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動儒學“現代化轉化”

來源：《齊魯晚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八月廿一日乙醜(chou)

           耶穌2018年9月30日

孟祥才，1940年生人，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曾任中國秦漢史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中國農(nong) 民戰爭(zheng) 史研究會(hui) 理事長、山東(dong) 省曆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師從(cong) 侯外廬先生，長期從(cong) 事中國思想史、先秦秦漢史研究工作。近日，在第六屆中國臨(lin) 沂東(dong) 夷文化論壇期間，孟祥才教授接受齊魯晚報記者專(zhuan) 訪，就東(dong) 夷文化、齊魯文化與(yu) 儒學等問題進行了對話。

《齊魯晚報》：近期，曲阜尼山論壇、臨(lin) 沂東(dong) 夷文化論壇、外交部全球推介等一係列和山東(dong) 有關(guan) 的文化盛事密集舉(ju) 辦，一時間，東(dong) 夷文化、齊魯文化、儒學成了學術界和公眾(zhong) 的焦點，這三者究竟有什麽(me) 樣的關(guan) 聯呢？

孟祥才：東(dong) 夷文化、齊魯文化、儒學均誕生於(yu) 山東(dong) 大地，三者是存在繼承和發展關(guan) 係的。東(dong) 夷文化從(cong) 舊石器時代的沂源人開始算起，考古序列比較完整，證明山東(dong) 區域很早就有人類活動，而且傳(chuan) 承有序，可以說，東(dong) 夷文化是山東(dong) 本土文化的源頭。

廣義(yi) 的齊魯文化是指山東(dong) 的地域文化，狹義(yi) 的齊魯文化主要是指西周、春秋戰國的山東(dong) 文化。齊文化和魯文化是齊魯文化的亞(ya) 文化，兩(liang) 者有比較大的差別。齊國的創立者是薑太公，他是周朝的功臣，薑姓源於(yu) 東(dong) 方，所以薑太公更擅於(yu) 吸收東(dong) 夷文化的長處；魯國的創立者是周公的兒(er) 子伯禽，他是周朝王室的宗親(qin) ，偏向於(yu) 固守禮法。齊文化較多地吸納了東(dong) 夷文化的優(you) 長，“因其俗，簡其禮”，形成了重實效、崇功利、舉(ju) 賢才、尚法製、倡開放的品格；魯文化更多地接受了宗周的禮樂(le) 文化，極力維護宗周文化的純正性，特別講究道德名節和宗法倫(lun) 理觀念。盡管齊、魯文化風格迥異，但是兩(liang) 者一直在不斷交流，以孔子遊齊、齊景公適魯問禮、孟子和荀子入稷下學宮等為(wei) 代表。

儒學並非憑空而來，它的源頭主要是以禮樂(le) 為(wei) 核心的周文化，同時又吸收了東(dong) 夷文化的一些營養(yang) ，比如東(dong) 夷族的大舜，注重德行互補，深受孔子、孟子的推崇。

《齊魯晚報》：對齊魯文化，您提出了“從(cong) 地域文化到主流文化”的主張，這是基於(yu) 怎樣的考慮？

孟祥才：在中華文明一體(ti) 多元的發展格局中，首先發展起來的是同中有異、異中見同、多姿多彩、爭(zheng) 奇鬥豔的地域文化。如從(cong) 夏商周三代到戰國，在廣袤的中華大地上形成了燕趙文化、三晉文化、中原文化、三秦文化、甘隴文化、巴蜀文化、楚文化、嶺南文化、吳越文化等。在這些地域文化中，隻有齊魯文化在秦漢時期完成了由地域文化向主流文化的轉化，其他地域文化隻是作為(wei) 文化的因子融入了主流文化。

齊魯文化是以儒學為(wei) 核心的。孔子站在前所未有的理論高度上將傳(chuan) 統的政治與(yu) 道德思想提升到一個(ge) 新的境界，因而給齊魯文化注入了新的靈魂。有了儒家學說，齊魯文化才真正具有了民族、地域的超越性，才真正能夠擔負起領導中國文化的曆史使命。

到了漢代，經過董仲舒改造的儒學，對穩固大一統的中央集權統治起了重要作用，對於(yu) 形成以漢族為(wei) 主體(ti) 的中華民族的心理結構產(chan) 生了不可估量的積極影響。它既獲得了統治者的青睞，又得到被統治者的認可，是中國宗法農(nong) 業(ye) 社會(hui) 最適宜的意識形態。

中西文化融合 需要克服“排異反應”

《齊魯晚報》：先秦時期，諸子百家競相爭(zheng) 鳴，碰撞出了許多智慧的火花，在這段時間裏，其實儒家隻是百家中的一家，地位並不特別突出，為(wei) 什麽(me) 到了漢代會(hui) 一躍成為(wei) 主流思想，為(wei) 古代統治者和普通民眾(zhong) 所普遍接受呢？

孟祥才：董仲舒與(yu) 漢武帝的一次相見，奠定了中國古代兩(liang) 千多年的思想意識形態總基調，這是中國思想史上的大事件。事實上，儒家脫穎而出、成為(wei) 主流思想，並非隻是漢武帝“拍腦袋”決(jue) 策，而是經過了審慎選擇。

儒家講究和諧，針對人的自身、人與(yu) 人之間、人與(yu) 社會(hui) 、人與(yu) 自然等，都提出了一些規範和要求，整體(ti) 來看，這些主張是有利於(yu) 社會(hui) 發展的，尤其是儒家所提倡的家國情懷和擔當意識，更是難能可貴。

相比而言，道家就消極避世一些，道家強調個(ge) 體(ti) 生命意識的覺醒，這是了不起的創舉(ju) ，但它缺少對社會(hui) 的關(guan) 注，道家的代表人物楊朱甚至直言“古之人，損一毫利天下，不與(yu) 也”，這就太過自私了。法家則是過多強調“叢(cong) 林法則”，忽視了倫(lun) 理在維係人際關(guan) 係、維護社會(hui) 穩定方麵的積極作用。陰陽家、兵家、墨家等其他諸子學派，問題同樣很多。因此，儒家能夠成為(wei) 主流思想，絕非偶然。

事實上，儒家也在不斷汲取各家的營養(yang) ，進一步豐(feng) 富和完善自己的理論和主張，這一點，董仲舒的作用尤為(wei) 突出。經過董仲舒改造的新儒學，基本上消除了原始儒學“博而寡要，勞而少功”的弊端。

對老百姓而言，儒學具有實踐性和普及性的品格，它沒有故作高深的玄理，也不用晦澀難解的文字，其政治經濟思想、倫(lun) 理道德情操、人生價(jia) 值理念，都是用比較貼近百姓的語言和司空見慣的事物表述的，因而能夠潤物細無聲般地滲透到人們(men) 的心田之中，融化到人們(men) 的血液裏，變成民族的文化基因，容易被大家所接受。

《齊魯晚報》：儒學在歲月的發展中並非一帆風順，尤其是近代以來，身為(wei) “萬(wan) 世師表”的孔子一次次被拉下了神壇，傳(chuan) 統儒學受到了激烈批判。您如何看待這種現象？它帶給我們(men) 怎樣的啟示？

孟祥才：曆史上，儒學波動主要是三個(ge) 時期：戰國百家爭(zheng) 鳴時期、明末清初時期、新文化運動時期。這三個(ge) 時期，是中國社會(hui) 轉型的關(guan) 鍵時期，這種轉型是全方位的，而最終會(hui) 落到思想文化的變動上。

儒學有很多優(you) 點，但是缺點也不少，比如缺少開拓創新精神。儒學究竟好不好，關(guan) 鍵是看能否順應社會(hui) 發展的需要。之前我曾和諾貝爾獎獲得者、也是咱們(men) 山東(dong) 老鄉(xiang) 的丁肇中先生，就齊魯文化和儒學進行過一次學術對話，當時丁肇中先生也是提出了類似的問題：儒家思想有那麽(me) 多的優(you) 點，為(wei) 什麽(me) 沒有引導中國走向現代化呢？

儒學從(cong) 根本上看，是農(nong) 業(ye) 宗法社會(hui) 的產(chan) 物，它的主張確實與(yu) 古代社會(hui) 相適應。直到近代，在以民主和科學為(wei) 旗幟的西學衝(chong) 擊下，儒學的頹勢才顯現出來。這一情況表明，中國古老的封建製度和與(yu) 它相適應的文化麵臨(lin) 全麵的變革。因此，當二十世紀初中國社會(hui) 迎來現代化轉型時，新文化運動應運而生，對儒學的批判也就不可避免。可是，中西文化之爭(zheng) 至今仍沒有塵埃落定，究其根源，就是因為(wei) 思想文化具有相當的穩定性，嫁接而來的現代化，難免會(hui) 產(chan) 生“排異反應”，未來的儒學還要經曆一個(ge) 現代化轉化的過程。

儒學的現代化 發揮其經世致用的作用

《齊魯晚報》：近年來，以儒學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文化越來越受到社會(hui) 各界的重視，您如何看待這一現象？究竟如何實現儒學的“現代化轉化”，讓儒學真正步入21世紀，繼續為(wei) 當代人提供文化滋養(yang) ？

孟祥才：以儒學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文化是中華民族一筆極其寶貴的文化財富，這種文化基因早已注入到我們(men) 每個(ge) 人的血液之中，是無法割裂的。在兩(liang) 千多年的發展中，儒學與(yu) 時俱進，不斷豐(feng) 富發展，其內(nei) 涵非常豐(feng) 富，涉及社會(hui) 和個(ge) 體(ti) 的方方麵麵，其中有許多可取之處。

儒學倡導大一統，形成了強大的民族凝聚力；儒學提倡的倫(lun) 理學說，給人際關(guan) 係罩上一層溫情脈脈的紗幕；儒學具有強烈的民本主義(yi) 的政治文化意識和博大深廣的人道主義(yi) 精神，蘊含著建立和諧社會(hui) 的理念；儒學倡導“盡人力而聽天命”、“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的積極進取的人生態度、獨立不移的大丈夫精神和操守重於(yu) 生命的品格意識；儒學一貫重視教育和中華優(you) 秀文化的傳(chuan) 承。還有“仁”“和”等主張，應當說是超越了時空、地域、民族，符合全人類的共同利益。中華民族要實現偉(wei) 大複興(xing) ，離不開文化自信，更離不開我們(men) 民族自己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滋養(yang) 和浸潤。

儒學“現代化轉化”的問題，可以從(cong) 兩(liang) 方麵分類考慮。一類如誠信、愛國、家國情懷、敬業(ye) 、倫(lun) 理等主張，能夠直接為(wei) 現代社會(hui) 所繼續使用的，我們(men) 可以讓它搭上“直通車”，繼續為(wei) 當代人服務。至於(yu) 剩餘(yu) 的部分，則需要對其進行新的學說闡釋，使之適應現代社會(hui) 的需要。由不斷闡釋到達成共識，這將是一個(ge) 相當漫長的過程。

今天，國內(nei) 許多高等院校、科研院所的專(zhuan) 家學者都致力於(yu) 儒學研究，其實儒學研究歸根到底，還是要推動儒學現代化，發揮其經世致用之作用，所謂“內(nei) 聖開出新外王”就是這個(ge) 意思。

《齊魯晚報》：山東(dong) 省正舉(ju) 辦首屆儒商大會(hui) ，大會(hui) 提出了“大儒商道至誠天下”的宗旨，您如何看待“儒商”這個(ge) 概念？在當代社會(hui) ，究竟應該發揚怎樣的儒商精神呢？

孟祥才：中國傳(chuan) 統商業(ye) 大多以地域來命名，比如“徽商”“晉商”“魯商”等，其實從(cong) 商業(ye) 理念來說，中國傳(chuan) 統商業(ye) 都是以儒家思想為(wei) 指導的，最核心的內(nei) 容就是誠信。

這一點，山東(dong) 本土的商人體(ti) 現得更為(wei) 明顯，比較典型的是孟洛川。作為(wei) 孟子的第六十九代孫，孟洛川深受儒家和為(wei) 貴、仁愛、禮教等道德規範的浸染，其經營之道，深深打上了儒家文化的烙印，這就是“以德為(wei) 本、以義(yi) 為(wei) 先、以義(yi) 致利”。孟洛川立下的店訓是“貨真價(jia) 實、童叟無欺”。瑞蚨祥之所以能夠長盛不衰，很大程度上應歸功於(yu) 孟洛川。在經營中他始終貫穿了這種傳(chuan) 統的儒家思想精髓和道德準則——誠信，而建立在誠信基礎上的品牌效應，也仿佛真的變成了一隻伴著祥雲(yun) 的青蚨，讓瑞蚨祥受益無窮。

孟洛川一生多次舉(ju) 辦慈善和公益事業(ye) ，諸如設立社倉(cang) ，積穀備荒；修文廟，建尊經閣；設義(yi) 學，經理書(shu) 院；捐衣施粥及捐資協修《山東(dong) 通誌》等。因此博得慈善家的稱號，被譽為(wei) “一孟皆善”。

我們(men) 今天說的儒商，其實就是運用儒家思想的道德去為(wei) 人處世、去經商，誠信經營，以義(yi) 取利。儒商的特點十分明顯，不僅(jin) 有認真踐行仁義(yi) 禮智信的修為(wei) ，有樂(le) 善好施、經世濟民的家國情懷，更有敢為(wei) 人先、勇於(yu) 擔當、精於(yu) 管理的經驗智慧。

山東(dong) 召開儒商大會(hui) ，就是要充分發掘這筆巨大的精神財富，用儒家思想去經商經營，把“儒商”這張金質名片展示給全世界。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