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楊在拍完倪玉蘭(lan) 的紀錄片後發現,“很多恐懼其實是多餘(yu) 的”
一
4月14日 星期三 晴
9點30分,我被叫出監舍到談話室接受了最後的檢查,他們(men) 把我的雙拐拆卸分離,將我放在裏麵的十二張申訴書(shu) 和我慘遭虐待的圖片搜出不讓帶出。我身上穿的衣服包括內(nei) 衣內(nei) 褲和襪子全部被脫掉接受嚴(yan) 格的檢查,直到她們(men) 認為(wei) 確實沒有東(dong) 西藏在衣服裏麵才讓我穿上衣服。經過40分鍾的折騰,他們(men) 才將我送出大門。老伴女兒(er) 和好朋友來接我,他們(men) 跑過來和我擁抱……終於(yu) 和親(qin) 人團聚了。
2010年4月14日出獄
律師倪玉蘭(lan) 這一天出獄。當晚,她在一家小旅館洗了一年多來第一個(ge) 熱水澡。2008年12月18日,北京市西城區人民法院以妨害公務罪,判處她有期徒刑兩(liang) 年,刑期從(cong) 被羈押的2008年4月15日算起。
那一天,按照倪玉蘭(lan) 的說法,西城公安分局新街口派出所糾集一群人,沒有任何手續,闖入她家強拆,倪玉蘭(lan) 架著雙拐與(yu) 他們(men) 理論,結果被警察拖入警車踢打,後又被抓進派出所。
公檢方的版本則是,倪玉蘭(lan) 暴力阻礙工人施工,致使尤德林、李鴻橋受輕微傷(shang) ,被民警傳(chuan) 喚至新街口派出所接受調查,當日11時許,在新街口派出所第三談話室內(nei) ,倪玉蘭(lan) 不服從(cong) 民警管理,踢打民警肖巍下體(ti) ,致使其睾丸挫傷(shang) ,被當場抓獲。
北京市公安局110指揮中心的接處警記錄顯示,在倪家所在的前章胡同19號,“我所民警及巡邏車均在現場,無打人現象”。倪玉蘭(lan) 的丈夫董繼勤據此認為(wei) ,說倪“毆打他人”是誣陷。
在獨立導演何楊的紀錄片《應急避難場所》裏,倪玉蘭(lan) 對著鏡頭說:“到了派出所以後,他們(men) 把我關(guan) 進小黑屋,先讓保安揍了我一頓,一會(hui) 誰進來就踢我一腳,踹我一腳,把我從(cong) 地上扔到沙發,又從(cong) 沙發扔到角落裏。我要求上廁所,他們(men) 就讓我爬著去,不然就是違反派出所的管理規定。”
二
倪玉蘭(lan) 住了一天就搬出來了,120塊一晚太貴。他們(men) 找到另一家小旅館,公共衛生間,50元/天,房間大概有6平米。
4月17日 星期六 陰
今天是我獲釋的第四天。前兩(liang) 天片警找老董說,監獄已將我釋放的信函發送到了西城區政府部門,至今他們(men) 沒有對我的居住和生活有任何說法。
他們(men) 早就無家可歸了。2008年11月,倪家的房子被徹底鏟平,現在,那裏立著圍牆和塔吊。這些天,來訪的多是一些老朋友,說得更明確些,是老訪友。
1986年,倪玉蘭(lan) 從(cong) 中國政法大學研究生畢業(ye) ,分配在中央某單位,同時在正義(yi) 律師事務所兼職。1994年,她又被安排到中國國際貿易總公司做法律顧問。從(cong) 2001年開始,倪玉蘭(lan) 代理了一些敏感的案子。“(案子)誰都不敢碰,受害者找到我父親(qin) ,他是解放前的老律師,他說,我支不動別人,還支不動我女兒(er) 嗎?父親(qin) 的話,我能不聽嗎?”她說。
於(yu) 是家裏其他親(qin) 戚給她打電話,別跟政府作對。大家都害怕和她聯係,不然就會(hui) 被“調查”。
2001年7月13日,北京申奧成功。2002年,這個(ge) 城市已經“拆”出了一個(ge) 自我維權的群體(ti) 。這一年的4月27日,西城區新街口四條55號強製拆遷現場,很多拆遷戶前去聲援業(ye) 主,倪玉蘭(lan) 舉(ju) 著相機也在其中。
後來她被指控對現場工作人員和民警施行暴力,以妨害公務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倪玉蘭(lan) 則說,她的左腿就是那時被打得肌肉萎縮,從(cong) 而再無法正常行走。
三
4月20日 星期二 陰
今天是我獲釋後的第七天。老朋友見麵百感交集,熱淚盈眶,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人們(men) 在探討一個(ge) 簡單的問題,為(wei) 什麽(me) 正當維權依法反映問題,卻要被判刑,被勞教,被拘留。有些人因長年上訪得不到解決(jue) ,將自己的感言寫(xie) 成對聯,上聯是天災千方百計治理,下聯是人禍千方百計遮蓋。
22日起,事情變得有點奇怪。小旅館的老板開始讓他們(men) 反複換房,一會(hui) 兒(er) 說這間屋子是服務員住的,隔天又說另一間屋子已經租出去了。26日,董繼勤看見兩(liang) 個(ge) 警察走進了傳(chuan) 達室。
4月28日 星期三 晴,大風5-6級
今天是我獲釋的第十五天。我和老伴在旅館小屋住了14天,從(cong) 22號這天起我們(men) 就沒安寧過。上午我們(men) 就搬離了。老伴頂著五六級的大風推著輪椅徒步走到市政府小花園。在這裏我看到了兩(liang) 年未見麵的老朋友張,她給我送來了被褥。下午我們(men) 到南河沿皇城根遺址公園避風。今天是我和老伴開始流浪生涯的第一天。
他們(men) 在路上撿到一個(ge) 紅色的編織袋,拉鏈有點壞了,但是還可以裝東(dong) 西。這樣,他們(men) 的家當就增加到了一個(ge) 、兩(liang) 個(ge) 、三個(ge) 編織袋。遺址公園裏有半下沉的廣場,那裏風稍微小一點,也有太陽,他們(men) 就呆在裏麵。
這兒(er) 是應急避難場所,“我認為(wei) 這就是救助一些生活沒有著落的人的,”倪玉蘭(lan) 說,“而且這裏離市政府近,要有個(ge) 什麽(me) 事兒(er) 交材料也方便。”
天慢慢黑了。一個(ge) 保安指點他們(men) ,五四大街地下通道那裏風更小一點。平日,那裏總是有流浪漢呆坐、徘徊。他們(men) 在那裏過了一夜。
第二天下午,“特別無助”的倪玉蘭(lan) 讓老伴給市公安局治安總隊打電話,對方說正在開會(hui) ,“你去找你們(men) 區政府吧。”
四
皇城根在北京的內(nei) 城,有北京市民路過,問他們(men) :你們(men) 是外地來北京看病的嗎?倪玉蘭(lan) 對他們(men) 說:不是,我們(men) 是北京的,拆遷無家可歸了。“趕上(拆遷)那個(ge) 時候的人一聽就明白了,”她說,“也有沒趕上的,有人就問:北京還有這事兒(er) ?”
2002年,倪玉蘭(lan) 被吊銷了律師執照。2003年出獄後,她腿腳不便,就在家裏接待訪民和維權者。“我們(men) 是為(wei) 了尋求一個(ge) 真理,我們(men) 走法律途徑,沒有任何過錯。”
她讓他們(men) 熟記憲法第四十一條:“對於(yu) 任何國家機關(guan) 和國家工作人員的違法失職行為(wei) ,有向有關(guan) 國家機關(guan) 提出申訴、控告或者檢舉(ju) 的權利,……對於(yu) 公民的申訴、控告或者檢舉(ju) ,有關(guan) 國家機關(guan) 必須查清事實,負責處理。任何人不得壓製和打擊報複。”
她教他們(men) 寫(xie) 材料,告訴他們(men) 要簡單明了,不要囉囉嗦嗦,“不然別人不愛聽”,也不要寫(xie) 那些過激的話,有基本事實和證據就好了。
她還幫助他們(men) 聯係媒體(ti) ,安排他們(men) 接受記者采訪。
5月2日 星期日 晴 31度
早晨勤帶我去洗澡,換衣服。這兩(liang) 天天氣變化太大,前幾天還出奇的冷,這兩(liang) 天就熱得難以忍受。
5月6日 星期四 晴
王買(mai) 了草莓來看望我。晚上他們(men) 又給我送來了飯菜。郝買(mai) 了雞蛋煮熟後給我送來了。
5月8日 星期六 陰 大風
下午高老太給我買(mai) 來了衣服和食物。衣服的顏色特好看,這是我兩(liang) 年多以來第一次穿這麽(me) 好看的衣服。傍晚貝貝(倪的獨女)來看我,得知夜晚有雨,就將所有的東(dong) 西搬到地下通道。夜裏下的雨相當大,多虧(kui) 我們(men) 及時搬到這裏避雨。今天白天的風比較大,不知道為(wei) 什麽(me) 患上感冒。
5月13日 星期四 晴
王和葉來看我。王給我燉了一碗羊蠍子,葉買(mai) 了四瓶綠茶。
他們(men) 和她在一起。
五
通過朋友介紹,何楊從(cong) 5月上旬起開始跟拍倪玉蘭(lan) ,那時候她就像一個(ge) 被遺忘的死角,“她是西城的,東(dong) 城的警察大概也不願意惹麻煩吧。”
他拍了10天,原本以為(wei) 這隻是一個(ge) 慘烈的故事,但是倪玉蘭(lan) 讓他感到意外。“遭受了這樣的苦難,大多數人都會(hui) 變得激憤、偏執,甚至自暴自棄,但是倪玉蘭(lan) 仍然這麽(me) 平和,她似乎有消化苦難的能力,或者說,她是站在苦難之上的。”
1960年出生的她說,從(cong) 小受到的是關(guan) 於(yu) 崇拜的教育,“隨著教育和經濟的增長,我慢慢地對崇拜有了另一種看法,我改崇拜法律了。我什麽(me) 時候都要跟他們(men) 講理講法,雖然你講法,他說你跟政府作對,你講理,他說你擾亂(luan) 公共秩序。這兩(liang) 年,我覺得自己越來越剛強了。”
她第二次出獄的時候,還是帶出了一樣東(dong) 西,他們(men) 沒檢查出來。那是寫(xie) 在衛生巾上的《認罪悔罪書(shu) 》,第一句話是,“我是被稱為(wei) 罪犯的倪玉蘭(lan) 。”
在講述到最痛苦的經曆時,她的表情也沒什麽(me) 變化,好像在敘述一件和自己無關(guan) 的事情。然而她卻偷偷在公共廁所裏哭泣——兩(liang) 年的牢獄生涯讓她的表達能力直線下降,為(wei) 了重新流利地說話,她朗讀報紙,但總是不停地念錯。燈光也成了可怕的東(dong) 西,監舍永遠是一排白晃晃的日光燈,現在,她在日光下能看見的字,在燈光下就看不清楚。
六
除了訪友,還有別的“小人物”願意伸出一隻手來。一個(ge) 小保安,準備辭職不幹了,臨(lin) 走前去看倪玉蘭(lan) ,給她買(mai) 了隻大雞腿。“外地街坊”買(mai) 菜回來,就塞給她西紅柿和鹹鴨蛋,“我多買(mai) 了點,給你帶過來。”一個(ge) 老頭,住在胡同裏,小心翼翼地問她:我們(men) 家烙的雞蛋餅,吃不完了,你要嗎?倪玉蘭(lan) 接過飯盒,餅碼得整整齊齊,“我就知道是他專(zhuan) 門去買(mai) 給我的,怕我不肯要,才這麽(me) 說。”
5月15日 星期六 晴
離我們(men) 不遠的地方有個(ge) 人。一連幾天都在那裏鬼頭鬼腦地探尋,我們(men) 給他拍了正麵照。他抽的是大中華香煙,留下一堆煙蒂。2點到4點多鍾一直都在那裏。
短暫的不被打擾的日子結束了。
21日晚,睡得太熟,早晨起來,她發現雨傘(san) 不見了。隔了一天,她和老伴去附近東(dong) 來順的後麵躲雨,回來發現老伴的自行車也不見了。
怕繼續丟(diu) 東(dong) 西,他們(men) 決(jue) 定輪流睡覺。倪玉蘭(lan) 覺得,這是有人故意讓她生活得不方便,“他們(men) 就想讓我們(men) 報案,一報案就可以借機把我們(men) 轟走了,我們(men) 就忍著不報。”
5月26日 星期三 晴
晚上8點多鍾,來了兩(liang) 個(ge) 警察。他們(men) 嘀咕一會(hui) 兒(er) 就走了,不一會(hui) 兒(er) 又回來直接向我們(men) 問:是倪大姐嗎?我說是,你們(men) 是誰。他們(men) 說,我們(men) 是市局的。其中一個(ge) 高個(ge) 警察,自稱姓王,給我們(men) 攝像,他們(men) 攝完像就要走。我說,再呆一會(hui) 兒(er) 吧。另一個(ge) 姓江的警察說,我別再招(惹)你們(men) 啦!
5月27日淩晨起,先是西城的警察把他們(men) 帶回區內(nei) ,中午送回。從(cong) 這天起到6月4日,東(dong) 城的警察和他們(men) 玩起了例行公事的貓鼠遊戲:警察來一次,他們(men) 就得收一次帳篷,站到路邊,待其離開。
5月30日 星期四
今天是我們(men) 流浪街頭的第33天。幾天沒有睡覺了,感覺特無力。下午天氣不太好,小雨由小變大,一陣接一陣地下個(ge) 沒完。晚上以為(wei) 不會(hui) 再下,誰知比下午厲害得多。早晨起來,帳篷四周的被子全部濕了,衣服也濕了。
七
何楊拍了10天,剪了7天,6月1日成片,6月5日傳(chuan) 到網上。他開機兩(liang) 天,從(cong) 自己的機器上監測到下載人數超過了兩(liang) 萬(wan) ,“後來種子散布出去,就沒法統計了。”
6月6日 星期日 晴
早晨一位女網友給我送來一束鮮花,她走後不久又來了一位小網友,他隻比貝貝大一歲,他在這裏和我長時間地交談。他很可愛,走時偷偷在報紙下給我放了200元錢,他走後我才發現。
6月10日 星期四 陰轉晴
今天是我們(men) 流落街頭的第44天。一位外地網友發來短信說:“倪律師,祝您身體(ti) 早日康複,我有機會(hui) 來北京的話一定來看您。”
下午有3位人民大學的學生來看望我,買(mai) 了桃子、香蕉、西瓜、雨傘(san) 。晚上6點半多,網友小袁看望我,給我捐款,教我如何使用微博。
也有一個(ge) 胖子,裝成有過上訪經曆的網友來套話,被一位訪民識破。“你別在我們(men) 麵前說共產(chan) 黨(dang) 的壞話,”倪玉蘭(lan) 告訴他,“我們(men) 還指著共產(chan) 黨(dang) 給我們(men) 解決(jue) 問題呢!”
八
網友第一次行動是15日。14日晚11點,東(dong) 華門派出所一警官強行將倪玉蘭(lan) 夫婦的包裹裝車,並將人帶入警局。倪通過短信和微博求助,8名網友趕來要人。15日淩晨4時,派出所放人。
隨後部分微博用戶發出消息,號召大家6月16日端午節晚上和倪玉蘭(lan) 共度佳節,品粽消夏。為(wei) 了讓倪玉蘭(lan) 能準時出席,他們(men) 甚至在15日打了一個(ge) 掩護,讓她突然“消失”一晚——實際上她被護送去了崇文區的一家賓館。
16日將近晚上7點的時候,網友們(men) 在五四大街的地下通道見到了倪玉蘭(lan) 夫婦,大家正在握手寒暄時,“警察呼啦一下就下來了。”
他們(men) 對網友拍照、錄像,“我們(men) 也對他們(men) 拍照、錄像,互拍。”網友張大軍(jun) 說。2009年,他就曾與(yu) 網友前往湖北大廈抗議鄧玉嬌事件,“我記得那一天也是端午節,來了10個(ge) 人。而今年,隻是發了個(ge) 消息,就來了將近30個(ge) 人。”
在口頭傳(chuan) 喚後,警察推著倪玉蘭(lan) 坐的輪椅開始往派出所跑,網友們(men) 步步尾隨,而後在東(dong) 華門派出所形成“圍觀”陣勢。
倪玉蘭(lan) 人在派出所裏,接受警察詢問:“你上網嗎?你發推特嗎?”他們(men) 不讓她用電話,“現在外麵那麽(me) 多人,待會(hui) 兒(er) 你又給我弄好多人來!”
派出所外,網友們(men) 唱起了國際歌。接近晚上11點,張大軍(jun) 等網友在警察的“護送”下有序撤離,在空曠的王府井大街,響起了這樣的口號:倪玉蘭(lan) ,回家!
倪玉蘭(lan) 次日淩晨1點被警方送回了西城,住進一家賓館,臨(lin) 走時警察對她說:“你別在網上罵我們(men) !好話也別說。”
回憶這一段時間,她慣常平靜的神色不見了,開始笑起來。
張大軍(jun) 認為(wei) ,最近一年興(xing) 起的這種新的抗議形式,不針對宏大事情,而是具體(ti) 事件,把網絡的眾(zhong) 聲喧嘩變成了實際的行動,“我們(men) 圍觀警察,也被別人圍觀,這是對公民權利的申張。”
何楊原來拍的是人類學紀錄片,拍完《應急避難場所》後,他發現“很多恐懼其實是多餘(yu) 的”,他說自己要繼續放棄恐懼直麵苦難,不過,“真正讓我放下心來的正是倪玉蘭(lan) 的平靜,如果她一天到晚害怕,我想我也會(hui) 害怕的。”
來源: 南方人物周刊 2010年06月25日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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