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出《詩經》之美

作者：劉冬穎（黑龍江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來源：《人民政協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九月廿一日甲午

          耶穌2018年10月29日

《詩經》收錄了西周初年到春秋中期500年間的305篇詩，不僅(jin) 奠定了中國古代現實主義(yi) 文學的基礎，而且在音樂(le) 上也曾產(chan) 生過巨大的影響，是我國古代最珍貴的藝術遺產(chan) 之一。《詩經》中的詩句，同時也是樂(le) 舞的唱辭。《禮記·樂(le) 記》雲(yun) ：“金石絲(si) 竹，樂(le) 之器也。詩，言其誌也；歌，詠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於(yu) 心，然後樂(le) 器從(cong) 之。”體(ti) 現了詩、樂(le) 、舞渾然一體(ti) 的麵貌。雖然遠古的旋律和舞姿早已失傳(chuan) ，但從(cong) 《詩經》的字裏行間，我們(men) 還是可以想見當時詩樂(le) 一體(ti) 的共生關(guan) 係。

《詩經》是我國第一部詩歌總集，也是我國第一部歌詞集

《詩經》共有風、雅、頌三個(ge) 部分，其中“風”包括十五《國風》，有詩160篇；“雅”分《大雅》《小雅》，有詩105篇；“頌”分《周頌》《魯頌》《商頌》，有詩40篇。這三部分的區別，除了在內(nei) 容上各有所側(ce) 重外，音樂(le) 方麵也有不同——十五《國風》是15個(ge) 不同地域的詩篇，要配以具有地方特色的民間樂(le) 曲歌唱，其章節數較少，每一章的篇幅也較短，句子參差錯落、輕靈活潑，所用詞匯通俗明了；《雅》詩作為(wei) 朝廷的正樂(le) ，承擔著與(yu) 宗廟音樂(le) 不同的藝術功能，它或述民族曆史、或記國家大事、或談政教得失、或寫(xie) 朝廷儀(yi) 典，篇幅宏大、語言典雅、章法整齊就必然成為(wei) 雅樂(le) 對於(yu) 詩歌語言的基本要求；《頌》詩主要是統治者敬神祭祖的廟堂頌歌，配樂(le) 則表現出莊重、肅穆的特點。

《詩經》與(yu) 音樂(le) 的關(guan) 係，不僅(jin) 表現在風、雅、頌的樂(le) 調不同上，也表現在詩歌語言的形式上：

首先，《詩經》以四言齊句為(wei) 主，兼以雜言，正是與(yu) 當時音樂(le) 的韻律相符合的。楊蔭瀏在評論《詩經》篇章結構和句式時，認為(wei) 樂(le) 歌曲式大體(ti) 可分為(wei) 10類，而整齊與(yu) 重複是其一致特點(楊蔭瀏《中國古代音樂(le) 史稿》人民音樂(le) 出版社)。樂(le) 調的重複是為(wei) 了強調式的情感表達，《詩經》眾(zhong) 多詩篇中的重章疊句正是體(ti) 現了這一點。這種重章疊唱的形式，意義(yi) 和字麵隻有少量改變，會(hui) 造成一唱三歎的效果。

如《周南·芣芑》：

采采芣芑，薄言采之。采采芣芑，薄言有之。

采采芣芑，薄言掇之。采采芣芑，薄言捋之。

采采芣芑，薄言袺之。采采芣芑，薄言襭之。

全篇三章12句，隻變動了6個(ge) 動詞，用10多個(ge) 字就把全部情感表達出來，讀起來隻有10多個(ge) 音節，節奏明快。短短一首詩不但寫(xie) 出采摘的過程，而且通過不斷重複的韻律，表現出生動活潑的氣氛。清人方玉潤說：“恍聽田家婦女，三三五五，於(yu) 平原曠野、風和日麗(li) 中群歌互答，餘(yu) 音嫋嫋，忽遠忽近，忽斷忽續。”（《〈詩經〉原始》）詩篇重章複遝、起伏揚抑，聲韻和聲調有機結合，自然產(chan) 生節奏有序、鏗鏘流暢、和諧悅耳的音樂(le) 效果，使得《詩經》的語言具有高度的音樂(le) 性，便於(yu) 傳(chuan) 唱和記誦。

第二，用韻規範，節奏韻律優(you) 美。《詩經》的主體(ti) 是二節拍的四言詩，帶有很強的節奏韻律規範。305篇中除了7篇全不用韻，98%都用韻。這7篇都在祭祀詩裏（《周頌》、《商頌》），至於(yu) 《國風》《小雅》和《大雅》每篇都用韻。《詩經》最常用的押韻方式就是在偶數句中隔句押韻，使其語言具有很強的節奏感。從(cong) 韻在句中的位置看，句尾韻是最普遍的形式，如《靜女》全詩、《碩鼠》全詩等。我們(men) 現在讀《詩經》，大多篇章仍朗朗上口，合轍押韻。有些篇章讀起來並不押韻，這是因為(wei) 語言經過長期的曆史演變，兩(liang) 三千年間上古語音和現代語音發生了很多變化，我們(men) 用現代漢語去讀兩(liang) 三千年前的古詩，自然有佶屈聱牙之處。

《詩經》吟唱開啟了中國文化史上的“詩教”

《詩經》記錄下來的這些歌，曾被列為(wei) 當時上層社會(hui) 教育的主要科目，是“六經”之一。《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九年》記錄了吳公子季劄在魯國觀周樂(le) 。季劄生於(yu) 吳國，在當時那是文化偏陋之地，但是他卻能有很高的詩樂(le) 修養(yang) ，對十五《國風》一一給予評點，對雅、頌之聲和前代樂(le) 舞也能各陳其是，其水平之高讓人吃驚。這說明，季劄自小也是受過良好詩樂(le) 教育的。地處偏僻的吳國尚且如此，中原各國對於(yu) 詩樂(le) 的重視就可想而知了。

正因為(wei) 《詩經》是禮樂(le) 的最佳載體(ti) ，我們(men) 的祖先探索出一整套通過學詩、唱詩、寫(xie) 詩來進行青少年啟蒙教育和成年人修養(yang) 身心的卓有成效的方法，這就是“詩教”。“詩教”一詞，出自儒家經典《禮記·經解》：

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wei) 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

“詩教”的核心就是溫柔敦厚，能夠恰到好處地讓真摯的情感在禮儀(yi) 的範圍內(nei) 安放。如，在表現文王與(yu) 民同樂(le) 的《大雅·靈台》一詩中，寫(xie) 到王公貴族與(yu) 民眾(zhong) 百姓一起，在靈台、靈沼之處盡情歡樂(le) 的祥和太平景象時，著力描寫(xie) 了當時演奏音樂(le) 的情況：“虡業(ye) 維樅，賁鼓維鏞。於(yu) 論鼓鍾，於(yu) 樂(le) 辟雍。於(yu) 論鼓鍾，於(yu) 樂(le) 辟雍。鼉鼓逢逢，矇瞍奏公。”具有遠見卓識的統治者以音樂(le) 的方式娛樂(le) 人民，表達自己的治國理想，進而鞏固自己的統治。

孔子更將“《詩》樂(le) ”與(yu) 君子人格修養(yang) 之間的關(guan) 係提煉為(wei) ：

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論語·泰伯》）

認為(wei) 君子人格的修養(yang) 是從(cong) 《詩》開始，以禮為(wei) 依據，由音樂(le) 來完成的。詩、禮、樂(le) 在此渾然一體(ti) ，凝練成厚重典雅而不失翩翩風度的君子人格，中國文人的精神風貌正是在這種禮樂(le) 精神的源頭活水中完滿起來。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

曆朝曆代都唱出《詩經》之美

雖然《詩經》時代的吟唱曲調早已消失在曆史的煙塵中，但是孔子極力推廣的“詩教”的精神，卻在中國文化史上流傳(chuan) 下來，作為(wei) 一種禮樂(le) 符號代代相傳(chuan) ：

漢朝末年，曹操平定劉表，得漢朝雅樂(le) 郎杜夔，請他傳(chuan) 授《詩經》雅樂(le) 。杜夔已年老，隻記得《鹿鳴》《騶虞》《文王》《伐檀》等四篇的唱法。漢代的歌《詩》曲調，晉以後又無傳(chuan) 者。但之後的曆朝曆代，都有為(wei) 歌《詩》新譜之曲。唐代地方官宴請新科舉(ju) 人，設“鹿鳴宴”，即沿襲了前代鄉(xiang) 飲酒禮弦歌、笙奏《詩經》的禮製。現存《詩經》傳(chuan) 世古樂(le) 譜中，以宋代趙彥肅所傳(chuan) 唐開元年間“鄉(xiang) 飲酒禮”儀(yi) 式中吟唱《詩經》所用的“風雅十二詩譜”最早。此譜原載宋朝朱熹的《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一書(shu) 中，宋末元初人熊朋來的《瑟譜》亦有轉錄，兩(liang) 者大同小異，可能各有所本。熊朋來的《瑟譜》，是以瑟為(wei) 伴奏樂(le) 器用於(yu) 歌唱《詩經》的樂(le) 譜專(zhuan) 書(shu) ，其中的“詩舊譜”，采自趙彥肅所傳(chuan) 唐開元“風雅十二詩譜”，收錄了歌唱《詩經》的唐朝舊譜12首；其中的“詩新譜”是熊朋來自己原創的以瑟伴奏吟唱《詩經》的17篇樂(le) 譜。

明清時期的《鄉(xiang) 飲詩樂(le) 譜》《東(dong) 皋琴譜》，枯木禪、自遠堂琴譜等亦傳(chuan) 《詩》譜；清代《欽定詩經樂(le) 譜全書(shu) 》更依先秦古樂(le) 重製《詩》樂(le) 三百，《律呂正義(yi) 後編》載其時宮廷帝後賀宴三大節慶時“和韶樂(le) ”，更是以琴瑟、鍾鼓、塤笙等器樂(le) 再現雅樂(le) 盛況，達到了禮樂(le) 集成的巔峰；近代以來如《琴學叢(cong) 書(shu) 》著者楊宗稷等琴家，也進行了弦歌《詩經》的弘揚和複興(xing) 工作。

在增強文化自信、建設文化強國的今天，很多文藝工作者注重以古詩新唱的形式，唱出《詩經》之美：國家藝術基金項目“古典詩詞吟唱的新媒體(ti) 傳(chuan) 播”在2018年農(nong) 曆新年推出了“新春，用《詩經》祝福中國”係列《詩經》吟唱作品《豐(feng) 年》《南有嘉魚》《關(guan) 雎》《伐檀》，項目采用曆史上歌吟《詩經》的古老曲譜，以能為(wei) 現代人審美接受的全新編曲配器，在新時代唱響《詩經》禮樂(le) ；歌唱家於(yu) 文華的《國學唱歌集》現已唱誦《詩經》名篇60餘(yu) 首，她采用中國傳(chuan) 統的腔音唱法，在音樂(le) 中融入古典的“南音”曲調，用聲音展現了《詩經》的魅力與(yu) 精粹；常州、揚州等中國傳(chuan) 統吟誦盛行的地區，也有許多《詩經》吟誦的展演與(yu) 教學。

我們(men) 今天提倡的“美麗(li) 中國”建設，不應僅(jin) 指自然界的山川秀美，同時也應包括繼承、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詩教”，讓古老的《詩經》吟唱，在今天煥發出全新的能量，讓禮樂(le) 精神在中華大地生生不息。

責任編輯：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