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道通為一——從傳統經典看中華文化的特點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8-07-20 22:27:13
標簽:

 

道通為(wei) 一——從(cong) 傳(chuan) 統經典看中華文化的特點

作者:王蒙

來源:《人民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六月初八癸醜(chou)

          耶穌2018年7月20日

 

 

 “道通為(wei) 一”這句話來自《莊子·齊物論》,“故為(wei) 是舉(ju) 莛與(yu) 楹,厲與(yu) 西施,恢詭譎怪,道通為(wei) 一。”意思是說,細小的草棍和一個(ge) 大柱子,一個(ge) 醜(chou) 陋的人與(yu) 美女,寬大的、畸變的、詭詐的、怪異的等千奇百怪的各種事態,從(cong) 道的意義(yi) 上講,都是相通而渾一的。與(yu) 其他中國古代聖賢相比,莊子很強調“通”的概念,給人印象很深,頗值得思考。

 

我為(wei) 何要找出這麽(me) 一句話來談呢?現在很強調傳(chuan) 統文化,但傳(chuan) 統文化的內(nei) 容太廣泛了。我曾聽過一件事,一批教授去訪問美國,美國的聽眾(zhong) 問,你們(men) 說中華文化博大精深,可以跟我們(men) 說說,怎麽(me) 博大精深的嗎?一位教授回答:博大精深,又博、又大、又精、又深,這怎麽(me) 能說呢?這樣的“不可說”未免令人哭笑不得。我作為(wei) 一個(ge) 傳(chuan) 統文化的學習(xi) 者和愛好者,一直在思考,我們(men) 中華文化能否從(cong) 整體(ti) 上,從(cong) 宇宙觀、人生觀、價(jia) 值觀和方法論上,概括一下?我們(men) 可以從(cong) 哪些角度來談傳(chuan) 統文化?我抱著向讀者求教的態度,來試著談一談。

 

中華文化的理想追求

 

首先,我認為(wei) ,在中華文化中,最突出的理想是“天下為(wei) 公、世界大同”。《禮記》裏說,“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yu) 地也,不必藏於(yu) 己;力惡其不出於(yu) 身也,不必為(wei) 己。是故謀閉而不興(xing) ,盜竊亂(luan) 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我們(men) 對於(yu) 世界大同的理想十分堅定。

 

中國古代的理想追求,還有一個(ge) 是“無為(wei) 而治”。“無為(wei) 而治”是老子的話,但孔子其實也把無為(wei) 而治看作一個(ge) 很高的標準。《論語》快要結束的時候,孔子說:“無為(wei) 而治者,其舜也與(yu) ?夫何為(wei) 哉?恭己正南麵而已矣。”能夠做到無為(wei) 而治的,不就是舜嗎?舜也沒有做什麽(me) 事情,隻是端端正正坐在北麵,向著太陽,各種事情就都有條理地展開。老子說,“太上,不知有之”,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這樣呢?因為(wei) 老百姓都非常自覺,一切行為(wei) 都符合公德、符合他人利益、符合社會(hui) 全體(ti) 的利益,就好像一個(ge) 人開車完全符合交通法規,那他就根本不用考慮哪兒(er) 會(hui) 有交警。而權力存在的最糟糕狀態是什麽(me) 呢?老子說,“其次,侮之”,就是權力和被權力管製的人之間相互輕蔑。所以,老子設想了這樣一種理想狀況:“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事情辦好了,老百姓都認為(wei) 這是他們(men) 自己做的,是自然而然的。老子還有更深刻的一句話,“聖人無常心,以百姓之心為(wei) 心”,這強調了權力的意圖應與(yu) 人民的意圖保持一致。

 

尚德 尚善

 

中華文化的理論有一個(ge) 非常有意思的循環統一機製。比如治國平天下,依靠的是文化、道德、仁愛,實行的是仁政,道德上有示範作用,才能得民心、得天下。它號召用道德、仁愛、善良等等來治理國家。而人的道德與(yu) 善良從(cong) 何而來?《孟子》裏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孟子強調,人性本來就是善良的。老子也說,“能嬰兒(er) 乎?”這是老子對初心的提倡,要和嬰兒(er) 一樣天真無邪,善良純真。古之聖賢認為(wei) ,人性是善良的,都會(hui) 自覺地不做危險的事情,所以執政也需要宣傳(chuan) 仁愛的政策,才能得民心,而民心就是天道,符合民心,也就是符合了天道。

 

在中國古代文化中,天是一個(ge) 籠統而複雜的存在,對於(yu) “天”這個(ge) 概念,孔孟喜歡從(cong) 道德倫(lun) 理上總結,而老莊喜歡從(cong) 哲學上總結。總的來說,天既是超人性的神性力量,又是我們(men) 整個(ge) 存在的總括。天即道,道是沒有名稱的,既是本體(ti) ,又是方法;既是精神,又是物質;既是起源,又是歸宿;既至大,又至小、至微、至精;既是正麵的,又是反麵的。所以天的概念,既是哲學的概念,又是道德的概念,還是通向信仰的準宗教概念。這樣一來,中華文化就出現了一個(ge) 景觀,把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統一起來了;把天性、人性、為(wei) 政、道德、信仰、終極追尋統一起來了。從(cong) 這一點上說,我們(men) 可以理解,中華文化很大的關(guan) 鍵就是崇尚道德、崇尚性善,可以說這是一種理論,也可以說這是一種信仰。當然曆史上也有“性善”與(yu) “性惡”的爭(zheng) 論,但在事實上,性善的觀念長久以來已經被老百姓所接受,已經深入世道人心,所以某種意義(yi) 上,它從(cong) 思想變成一種信仰,中華文化的一個(ge) 特點就是“訴諸天良”。

 

尚一 尚同

 

中華文化還講求尚一、尚同。現在世界上很難找出一種文化像中華文化這樣,有這個(ge) 概念——通了之後要同,通就是同,同就是通。道通為(wei) 一,就是多種角度說來說去,其實是同一種道理。尚一、尚同是因為(wei) 中華文化追求一元論,同時追求一與(yu) 多的統一。老子講:“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wan) 物”,孔子說:“吾道一以貫之”,孟子說:“(天下)定於(yu) 一”,中國人還愛講“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看到了一,也看到了多,看到一與(yu) 多的轉換,強調掌握一以後,什麽(me) 都解決(jue) 了,所謂“一通百通”。

 

孟子認為(wei) ,實行仁義(yi) 其實是很簡單的,隻要善良一點就可以了。實行仁義(yi) 並不像挾泰山以超北海那樣艱難,實行仁義(yi) 就好像為(wei) 長者折枝,隻要把樹枝撅下來就可以了。到了王陽明那裏,強調知行合一,認為(wei) 隻要安了好心,就可以幹好事。而在孫中山那裏,又強調“知難行易”,這是因為(wei) 他看到,很多關(guan) 鍵問題的解決(jue) ,先是需要改變觀念。有些外國人不了解中華文化的背景,就會(hui) 得出一些偏離實際的判斷,比如黑格爾對孔子的評價(jia) 就比較低,他認為(wei) 孔子說的事情都是常識以內(nei) 的東(dong) 西,甚至算是幼兒(er) 教育。但是黑格爾不知道,中國恰恰是把常識以內(nei) 的事情看得很重,這也是化繁為(wei) 簡的思維方法。

 

中庸之道與(yu) 窮通變化

 

中華文化很注重中庸之道。國家太大,治理需要依靠精英,這樣的精英有一個(ge) 特點,在孔子那裏就是講求“中庸”,孔子說:“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我稱之為(wei) 中庸理性主義(yi) ,既不要過於(yu) 峻急,也不要過於(yu) 遲緩,應當恰到好處,掌握分寸,留有餘(yu) 地。《論語》最大的特點就是恰如其分。孔子說,“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他鄙棄不義(yi) 得來的富貴,但他隻是說“如浮雲(yun) ”,像浮雲(yun) 那樣一晃而過,並沒有說其他醜(chou) 惡的詞,這體(ti) 現了孔子語言的分寸感。在孟子的時代,認為(wei) 精英就當如“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莊子是從(cong) 另外的角度說的,他強調有至人、有真人。

 

中華文化很早就提出“化”的觀點,《周易》說“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什麽(me) 事情碰到釘子,無計可施了,這就是“窮”,窮就要變,變了才有出路,才可維持下來。到了莊子的時代,更喜歡用的字是“化”——與(yu) 時俱化。“化”與(yu) “變”相比,有些悄悄發生變化的意思。所以,千萬(wan) 不要以為(wei) 中華文化講仁義(yi) 道德、一和同、天下定於(yu) 一、吾道一以貫之,似乎很呆板。其實中華文化一點兒(er) 都不呆板,比如中國人承認有多種多樣的選擇性。孟子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如果我沒有條件,我就把自己管好了,如果我有條件了,我就為(wei) 天下百姓與(yu) 君王效勞。孫子說:“故善戰者,立於(yu) 不敗之地。”充分理解戰爭(zheng) 的人,永遠不會(hui) 讓自己變成殉葬者。孟子評價(jia) 孔子,說他是“聖之時者”,這句話是什麽(me) 意思?就是說孔子生活的時代千變萬(wan) 化,民不聊生,國無寧日,孔子如果不隨時調整自己,把握分寸的話,他早就滅亡了。

 

在中國,不同的思想理論可以想辦法走通。老莊主張以退為(wei) 進、以弱勝強、以無勝有。老子甚至主張,柔弱是生命的特色,堅強是死亡的特色。當然,這個(ge) 說法我們(men) 是存疑的。但從(cong) 側(ce) 麵說明,中華文化從(cong) 來都不是僵硬的文化。20世紀後半期,當社會(hui) 主義(yi) 國家紛紛進入改革的時候,西方的一些政要,比如撒切爾夫人、基辛格等人都對某些國家的改革不看好,而上述這些人卻說,改革唯一可能成功的是中國,原因之一是中國有獨特的文化,該堅持的繼續堅持,該改革的就改革,化之於(yu) 無形。全世界能夠邁開這麽(me) 大步子進行改革開放而又保持穩定局麵的,隻有中國。我們(men) 當然不能無原則地自我吹捧,但中華文化適應調整、變化的能力,統籌兼顧、麵麵俱到的能力,世界上罕有其匹,這也是中華文化重要的特點。

 

如今,我們(men) 更可以在中華文化傳(chuan) 統和資源的基礎上,按照當下中國和世界發展的時勢,推動我們(men) 社會(hui) 主義(yi) 現代化建設,推動我們(men) 全麵小康社會(hui) 的建成,建設我們(men) 美好的生活,實現我們(men) 的中國夢。

 

責任編輯:柳君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