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石林】 龔自珍的兒子居然當了史上最無恥的“帶路黨”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8-10-19 22:4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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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石林

作者簡介:許石林,男,陝西蒲城人,中山大學畢業(ye) ,現居深圳。國家一級作家、中國作家協會(hui) 會(hui) 員,深圳市文藝評論家協會(hui) 副主席、深圳市雜文學會(hui) 會(hui) 長、深圳市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保護專(zhuan) 家、中國傳(chuan) 媒大學客座教授,曾獲首屆中國魯迅雜文獎、廣東(dong) 省魯迅文藝獎、廣東(dong) 省有為(wei) 文學獎。主要作品:《損品新三國》《尚食誌》《文字是藥做的》《飲食的隱情》《桃花扇底看前朝》《幸福的福,幸福的幸》《清風明月舊襟懷》《故鄉(xiang) 是帶刺的花》《每個(ge) 人的故鄉(xiang) 都是宇宙中心》等。主編叢(cong) 書(shu) 《近代學術名家散佚學術著作叢(cong) 刊·民族風俗卷》《晚清民國戲曲文獻整理與(yu) 研究·藝術家文獻》《深圳雜文叢(cong) 書(shu) ·第一輯》。


龔自珍的兒(er) 子居然當了史上最無恥的“帶路黨(dang) ”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選自《桃花扇底看前朝》(鷺江出版社2015年7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九月初十日癸未

         耶穌2018年10月18日

 

 

【按】——居然有那麽(me) 多公號抄襲了本文。你們(men) 得給個(ge) 說法。

 

據說今天是圓明園被燒毀的日子。

 

在這個(ge) 恥辱的日子發這篇,會(hui) 讓人感到不適嗎?


 

 

 

龔自珍先生聰明,龔自珍的兒(er) 子龔橙(字半倫(lun) )比龔自珍更聰明,聰明得透了頂——

 

龔自珍生於(yu) 官宦之家,少年即讀書(shu) 負才,意圖效力國家,施展抱負,為(wei) 朝廷做比他的父祖輩更大的貢獻。他38歲中進士當官,當了不小的官,但是龔自珍不是苟圖衣食之輩,他想進入權力核心,實現自己匡扶天下的理想。無奈官場傾(qing) 軋斡鬥,十分複雜,那種時時處處須折節而進的無形機製,有氣節的人往往不善忍恥求進,過不了這一關(guan) ,所以他無法在官場自存,遑論展才。龔自珍將朝廷積弊看在眼裏,急在心中,常常發言指陳,希圖革鼎,這引起公務員隊伍的普遍不滿,連林則徐都對他不滿。他又常常忤違上司,所以長官也不喜歡他。總而言之,他書(shu) 生氣,不會(hui) 裝,內(nei) 心光明,但這光明常常刺眼灼人。人家都知道你龔自珍有才,但是不喜歡你,對你的使用設置你逾越不了的障礙,這個(ge) 障礙還可以公開地說,並不是“潛規則”,而是“顯規則”!你有意見也沒有用,整得你沒治沒治的。你有才名、有詩名,有什麽(me) 名也沒有用!人家不用你,總能給你找出一串說得過去的堂皇的理由。你說你投訴、鬧騰?別說沒有讓你投訴鬧騰的規矩,就是有,你越鬧騰,越能證明人家對你的種種沮蔽打擊的理由是確鑿的,你發牢騷還能堅定人家的信心。你說你魚死網破,死也要拉幾個(ge) 陪葬的一起完蛋吧,那是廣東(dong) 話說的“發爛渣”(音)、那是拉登式的反抗,非傳(chuan) 統賢士大夫所為(wei) 。士子不是那種沒臉沒皮不知羞恥之輩,潔身自好,遇沮即退,退而不甘,所以龔自珍才憤懣地發出無奈的呐喊:“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

 

龔自珍的人生遭遇,被他兒(er) 子龔半倫(lun) 看在眼裏,感受於(yu) 心。此子極端聰明,學問也很好,才華器識不在其父之下。他思考自己父親(qin) :學識那麽(me) 淵博、才華那麽(me) 橫溢、人品那麽(me) 高潔、能力那麽(me) 強、報效國家的意誌那麽(me) 強烈,但是最終怎麽(me) 樣?還不是被排擠出朝廷,在外麵漂泊,當一個(ge) 憤青,寫(xie) 寫(xie) 文章詩詞,發發牢騷,對萬(wan) 裏江天,一籌莫展?龔半倫(lun) 認為(wei) 父親(qin) 的人生,是個(ge) 有限公司,即明知這個(ge) 國家和社會(hui) 對自己不公,但不願意打破後麵的牆壁,讓背後通風,即便自己被逐出賽場,也還掛念著場內(nei) 的賽事,在心裏當拉拉隊員。龔半倫(lun) 覺得自己的父親(qin) 太傻了,自己絕不能走這條路,“愛咱們(men) 的國呀!可誰愛我呀?”——老舍的話劇《茶館》將晚清普遍縈繞於(yu) 民間的這種心態直接用到舞台上去了。龔半倫(lun) 認為(wei) 自己的人生不能成為(wei) 父親(qin) 那樣受製於(yu) 道義(yi) 責任的有限公司,應該成為(wei) 無限公司。成為(wei) 無限公司,就比自己父親(qin) 的有限公司輕鬆多了。

 

龔自珍後暴卒於(yu) 丹陽,沒人管龔半倫(lun) 了。那年,英法聯軍(jun) 打進北京城,帶路的就是龔半倫(lun) ,他給英法聯軍(jun) 當翻譯,引英法聯軍(jun) 火燒圓明園!漢奸有文化,誰也沒辦法。恭親(qin) 王奕訢負責與(yu) 英法談判,英法一方的談判翻譯兼參謀就是龔半倫(lun) 。這下大清國悲劇了——龔半倫(lun) 見了恭親(qin) 王,一點不恭敬,一直壞笑著,不停地給英法方麵出主意,百般刁難恭親(qin) 王。恭親(qin) 王氣急,當場斥罵龔半倫(lun) :你還是人嗎?你龔家世受國恩,你怎麽(me) 為(wei) 虎作倀(chang) ,做起無恥的帶路黨(dang) 、當起漢奸來了?

 

您懂的,在過去,人的羞恥感普遍很敏感,即羞恥點很低、臉皮很薄,不像現在的人皮厚,你罵誰,他半天都不為(wei) 你的罵所動。過去的人被這樣斥罵,都不用髒話,那算是最頂級的罵了,一般人會(hui) 吐血而死都說不定。誰知道龔半倫(lun) 聽了恭親(qin) 王的罵,像卸下了千斤重擔一樣輕鬆,臉上洋溢著不屑與(yu) 快意,也不乏憤怒,他回罵恭親(qin) 王:你個(ge) 老賊!我父親(qin) 一心為(wei) 國效力,你們(men) 阻擋他連個(ge) 翰林都入不了。還將他排擠出官場,你清廷與(yu) 我龔家何恩之有!你罵我是漢奸?哈哈哈哈!我們(men) 想愛國,可是,這個(ge) 國家是你們(men) 的國家了嘛!跟我有什麽(me) 關(guan) 係?你們(men) 把我們(men) 的上進之途都堵塞了,你們(men) 招公務員都是蘿卜找坑,我們(men) 的孩子大學畢業(ye) 沒有出路,你們(men) 孩子卻早早地就坐上了“升職器”,社會(hui) 階層固化,我們(men) 永遠沒有機會(hui) 。你們(men) 把國家弄成這樣鳥樣兒(er) !害得我們(men) 乞食外邦,還說我是漢奸?你說這話嚇唬誰啊?你說我是漢奸,我還看你們(men) 是國賊哩!

 

龔半倫(lun) 的話把恭親(qin) 王噎得瞋目結舌,很受打擊。

 

這裏必須趕緊聲明;龔半倫(lun) 的確是個(ge) 壞蛋!是個(ge) 漢奸!絲(si) 毫不值得同情。

 

這裏反應出諸多問題,其他不談,其中一個(ge) 問題是:大清國雖然有人才擢拔和使用機製,但是皇親(qin) 貴胄參與(yu) 政事,像一層堅固的油膩一樣,覆蓋在大清國這隻碗上,難免侵占讀書(shu) 人的機會(hui) ,也讓讀書(shu) 仕進上來的官員感到壓迫和氣悶,不得施展。

 

以往朝代的人才察舉(ju) 製、科舉(ju) 製,均可理解為(wei) 一種“讓”的機製,即出讓一些機會(hui) 給民間社會(hui) ,即便不能吐故,但能不同程度地納新,社會(hui) 有了上下通氣的管道。凡是“讓”得好的朝代,其必然得益於(yu) 這種機製。越是到一個(ge) 王朝的末代,你去看看,普遍都不會(hui) “讓”,反而抓得更緊,抓得越緊,死得越快。

 

還是大清國,到了清末,慶親(qin) 王奕劻得勢。奕劻這個(ge) 人雖然也是天潢貴胄,但是他年輕的時候吃過苦,所以他的生命深處刻烙著深深的窮困記憶,這種人一旦得勢,不但危機感不能銷減,反而會(hui) 加重。這種人白天吃了一肚子山珍海味,夜裏做夢卻常常是餓得找不著窩頭。所以,他要保證自己的榮華富貴不能有絲(si) 毫的減損和動搖,貪婪吸納瘋狂聚斂而不自知。奕劻貪婪吸金,慈禧也是知道的,她曾說:我知道奕劻連我給的修繕儀(yi) 鸞殿的銀子都貪,但是換了別人,誰又能保證那個(ge) 人不貪?老太太這樣想、這樣假定,誰也拿她沒辦法。此話貌似通脫,實則頑固而愚昧。老太太還要依靠這樣的人,再說這樣的人有把柄,容易聽她的。

 

大清國事艱危,但是作為(wei) 一國柱持的慶親(qin) 王一點也不放鬆奢華的享受,更別說減餐自警。生活上一絲(si) 不苟,派頭足得比宮裏的皇帝後妃都講究,有板有眼地。他十分講究吃喝玩樂(le) ,有時候為(wei) 了一個(ge) 菜做得到位,他要親(qin) 自跑到廚房去做指示,做現場指導。外麵有人稍微一議論,以“君子遠庖廚”、“亡國與(yu) 役處”勸諫,即有拍奕劻馬屁的幹進之徒阿諛,為(wei) 其辯護說:自古宰相有調和鼎鼐之職,慶親(qin) 王這樣做正是效法周召之風。這樣更加堅定了慶親(qin) 王抓緊權力、享受富貴的決(jue) 心。

 

科舉(ju) 被廢除以後,給了掌握大權的奕劻一個(ge) 絕好的機會(hui) ,用什麽(me) 人沒有了框框限製,你龔自珍不是說“不拘一格降人才”嗎?好!正好沒有什麽(me) 八股文的格格框框了,我說誰行誰就行,不行也行,有錢就行。於(yu) 是奕劻成為(wei) 科舉(ju) 被廢除之後第一個(ge) 發“後科舉(ju) ”財的人。

 

領導有愛好,就好辦了——袁世凱正是通過巴結慶親(qin) 王奕劻得以上進的,百般投奕劻所好,得以被奕劻喜愛賞拔。終於(yu) 有人忍不住了——1904年禦史彈劾奕劻:“臣風聞上年十一月,慶親(qin) 王奕劻將私產(chan) 一百二十萬(wan) 送往東(dong) 交民巷英商匯豐(feng) 銀行收存。奕劻自簡任軍(jun) 機大臣以來,細大不捐,門庭如市,是以其父子起居飲食、車馬衣服異常揮霍,尚能儲(chu) 蓄巨款。”但是,大清國裝裝樣子去查奕劻,最後不了了之。

 

慈禧去世以後,隆裕皇太後垂簾主政,更沒主意了。當時南方鬧革命黨(dang) ,朝廷拿不出錢來,隆裕隻好將慈禧留給她的私房錢約折合6百萬(wan) 兩(liang) 銀子拿出來,用作軍(jun) 費,抵擋革命黨(dang) 。同時,朝廷號召清廷親(qin) 王貝勒等貴族也捐款,拿出錢來幫助國家渡過難關(guan) 。但是,誰也不肯拿!都說自己很窮,沒有錢。個(ge) 個(ge) 心裏都這麽(me) 想:我慶親(qin) 王拿錢,又不是我一家得益,別的王爺家也應該拿。有的說,我拿了就證明我平時貪了,不能拿。都想讓朝廷從(cong) 民間身上再搜刮。沒有人拿錢。等到後來清朝滅亡,您知道單是幾個(ge) 親(qin) 王家裏沒拿走剩下的銀子有多少?近4000萬(wan) 兩(liang)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朝廷安寧的時候,親(qin) 王們(men) 貪錢聚財,等到了朝廷危急,需要他們(men) 讓出一點錢來解救它們(men) 自己的國家,卻個(ge) 個(ge) 縮頭不進,不願意讓出一點私利。有人說社會(hui) 矛盾死結要想鬆開、緩和,唯一的辦法是讓既得利益者讓出一部分利益,妥協、退讓是一種福氣。這當然是靈丹妙藥,可是,您知道,人人都不選這種靈丹妙藥,曆史每到轉折或選擇的關(guan) 鍵時刻,必選最差的那條路走,這簡直就是逃脫不開的宿命,一點辦法沒有。好辦法、好思路都是用來讓後人憑吊感懷的。

 

其實,在明朝被滅前夕,情急之下,崇禎皇帝也號召各路皇親(qin) ——皇親(qin) 們(men) 有錢,皇帝是知道的。隻要他們(men) 捐出100萬(wan) 兩(liang) 銀子做軍(jun) 費,就可能抵擋農(nong) 民軍(jun) 造反。那時候,誰也不願意捐,誰也不願意讓出一點私利,都覺得天塌下來有大個(ge) 兒(er) 頂著。結果李自成打進北京,天街踏盡公卿骨,把錢統統拿出來,不拿,沒命;拿出來,也沒命——您知道明朝那些皇親(qin) 貴胄拿出來多少銀子?7000萬(wan) 兩(liang)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豈止要他們(men) 讓出一點私利以利國家他們(men) 不幹?他們(men) 還想在賣國家的時候能多分一點哩——慶親(qin) 王奕劻就逼迫隆裕簽遜位詔書(shu) ,以討好革命黨(dang) 和袁世凱。奕劻還和那桐等買(mai) 通皇太後身邊的太監,天天嚇唬隆裕皇太後,嚇得皇太後趕緊遜位求生了。

 

所以,有人評價(jia) 奕劻是一個(ge) 潛伏者,一個(ge) 革命黨(dang) 的潛伏者。沒有他,革命可能沒那麽(me) 容易成功,同誌還不知道尚需多艱苦努力哩!從(cong) 另外一方麵看,與(yu) 其說革命是戰鬥成功的,不如說是奕劻這種人讓出來的。人就是這麽(me) 回事兒(er) ,要他讓小頭,他不幹,結果他讓出了大頭。

 

這叫什麽(me) 事兒(er) 啊!


 

2012年5月1日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