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重赤字
作者:理查德·裏夫斯
譯者:吳萬(wan) 偉(wei)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初三日丁醜(chou)
耶穌2018年8月13日
經濟不平等是緊迫的問題。更深刻的問題是我們(men) 喪(sang) 失了對彼此的尊重,這是公平社會(hui) 的基礎。
2017年底,華盛頓都市區高速運輸管理局(Transit Authority)發起了一項新的公益廣告運動。該管理局並不是在推銷任何東(dong) 西,它代表公交車駕駛員要求獲得某些東(dong) 西;那是自由社會(hui) 如果要繁榮就必須擁有的東(dong) 西,是支撐社會(hui) 平等的東(dong) 西,也是當今社會(hui) 非常短缺的東(dong) 西---尊重。
在每一則廣告中,公交車司機的照片下伴隨有個(ge) 人的簡單自傳(chuan) 如“媽媽、朋友、路麵地鐵司機”--接下來是個(ge) 人請求:“我希望你能看見我,尊重我,就像我尊重你一樣。”
這些廣告是 2017年以來公交車司機受到語言和身體(ti) 侮辱的案例迅速上升而做出的反應。有人毆打公交車司機,或者對他們(men) 大喊大叫或者朝他們(men) 臉上吐痰。其中有個(ge) 案例,一名婦女將一杯自己的尿(旅途中收集的)扔到司機身上。與(yu) 前一年相比,2017夏天公交車司機受傷(shang) 害案件上升了大約50%。
實際的回應包括將司機和其他乘客隔離開的更強大保護屏,加大警察巡邏的力度。但是,這此公益廣告活動(倫(lun) 敦也有類似的活動)試圖抓住問題的根源:司乘關(guan) 係。它求助於(yu) 實現某種平等--不是資源平等而是尊重平等。正如管理局發言人告訴我的那樣,他們(men) 的目標是“將我們(men) 第一線的職工變得更有人性化,這樣顧客能理解他們(men) 就像我們(men) 的鄰居、家人和朋友,是與(yu) 我們(men) 有很多共同點的人。”
大城市的公交車司機麵對的挑戰不過是相互尊重喪(sang) 失的案例之一,這反映和強化了一種社會(hui) 發展的趨勢,即我們(men) 的社會(hui) 變得更加兩(liang) 極化、更加不平等、更加派別林立。
當今人們(men) 對不平等的擔憂主要集中在經濟不平等上。收入和財富提供了非常方便的標準用以衡量貧富差距日益拉大的現實。但是,還有更深刻的不平等,它不是因為(wei) 缺乏資源而實因為(wei) 缺乏尊重而引發。你可能比我富裕或者貧窮很多,但是,如果相互尊重對方,我們(men) 相對來說就是平等的。
從(cong) 人際關(guan) 係的角度來說,平等社會(hui) 是相互尊重的社會(hui) ,正如哲學家菲利普·佩蒂特(Philip Pettit)在 2010年引用約翰·彌爾頓(John Milton)的詩行所說,“自由的人能夠大膽說出自己的想法,能昂首挺胸走在同胞中間,能相互直視對方的眼睛。”
相互直視對方的眼睛。這就是問題的核心。如果出於(yu) 敬重而低眉順眼,我就把自己置於(yu) 低人一等的地位。膽敢抬眼直視主人的黑奴可能會(hui) 因為(wei) “傲慢無禮”而被鞭子抽打。如果自認為(wei) 在道德上比他人更高貴,別人就會(hui) 認為(wei) 我們(men) “瞧不起”他人;他們(men) 很可能會(hui) 注意到。如果我們(men) 隻是沒有直視他人的眼睛如公交車司機---危險在於(yu) 我們(men) 錯過了他們(men) 的基本人性,他們(men) 基本相同的道德和我們(men) 之間存在的基礎平等。那麽(me) ,我就可能侮辱他們(men) 或對他們(men) 做出更出格的舉(ju) 動。
當我們(men) 的眼光相遇時,我們(men) 是平等的人。這要求和反映了相互的尊重,難怪在社交場合“遭人無禮對待”令人痛苦。在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時,候選人希拉裏·克林頓(Hillary Clinton)將特朗普的一半支持者描述為(wei) “一籃子糟糕可悲的人”,她顯然缺乏對數百萬(wan) 美國同胞的尊重,由此造成的政治後果十分嚴(yan) 重。不要在乎她指的是非常具體(ti) 群體(ti) (特朗普的種族主義(yi) 者、性別歧視者、恐同患者、伊斯蘭(lan) 恐懼症患者)或者這個(ge) 說法被脫離上下文使用,並在社交媒體(ti) 上大肆傳(chuan) 播。她的話其實證明了美國很多工人階級白人的一種感覺,那就是專(zhuan) 業(ye) 人士精英瞧不起他們(men) 。與(yu) 此同時,特朗普似乎能夠直視他們(men) 的眼睛。
印度裔經濟學家和哲學家阿馬蒂亞(ya) ·森(Amartya Sen)注意到,人人都喜歡某種平等,真正的問題是“什麽(me) 平等?”(1979)。基於(yu) 尊重的關(guan) 係平等不同於(yu) 另外兩(liang) 種平等:基於(yu) 法律權利的基礎平等;基於(yu) 資源平等的物質平等。
基礎平等,有時候被稱為(wei) 深刻的平等或者道德平等,這是支撐人權的普遍性的和無條件的原則。在《彼此平等》(2017)中,新西蘭(lan) 法哲學家傑裏米·沃爾德倫(lun) (Jeremy Waldron)利用聖公會(hui) 教徒“為(wei) 人類的各種景況”的祈禱來強調基礎平等。他認為(wei) “我們(men) 相信隻有一種類別地位---人的地位,”即使人們(men) 的生存狀態不同如經濟狀況。僅(jin) 僅(jin) 因為(wei) 是女性或黑人就歧視她就違背了這個(ge) 原則。
但是,基礎平等並不能保證或者要求基於(yu) 尊重的關(guan) 係平等。我能夠為(wei) 犯罪分子得到公正審判的權利辯護,但未必是將其當作任何更廣泛意義(yi) 上的平等者來尊重。基礎平等產(chan) 生一種相當微薄的律法平等主義(yi) 。
相反,物質平等集中在沃爾德倫(lun) 祈禱的第二部分“人的各種景況”。當今通行的說法是資源,尤其是經濟資源。主張平等的論證集中在為(wei) 在甲和乙之間進行資源再分配而辯護。但是,沒有人描述甲和乙之間的關(guan) 係平等。與(yu) 基礎平等和物質平等相反,關(guan) 係平等是人們(men) 在建立起相互關(guan) 係時產(chan) 生的。如果借用已故馬克思主義(yi) 哲學家傑拉爾德·柯亨(Gerald Cohen)的書(shu) 《如果你是平等主義(yi) 者,怎麽(me) 還這麽(me) 有錢?》(2001)的說法,它產(chan) 生於(yu) “人們(men) 在日常生活中對待彼此的態度。”
關(guan) 係平等是重點關(guan) 注社會(hui) 非支配和公民平等的公民共和主義(yi) 哲學傳(chuan) 統中最令人感到舒服的位置。這個(ge) 傳(chuan) 統恢複了自由派出現之前的自由概念,即自由意味著完全不受其他人隨意性意誌支配的獨立地位。作為(wei) 平等者共同體(ti) 中的公民,如果沒有這種獨立性就沒有辦法獲得真正的自由。不平等的關(guan) 係破壞尊重,不僅(jin) 破壞自己的尊重也破壞他人的尊重。
自我尊重和相互尊重是緊密交織在一起的。如果他人不尊重我,很難實現自我尊重,反之亦然。這就使為(wei) 什麽(me) 美國哲學家約翰·羅爾斯(John Rawls)在《正義(yi) 論》(1971)中將“自我尊重”列為(wei) 最基本的善之一。在種族主義(yi) 者的社會(hui) 中,我就得不到很多同胞的尊重,這讓有色人種產(chan) 生自我尊重的情感變得非常困難,雖然也非常重要。關(guan) 係平等要求獨立(自我尊重)和包容(相互尊重)的結合。
極端貧困能夠破壞自我尊重,因為(wei) 它剝奪了人們(men) 獲得避免恥辱的生活必需品的機會(hui) 。
雖然平等的三種變體(ti) ---基礎平等、物質平等和關(guan) 係平等各自不同,但它們(men) 常常相互強化。關(guan) 係平等通常是確保平等權利法律的必要前兆。當美國黑人被認為(wei) 天生低劣,或被認為(wei) 屬於(yu) 一種根本不同的關(guan) 係時,白人很容易拒絕給予黑人基礎平等的權利。一旦人們(men) 開始與(yu) 他人平等相處,法律上的平等權利就會(hui) 緊跟著出現,比如擁有同性戀朋友或者家人的美國人往往最容易產(chan) 生對同性婚姻的支持。在《關(guan) 愛:美國的種族間親(qin) 密關(guan) 係及其對白人至上論的威脅》(2017)中,美國法律學者謝裏爾·卡西恩(Sheryll Cashin)顯示,抽象的種族主義(yi) 態度如何被真實的、有血有肉的關(guan) 係改造和轉化的。關(guan) 係平等促成其他種類的平等。
特別是,關(guan) 係平等與(yu) 為(wei) 獲得更大的物質平等所需要的再分配存在直接的聯係。如果淨貢獻者和淨受益者之間存在相互尊重,人們(men) 對高稅收和高遺產(chan) 稅的抗拒可能就變得弱小一些。正如紐約羅賓漢脫貧組織的負責人韋斯·摩爾(Wes Moore)所說,對於(yu) 社會(hui) 公平正義(yi) 來說,移情(同感)是比同情更好的基礎。
亞(ya) 當·斯密在《國富論》(1776)中認為(wei) ,極端貧困能夠破壞自我尊重,因為(wei) 它剝奪了人們(men) 獲得避免恥辱的生活必需品的機會(hui) 。他舉(ju) 例說在歐洲的大部分地區,一個(ge) 有體(ti) 麵、正式的工作卻沒有一件亞(ya) 麻襯衫的人,恐怕都不好意思出現在公眾(zhong) 場合了。
但是,再分配也可能破壞關(guan) 係平等,因為(wei) 它誘惑依賴性或鼓勵人們(men) 對窮人采取一種家長式的態度。這種風險不僅(jin) 因為(wei) 國家支持的事實而且因為(wei) 提供支持的方式可能進一步升高。一種政策肯定能減少收入上的貧困,卻可能增加恥辱感和疏遠感。美國哲學家伊麗(li) 莎白·安德森(Elizabeth Anderson)在“平等的意義(yi) 何在?”(1999)中提供了一個(ge) 極端的例子,那是想象中的“國家平等局”寄出的一封信,信中還附有一張支票:
你讓周圍人如此討厭以至於(yu) 沒有人願意作為(wei) 你的朋友或終身夥(huo) 伴,這是多麽(me) 令人悲哀啊。我們(men) 不會(hui) 成為(wei) 你的朋友或者婚姻夥(huo) 伴來彌補你的缺陷,我們(men) 有自己的結社自由---但是,你能夠通過消費我們(men) 為(wei) 你提供的這些漂亮迷人的物質商品而得到安慰,稍稍化解自己可憐的孤獨。說不定有人看到你很有錢之後願意和你約會(hui) ,你就不再是個(ge) 失敗者了。誰知道呢?
安德森並不認為(wei) 這樣的信能在最近寄出去。但是,其警告的意味非常清晰。旨在減少資源不平等的政策設計和實施必須非常謹慎,應該對其在尊重和關(guan) 係平等上產(chan) 生的潛在影響非常敏感。
在一定程度上,為(wei) 了更大的物質平等所需要的資源平等能破壞創業(ye) 精神和獨立精神,而這是培養(yang) 自我尊重和尊重他人所必需的東(dong) 西。比如,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獲得工作稅抵免而收入增長的美國工人更有可能去投票,但那些獲得同等數量金錢的失業(ye) 補貼者就沒有投票。
尊重不可能靠自上而下的命令來完成。它必須從(cong) 每個(ge) 人的日常生活中以水平方式產(chan) 生。
關(guan) 係平等不同於(yu) 基礎不平等和物質不平等的關(guan) 鍵差別在於(yu) :總體(ti) 上看,它不是靠公共政策產(chan) 生的。基礎平等和物質平等都能使用國家權力工具如寫(xie) 在憲法裏或通過稅收政策規範而圓滿實現。不可避免的是,這些更容易讓社會(hui) 管理改造者而不是社會(hui) 保守派感到滿意。
相反,關(guan) 係平等不是聰明的政策製定者的產(chan) 物,而是我們(men) 自己促成的。這是英國前首相托尼·布萊爾(Tony Blair)的教訓,他曾經在2005年發起了“尊重議程”(Respect Agenda)行動,其主要政策是引入公民的反社會(hui) 行為(wei) 令(Anti-Social Behaviour Order),允許對酗酒或者語言威脅的個(ge) 人實行拘留而無需刑事法院審判。這些反社會(hui) 行為(wei) 令(ASBOs)很快成為(wei) 在2014年重新修改的最嚴(yan) 厲公共房產(chan) 的驕傲徽章。尊重不可能靠自上而下的命令來完成。它必須從(cong) 每個(ge) 人的日常生活中以水平方式產(chan) 生。
對於(yu) 關(guan) 係平等的追求,政策的確重要,但很大程度上是間接的,主要依靠創造一些讓它可能繁榮起來的條件。將焦點僅(jin) 僅(jin) 集中在資源上的平等論者對產(chan) 生收入分配的手段漠不關(guan) 心:真正重要的是形態。相反,將焦點集中在關(guan) 係平等上的平等論者更加關(guan) 心的不僅(jin) 是人們(men) 擁有的資源,而且是他們(men) 獲得資源的方式,尤其是當資源分配方式製造或摧毀相互尊重和自我尊重的話。
這意味著對關(guan) 係平等的追求應該對很多政治右派也有吸引力,正如它對政治左派很有吸引力一樣。但這並不意味著自由派和進步人士不應該關(guan) 心關(guan) 係平等,而是說他們(men) 不應該隻做這些事。
在很多發達國家出現的物質不平等越來越大的趨勢已經確定無疑,而且得到越來越多民眾(zhong) 的了解。但是,關(guan) 係不平等尤其是不同階級群體(ti) 之間的不平等似乎也在增加。很可能出現的情況是,經濟不平等的某些特征尤其是在生活空間上相互割裂的狀況促成尊重遭到嚴(yan) 重破壞。不過,另外一個(ge) 應該受到譴責的是用來為(wei) 其辯護的意識形態:賢能政治。
英國社會(hui) 學家邁克爾·楊(Michael Young)在60年前創造賢能政治(meritocracy)這個(ge) 詞的時候,他擔憂的是人們(men) 可能不會(hui) 嚴(yan) 肅地對待它,因為(wei) 它將一個(ge) 拉丁語詞根的詞匯“功德”(mereō)和一個(ge) 希臘語詞根的詞匯“統治”(kratos)合並而成(這是20世紀中期英國知識分子擔憂的狀況。)結果,問題是這個(ge) 詞語真的被人認真對待---而且正好與(yu) 楊的意圖完全相反。
楊的反烏(wu) 托邦小說《賢能政治的崛起》(1958)的目的是在警告賢能政治的黑暗一麵。該書(shu) 描繪了一種未來社會(hui) ,其中社會(hui) 革命橫掃建立在世襲製基礎上的權力結構,取而代之的是完全根據功德而選賢任能的社會(hui) :依據智商和努力程度,不是基於(yu) 財富的寡頭政治而是真正基於(yu) 才華的精英統治。楊描述的賢能政治社會(hui) 形成了若幹致命的缺陷。其中之一是美國作家庫爾特·馮(feng) 內(nei) 古特(Kurt Vonnegut)的小說《自動鋼琴》(1952))現在已經眾(zhong) 所周知:聰明人製造機器,讓那些不怎麽(me) 聰明的人失去工作。
但是,楊的賢能政治中更深刻的問題是越來越嚴(yan) 重的貧富差距卻被那些當權者視為(wei) 理所應當的,他們(men) 完全基於(yu) 道德理由來為(wei) 其辯護。小說的敘述者這樣解釋:
既然人們(men) 根據能力水平進行劃分,階級之間的鴻溝不可避免地逐漸拉大。上層階級不再因為(wei) 自我懷疑和自我批評而遭削弱。今天,成功人士知道成功是對他們(men) 的才華和努力的獎勵,是他們(men) 無法否認的輝煌成就帶來的。
因此,賢能政治為(wei) 物質不平等辯護,並加重了物質不平等,削弱了相互尊重的基礎,而這恰恰是為(wei) 公共利益提供資金資助和支持更大力度的資源再分配所必需的。賢能政治意識形態成為(wei) 物質不平等和關(guan) 係不平等之間的結締組織。
楊想象的賢能政治的另外一個(ge) 問題是窮人喪(sang) 失了自我尊重。這些往往是有機會(hui) 顯示自己的技能卻缺乏這樣機會(hui) 的人。正如敘述者解釋的那樣,這造成的心理效應是可以預測的:
如果他們(men) 被一再貼上“蠢材”的標簽,他們(men) 就不再假裝了;他們(men) 自己的形象更加接近真實的、沒有恭維的反應。他們(men) 一定承認自己低人一等---不是像從(cong) 前一樣,因為(wei) 他們(men) 被剝奪了機會(hui) ,而是因為(wei) 自身就低劣。失敗者在人類曆史上第一次沒有了關(guan) 注自己的現成保護墊。
從(cong) 心理上說,賢能政治中的生活對於(yu) 擁有得到看重的任何一種功德的人來說當然是舒服的。但是,對沒有這些功德的人來說,可就難過了。在公然不講究賢能政治的等級體(ti) 係中,失敗者的痛苦要少一些;貧兒(er) 知道他永遠也當不上王子。但是,至少在理論上,人人都能當上公司總裁或總統或有錢人,如果你做不到,那就是你自己的錯,怨不得別人。
很少令人吃驚的是,美國某些群體(ti) 的人尤其是那些教育程度不高、收入菲薄的白人不知不覺地出現了壓力和宿命論的流行。我在華盛頓特區布魯金斯學會(hui) 的同事卡羅爾·格雷厄姆(Carol Graham)將其部分歸咎於(yu) 在賢能政治盛行人人追求成功的社會(hui) 中不怎麽(me) 成功的人遭受的心理破壞。因為(wei) 吸毒、酗酒和自殺造成的“絕望而死”案例的增多就是支持楊的預測的統計數據證據。
經濟鴻溝變成了移情鴻溝,移情鴻溝變成了尊重鴻溝。
風險資本家萬(wan) 斯(J D Vance)在貧窮的阿巴拉契亞(ya) 鄉(xiang) 下人的回憶錄暢銷書(shu) 《挽歌為(wei) 誰而唱》(2016)中說,“這裏缺少能動性,有一種你無法控製自己生活的感覺,整日裏怨天尤人,牢騷滿腹。”吸毒常常是最顯眼的症狀,是內(nei) 心情緒鬱結的外部表現。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阿片類藥物(嗎啡和相關(guan) 藥物)是那種讓上癮者退回到自我的空間和與(yu) 世隔絕狀態的藥物。安德魯·薩利文(Andrew Sullivan)在《紐約雜誌》上說,2015年,吸毒造成的死亡超過52,000人,這比1995年高峰期時死於(yu) 艾滋病的人還多。
賢能政治的某些失敗者中自我尊重的喪(sang) 失還伴隨著階級之間---成功者和失敗者之間相互尊重的喪(sang) 失,而且被進一步放大。那些在經濟上取得成功的人常常看不到勞動力市場的持續崩潰對他們(men) 是有利的。他們(men) 隻看到垮掉的人,隻會(hui) 做出糟糕的選擇,是一群根本不值得尊重的廢物。或者他們(men) 根本無法想象窮人的可憐處境。經濟鴻溝變成了移情鴻溝,移情鴻溝變成了尊重鴻溝。正如沃爾德倫(lun) 觀察到的那樣,“當國人逐漸變成‘窮人和富人兩(liang) 個(ge) 國家’時,我們(men) 要繼續堅持平等尊嚴(yan) 的信念已經變得越來越困難了。因為(wei) 人們(men) 的生活方式已經讓對方都覺得陌生,甚至都覺得不可理解了。”(誰知道這些人到底是怎麽(me) 生活的?)
當經濟不平等涉及到因為(wei) 鄰近街區、學校、工作場所、生活方式、文化而出現階級隔離時,給關(guan) 係不平等造成破壞的種子就已經種下。不是直視不那麽(me) 幸運者的眼睛,精英人士反而逐漸對他們(men) 一肚子的蔑視(希拉裏·克林頓的“一籃子糟糕可悲的人”)和“牢牢抓住槍支和宗教不放的人”(巴拉克·奧巴馬2008)和“下層階級”(比爾·克林頓1996),其典型特征就是魯莽不中用、不負責任和遊手好閑---總之就是一群不值得我們(men) 尊重的人渣。
堪薩斯州立大學(Kansas State)和萊斯大學(Rice)的研究者使用詞匯聯係測試,試圖測量出美國人看待窮人的態度。受試者對窮人的通常描述要比對中產(chan) 階級美國人的描述高很多,如“令人討厭”高39%,“沒有動機”高95%,“肮髒”高兩(liang) 倍。哈斯公平和包容性社會(hui) 研究院(the Haas Institute for a Fair and Inclusive Society)院長約翰·鮑威爾(John A Powell)和美國企業(ye) 研究所所長亞(ya) 瑟·布魯克斯(Arthur Brooks)在2017年寫(xie) 道:“我們(men) 有理由得出結論,中產(chan) 階級和富裕美國人與(yu) 美國窮人之間的社會(hui) 鴻溝存在著相互強化的惡性循環,因為(wei) 各自都對對方感到厭惡和蔑視。”
按照《洛杉磯時報》2016年的一個(ge) 民意調查,很多並不窮的人認為(wei) 福利好處“讓窮人變得更具依賴性,鼓勵他們(men) 安於(yu) 貧窮,不思進取”(61%),而不是“給窮人依靠自己獨立生活和再次開始”(31%)。與(yu) 此同時,窮人自己對這個(ge) 問題的比例是41%。大部分美國窮人(71%)認為(wei) “窮人找到工作很難”,而25%的人認為(wei) “窮人願意工作的話,有很多機會(hui) 找到工作。”
不那麽(me) 成功者現在開始回擊了。正如喬(qiao) 恩·威廉姆斯(Joan Williams)和阿利·拉塞爾·霍克希爾德(Arlie Russell Hochschild)等學者的著作所顯示的那樣,普通美國人對“精英”的尊重在最近幾十年出現了顯著的下降。這產(chan) 生了深刻的政治後果,其中包括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的結果。特朗普贏得勝利的原因之一是美國工人階級和中產(chan) 階級白人覺得他站在他們(men) 一邊,沒有對他們(men) 采取居高臨(lin) 下的恩賜態度。簡而言之,他表現出對他們(men) 的稍許尊重。
如果尊重是關(guan) 係平等的關(guan) 鍵,問題就是什麽(me) 產(chan) 生了尊重?究竟是什麽(me) 讓我尊重你,尊重我自己或者贏得你的尊重?如何恢複人們(men) 的尊重?對所有這些問題,最清楚的答案就是一個(ge) 詞:工作。
與(yu) 工作聯係在一起的尊嚴(yan) 和獨立性與(yu) 無所事事的貴族和被奴役的奴隸形成對比。工作提供了一種框架,一種目的和一種身份---進而提供了共同體(ti) 和包容性的集體(ti) 。從(cong) 曆史上說,將某些群體(ti) 從(cong) 有報酬的工作中排除在外---尤其是女性和美國黑人---是種族歧視和性別歧視的主要因素。這種被排除在外的痛苦就是證明勞動力市場中參與(yu) 的價(jia) 值的證據。
與(yu) 此同時,從(cong) 傳(chuan) 統上說,沒有任何報酬的工作(主要由女人完成)往往得不到尊重。其他種類的工作能夠和應該產(chan) 生尊重和關(guan) 係平等:養(yang) 育孩子、誌願者活動、學習(xi) 。事實上,這些或許變得更重要,而且需要變得更重要。但是,所有這些都涉及到工作。甚至生孩子這個(ge) 行動本身也被描述為(wei) 工作,更不要說花費將近20年把孩子養(yang) 大成人。
意見分歧是一回事,不尊重人是另外一回事。
展望未來,勞動力市場是否讓我們(men) 首先來此尋找能產(chan) 生自我尊重和相互尊重活動的適當地方,或者更深刻的經濟變革尤其是與(yu) 自動化有關(guan) 的是否意味著尊重越來越多地依靠其他途徑才能獲得,這些都是大問題。即使普遍性的基本收入從(cong) 來不會(hui) 到來,已故英國經濟學家托尼·阿特金森(Tony Atkinson)的“參與(yu) 收入”建議版本或許會(hui) 到來。
阿特金森讚同羅爾斯的觀點,“那些整天在馬裏布(Malibu)周圍流浪的人必須找到養(yang) 活自己的方法,不應該有權獲得公共資金的資助。”他相信無論從(cong) 道德上還是從(cong) 政治上,互惠都很重要。但是,“為(wei) 社會(hui) 做出貢獻”的任何人都應該得到國家的幫助,包括那些處於(yu) 工作年齡的人,“通過教育、培訓或者積極的尋找工作,通過在家裏幫助照看嬰兒(er) 或者身體(ti) 虛弱的老人,或者在得到承認的機構裏地定期從(cong) 事誌願者工作等。”
我們(men) 是否需要減少對勞動力市場的依賴,無論是作為(wei) 資源分配手段還是產(chan) 生尊重的發動機,這在很大程度上取決(jue) 於(yu) 更宏觀的經濟力量,而這是很難預測的。整個(ge) 世界都牢牢抓住有報酬的工作,以此作為(wei) 解決(jue) 問題的唯一辦法是最糟糕的情況,不可阻擋的經濟力量會(hui) 讓有報酬的工作變得稀少或者讓公民覺得有失尊嚴(yan) 。
我們(men) 需要縮小越來越大的經濟鴻溝,尤其是社會(hui) 不同階級之間在空間上的孤立。但是,我們(men) 更加深刻的挑戰是恢複尊重,尤其是對那些與(yu) 我們(men) 有明顯不同或者與(yu) 我們(men) 的觀點有分歧的人。意見分歧是一回事,不尊重人是另外一回事。如果想要一個(ge) 更加美好的社會(hui) ,我們(men) 就需要恢複已經喪(sang) 失的相互尊重。這是我們(men) 每個(ge) 人在日常生活中的任務,或許我們(men) 就可以從(cong) 公交車上的行為(wei) 開始。
譯自:The respect deficit by Richard V Reeves
https://aeon.co/essays/restoring-respect-is-the-first-step-towards-a-better-society
【作者簡介】
理查德·裏夫斯(Richard V Reeves),布魯金斯學會(hui) 高級研究員,兒(er) 童和家庭研究中心主任。文章曾發表在《大西洋月刊》、《國家事務》、《紐約時報》等報刊上。最新著作是《夢想囤積者》(2017)。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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