉(ju) 例》,道光年間味經齋遺書(shu) 刊本,第1—4頁。

 

[73]  [清]莊存與(yu) :《春秋要指》,道光年間味經齋遺書(shu) 刊本,第1—2頁。

 

[74]  [清]劉逢祿:《詩古微序》,《劉禮部集》卷九,《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501冊(ce) ,第170頁。

 

[75]  [清]劉逢祿:《張三世例弟一》,《春秋公羊經何氏釋例》卷一,《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29冊(ce) ,第461頁。

 

[76]  [清]宋翔鳳:《論語說義(yi) 》卷二,光緒十四年南菁書(shu) 院刊本,第19頁。

 

[77]  [清]宋翔鳳:《論語師法表》,《叢(cong) 書(shu) 集成續編》第15冊(ce) ,台北,新文豐(feng) 出版公司,1989年,第641頁。

 

[78]  [清]劉師培:《戴望傳(chuan) 》,見戴望:《謫麐堂遺集》卷首,宣統三年刊本,第1頁。

 

[79] [清]戴望著,郭曉東(dong) 校疏:《戴氏注論語小疏》,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58頁。

 

[80] [清]戴望著,郭曉東(dong) 校疏:《戴氏注論語小疏》,第62頁。

 

[81] 詳見吳仰湘、姚茂軍(jun) 《皮錫瑞〈經學家法講義(yi) 〉稿本的內(nei) 容及其價(jia) 值》,《湖南大學學報》2008年第2期。

 

[82] 皮錫瑞:《經學曆史》,第89頁。

 

[83] 皮錫瑞:《論以傳(chuan) 附經始於(yu) 費直》,《經學通論》(一),北京,中華書(shu) 局,1954年,第26頁。

 

[84] 皮錫瑞:《經學曆史》,第149、155頁。

 

[85] 皮錫瑞:《凡例》,《今文尚書(shu) 考證》卷前,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9年,第7頁。

 

[86] 皮錫瑞:《論存三統明見董子書(shu) 並不始於(yu) 何休》,《經學通論》(四),第6頁。

 

[87] 皮錫瑞:《論異外內(nei) 之義(yi) 與(yu) 張三世相通》,《經學通論》(四),第8頁。

 

[88] [清] 陳澧:《鄭學》,《東(dong) 塾讀書(shu) 記》卷十五,光緒年刊本,第2頁。

 

[89] [清]陳澧:《鄭氏全書(shu) 序》,《東(dong) 塾集》卷三,光緒十八年菊坡精舍刊本,第9頁。

 

[90] [清]孫詒讓:《周禮正義(yi) •凡例》,《周禮正義(yi) 》卷首,《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82冊(ce) ,第4頁。

 

[91] [清] 張之洞:《國朝著述諸家姓名略》,《張之洞全集》第12冊(ce) ,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9976-9978頁。

 

[92] [清] 章學誠:《論修史籍考要略》,《校讎通義(yi) 》卷四,《章氏遺書(shu) 》,劉氏嘉業(ye) 堂刊本,1922年,第34-35頁。

 

[93] [清]章學誠:《釋通》,葉瑛校注:《文史通義(yi) 校注》上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4年,第375頁。

 

[94] [清]錢大昕:《吳興(xing) 閔氏家乘序》,《潛研堂文集》卷二六,《嘉定錢大昕全集》,第9冊(ce) ,第428頁。

 

[95] 《清史稿》卷四八四《施閏章傳(chuan) 》,第44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77年,第13328頁。

 

[96] 《清史稿》卷四八六《張裕釗傳(chuan) 》,第44冊(ce) ,第13442頁。

 

[97] 《清史稿》卷四八六《魯一同傳(chuan) 》,第44冊(ce) ,第13432頁。

 

[98] 《清史稿》卷五0二《陸懋修傳(chuan) 》,第46冊(ce) ,第13881頁。

 

[99] [清]俞樾:《詁經精舍四集序》,《春在堂雜文六編》卷七,光緒二十五年《春在堂全書(shu) 》本,第2頁。

 

[100] [清]譚獻著,範旭侖(lun) ,牟曉朋整理:《譚獻日記》,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3年,第42頁。

 

[101] 譚獻:《譚獻日記》,第192頁。

 

[102] 廖平:《今古學考》,《中國現代學術經典•廖平蒙文通卷》,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46、58頁。

 

[103] 梁啟超:《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飲冰室合集》文集之七,第99頁。

 

[104] [清]陳倬:《陳倬致張星鑒》,陳烈主編:《小莽蒼蒼齋藏清代學者書(shu) 劄(修訂本)》下冊(ce) ,北京,人民      

 

文學出版社,2014年,第818—819頁。

 

[105] [清]章梫:《複王子莊先生書(shu) 》,《一山文存》卷七,《近代中國史料叢(cong) 刊初編》,第33輯第329冊(ce) ,台北,文海出版社影印本,第322、324頁。

 

[106]  [清]俞樾:《致金武祥》,《俞樾函劄輯證》(上),南京,鳳凰出版社,2014年,第132頁。

 

[107] 章太炎:《俞先生傳(chuan) 》,《章太炎全集•太炎文錄初編》第1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217頁。

 

[108] [清]繆荃孫:《俞先生行狀》,《藝風堂文續集》卷二,《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574冊(ce) ,第180頁。



責任編輯:劉君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