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日休與(yu) 晚唐詩禮文化

作者：尹楚兵（上海大學文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九月初七日 庚辰

         耶穌2018年10月15日

晚唐文人皮日休是中國儒學史上承前啟後的重要人物，他推尊孟子、文中子王通和韓愈，上書(shu) 請以《孟子》設科取士，並構建了從(cong) 孔子、孟子、荀子到王通、韓愈的儒學道統，強調“窮理盡性”（《十原係述》），這些都已開導有宋一代理學先河。作為(wei) 儒學的重要人物，皮日休與(yu) 晚唐詩禮文化有著天然的密切聯係。

拯時救弊弘揚詩禮傳(chuan) 統

皮日休生活在唐末亂(luan) 世，其時唐王朝內(nei) 則主昏臣庸、朝綱紊亂(luan) ，外有藩鎮割據、南詔之患及驕兵叛亂(luan) ，國運衰頹，民生凋敝。思想領域，儒學式微，佛老盛行，儒學地位遭遇嚴(yan) 重挑戰：“民今知化者，唯西域氏而已矣。有言聖人之化者，則比戶以為(wei) 嗤。”（皮日休《原化》）因此，從(cong) 小接受儒家文化熏陶、具有強烈時代使命感的皮日休渴望振興(xing) 儒學，以拯時救弊。

皮日休非常重視教化的作用，在他看來，除了“上善”“大惡”之人出於(yu) 天性外，普通民眾(zhong) 善惡之別的關(guan) 鍵在於(yu) 其所受教化。因此，他認為(wei) 拯時救弊的當務之急便是恢複儒家的詩禮文化傳(chuan) 統。在《原化》一文中，皮日休指出，儒家詩禮文化“出於(yu) 三皇，成於(yu) 五帝，定於(yu) 周、孔”，以“道德仁義(yi) ”為(wei) 內(nei) 質，以“《詩》《書(shu) 》《禮》《樂(le) 》”為(wei) 載體(ti) ，推行儒家詩禮文化是曆代統治者賴以臻於(yu) 致治的必由之路。他高度評價(jia) 孔子“刪《詩》《書(shu) 》，定《禮》《樂(le) 》，讚《易》道，修《春秋》”、垂世立教的曆史功績（《文中子碑》）。基於(yu) 以上認識，皮日休上書(shu) 請“去莊、列之書(shu) ”，將翼傳(chuan) 孔道、能“救時補教”的《孟子》立為(wei) 學科，設科取士（《請〈孟子〉為(wei) 學科書(shu) 》）；又請將攘斥佛老、匡扶儒道的韓愈配享太學（《請韓文公配享太學書(shu) 》）。

文學上，皮日休標舉(ju) 詩教傳(chuan) 統，倡導《詩經》的美刺教化功能。在《正樂(le) 府十篇》序中，他不滿於(yu) 當時詩壇“唯以魏晉之侈麗(li) 、陳梁之浮豔謂之樂(le) 府詩”的現狀，稱頌古代聖王“采天下之詩，欲以知國之利病、民之休戚”的采詩觀風傳(chuan) 統，以及采詩入樂(le) 、立官設教，“詩之美也，聞之足以觀乎功；詩之刺也，聞之足以戒乎政”的詩教傳(chuan) 統。在談到唱和詩這類看似無關(guan) 風雅的詩歌創作時，皮日休也往往有意識地將其與(yu) 詩禮文化傳(chuan) 統關(guan) 聯起來。比如，在為(wei) 自己與(yu) 陸龜蒙等人的唱和集《鬆陵集》撰序時說：“詞之作，固不能獨善，必須人以成之。昔周公為(wei) 詩以貽成王，吉甫作頌以贈申伯。詩之酬贈，其來尚矣。後每為(wei) 詩，必多以斯為(wei) 事。”（《鬆陵集序》）即以《詩經》中周公贈成王的《鴟鴞》、尹吉甫贈申伯的《崧高》這類和合人際關(guan) 係、體(ti) 現詩禮互滲共成的詩歌作為(wei) 自己唱和詩“詩可以群”（《論語·陽貨》）的寫(xie) 作依據。《鬆陵集序》還借古人賦《詩》言誌的傳(chuan) 統，來說明鬆陵唱和集的創作同樣寄寓了自己和陸龜蒙的“道義(yi) 誌氣，窮達是非”。

正禮補亡重建詩禮文化

皮日休詩友陸龜蒙在《讀〈襄陽耆舊傳(chuan) 〉因作詩五百言寄皮襲美》一詩中說皮日休自幼受到詩禮文化的熏陶，麵對唐末禮崩樂(le) 壞的現實，懷抱重建當代詩禮文化的自覺擔當：“嚐聞兒(er) 童歲，嬉戲陳俎豆。積漸開詞源，一派分萬(wan) 流。先崇丘、旦室，大懼隳結構。次補荀、孟垣，所貴亡罅漏。”用皮日休自己的話說，他在嚐試重建當代詩禮文化主要是禮製文化上所作的貢獻就是“上剝遠非，下補近失”（《〈文藪〉序》）。

所謂“正禮”，首先是梳理匡正古今各類禮儀(yi) 禮俗的謬誤。比如，《原祭》以蚩尤“亂(luan) 逆”“不道”駁斥師祭禮當祭蚩尤之說，提出“今之師祭宜以軒轅為(wei) 主，炎帝配之”。《正屍祭》糾正漢、魏以來屍祭禮之“弊怠廢闕”，認為(wei) “夫禮者，足以守，不以加，加則弊；足以加，不以闕，闕則怠；足以闕，不以廢，廢則亂(luan) ”，據此指出漢、魏以來所加匜盥禮之弊，所闕“射牲”禮、“惟以毛血為(wei) 薦”之怠，“梁氏祀以蔬食”之“非禮”。《鄙孝議》上、下篇則認為(wei) 聖人製禮的目的“非所以懲其不足，抑亦戒其有餘(yu) ”，由此抨擊了當時割股療親(qin) 、“廬墓三年”這類悖逆人情、欺世盜名的偽(wei) 孝行為(wei) ：“今之愚民謂己肉可以愈父母之病，必剸而飼之。大者邀縣官之賞，小者市鄉(xiang) 黨(dang) 之譽。訛風習(xi) 習(xi) ，扇成厥俗”，“今之愚民，既葬不掩，謂乎不忍也；既掩不虞，謂乎廬墓也。傷(shang) 者必過毀，甚者必越禮。……過毀者謂得儀(yi) ，越禮者謂大孝。奸者憑之以避征徭，偽(wei) 者扇之以收名譽。”

其次是正人倫(lun) 。一方麵，正君臣上下之分，鞭撻各種僭越禮製的行為(wei) 。比如，《晉文公不合取陽樊論》責備晉文公身為(wei) 諸侯，雖有勤王靖亂(luan) 、定王室之功，但其請隧、接受周天子王畿內(nei) 賜田、河陽召王等舉(ju) 動，卻有悖於(yu) 君臣之禮。同樣，《斥胡建》斥責漢武帝時軍(jun) 正丞胡建不先以狀聞，“擅行誅殺”作奸犯科的監軍(jun) 禦史這一“亂(luan) 臣”“賊子”行為(wei) ，指出漢王朝不以此誅戮胡建，以正其罪，反而下詔褒賞的荒謬。如果說《晉文公不合取陽樊論》《斥胡建》尚屬借古諷今，《白門表》則直斥當時驕兵作亂(luan) 、藩鎮割據的現實，指責叛卒“忘上恩，叛主帥，逐天子命將，殘天子兆民”、藩鎮“賊而不貢，兵而不從(cong) ，死而輒代，名為(wei) 列藩，實一州之主”的悖逆之行。在鞭撻各種僭越禮製行為(wei) 的同時，大力表彰曆史上及現實生活中恪守禮法的各類人物。如《新城三老董公讚》讚美董公勸說劉邦為(wei) 被項羽弑殺的義(yi) 帝發喪(sang) ；《陵母頌》歌頌楚漢相爭(zheng) 時王陵母之“忠貞義(yi) 烈”；《何武傳(chuan) 》讚頌壽州裨將何武事上當職遇謗遭辱，卻以德報怨、感分用命的壯舉(ju) ；《趙女傳(chuan) 》表彰山陽鹽商女趙氏以身救父的秉孝植信行為(wei) 。

再次是對前人有關(guan) 禮製的言論以及製定禮儀(yi) 行為(wei) 的繩愆糾謬。例如，《韓詩外傳(chuan) 》曾指責舜樂(le) 《韶》用幹戚之舞非至樂(le) ，舜不告父母而娶堯之二女不合禮儀(yi) ，分封黃帝之子十九人有違法度義(yi) 理，舜遭父親(qin) 、後母虐待迫害，號泣於(yu) 天，為(wei) 人子未能盡命。針對以上責難，皮日休批評《韓詩外傳(chuan) 》用後世禮製審視非難前賢（《讀〈韓詩外傳(chuan) 〉》）。《非沈約〈齊紀論〉》一文則對南朝沈約《齊紀論》所謂“太廟四時之祭，各以平生所嗜饗之”的觀點及其對漢明帝祭祀亡母光烈皇後時“躬拂帷幄，親(qin) 易粉澤”行為(wei) 的評價(jia) “前史以為(wei) 美談。此亦先代之舊典也”進行了批駁，認為(wei) 禮器祭品、祭獻禮儀(yi) 等素有定製，不得率意更改，批評沈約“修其書(shu) ，不正而反讚之”。司馬遷在《史記·叔孫通列傳(chuan) 》中讚頌叔孫通“希世度務，製禮進退，與(yu) 時變化，卒為(wei) 漢家儒宗”，皮日休《題叔孫通傳(chuan) 》則不認同司馬遷的評價(jia) ，批評叔孫通“不明於(yu) 古製，樂(le) 通於(yu) 時變”，認為(wei) “國之大祭，不過乎郊祀、宗廟”，指出漢朝建立之初“禮壞文毀”，叔孫通不致力於(yu) 正郊祀之禮、立漢室宗廟，卻舍本逐末，忙於(yu) 製訂朝會(hui) 儀(yi) 禮，致使劉邦身為(wei) 高祖“身不得郊見，享不及七廟”。

所謂“補亡”，則有以下內(nei) 涵。一是補祀典之闕失。比如，《大戴禮·祭法》稱“法施於(yu) 人則祀之”“能禦大災則祀之”“以勞定國則祀之”“有功烈於(yu) 民者則祀之”，而主張以德治國、刑教兼用並擔任執掌刑法獄訟的“士師”之職的咎繇，為(wei) 民去鳥獸(shou) 之暴、協助大禹治水有功並以天下相讓的伯益，襄助武王克殷建周、輔佐成王成就周業(ye) 、“製禮樂(le) ，立明堂”的周公，“邁德於(yu) 百王，垂化於(yu) 萬(wan) 世”的至聖先師孔子，祀典卻皆闕載。因此，皮日休“懼聖人之文將亂(luan) 而墜”，遂作《補〈大戴禮·祭法〉文》。

一是補禮典之佚文。皮日休《〈文藪〉序》說：“太樂(le) 既亡，至音不嗣，作《補〈周禮〉九夏歌》。”所補《周禮》九夏歌包括《王夏》《肆夏》《昭夏》《納夏》《章夏》《齊夏》《族夏》《祴夏》《驁夏》，涉及吉禮、嘉禮、賓禮等各種典禮場合所奏樂(le) 章。所補雖不必盡當，卻可見出其致力於(yu) 當代詩禮文化重建的拳拳之心。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