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前200年:王夫之的哲思深度
作者:馮(feng) 天瑜(武漢大學教授)
來源:《北京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初十日甲申
耶穌2018年8月20日
【導語】明清之際的學人中,王夫之的哲思最富於(yu) 哲理深度。他的若幹哲思申發易理,直逼近代思辨。
王夫之像
明清之際的學人中,王夫之的哲思最富於(yu) 哲理深度。他的若幹哲思申發易理,直逼近代思辨。
包蘊“物質不滅”“能量守恒”思想萌芽的“元氣不滅”論
王夫之關(guan) 於(yu) “氣”的唯物主義(yi) 思想集中體(ti) 現著其哲理深度。王夫之說,“人所見為(wei) 太虛者,氣也,非虛也”,“陰陽二氣充滿太虛,此外更無他物”,這一論述肯定了世界的本體(ti) 是由物質性的“氣”構成的。這是王夫之的唯物主義(yi) 自然觀中富於(yu) 近代色彩的最輝煌所在。
王夫之不僅(jin) 論證了物質的不滅性,而且確認了物質運動的守恒;肯定了物質運動形態之間可相互轉化,而且這種轉化狀態是無限的,但物質運動的總量則不會(hui) 增減。這些論說將運動守恒的思想闡發得相當周密。
對退化史觀的駁斥,對人類進化史觀的弘揚
王夫之認為(wei) ,上古決(jue) 非黃金時代,“羲皇盛世”之類的傳(chuan) 說並不符合實際。王氏指出:“軒轅以前,其猶夷狄乎!太昊以上,其猶禽獸(shou) 乎!”人類祖先“亦植立之獸(shou) 而已矣”。在達爾文的社會(hui) 進化論尚未問世之前兩(liang) 個(ge) 世紀,17世紀的中國哲人王夫之已經準確地提出了關(guan) 於(yu) 人類進化的思想:人類的祖先是直立行走的野獸(shou) (植立之獸(shou) ),這一提法在盛行祖先崇拜的明代中國,誠然是一個(ge) 驚人的、大膽的創見。
王夫之早年有過與(yu) 苗民、瑤民生活在一起的困苦經曆,這使得他實地觀察並體(ti) 驗了處於(yu) 原始社會(hui) 或階級社會(hui) 初期的少數民族社會(hui) 生活,從(cong) 當地流傳(chuan) 的人類起源於(yu) 猴、犬的假說和對古代典籍深諳於(yu) 心的知識積累中,王夫之將實地考察與(yu) 古籍記載的神話傳(chuan) 說相參照,得出了人類起源於(yu) 動物、文明發源於(yu) 野獸(shou) 的嶄新結論。這種觀察和研究方法正是合乎近代科學理路的,與(yu) 19世紀美國人類學者摩爾根和政治家富蘭(lan) 克林“人為(wei) 製造工具的動物”之著名論斷,有異曲同工之妙。由此亦可論證,所謂三代聖王“無異於(yu) 今川廣之土司”。由野蠻向文明演進,才是曆史的真實。
提出“文化中心多元”論,突破華夏中心論
王夫之推測“中國”以外另有發達古文明;又提出“文化中心轉移”論,認為(wei) 諸文明“衰旺彼此迭相易”。對於(yu) 文化中心,東(dong) 西方皆有各自偏見。歐洲長期盛行“歐洲中心論”,認為(wei) 世界其它地方的文明都是歐洲文明的旁支側(ce) 係,由歐洲文明衍生而來。這種論調在近代更是甚囂塵上。而中國古代則長期盛行“華夏中心論”。幾千年來長期處於(yu) 半封閉狀態的華夏中原地區,滋養(yang) 著一種夜郎自大的情緒,做著“天朝上國”之美夢,認為(wei) 中國是“天下之中”,中國就是世界的全部或大部,其餘(yu) 皆為(wei) 狄夷。將中國看作唯一的文明中心,當然也是偏狹之見。
對西方地理知識的了解,王夫之的思想勇敢地衝(chong) 破了偏狹的民族意識的藩籬,客觀考察了曆史進程,產(chan) 生了卓絕的新見解。王夫之認識到,“中國”並非世界之中心和全部。他將“天下”與(yu) “中國”相對而稱。他說:“故吾所知者,中國之天下。”言下之意,世界上還有他所不知的中國之外的天下。明代萬(wan) 曆年間以後,利瑪竇等耶穌會(hui) 士傳(chuan) 教來到中國,中國士人才開始知道,天下還有亞(ya) 、歐、非、美諸洲,人種亦有黃、紅、黑、白之別。王夫之能衝(chong) 破蒙昧主義(yi) 的迷霧,產(chan) 生新的世界觀念,實屬不易。
超越“心術決(jue) 定”論、尤其是“人主心術決(jue) 定”論的理性主義(yi) 史觀
王夫之認為(wei) 在人的主觀意誌之外,存在客觀的、不以人的意誌為(wei) 轉移的曆史發展趨勢。王氏透過表象發現社會(hui) 發展的深層動因和規律性,建立“勢-理-天”合一的理性主義(yi) 曆史哲學,將我國古代史論提高到一個(ge) 新的水準。王夫之的理性主義(yi) 曆史觀在他論史的破與(yu) 立的過程中都有鮮明的顯現。這裏所謂的“理性主義(yi) ”,不是指與(yu) “經驗論”相對立的“唯理論”(唯物主義(yi) 的唯理論或唯心主義(yi) 的唯理論),而是指與(yu) “蒙昧主義(yi) ”及“神學唯心論”相對立的“理性主義(yi) ”。
歸結起來,王夫之史觀的理性主義(yi) 特征主要表現在如下幾個(ge) 方麵:第一,反對主觀臆斷,提倡“征之以可聞之實”。恩格斯指出,在英國啟蒙思想家培根看來,“全部科學都是以經驗為(wei) 基礎的,是在於(yu) 用理性的研究方法去整理感官所提供的材料。歸納、分析、比較、觀察和實驗,是這種理性方法的主要形式”。稍晚於(yu) 培根的中國的王夫之,也有這種類似的唯物主義(yi) 觀念。第二,反對蒙昧和迷信,發揮理智的作用。王夫之的這種思想,與(yu) 18世紀英國的啟蒙思想家洛克頗相似。洛克也認為(wei) 哲學應以理智為(wei) 依據。第三,反對超時空的史論,提倡曆史主義(yi) 的史學評論。王夫之別開蹊徑,能從(cong) 曆史發展的過程中論史,主張史評應將人物事件擺到一定的曆史範疇中加以考查,帶有相當鮮明的曆史理性主義(yi) 色彩。第四,在王夫之的史學體(ti) 係裏,曆史不再是蕪雜混亂(luan) 、捉摸不定的,而是有趨勢、有規律的必然發展過程。
盡管王夫之信奉曆史進化論,但他並沒有把曆史簡單歸結為(wei) 新與(yu) 舊的遞嬗交替。他從(cong) 事實本身意識到,曆史前進的過程是複雜的,一個(ge) 新製度的產(chan) 生,必然要在舊製度的母體(ti) 內(nei) 孕育許久,而一個(ge) 舊製度也會(hui) 在新製度中殘存長時期才能根除殆盡。王夫之指出,“郡縣之法,已在秦先。秦之所滅者六國耳,非盡滅三代之所封也”。這就是說,郡縣製並非在秦代突然降臨(lin) ,而是早在戰國已逐漸生長。他又說:“封建之在漢初,燈炬之光欲滅,而姑一耀其焰。”這裏又指出,封建製雖在秦代已經廢除,但到漢初又有回光返照。如此論述曆史進程,確乎是豐(feng) 滿而深刻的,顯示了樸素辯證法的光耀。
總之,就理性主義(yi) 曆史哲學的龐大、完備、深刻而論,王夫之在中國文化史上是超越前輩的,正如譚嗣同所雲(yun) :五百年來,真通天人之故者,船山一人而已。誠哉斯言!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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