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考古發現看商周政體(ti) 之異同

作者：徐良高（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考古研究所）

來源：《南方文物》2017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六月十五日庚申

            耶穌2018年7月27日

過去，關(guan) 於(yu) 商周時期政治體(ti) 製的討論，很多學者往往都是將商周放在一起，統而論之。實際上，無論從(cong) 文獻記載還是從(cong) 考古發現來看，商周政治體(ti) 製之間雖然有很多的共性，如以祖先崇拜信仰為(wei) 基礎的政治理論，作為(wei) 社會(hui) 基本組織的血緣組織廣泛存在，維係權力運行的宗法製度，作為(wei) 權力、地位象征的禮器，等等，但商周之間的政治體(ti) 製似也存在明顯的差異。

首先，從(cong) 文獻記載來看，商周之間政治製度與(yu) 文化的差異，王國維早有論及，他在《殷周製度論》中說：“中國政治與(yu) 文化之變革，莫劇於(yu) 殷、周之際。”“自五帝以來，都邑之自東(dong) 方而移於(yu) 西方，蓋自周始。……故夏、殷間政治與(yu) 文物之變革，不似殷、周間之劇烈矣。殷、周間之大變革，自其表言之，不過一姓一家之興(xing) 亡與(yu) 都邑之移轉；自其裏言之，則舊製度廢而新製度興(xing) ，舊文化廢而新文化興(xing) 。”“周人製度之大異於(yu) 商者，一曰“立子立嫡”之製，由是而生宗法及喪(sang) 服之製，並由是而有封建子弟之製，君天子臣諸侯之製；二曰廟數之製；三曰同姓不婚之製”[1]。

其次，從(cong) 考古發現來看，商人的興(xing) 起與(yu) 擴張模式明顯不同於(yu) 周人，“曆年來的考古發現研究表明，早商時期二裏岡(gang) 至殷墟一期階段，是商代政治、文化迅速發展的時期。隨著成湯代夏革命的成功，商人的勢力高度膨脹，一時與(yu) 商中心區二裏岡(gang) 商文化麵貌相當一致的考古學文化，在黃河、長江流域以及北方地區廣泛分布開來，中原王朝的版圖達到空前的擴張”[2]。商文化的獨霸地位，消滅與(yu) 取代其它文化的現象非常明顯，與(yu) 周文化采取聯盟兼容的發展模式明顯不同。

周人在古公亶父遷岐之前，是一個(ge) 處於(yu) 戎狄之中的蕞爾小邦。周人的成長過程就是一個(ge) 不斷聯合不同的族群、方國，形成聯盟力量的過程。從(cong) 考古學資料也可以看出，周人政治勢力的成長過程就是一個(ge) 周文化隨著自身力量的擴張而不斷與(yu) 其所接觸的新人群、新文化融合，並導致其文化麵貌不斷變化的過程。從(cong) 文獻記載和考古發現的物質文化遺存來看，不同地區的周人文化因素構成或曰人口來源大致為(wei) 以下幾種模式：（1），周人＋殷人；（2），周人＋殷人＋土著人；（3），周人＋土著人。這些模式顯示出周人對其它文化，包括被征服地區的文化所采取的一種承認、寬容、吸納和主動與(yu) 之融合的態度和政策[3]。

總的感覺，商文化的傳(chuan) 播猶如肯德基快餐連鎖店，全球一個(ge) 標準，而周文化的傳(chuan) 播猶如中國的川菜菜係，在不同地方都有所變化，以適應各地人們(men) 的傳(chuan) 統口味偏好。

善於(yu) 吸收其他文化，不斷與(yu) 各種政治勢力結盟，正是周人迅速發展壯大，以“小邦周”最終戰勝以“大邑商”為(wei) 核心的商王朝，並創造出輝煌燦爛的周文化的主要原因。也正是因為(wei) 這種成長過程和發展模式決(jue) 定了周王朝形成的政治體(ti) 製為(wei) 分封製，具有分權和權力共享的特點，世家大族和世襲製的諸侯封國、方國、部族的廣泛存在使王權受到製約，難以做到專(zhuan) 製獨裁。

從(cong) 商周遺址所呈現的特征來看，在商時期遺存中，王所在的都城遺址，如二裏崗、殷墟規模超級巨大，獨一無二，王陵、宮殿基址豪華奢靡，最精美的文物基本都集中出土於(yu) 這些大型都城性質遺址中，一般與(yu) 王及王室、王族有密切的關(guan) 係，顯示出財富和權力的高度集中。商代其它次級的區域性政治中心和不同等級的貴族家族雖也存在，但遠不如西周時期那麽(me) 多，那麽(me) 明顯，呈現出一種長期延續性的存在，他們(men) 所擁有的財富和權力象征物更不能與(yu) 王權相比。

迄今為(wei) 止，在西周的考古發現中，我們(men) 尚未發現與(yu) 西周王室密切相關(guan) 的高等級遺跡遺物，即使如周原齊村出土的明確為(wei) 厲王之器的（害夫）簋，雖然器形巨大，顯示了王器所應具有的氣勢與(yu) 等級，但由於(yu) 出土背景複雜，也尚難以得到關(guan) 於(yu) 周王的更多認識。西周考古大量發現的高等級遺跡遺物都是各世襲貴族家族的墓地、居址等，如晉侯家族墓地[4]、三門峽市虢國墓地[5]、平頂山市應侯墓地[6]、北京市房山琉璃河燕侯墓地[7]、河北省邢台市邢國墓地[8]、河南浚縣辛村衛國墓地[9]、西安市張家坡井叔家族墓地[10]、陝西省寶雞市（弓魚）國墓地、山西省絳縣橫水鎮倗伯家族墓地[11]、山西省翼城縣大河口霸伯家族墓地[12]、山西省黎城縣黎國墓地[13]、甘肅靈台白草坡潶伯、奚伯家族墓地[14]、陝西省韓城梁帶村芮國墓地[15]、陝西省涇陽縣高家堡村戈族墓地[16]、天津薊縣劉家墳與(yu) 張家園墓地[17]、山東(dong) 濟陽縣劉台子墓地[18]，等等。在周原一帶發現有眉縣楊家村單氏家族遺址與(yu) 墓[19]、周原莊白史微家族窖藏[20]、岐山周公廟、孔頭溝等西周高等級貴族家族聚落遺址與(yu) 墓地[21]，等等。

作為(wei) 學術界普遍認同的西周都城遺址——周原、豐(feng) 鎬與(yu) 成周，我們(men) 所看到的基本是不同的高等級貴族家族遺留下來的遺存，其中，豐(feng) 鎬遺址迄今所見最高等級的遺存是西周貴族家族——井叔家族的墓地；周原的高等級建築和大量的青銅器窖藏基本也都與(yu) 不同的高等級貴族家族有關(guan) ，曾有學者根據周原遺址大型建築基址的分布特點，結合不同地點、不同家族青銅器的出土情況，提出不同地點的大型建築可能分屬不同姓氏貴族家族的觀點，很有道理[22]。同樣，洛陽成周遺址考古迄今所見也是不同的周人和殷商遺民的貴族家族墓地，與(yu) 王密切的文化遺存難見。

從(cong) 都城以及各類不同等級聚落特征的差異來看，商文化政治體(ti) 製顯示出明顯的征服與(yu) 控製特征，以王權為(wei) 中心的集權色彩濃厚，似乎缺乏權力分享與(yu) 製約，世襲大貴族家族勢力不彰，社會(hui) 中間階層不突出，財富與(yu) 權力高度集中於(yu) 商王家族及其所在的都城——大邑商，神秘淫祀泛濫，大量以人為(wei) 犧牲或殉葬顯示出強烈的人身控製和缺乏人權觀念，重神輕人。

西周聚落遺址特征則顯示出西周的政治體(ti) 製不同於(yu) 商代，社會(hui) 分層有序，分權明顯，世襲的大貴族家族經濟、政治力量雄厚，勢力強大且廣泛存在，王權似乎受到製約，財富和權力集中於(yu) 王室的現象不明顯，王權至高無上地位的特征不彰。

這種商周政治體(ti) 製的差異可能就是後來中國曆史上常常爭(zheng) 論不已的“秦製”與(yu) “周製”[23]兩(liang) 種不同政治理念與(yu) 體(ti) 製的曆史根源。

當然，造成這一現象的原因也可能是因為(wei) 我們(men) 的考古工作還不到位，與(yu) 西周王室有關(guan) 的重要遺存還沒有發現。雖然這種可能性存在，也是西周考古今後的重要工作方向，但從(cong) 夏商周三代考古的總體(ti) 發現成果來看，仍可以初步得出這樣一種認識：西周時期，王權表現不突出，而享受世卿世祿的貴族家族和封國諸侯的政治、經濟地位非常突出，勢力強大，在當時的社會(hui) 中發揮著巨大作用，顯示出西周社會(hui) 權力與(yu) 財富共治、分享的特征。關(guan) 於(yu) 西周王朝的政治體(ti) 製，學術界有熱烈的討論，學者們(men) 提出了不同的觀點，如：

1、盟主、共主與(yu) 城市、城邦林立的國家政體(ti) 說，包括城市國家說、城邦國家說、方國聯盟說、宗族城邦說等[24]；

2、共主諸侯等級製與(yu) 中央邦統治萬(wan) （庶）邦的格局說[25]；

3、實行分封製政治統治，沒有中央對地方的行政關(guan) 係說；

4、君臣關(guan) 係與(yu) 中央統治天下四方的政治格局說[26]；

5、君主專(zhuan) 製與(yu) 中央對地方集權的政治格局說[27]，或帶有貴族共和色彩的貴族專(zhuan) 製政體(ti) 說[28]；

6、西周國家更接近於(yu) “權力代理的親(qin) 族邑製國家”說[29]，等等。

除了少數學者提出的君主專(zhuan) 製與(yu) 中央對地方集權的政治格局說外，大部分學者都認為(wei) 西周王朝的政治體(ti) 製具有共主製特點，實行以血緣家族為(wei) 核心的宗法製、世卿世祿製等。周王實際是天下盟主、共主。田昌五認為(wei) ，中國古代國家以家族和宗族為(wei) 內(nei) 涵，不是一般的城市國家，而是宗族的城市國家。中國古代的城邦不是象希臘、羅馬那樣的城邦，而是一種宗族城邦。每個(ge) 國家都由一個(ge) 或幾個(ge) 宗族構成。作為(wei) 國家的象征，一曰宗廟，二曰社稷。由於(yu) 國家和宗族組織合而為(wei) 一，因而是一種宗族城市政治國家。其國體(ti) 曰族邦，其政體(ti) 是貴族式的，而國家的隆衰興(xing) 替，人君的廢立，貴族的存亡，則取決(jue) 於(yu) 國人的態度[30]。

考古發現的古代文化遺存現象和通過對文獻記載的研究而得出的周代政治體(ti) 製的主流認識之間多有契合之處——明顯的分權現象、王權受到製約和貴族世家大族共享權力等。我們(men) 認為(wei) ，這些不僅(jin) 是西周分封製的社會(hui) 基礎，也是東(dong) 周時期周王王權衰落，諸侯並爭(zheng) ，諸雄爭(zheng) 霸的曆史原因。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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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