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朱子研究緣何長盛不衰
作者:劉向培( 華東(dong) 師範大學古籍研究所博士研究生)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初七日庚戌
耶穌2018年11月14日
《朱熹師友門人往還書(shu) 劄匯編》 顧宏義(yi) 撰 上海古籍出版社
如果要評出今日學者關(guan) 注度最高、對國人思想世界影響最為(wei) 深遠的中國古代人物,朱熹無疑在列。全祖望謂其“致廣大,盡精微,綜羅百代”,甚為(wei) 的當。至於(yu) 其對儒學發展的貢獻,可謂孔子之後,一人而已。因此之故,關(guan) 於(yu) 朱熹的研究,一直是學界長盛不衰的熱點,而朱熹書(shu) 劄作為(wei) 研究其行實、曆事之第一手資料,更是受到學者的高度關(guan) 注。顧宏義(yi) 先生近著《朱熹師友門人往還書(shu) 劄匯編》(以下簡稱《匯編》),即為(wei) 此整理研究之新作。
言其為(wei) “整理研究”之作,而非古籍整理或資料匯編,是因此書(shu) 不單單是資料整理匯編,而包含著整理和研究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內(nei) 容。從(cong) 古籍整理的角度來看,《匯編》皇皇六大冊(ce) ,逾兩(liang) 百萬(wan) 言,收錄迄今所見朱熹致師友門人書(shu) 劄兩(liang) 千五百餘(yu) 通,他人致朱熹書(shu) 劄三百七十餘(yu) 通。此次匯編不僅(jin) 是從(cong) 朱熹《晦庵文集》及師友門人文集和後人輯佚著作中收錄,更有采自朱熹與(yu) 時人之其他著述,序跋、碑傳(chuan) 、誌文盡入其轂中,而蒐集之時代,更是下至元明,其輯錄範圍之廣、時間之長、數量之多,罕有倫(lun) 比。
從(cong) 其研究層麵來講,縱觀全書(shu) ,有四分之一強而近三分之一的篇幅,乃考證書(shu) 信撰寫(xie) 時間,並對其一一係年。因朱熹及師友門人諸多書(shu) 信並未留下撰寫(xie) 年月信息,顧先生博引宋代史料,旁證朱熹及師友門人行誼,參伍以求,錯綜以驗,推年排月,考證細密。如朱熹《答張彥輔》(《匯編》,第3189頁),此書(shu) 劄共一百六十餘(yu) 字,作者據信中“伏承惠吊,並以香茶果實遠致奠儀(yi) ”一語,以及《晦庵文集》卷九四《朱君孺人祝氏壙誌》載朱熹母祝氏卒於(yu) 乾道五年(1169年)九月,葬於(yu) 六年正月二十二日,而知此書(shu) 為(wei) 朱熹致書(shu) 答謝張彥輔致奠其母,故其撰寫(xie) 時間在其母亡後不久。另外,作者指出本書(shu) 劄原題《答尤尚書(shu) 》是錯誤的。尤尚書(shu) 指尤袤,然據《宋史》卷三八九《尤袤傳(chuan) 》等文獻,尤袤未曾除官襄陽府或京西路,而本書(shu) 有言“襄陽之除,必是見闕。……引領西望,徒切悵然”,顯然不合。束景南先生《朱熹年譜長編》卷上以為(wei) 尤袤實為(wei) 張棟之誤。《匯編》據《宋史》卷六五《五行誌三》雲(yun) :“乾道五年,舒州民獻龜,駢生二首,不能伸縮,郡守張棟縱之潛山。近龜孽也。”又《宋會(hui) 要輯稿·方域》九之一九雲(yun) :“乾道七年(1171年)八月十九日,荊南駐紮禦前諸軍(jun) 都統製秦琪、權京西轉運判官兼權知襄陽府張棟言”,推知張棟任權京西轉運判官兼權知襄陽府當在乾道六年初,證本書(shu) 實致權知襄陽府張棟,時在六年二三月間。其推求考訂,令人信服。此類係年考辨在書(shu) 中俯拾皆是,使得此著成為(wei) 一部兼具朱熹書(shu) 劄資料整理與(yu) 研究價(jia) 值的力作。
以此而言,《朱熹師友門人往還書(shu) 劄匯編》一名,並未道出其學術研究部分之內(nei) 涵與(yu) 價(jia) 值,若讀者不察,僅(jin) 從(cong) 書(shu) 名查閱,則易忽視其研究之義(yi) ,故此書(shu) 名不失為(wei) 一小小的遺憾。
前述整理與(yu) 研究價(jia) 值兼具,可稱為(wei) 《匯編》的第一個(ge) 特點。第二個(ge) 特點,則在於(yu) 其收錄朱熹與(yu) 師友門人往還之書(shu) 信,即此著不僅(jin) 如陳來先生《朱子書(shu) 信編年考證》、束景南先生《朱熹年譜長編》那樣收錄了朱熹的書(shu) 信,還編輯了迄今所見朱熹師友門人致其本人之書(shu) 信,此亦為(wei) 本書(shu) 區別於(yu) 既有研究成果的最大特色所在,雙方書(shu) 信一往一還,構成了諸多事件的全息鏡像(王瑞來:《朱熹功臣,勞瘁之作——顧宏義(yi) 〈朱熹師友門人往還書(shu) 劄匯編〉述評》,《中華讀書(shu) 報》2018年5月23日),為(wei) 學者研究朱熹及相關(guan) 人物、事件提供了全方位的信息。
其三,更為(wei) 重要的是,顧先生將自己與(yu) 朱熹相關(guan) 的研究成果融入是著,使得部分舊題有了新意。如因朱熹彈劾唐仲友及王淮反道學,世人多關(guan) 注二人之間的交惡與(yu) 紛爭(zheng) ,餘(yu) 英時先生在《朱熹的曆史世界》中更是認為(wei) 朱、王“關(guan) 係自始即如冰炭不相入”(《朱熹的曆史世界》,第365頁),但顧先生據朱熹致王淮書(shu) 信及相關(guan) 史料考證,兩(liang) 人交惡之前頗有些密切的交往(顧宏義(yi) 《朱熹與(yu) 王淮交遊考略》,華東(dong) 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5年第4期)。朱熹與(yu) 王淮二人當初識於(yu) 乾道四年(1168年)間,在此期間朱熹向王淮建議救荒之策,“王公報皆施行如章”,看來其二人荒政之見頗為(wei) 相合,關(guan) 係當亦甚為(wei) 融洽。現見朱王兩(liang) 人交往的最早書(shu) 劄乃朱熹淳熙六年(1179年)之《與(yu) 王樞密劄子》,第二封則在淳熙七年,是年正月初,朱熹因複請祠不報,再撰《與(yu) 王樞使劄子》,致書(shu) 王淮,請王淮“開陳”轉圜,若兩(liang) 人關(guan) 係較疏,必不至此。八年(1181年)三月,朱熹南康任滿,待次歸家。不久,升任右丞相的王淮,以荒政為(wei) 急,大力薦舉(ju) 朱熹,曰:“朱熹學行篤實,擬除浙東(dong) 提舉(ju) ,以倡郡國。”“修舉(ju) 荒政,是行其所學,民被實惠,欲與(yu) 進職。”九月,朱熹因宰相王淮薦,改除提舉(ju) 浙東(dong) 常平公事。對於(yu) 王淮舉(ju) 薦朱熹的原因,餘(yu) 英時先生以為(wei) 此乃王淮欲完成“進賢報上”之承諾,卻又一反此前宰執如陳俊卿、龔茂良、史浩等舉(ju) 薦朱熹進入中央,借口“荒政”而“把他安排在浙東(dong) 地方上”,即通過強調“修舉(ju) 荒政,是行其所學”此一表麵上入情入理的“說詞”,而實質“是有意將他擋在權力中心之外”。顧先生認為(wei) 從(cong) 兩(liang) 人此前交遊情況上看,餘(yu) 先生之說不確。而自乾道四年秋至七年初,王淮知建寧府期間,對於(yu) 朱熹所行之救荒措施,王淮還是頗為(wei) 賞識的。此交遊考以朱王二人書(shu) 信為(wei) 依據,論證紮實,自可立為(wei) 新說。朱熹致王淮書(shu) 信的編年考證,亦融入《匯編》的研究之中,資料匯編與(yu) 研究工作,二者可謂交相輝映,相得益彰。
再者,《匯編》中朱熹與(yu) 師友門人的往還書(shu) 劄,編織出了朱熹豐(feng) 富的交遊世界,亦為(wei) 我們(men) 研究朱熹帶來更多的觀察孔徑。如朱熹與(yu) 陳亮之間,前者堅持德性論,而後者秉持事功論,兩(liang) 人圍繞三代和漢唐的王霸義(yi) 利展開了激烈的交鋒,以往學界關(guan) 於(yu) 二人的關(guan) 注點多置於(yu) 此。然細讀《匯編》中雙方頻頻互致的書(shu) 信,卻會(hui) 發現在學術交鋒的背後,二人在生活中居然有著相當深厚的友誼。
陳亮《丙午秋書(shu) 》(《匯編》,363頁)雲(yun) :“千裏之遠,竟未能酬奉觴為(wei) 壽之願,雪梨、甜榴四十顆,今歲鄉(xiang) 間遭大風,梨絕難得,極大者僅(jin) 如此;章德茂得蜀隔織一縑,疏不甚佳,隻堪粗裘用;蘇箋一百,鄙詞一闋,薄致祝讚之誠,不敢失每歲常禮爾。無佳物自效,切幸笑留。……入秋腳氣殊作梗,意緒極不佳,欲作一書(shu) ,數日方能下筆,又不成語言,遣仆遂以蹉跎,秘書(shu) 必察其非敢慢也。”朱熹答書(shu) 雲(yun) :“方念久不聞動靜,使至,忽辱手書(shu) ,獲聞近況,深以為(wei) 喜。且承雅詞下逮,鄭重有加,副以蜀縑、佳果、吳箋,益見眷存之厚。……但有一事處之不安,不敢不布聞。私居貧約,無由遣人往問動靜,而歲煩遣介存問生死,遂為(wei) 故事。既又闕然不報,而坐受此過當之禮,雖兄不以為(wei) 譴,而實非愚昧所敢安也。”僅(jin) 從(cong) 此兩(liang) 封書(shu) 劄中,即可知陳亮每逢朱熹生日即遣專(zhuan) 人奉送“每歲常禮”,並遞送賀信,其禮品包括雪梨、甜榴、蜀縑、蘇箋,並作賀壽之詞一闋,不僅(jin) 禮物均為(wei) 難得之物,其特意所作賀詞及書(shu) 劄,更顯見陳亮安排之精心,情誼非輕。而朱熹對友人如此鄭重其事,感念非常。書(shu) 信中反映出朱陳二人在學術上的爭(zheng) 論幾乎勢同水火,生活中卻是相互關(guan) 心的摯友的交遊“奇觀”,很難不令今日我輩想見、神往,此種君子之風,蓋無論何時何地,都可樹為(wei) 士人交往之典範。
顧先生治學,大多從(cong) 文獻入手,以考辨見長,不作鑿空之論,其在紮實的文獻考辨基礎上所立之論,是能經受得住時間的考驗的。《匯編》如此,《宋代〈四書(shu) 〉文獻論考》亦如此,《宋初政治研究——以皇位授受為(wei) 中心》則堪為(wei) 其由文獻入手而治宋史的代表。先生從(cong) 役《匯編》六年有餘(yu) ,個(ge) 中甘苦備嚐。此皇皇大著不僅(jin) 為(wei) “朱子學文獻大係·朱子學史專(zhuan) 題研究”再添新編,如上述所舉(ju) 朱熹與(yu) 王淮、陳亮政治、生活交往兩(liang) 例,其堅實的係年,嚴(yan) 謹的考證,亦將增益朱子學研究,為(wei) 其向更深、更廣之處開掘,提供了更多的進路。
最後,吹毛求疵,仍想接開篇所談書(shu) 名之憾,若能在其中添入“係年考證”之類的文字,則可讓更多的讀者一目了然其功用,對於(yu) 大家認識和發現此著的研究價(jia) 值提供便利。
責任編輯: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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