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唐明貴《宋代〈論語〉詮釋研究》

作者：蔡先金（係聊城大學教授、校長）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六月九日

          耶穌2018年7月21日

唐明貴君，一心治《論語》學史，可謂心無旁騖，矢誌不移，令我常歎其為(wei) 當下研究《論語》學史第一人。一次在機場偶然發現一位陌生旅客攜帶一本明貴君的《宋代〈論語〉詮釋研究》（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8年1月版），頓時又感歎明貴君天下知音有之矣。

後世既然相傳(chuan) 宋代有“半部《論語》治天下”之故事，那麽(me) 宋代學人到底如何看待《論語》，表現出的“《論語》注我”或“我注《論語》”之麵貌又如何，定是有料有味的嚴(yan) 肅課題。然而，當下《論語》學斷代史研究成果很多，卻唯獨宋代和明代鮮少，不免令人詫異。其實整個(ge) 經學史就是一部詮釋史，而宋代又恰恰是《論語》詮釋由“漢學”向“宋學”之轉型期，由此可知針對宋代《論語》詮釋斷代史開展研究的重要價(jia) 值及其意義(yi) 。該研究不僅(jin) 有助於(yu) 從(cong) 《論語》學的視角具體(ti) 察看理學的嬗變、學派的分合、學術風尚與(yu) 研究旨趣的變化、經學範式與(yu) 學術視域的轉換，而且還可以從(cong) 經典詮釋的角度探究儒家學術在宋代得以傳(chuan) 承與(yu) 創新的內(nei) 在機製。《宋代〈論語〉詮釋研究》既是對有宋一代《論語》詮釋的貫通性研究，又不囿於(yu) 宋代而時有超出時空限製的研究溢出效應。作者探賾索隱，考鏡源流，多有發明，最終成就一部全麵、係統地研究宋代《論語》詮釋發展演變的斷代史。

作者本著知人論世的原則，讀其書(shu) 而溯其本，沿其流而探其源。一方麵注意探究宋代《論語》詮釋衍變、轉化的社會(hui) 基礎和時代條件，以及不同時期的哲學思潮、文化政策對《論語》詮釋所產(chan) 生的影響，並將其放在宋學形成、發展的大背景以及儒、釋、道三教的互動關(guan) 係之中加以梳理和闡發，從(cong) 而勾勒出宋代《論語》詮釋發生和發展的宏觀背景；另一方麵又自覺地將《論語》詮釋置於(yu) 儒學建構、發展的內(nei) 在理路之中，既挖掘宋代《論語》詮釋成果的思想內(nei) 涵，又探尋《論語》文本詮釋與(yu) 思想理論建構之間的關(guan) 係，從(cong) 而揭示了處於(yu) 不同曆史情境與(yu) 學術脈絡之中的不同學者隱含其中的思想觀念、價(jia) 值預設、生命體(ti) 驗、社會(hui) 政治理想和學術見解、理論立場，明確了經典闡釋與(yu) 儒學發展、經典闡釋與(yu) 社會(hui) 政治的關(guan) 係。這也充分表現出斷代史有別於(yu) 通史研究的優(you) 勢，既可以橫向展開又可以縱向深入。作者縱橫捭闔，深味其旨。

該書(shu) 注重研究宋代《論語》詮釋發展演變的整個(ge) 曆程，邏輯嚴(yan) 謹，結構清晰。首先，從(cong) 統治者推行的尊孔重儒的政策、儒家道統的確立和四書(shu) 學的興(xing) 起、義(yi) 理之學的興(xing) 盛及儒家學者從(cong) 哲理層麵對佛、道思想的吸收融合四個(ge) 方麵，剖析了“宋代《論語》詮釋著述數量大增”和“《論語》注解方式發生了重大變化”的成因。接著，分“《論語》詮釋與(yu) 北宋學風的突破和開新”“《論語》詮釋與(yu) 北宋理學體(ti) 係的初建”和“程氏弟子的《論語》詮釋與(yu) 理學的承襲和發展”三章，係統闡述了不同學派在《論語》的詮釋與(yu) 理學的建構方麵的學術特色與(yu) 思想創新。然後，又分“心學派的《論語》詮釋”“湖湘學派的《論語》詮釋”“朱熹的《論語》詮釋與(yu) 理學體(ti) 係的建構”“宗朱學派的《論語》詮釋”“其他學人的《論語》詮釋”五章，較為(wei) 全麵地呈現了南宋學人對《論語》文本的注疏、訓解、闡發情況，分析了南宋不同階段、不同學派《論語》學的麵貌與(yu) 特征，探討了《論語》詮釋與(yu) 儒學體(ti) 係傳(chuan) 承和創新的關(guan) 係。該書(shu) 還對宋代《論語》學嬗變史上處於(yu) 重要節點的《論語》詮釋成果予以了重點的、深入的分析與(yu) 探究。專(zhuan) 節論述了北宋時期“《論語》詮釋與(yu) 明道之學”“《論語》詮釋與(yu) 伊川之學”。指出，程顥在《論語》詮釋中，以體(ti) 用關(guan) 係來闡釋儒理，從(cong) 理論上解決(jue) 了天之道與(yu) 人之道的關(guan) 係，從(cong) 而為(wei) 儒家思想提供了形而上的依據，完成了理學體(ti) 係一元論的理論架構；而程頤以己意解《論語》，以義(yi) 理解《論語》，從(cong) 而把儒家經典與(yu) 理學之義(yi) 理結合起來，為(wei) 理學提出了一係列的命題和範疇，從(cong) 而對理學體(ti) 係的建構打下了基礎，也由此開創了《論語》詮釋範式的新局麵。同時還設專(zhuan) 章探討了南宋時期朱熹詮釋《論語》的學術曆程、學術特色，揭示了《論語》詮釋與(yu) 朱熹理學體(ti) 係建構的關(guan) 係。指出，朱熹借助《論語》詮釋發揮儒家學說，論述理、性、命、心等哲學範疇，並加以闡釋發揮，建構了頗具時代特色的包括本體(ti) 論、心性論和工夫論在內(nei) 的較為(wei) 係統、完整的理學思想體(ti) 係。這一理學型的《論語》學不僅(jin) 促進了中國哲學的發展，而且也影響了社會(hui) 生活的諸多方麵。如此看來，該書(shu) 研究表現出既點麵結合又突出重點、既顧全整體(ti) 又不失個(ge) 別的特點。

作者采用了學術史與(yu) 思想史相結合的研究方法，立足於(yu) 經學思想背後的學術土壤，使研究成果既有厚重感，又有理論深度，還有思想高度。如該書(shu) 第四章“《論語》詮釋與(yu) 北宋理學體(ti) 係的初建”和第五章“程氏弟子的《論語》詮釋與(yu) 理學的承襲和發展”部分，既關(guan) 照北宋理學之學術思潮，又厘析北宋理學派的《論語》詮釋思想脈絡，涉及周敦頤、張載、程顥、程頤及二程弟子。指出，周敦頤通過在新的語境下對“仁”的重新詮釋，為(wei) 儒家倫(lun) 理道德找到了本體(ti) 論的依據；通過對“誌伊學顏”修養(yang) 方法的論證，奠定了宋明儒學心性修養(yang) 論的基礎；通過對“孔顏之樂(le) ”的探討，周氏把儒學從(cong) 外王之學提升到內(nei) 聖外王之學；由此說明周敦頤被尊為(wei) 理學鼻祖，是與(yu) 他通過對《論語》中有關(guan) 思想資料的闡發，最早探討這些問題是密不可分的。張載通過對《論語》的創造性解讀，將“天理”“誠”“氣”“心性”等理學概念注入其中，將孔子罕言的“性與(yu) 天道”等問題確立為(wei) 自己學術關(guan) 注和探究的重點，這兩(liang) 方麵不僅(jin) 對理學的繁榮和發展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而且也順應了北宋思想家通過重新詮釋經典以建立符合時代需求的思想體(ti) 係的努力方向。程顥在《論語》詮釋中，從(cong) 重建儒家價(jia) 值係統的合法性基礎出發，對孔子的仁學思想做出了形而上學的闡發、論證和拓展，將“仁”由人之道提升為(wei) 天之道，推動了孔孟倫(lun) 理儒學到宋代哲理儒學的轉化。程頤以義(yi) 理推索《論語》經旨，生發理本論思想，創造性地提出“性即理”的命題，倡導“主敬”的進德修養(yang) 之功夫，為(wei) 理學體(ti) 係的建構作出了貢獻。受二程影響，其弟子大都有《論語》注本傳(chuan) 世，這些注本不僅(jin) 承襲和發展了二程的理學思想，而且為(wei) 集理學之大成的朱熹學術體(ti) 係的誕生提供了學脈淵源。如此一來，就從(cong) 《論語》學的視角具體(ti) 剖析了北宋時期理學的嬗變，探尋了經學史與(yu) 理學史的關(guan) 係。

統而言之，這是一部頗有新意的經學專(zhuan) 著。但該書(shu) 還存在不盡如人意之處，如對胡瑗等個(ge) 別人物的《論語》注本沒有關(guan) 注、對不同學派之間的《論語》詮釋的比較研究呈現不夠。雖間有疏忽，但瑕不掩瑜，期望作者以更多相關(guan) 成果奉獻於(yu) 學林。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