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名：陝西最壞的風俗：“吃破戶兒(er) ”——當今無人能遏止風俗之敗壞

作者：許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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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十二丙戌

         耶穌2018年8月22日

“吃破戶兒(er) ”，是陝西關(guan) 中的舊風俗。似乎全國各地都有此俗——一個(ge) 人有了好事兒(er) ，尤其是驟然有了什麽(me) 好事兒(er) ，要請客，重則大吃一餐，輕則買(mai) 一把糖、買(mai) 一包煙，與(yu) 周圍人分享，求一個(ge) 皆大歡喜，讓別人也沾沾福氣。

若事情到此為(wei) 止，則可以說是良風美俗！甚至可以說有點“衣錦尚絅”的意思——您看古代宮廷戲，帝後於(yu) 盛大典禮，身著華麗(li) 的禮服，但是，光華燦爛的衣服外麵，要罩一層薄薄的、透明類似紗一樣的寬鬆外衣，以遮擋禮服奪目的光華。奇妙的是，這樣一遮擋，反而使得華美的衣服更加有了含蓄無盡的內(nei) 在深厚之美。因此，古人說：“《詩曰：‘衣錦尚絅’，惡其文之著也。”（見《中庸》）。將這個(ge) 意思引申一下，就是，一個(ge) 人得了好事兒(er) ，要懂得自抑謙讓，要照顧其他人的感受，要讓大家適當地分享一下，一能平衡眾(zhong) 人之心，二能使自己獲得兼愛、仁義(yi) 的美好感受。

漢代經學家鄭康成對“衣錦尚絅”的注解是：“襌為(wei) 絅，錦衣之美，而君子以絅表之，為(wei) 其文章露見似小人也。”意思是說，有德行的人，穿華美的服飾，要有意遮擋一下，表示謙遜、不敢當。而不像無德的小人那樣，故意以奢華的服裝炫示於(yu) 人那麽(me) 淺薄。

但是，關(guan) 中現在的風俗變得越來越壞了。我在老家的弟弟對我說：某某村，現在風氣壞得很，吃破戶兒(er) ，以咱們(men) 這兒(er) 的物價(jia) ，一個(ge) 普通家庭，一個(ge) 月有的被吃掉3、4萬(wan) 元！可憎得很！遇到喪(sang) 事，原本義(yi) 務幫忙的相奉們(men) ，現在也以要錢為(wei) 主，比如出嫁的女兒(er) 哭哭啼啼地抬著一桌飯來，相奉在村口擋著，不給錢不往家裏抬；靈前祭奠，親(qin) 戚行禮前，相奉也擋住要錢，給了錢才能哭奠，難看得很！好像綁架了事主一樣，事主忍氣吞聲，任由宰割。到了別家過事，輪到事主當相奉，再報複。

今年春節有老家同學任兄來深，言及所親(qin) 曆者，痛心疾首，深感風俗大壞，又難以拯救的焦慮。任兄可印證舍弟所說，當不虛也。

風氣之壞，皆表現為(wei) 壞禮而濫俗——以“吃破戶兒(er) ”為(wei) 例，從(cong) 前是主人在其他人的起哄娛樂(le) 氣氛中，稍微表現一下，所謂請客，娛樂(le) 大於(yu) 消費，現在完全反過來了：一個(ge) 人家，如決(jue) 定給孩子娶親(qin) ，日子定下來，傳(chuan) 出去，本村鄰村與(yu) 這家人關(guan) 係好的，或自認為(wei) 與(yu) 其關(guan) 係好的，就開始在鎮上任何一家的酒樓飯館吃飯消費，而賬都記給有喜事的人家。被記賬的人家，不敢發聲，心裏再不願意嘴上不敢說。否則人家立刻不吃了，還不理你了。就是說，吃你，是看得起你。據說有的更可惡，將自己理發的賬都給人記下了。等到真正辦喜事那天，這些一段時間來“吃破戶兒(er) ”的吃主兒(er) 們(men) ，都以事主家的朋友的身份，到門賀喜，給一個(ge) 紅包，十塊至百元不等，再大吃一頓，算是這一個(ge) “吃破戶兒(er) ”的活動結束了。

遇到有人家生了孩子，“吃破戶兒(er) ”一直從(cong) 孩子出生會(hui) 吃到滿月！而主人則在這一天，要到鎮上的酒樓飯館，挨家去結賬。心裏再難受，臉上還得裝得很高興(xing) ，否則傳(chuan) 出去，你被人吃了，反沒落下人情。

我問：誰把風氣搞成這樣壞？弟弟說：叫我看，村裏有本事的人，讀書(shu) 到外地去了，就留下這些二杆子，不懂王化（規矩），比如說一個(ge) 二杆子在一個(ge) 事上挑頭胡來，沒人阻止、糾正，這些人嚐到甜頭，就到另外一家的事上繼續胡來，又沒人攔擋，就這樣，很快就把風氣弄得越來越壞。

陝西關(guan) 中，所謂自古土厚俗良之地，舊時代所遺留下來的士紳固然與(yu) 全國別處的士紳一起同步消失了，但士紳的氣息仍然長時間存留於(yu) 此，以士紳的價(jia) 值觀即文，化育一方民眾(zhong)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塊自古“崇實學、恥奔競”的地區，數十年來，力求發展經濟，因而不遺餘(yu) 力地輕賤、厭棄自己原有的價(jia) 值觀，而拚命鼓動人的逐利之心，就我所見所聞，我們(men) 陝西人近三十年，都處在自卑的集體(ti) 心理中，自卑什麽(me) ？自卑不如別處人能掙錢會(hui) 逐利，恨自己性格保守不會(hui) 來事兒(er) 太要臉麵。所以，那種在鄉(xiang) 間原本強勁地存在著的古老價(jia) 值觀，逐步消散殆盡。人開始不要臉了，並且驚喜地發現，自己不要臉起來，比別處還會(hui) 不要臉。

風俗從(cong) 來有純良者，也有醜(chou) 陋者。原本再良好醇美的風俗，也有久則生弊的問題，或因厭繁密而就簡易，或因貧陋而荒廢禮儀(yi) ，習(xi) 慣成自然、約定成俗，像智能手機用久了積累的垃圾一樣，幹擾正常，偏離禮儀(yi) 的旨意，需要不斷地矯正、升級、清理垃圾，使其廢惡醜(chou) 而歸於(yu) 純良。禮俗是對人的約束，猶如褲腰帶一樣，鬆弛懈怠是避免不了的，因此，需要時不時緊一緊，不讓人看上去很難看。

所謂移風易俗，自古以來，一有賴於(yu) 為(wei) 政者以律令規導、勸勉之，二有賴於(yu) 有聲望的士紳君子以身作則，引導、損益之。此所謂國之所倚重者，人才與(yu) 風俗也。

“道喪(sang) 文敝”之世，人才在哪裏？這個(ge) 時代誰是人才？誰說話能合聖賢之理而動鄉(xiang) 人之心？所謂德高望重者，在當下，無非是所謂成功者，而現在成功者們(men) ，還沒到對一方風氣做榜樣起帶頭作用的時候，他們(men) 也不看重周圍人如何看待自己。所謂成功者，就是在別處買(mai) 房，不再回到原郡。偶爾回來炫耀一下自己的成功，將親(qin) 鄰刺激傷(shang) 害一下而已。不帶壞頭，做壞榜樣就已經是功德無量了，就算是“獨善其身”了，至於(yu) “兼濟”，則非常奢侈無望。因此，出現敗壞風俗的現象，沒人願意站出來以正當的禮俗規勸、訓導之，也越來越沒有人有威望承擔這個(ge) 角色。就像老人摔倒了沒人敢扶一樣，風氣被敗壞了，也沒人敢匡正，沒人願意匡正，沒人有能力匡正。

“治隆於(yu) 上，俗美於(yu) 下”，是古代讀書(shu) 人的美好治世理想，因為(wei) 曆史經驗反複證明，從(cong) 來都是“美法不如美俗”。今天的人奢言建製，又所謂“頂層設計”，其實是舍本逐末，不若入鄉(xiang) 問俗，移風易俗。

2014年4月14日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