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娜】試論清華簡《尹誥》篇研究中的兩個問題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8-10-08 15:4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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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論清華簡《尹誥》篇研究中的兩(liang) 個(ge) 問題

作者:曹娜

來源:《史學史研究》2018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八月廿八日壬申

   耶穌2018年10月7日

 

關(guan) 鍵詞:《尹誥》;清華簡;重民思想;夏鑒

 

內(nei) 容提要:清華簡《尹誥》多次提到民眾(zhong) ,該篇的重民思想,實則是重視宗族的體(ti) 現。這與(yu) 戰國時期的民本思想並不等同。《尹誥》篇對夏亡教訓的總結主要是從(cong) 人事層麵提出的,夏鑒思想具有很強的現實功用性,與(yu) 商代尊天敬鬼的思想不符,該篇的整理受到周初周人殷鑒思想的影響。

 

關(guan) 鍵詞:《尹誥》清華簡重民思想夏鑒

 

作者簡介:曹娜,北京師範大學曆史學院博士生,研究方向為(wei) 先秦史。

 

清華簡《尹誥》是首批公布的清華簡書(shu) 類文獻中重要的一篇。自2010年簡文公布以來,相關(guan) 研究成果豐(feng) 碩。目前簡文釋讀通暢,對其文本性質,學界多肯定竹書(shu) 《尹誥》即古文尚書(shu) 《鹹有一德》,該篇與(yu) 今文《尚書(shu) 》“商書(shu) ”各篇關(guan) 係密切。本文擬在已有研究的基礎上,就《尹誥》篇的重民思想、著作主旨這兩(liang) 個(ge) 問題進一步討論,以推進簡文思想內(nei) 涵和文本價(jia) 值的相關(guan) 研究。

 

《尹誥》內(nei) 容簡短,全篇共四支簡,簡背有簡序排號。為(wei) 論述方便,茲(zi) 迻錄簡文如下:

 

惟尹既及湯鹹有一德。尹念天之敗西邑夏,曰:“夏自絕其有民,亦惟厥眾(zhong) ,非民亡與(yu) 守邑,厥辟作怨於(yu) 民,民復之用離心,我翦①滅夏。今後曷②不監?”摯告湯曰:“我克協我友,今惟民遠邦歸誌。”湯曰:“嗚呼!吾何作③於(yu) 民,俾我眾(zhong) 勿違朕言?”摯曰:“後其賚之,其有夏之金玉田④邑,舍之吉言。”乃致眾(zhong) 於(yu) 亳中邑。⑤

 

一、如何理解《尹誥》篇中的重民思想清華簡《尹誥》多次提到了民眾(zhong) :

 

(1)夏自絕其有民,亦惟厥眾(zhong) 。

 

(2)非民亡與(yu) 守邑,厥辟作怨於(yu) 民,民復之用離心。

 

(3)我克協我友,今惟民遠邦歸誌。

 

(4)吾何作於(yu) 民,俾我眾(zhong) 勿違朕言?

 

(5)乃致眾(zhong) 於(yu) 亳中邑。

 

簡文對民眾(zhong) 的重視由此得到明確體(ti) 現,學者一般據此認為(wei) 簡文有著鮮明的重民思想,並對這一思想提出種種不同的理解。廖名春先生認為(wei) 其起點是“君權天命”論,伊尹是思及“天之敗西邑夏”,而將夏亡歸於(yu) 君臣離心,則又是“天人合一”的思想。《尹誥》篇中的民本思想是建立在“君權神授”、“天人合一”思想上的。⑥夏大兆、黃德寬先生則認為(wei) 《尹誥》篇民本思想與(yu) 《孟子》思想頗為(wei) 相合,其受到“天命觀”影響有限,伊尹總結夏亡根本原因是民心,合於(yu) 《孟子·離婁上》“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等民本思想。⑦

 

這些研究都將《尹誥》對民的關(guan) 注與(yu) 《孟子》重民思想聯係起來,並考察了二者孰早孰晚問題。廖名春先生認為(wei) 《尹誥》中的重民思想是戰國孟子激進民主思想的源頭。夏大兆、黃德寬先生則認為(wei) 《尹誥》篇體(ti) 現出的重民思想,是受到《孟子》思想的影響,簡文是戰國時期的作品。然而就目前的材料而言,這一研究途徑並無法斷定《尹誥》的時代。⑧並且,這一研究方法本身也存在問題:《尹誥》重民思想與(yu) 戰國時期《孟子》等民本思想的內(nei) 涵並不相同,將二者直接歸入同一範疇,進而考察二者之間的關(guan) 係的做法並不可取。那麽(me) 我們(men) 究竟該如何理解《尹誥》中的“重民”思想?下麵試從(cong) 《尹誥》所記史事背景入手,對簡文“重民”思想內(nei) 涵進行辨析,以求厘清《尹誥》中對民的重視與(yu) 《孟子》“民本”思想的關(guan) 係。

 

引文(1)、(4)同時提到了民、眾(zhong) 。(1)“夏自絕其有民,亦惟厥眾(zhong) ”,“絕”整理者隸定原字形為(wei) ,學者或認為(wei) 從(cong) 弦,隸定為(wei) “”,讀為(wei) 虔、害、倦等。⑨此處從(cong) 整理者說,讀為(wei) “絕”。《尚書(shu) ·西伯戡黎》有“惟王淫戲用自絕。”《泰誓下》“自絕於(yu) 天,結怨於(yu) 民。”簡文言夏桀絕棄了民,“亦惟厥眾(zhong) ”,亦是“承上之辭”⑩,整理者認為(wei) 意謂“夏敗也是其民眾(zhong) 促成。”這樣的解釋語義(yi) 略有窒礙。學者或讀厥為(wei) “蹶”,意夏既自絕其民,也因此而挫敗於(yu) 眾(zhong) ,為(wei) 眾(zhong) 所顛覆。(11)或將“厥眾(zhong) ”也視為(wei) 上文“絕”的賓語,意夏絕其民其眾(zhong) 。(12)李銳先生將眾(zhong) 讀為(wei) 終,意“夏自倦其有民而終。”(13)按,此說可從(cong) 。夏桀斷棄民,因此而亡。這句話可與(yu) 《禮記·緇衣》所引《尹誥》句相對讀。(14)

 

(4)成湯詢問伊尹該如何治民,希望實現的是“我眾(zhong) 勿違朕言”。從(cong) 這句話來看,民、眾(zhong) 的內(nei) 涵是相同的,可相替代。綜合整篇簡文,民、眾(zhong) 同樣也是混用無別的。

 

伊尹認為(wei) 夏桀暴虐,絕棄了眾(zhong) ,眾(zhong) 不再為(wei) 夏桀守邑,君民離心。伊尹所說的“眾(zhong) ”,在甲骨文中多次出現,如《合集》(15)10“戊寅卜賓貞:王往以眾(zhong) 黍於(yu) 囧。”商王率領眾(zhong) 去囧地種黍。《合集》31972“己卯貞,令以眾(zhong) 伐龍。”貞問帶領眾(zhong) 去伐龍方事。商王多次占卜是否“喪(sang) 眾(zhong) ”、眾(zhong) 是否有災,如《合集》50“貞,我其喪(sang) 眾(zhong) 人。”《合集》48“眾(zhong) 有災。”在商代,廣義(yi) 上的眾(zhong) ,“泛指商人諸宗族成員,包括宗族內(nei) 不同層級的貴族與(yu) 人數占多數的平民等”,(16)是當時人數眾(zhong) 多的宗族成員,所承擔的義(yi) 務主要包括參與(yu) 商代的社會(hui) 生產(chan) 、軍(jun) 事活動等,是商王維持統治的基礎。從(cong) 這一背景來看,簡文中的眾(zhong) 是指夏商時期作為(wei) 統治基礎的宗族成員。

 

(3)“我克協我友,今惟民遠邦歸誌。”“友”的所指,學界有不同認識,概言之,有“友邦”說(17)、“友邦塚(zhong) 君”說(18)、“歸附夏朝貴族大臣”的僚友說(19)等不同意見。筆者認為(wei) ,此處“友”可理解為(wei) 友民,伊尹這裏強調商人“克協我友”,與(yu) 《尚書(shu) ·湯誓》言夏“有眾(zhong) 率怠弗協”形成鮮明的對比。“友民”也見於(yu) 《尚書(shu) ·召誥》“王之讎民百君子,越友民”,蔡沈《書(shu) 集傳(chuan) 》訓“友順民”(20)。《召誥》中“友民”指周人,而“讎民”是殷遺民。這正對應《尹誥》此處“我友”指商人自己,而“民”則為(wei) 夏民。關(guan) 於(yu) “今惟民遠邦歸誌”,整理者認為(wei) 是“雲(yun) 去其家邦者有回歸之誌”,並引《呂氏春秋·慎大》夏“眾(zhong) 庶泯泯,皆有遠誌”。廖名春先生認為(wei) 民可讀為(wei) “泯”,遠邦指遠國。簡文意為(wei) 泯滅遠方之國的背離之心。與(yu) “克協我友”成為(wei) 伊尹所獻內(nei) 外策。(21)黃麗(li) 娟指出這裏的民應當與(yu) 《湯誥》相同,兼指夏民、商民、友邦塚(zhong) 君暨其百工。“遠邦”指夏商眾(zhong) 庶逐漸背離的心誌,“歸誌”為(wei) 歸附之心、回歸之誌。具體(ti) 而言是指重新相信商湯“予其賚汝”的承諾。(22)李銳先生認為(wei) 此處遠邦之民指的是湯的子民。上文提到夏桀竭盡民力,而伊尹建議成湯以此為(wei) 鑒,不要繼續耗費民力,而要與(yu) 民休息。(23)按,從(cong) 上文內(nei) 容來看,整理者的解釋更為(wei) 合適。伊尹強調相對於(yu) 夏桀民人離心,取而代之的商能夠協和民,夏桀時流離失所的民人也有了回歸的意向。

 

結合商代的政治情況來看,族眾(zhong) 的政治影響力頗大。卜辭常見商王就某“以眾(zhong) ”、“氐眾(zhong) ”、“登眾(zhong) ”等進行占卜。氐,同“以”。登,義(yi) 征召。王有時也會(hui) 親(qin) 自征召眾(zhong) 人。商代涉及眾(zhong) 的占卜內(nei) 容非常廣泛,包括耕作、作戰、祭祀等社會(hui) 生活的各個(ge) 方麵,不誇張地說,凡商王朝大事幾乎皆有眾(zhong) 的參與(yu) 。《尚書(shu) 》商書(shu) 各篇同樣體(ti) 現出對族眾(zhong) 的重視。《湯誓》成湯作誓的對象,正是“眾(zhong) 庶”。晁福林先生指出“眾(zhong) 庶”指代的就是“商王朝的子姓族眾(zhong) ”,從(cong) 成湯對“眾(zhong) 庶”的重視及回應質疑的細致解釋都表明了眾(zhong) 庶有很大影響,令商王不敢小覷,《盤庚》篇亦然。族眾(zhong) 在商代社會(hui) 是不容忽視的重要力量。(24)族眾(zhong) 的重要性是由商代國家組織以宗族為(wei) 基礎所賦予的,這種國家組織模式天然地決(jue) 定了夏後、商王的權力受到宗族的影響與(yu) 製約。

 

簡文首句“惟尹既及湯鹹有一德”將大臣伊尹與(yu) 商王成湯並列,強調二人已同有一德(25)。很多學者認為(wei) 伊尹本人的身份正是族長,如此重視伊尹與(yu) 其背後所代表的宗族舉(ju) 足輕重的政治地位息息相關(guan) 。(26)

 

綜上,《尹誥》的重民實際上強調的是重宗族。族眾(zhong) 所構成的宗族是夏商時期統治者維持政治統治的關(guan) 鍵力量所在,目前學界對於(yu) 夏商政治形態看法雖有不同,但無疑都指出族是商代社會(hui) 的基礎。基於(yu) 此的重民思想顯然與(yu) 戰國時期的重民思想並不相同,戰國時期提到的民並沒有宗族背景。如作為(wei) 民本思想的代表性論述,《孟子·盡心下》:“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是在論述君——民關(guan) 係,強調民眾(zhong) 至上的地位,絲(si) 毫與(yu) 宗族無涉。而這與(yu) 《尹誥》重民思想強調宗族的重要性在內(nei) 涵上不具有可比性。我們(men) 不能僅(jin) 憑《尹誥》重視民眾(zhong) 就直接將之與(yu) 戰國文獻提到的重民、民本思想等同視之,更不能藉此斷定竹書(shu) 的年代。

 

二、《尹誥》篇的主旨何在

 

關(guan) 於(yu) 清華簡《尹誥》的著作主旨,學者或認為(wei) 該篇是檔案文書(shu) ,記載了伊尹與(yu) 湯的對話,存留了商代史事。(27)或認為(wei) 是史官為(wei) 頌美成湯、伊尹而作。(28)也有學者認為(wei) 《尹誥》是春秋戰國時人整合改編的伊尹故事,條理化、係統化、細節化了伊尹助湯滅夏一事。(29)這些研究成果頗具啟發性,但就內(nei) 容來看,《尹誥》不是單純的商代檔案文書(shu) ,無論是所記事件還是敘述語言,都有後人加工的痕跡。整篇也不限於(yu) 對成湯、伊尹君臣一德的頌揚,首句強調的是二人已同心同德。因此就《尹誥》篇的主旨尚有進一步討論的餘(yu) 地。

 

從(cong) 簡文內(nei) 容來看,全篇以敘事為(wei) 主,伊尹思及天敗西邑夏,總結夏亡的原因,認為(wei) 是夏王暴虐斷棄了民眾(zhong) ,由此失去民眾(zhong) 支持,沒有人願意守衛城邑,故為(wei) 商所滅。對此,伊尹告誡成湯,“今後曷不鑒?”這裏所說的借鑒之事顯然是夏桀自絕於(yu) 民以致覆亡事,具體(ti) 到成湯當時的情況,學者有不同的理解。李銳先生結合《湯誓》“舍我穡事而割正夏”,認為(wei) 成湯已經耗費了不少民力,伊尹是在這樣的情景下提出借鑒的思想。(30)黃麗(li) 娟先生認為(wei) 是因為(wei) 《商誓》中商湯承諾“予其賚汝”未能實現,導致夏商眾(zhong) 庶逐漸背離。(31)但從(cong) 《尹誥》“我克協我友,今惟民遠邦歸誌”來看,商人的情勢大好,與(yu) 夏朝君民離心離德的狀況截然不同。成湯“吾何作於(yu) 民,俾我眾(zhong) 勿違朕言”關(guan) 注的是如何使民眾(zhong) 聽從(cong) 王命,以免重蹈夏桀的覆轍。伊尹建議成湯賞賜金玉田邑,同時施以善令,於(yu) 是成湯聚眾(zhong) 於(yu) 亳。整篇簡文的主題是伊尹與(yu) 商湯探討如何吸取夏亡教訓來治理商。

 

《尹誥》反映出的夏鑒思想頗具重人事的思想特征。伊尹僅(jin) 開始提到夏是天所敗,將夏亡原因歸於(yu) 天,之後並沒有繼續從(cong) 這一角度討論夏商變革,而是轉向了人事。伊尹總結的夏亡原因,言說商人的情況,以及對成湯的諫言無不都是圍繞人事而言。

 

《尹誥》重人事的史鑒思想與(yu) 商代重鬼神的社會(hui) 觀念並不相符。晁福林先生指出殷人是沒有“以史為(wei) 鑒”的意識,這一意識的形成是在西周時期。(32)此說可謂卓識。目前重人事的鑒戒思想廣見於(yu) 周代文獻。《尚書(shu) 》周書(shu) 多有體(ti) 現。如,《牧誓》將商滅原因歸為(wei) 商紂聽從(cong) 婦言,疏於(yu) 祭祀,不用舊臣,任用逋逃之人;《酒誥》則認為(wei) 商王沉湎於(yu) 酒,致使亡國;《召誥》認為(wei) 紂王不經德,導致民心叛離;《無逸》總結商代教訓,指出自祖甲荒廢政事導致商衰落,殷紂王更是因酒失國。

 

值得注意的是,《尹誥》所總結的夏亡教訓與(yu) 周初周人認為(wei) 的夏亡原因並不完全相同。周人滅商後,反省商亡教訓的同時也多次提到要以夏為(wei) 鑒。《尚書(shu) ·召誥》“我不可不監於(yu) 有夏,亦不可不監於(yu) 有殷。”《詩經·大雅·蕩》“殷鑒不遠,在夏後之世。”到西周中晚期“以史為(wei) 鑒”的思想仍被反複提及。清華簡《祭公之顧命》有“天子!鑒於(yu) 夏商之既敗”(33),《芮良夫毖》“彼人不敬,不鑒於(yu) 夏商。”(34)《左傳(chuan) 》昭公二十六年晏子引《詩》“我無所監,夏後及商。用亂(luan) 之故,民卒流亡。”至於(yu) 夏亡的原因,隨著場合、語境的變化,周人的表述也有所不同。如,《多士》強調有夏不節逸樂(le) ,過度淫逸。《多方》言及夏王敗壞天命,享於(yu) 逸樂(le) ,不肯憂念其民。夏民亦貪餮忿戾,殘害夏邑。《召誥》提到夏亡是因為(wei) 不敬厥德。周人將夏亡歸因於(yu) 天、德或者夏王及夏民暴戾種種原因,顯然與(yu) 《尹誥》指出的夏亡是因為(wei) 夏桀行事引起民眾(zhong) 怨恨,從(cong) 而失去民眾(zhong) 的支持不同,而後者恰與(yu) 周人論商亡原因更為(wei) 相似。

 

周人在麵對商人、周人時所述商亡教訓並不一致。麵對商人時,周人論商亡教訓側(ce) 重在天命;而周人內(nei) 部講論時,總結商亡之鑒則側(ce) 重人事方麵,“目的在於(yu) 陳述現象和總結教訓,力圖改變或作為(wei) 前車之鑒。”(35)與(yu) 後者相同,伊尹與(yu) 成湯的討論也是基於(yu) 人事——夏桀的暴虐導致民眾(zhong) 離心,成湯如何獲得民眾(zhong) 的支持。《尹誥》中的夏鑒思想與(yu) 周人總結的殷鑒思想甚為(wei) 相似。

 

這些經驗的總結,具有很強的現實功用性。以此看來,《尹誥》是以伊尹、成湯之口總結夏亡教訓進而提供治理邦國經驗,其中反映出的借鑒內(nei) 容與(yu) 周人申論商亡教訓相似,借鑒的主旨思想受到了周初周人殷鑒觀念的影響。

 

認識到《尹誥》篇夏鑒這一主旨,對於(yu) 我們(men) 認識《尹誥》的成書(shu) 頗有助益。《尹誥》篇主旨是以史為(wei) 鑒,且深受周初周人思想的影響。該篇所述內(nei) 容也與(yu) 周初文獻中周代史事相仿:如伊尹建議商湯行賞賜事,“賚之,其有夏之金玉田邑”,這與(yu) 周武王滅商後大行賞賜相似:《逸周書(shu) ·克殷解》“乃命南宮忽振鹿台之財,巨橋之粟”(36)、《史記·周本紀》“命南宮括散鹿台之財,發钜橋之粟,以振貧弱萌隸。”(37)伊尹建議賞賜金玉田邑,有田可耕、有邑可居是社會(hui) 安定的重要保障。周初,周人對於(yu) 殷遺民同樣諄諄告誡強調要“爾乃自時洛邑,尚永力畋爾田”(《尚書(shu) ·多方》),意為(wei) 讓殷遺民耕於(yu) 洛邑,勤勞永保。與(yu) 此同時,該篇的語言詞匯“民”、“天”、“德”等詞不同於(yu) 卜辭中的用例,是周人的用法。還有以“辟”稱王也習(xi) 見於(yu) 周代文獻,是周人的用語習(xi) 慣。(38)由此通過對《尹誥》內(nei) 容和用詞習(xi) 慣的分析,可以推斷《尹誥》成書(shu) 受到周初周人總結殷亡教訓的影響,整體(ti) 成書(shu) 時代不會(hui) 早於(yu) 西周初年。

 

綜合以上的討論可知,首先,清華簡《尹誥》的重民思想與(yu) 戰國重民思想有著不同的概念內(nei) 涵,簡文反映出的重民思想是本於(yu) 對宗族的重視而產(chan) 生的,與(yu) 戰國時期泛化的理解有別。理解重民思想,不應當簡單從(cong) 語句表述就將之與(yu) 戰國思想家的觀念串聯等同。其次,《尹誥》篇的主旨是以史為(wei) 鑒,簡文夏鑒思想偏重人事,與(yu) 周初周人的殷鑒思想部分契合。結合簡文其他內(nei) 容和語言,《尹誥》篇的著成受到周初周書(shu) 的影響。

 

注釋:

 

①整理者釋為(wei) 捷,現從(cong) 複旦大學讀書(shu) 會(hui) 意見,釋“翦”。複旦大學出土文獻與(yu) 古文字研究中心研究生讀書(shu) 會(hui) :《清華簡〈尹至〉、〈尹誥〉研讀劄記》(附:《尹至》、《尹誥》、《程寤》釋文),複旦大學出土文獻與(yu) 古文字研究中心網2011年1月5日。

 

②整理者原讀為(wei) 胡,從(cong) 複旦大學讀書(shu) 會(hui) 釋“曷”。注釋同上。

 

③整理者讀為(wei) “祚”,從(cong) 廖名春等先生讀為(wei) “作”。參廖名春《清華簡〈尹誥〉研究》,《史學史研究》2011年第2期。

 

④整理者原隸定為(wei) 日,讀為(wei) 實。陳劍首先提出圖版原字為(wei) 田。賈連翔據紅外照片,確定為(wei) 田。賈連翔《清華簡壹——叁輯字形校補劄記》,《出土文獻》(第四輯),中西書(shu) 局2013年版,第97-100頁。

 

⑤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yu) 保護中心編,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壹),中西書(shu) 局2010年版,第133頁。為(wei) 方便計,簡文采用寬式隸定

 

⑥廖名春:《清華簡〈尹誥〉研究》,《史學史研究》2011年第2期。

 

⑦夏大兆、黃德寬:《關(guan) 於(yu) 清華簡〈尹至〉〈尹誥〉的形成和性質——從(cong) 伊尹傳(chuan) 說在先秦傳(chuan) 世和出土文獻中的流變考察》,《文史》2014年第3期。

 

⑧針對由民本思想論《尹誥》成書(shu) 戰國說,寧鎮疆先生通過梳理民本思想的發展脈絡,駁斥了民本源於(yu) 孟子和周初說,指出民本思想是貫徹商周的政治思想,起源不會(hui) 晚到春秋戰國。(寧鎮疆:《清華簡〈厚父〉“天降下民”句的觀念源流與(yu) 豳公盨銘文再釋:兼說先秦“民本”思想的起源問題》,李學勤主編:《出土文獻》(第七輯),中西書(shu) 局2015年版,第112-117頁)李守奎先生指出究竟是據《尹誥》推定《孟子》思想的來源,抑或反之而行,“需要我們(men) 慎重對待”。(李守奎:《漢代伊尹文獻的分類與(yu) 清華簡中的伊尹諸篇的性質》,《深圳大學學報》(人文社會(hui) 科學版)2015年第3期)陳民鎮先生也指出蹴言二者絕對的早晚並不可取。(陳民鎮:《奴隸社會(hui) 之辯——重審中國奴隸社會(hui) 階段論爭(zheng) 》,《曆史研究》2017年第1期)

 

⑨蘇建洲先生認為(wei) 該字中間從(cong) 弦,當隸定為(wei) “”,弦屬匣紐真部或可讀為(wei) 群紐元部的“虔”,意殺、翦除、滅絕。馬楠先生也認為(wei) 從(cong) 弦聲,認為(wei) 似可讀為(wei) 聲紐相同,韻部相鄰的“害”,訓割害。李銳先生認為(wei) 若從(cong) “弦”,則可讀為(wei) “倦”,與(yu) 《湯誓》“有眾(zhong) 率怠弗協”相應,與(yu) 《緇衣》引《尹誥》的“自竭有眾(zhong) ”文義(yi) 接近。參蘇建洲《〈清華簡〉考釋四則》,複旦大學出土文獻與(yu) 古文字研究中心網站2011年1月9日;馬楠《清華簡第一冊(ce) 補釋》,《中國史研究》2011年第1期;李銳《讀清華簡劄記五則》,《簡帛研究》(2012),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

 

⑩王引之著,黃侃、楊樹達批注:《經義(yi) 釋詞》,嶽麓書(shu) 社1985年版,第72頁。

 

(11)廖名春:《清華簡〈尹誥〉研究》,《史學史研究》2011年第2期。

 

(12)劉洪濤有此說,見複旦大學讀書(shu) 會(hui) 《清華簡〈尹至〉、〈尹誥〉研讀劄記》(附:《尹至》、《尹誥》、《程寤》釋文)文下的評論。虞萬(wan) 裏訓惟為(wei) 與(yu) ,亦訓“以”,“以與(yu) ”,解釋相近。見虞萬(wan) 裏《由清華簡〈尹誥〉論〈古文尚書(shu) ·鹹有一德〉之性質》,《史林》2012年第2期。

 

(13)李銳:《讀清華簡劄記五則》,《簡帛研究》2012年。

 

(14)馬楠先生最早提出此說,《禮記·緇衣》所引《尹誥》“惟尹躬天見於(yu) 西邑夏,自周有終,相亦惟終”可與(yu) 簡文對讀。其中鄭玄注“見或為(wei) 敗。”至於(yu) “自周有終,相亦惟終”可讀為(wei) “自害有眾(zhong) ,喪(sang) 亦惟終。”李銳先生進一步指出當讀為(wei) “自害有眾(zhong) ,喪(sang) 亦惟眾(zhong) 。”參馬楠《清華簡第一冊(ce) 補釋》,《中國史研究》2011年第1期;李銳《讀清華簡劄記五則》,《簡帛研究》2012年。

 

(15)郭沫若主編:《甲骨文合集》,中華書(shu) 局1979-1982年版。本文使用簡稱《合集》。

 

(16)朱鳳瀚:《再讀殷墟卜辭中的“眾(zhong) ”》,《古文字與(yu) 古代史》第二輯,台北“中央”研究院曆史語言研究所2009年版,第1頁。

 

(17)黃懷信、陳民鎮等學者持此說。見黃懷信《由清華簡〈尹誥〉看〈古文尚書(shu) 〉》,《魯東(dong) 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2年第6期;陳民鎮《清華簡〈尹誥〉釋文校補》,《中華文化論壇》2011年第4期。

 

(18)虞萬(wan) 裏:《由清華簡〈尹誥〉論〈古文尚書(shu) ·鹹有一德〉之性質》,《史林》2012年第2期;黃麗(li) 娟:《清華簡〈尹誥〉疑難字詞考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學係《國文學報》2012年第52期。

 

(19)申超:《清華簡〈尹誥〉字句試說》,《學行堂語言文字論叢(cong) 》2014年版。

 

(20)蔡沈:《書(shu) 集傳(chuan) 》,鳳凰出版社2010年版,第184頁。

 

(21)廖名春:《清華簡〈尹誥〉研究》,《史學史研究》2011年第2期。

 

(22)黃麗(li) 娟:《清華簡〈尹誥〉疑難字詞考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學係《國文學報》2012年第52期。

 

(23)李銳:《讀清華簡劄記五則》,《簡帛研究》2012年。

 

(24)晁福林:《先秦社會(hui) 形態研究》,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20頁。

 

(25)對於(yu) “一德”的理解,偽(wei) 孔安國傳(chuan) “言君臣皆有純一之德”,學界多認為(wei) 是指同心同德。

 

(26)具體(ti) 來看伊尹的身份,晁福林先生認為(wei) 伊尹不惟是族長,且隸屬的族是商方國之一,反映出商代方國聯盟的性質。(晁福林《從(cong) 方國聯盟的發展看殷都屢遷原因》,《北京師範大學學報》1985年第1期)杜勇先生認為(wei) 無法證明伊尹就是有莘氏人,認為(wei) 伊尹乃“伊族之長”,伊族可能屬於(yu) 殷氏內(nei) 部拱衛王族的支族之一。(杜勇《清華簡與(yu) 伊尹傳(chuan) 說之謎》,《中原文化研究》2015年第2期)

 

(27)如虞萬(wan) 裏《由清華簡〈尹誥〉論〈古文尚書(shu) ·鹹有一德〉之性質》(《史林》2012年第2期)、田旭東(dong) 《尹摯與(yu) 伊尹學派》(《清華簡研究》第一輯,中西書(shu) 局2012年)等。

 

(28)廖名春先生認為(wei) 首句“惟尹既及湯鹹有一德”揭示了主旨,該篇是讚揚了伊尹君臣與(yu) 民同利之德。(《清華簡〈尹誥〉研究》,《史學史研究》2011年第2期);杜勇《清華簡〈尹誥〉與(yu) 晚書(shu) 〈鹹有一德〉辨偽(wei) 》文引閻若璩“言君臣皆有一德,是必當時臣工讚美湯君臣之辭。”(《天津師範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2年第3期)

 

(29)夏大兆、黃德寬:《關(guan) 於(yu) 清華簡〈尹至〉〈尹誥〉的形成和性質——從(cong) 伊尹傳(chuan) 說在先秦傳(chuan) 世和出土文獻中的流變考察》,《文史》2014年第3期。

 

(30)李銳:《讀清華簡劄記五則》,《簡帛研究》2012年。

 

(31)黃麗(li) 娟:《清華簡〈尹誥〉疑難字詞考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學係《國文學報》2012年第52期。

 

(32)晁福林:《改鑄曆史:先秦時期“以史為(wei) 鑒”觀念的形成》,《史學史研究》2010年第2期。

 

(33)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壹),第174頁。

 

(34)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yu) 保護中心編,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叁),中西書(shu) 局2012年版,第145頁。

 

(35)宮長為(wei) 、徐義(yi) 華:《殷遺與(yu) 殷鑒》,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64頁。

 

(36)黃懷信等:《逸周書(shu) 匯校集注》卷4,《克殷解》,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357頁。

 

(37)《史記》卷3,《周本紀》,中華書(shu) 局1959年版。

 

(38)陳英傑先生指出辟釋為(wei) 君,最早見於(yu) 西周,直至戰國金文仍見使用“厥辟”指代國君。參陳英傑《談金文中“辟”字的意義(yi) 》,《西周金文作器用途銘辭研究》,線裝書(shu) 局2009年版,第772-790頁。查目前今文《尚書(shu) 》商書(shu) 各篇,除《洪範》外,沒有使用“辟”指君主例。《周書(shu) 》“辟”用為(wei) 君主義(yi) 多見。如《洛誥》“作民明辟”,《君奭》“用義(yi) 厥辟”,《文侯之命》“克左右昭事厥辟”。此外,《逸周書(shu) ·商誓解》、《皇門》有“厥辟”。《詩·大雅·棫樸》“濟濟辟王,左右奉璋……濟濟辟王”。因此以“辟”指君主當是周人的習(xi) 慣。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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