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文言小說中的“三教合一”
作者:周瑾鋒 (蘇州大學文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六月初八癸醜(chou)
耶穌2018年7月20日
佛、道二教同傳(chuan) 統儒家並稱“三教”。陳寅恪先生曾雲(yun) :“南北朝時,即有儒釋道三教之目,至李唐之世,遂成固定之製度。如國家有慶典,則召集三教之學士,講論於(yu) 殿廷,是其一例。故自晉至今,言中國之思想,可以儒釋道三教代表之。”三教自並立以來,既相互排斥爭(zheng) 鬥,也相互吸收、不斷融合,成為(wei) 中國文化一大特色。三教中的儒家自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後逐漸成為(wei) 官方意識形態,在傳(chuan) 統政治和文化中占據主流地位。與(yu) 此同時,佛教精微而高深的義(yi) 理,道教的神仙方術、長生不老思想對皇帝貴族和一般士人有著巨大的吸引力;因果輪回、鬼神報應又迎合了普通大眾(zhong) 的迷信心理。故無論儒家如何抵製,佛道二教的聲勢和影響日漸擴大,包括小說在內(nei) 的藝術領域亦受其浸染。
三教在融合的過程中,不斷向世俗化推進,吸收世俗化、娛樂(le) 化的因素,以求貼近廣大下層民眾(zhong) ,擴大影響。三教融合在小說中有大量的反映,《太平廣記》引《唐闕史》“俳優(you) 人”條,載唐鹹通俳優(you) 李可及“滑稽諧戲”“巧智敏捷”,於(yu) 朝廷延慶節之三教講論後,以倡優(you) 身份講論三教,自稱“三教論衡”,言釋迦如來、太上老君、文宣王皆為(wei) 婦人。李可及將三教所奉教主作為(wei) 取笑逗樂(le) 的對象,雖有不敬之嫌,但客觀上反映了當時較為(wei) 寬鬆的文化環境,以及三教間融洽的關(guan) 係,而皇帝聽罷“意極歡,寵錫頗厚”,也表明統治者樂(le) 見三教間和諧共處。《墉城集仙錄·王奉仙》以父、母、兄比擬三教之關(guan) 係:“夫天尊行化天上,教人以道,延人以生,主宰萬(wan) 物,覆育周徧,如世人之父也。釋迦行化世上,勸人止惡,誘人求富,如世人之母也。仲尼儒典,行於(yu) 人間,示以五常,訓以百行,如世人之兄也。世之嬰兒(er) ,但識其母,不知有兄父之尊,故常常之徒,知道者稀,尊儒者寡,不足怪也。”作者認為(wei) ,雖然三教在地位上有高下之分,但各有優(you) 點,發揮的作用不盡相同;在承認佛教的普及度超過了儒道二教的同時,指出這種現象“不足怪”,表明其總體(ti) 上采取了調和的態度。
唐宋文言小說中三教思想的融合方式有兩(liang) 種:一是在一部小說中收入了表現三家思想的故事,這早在魏晉南北朝時期的《世說新語》《搜神記》等作品中已有所表現。劉葉秋曾雲(yun) :“魏晉南北朝筆記小說內(nei) ,有不少故事,糅合三教之說,把老莊出世之思與(yu) 道教的神仙之說,融而為(wei) 一。儒家文士又多喜歡學老莊,言出世,不排斥神仙怪異之談;而佛教因果報應、三世輪回之說,亦較容易為(wei) 一般人所接受,因此錯綜複雜的思想意識,在這些筆記小說中均有所表現。”另一種方式是在一則故事中反映出兩(liang) 家甚至三家思想,最初往往以佛道爭(zheng) 衡鬥法為(wei) 主題,而隨著三教在思想上的融合漸趨深入,反映三教融合的小說作品也逐漸增多。唐宋文言小說中存在大量有意模糊佛道界限的作品,僧人道士化、道士僧人化。例如,《廣異記·劉清真》中的五台山僧人即是佛道一體(ti) 的形象,他會(hui) 噀水誦咒、變人成石,贈人藥丸可食之不饑,能使人“冉冉上升,身在虛空”,半日便將人由五台山變至廬山。小說中的劉清真等人到達廬山後,遇到僧人所說奇樹靈藥,其中一人竊先食盡,後得道成仙、乘雲(yun) 上升,與(yu) 嫦娥竊食靈藥成仙的故事極為(wei) 類似。這則故事中的五台山僧人雖為(wei) 僧人,但更像是得道的仙人,是僧人的道士化。相似的故事還有《宣室誌·僧契虛》《仙傳(chuan) 拾遺·陳惠虛》《神仙感遇傳(chuan) ·越僧懷一》《僧悟玄》等。再如,《續玄怪錄·麒麟客》寫(xie) 南陽張茂實隨王敻遊仙居,其中有敻勸茂實修道語:“三五劫後,當複相見……經六七劫,乃證此身。回視委骸,積如山嶽。四大海水,半是吾宿世父母妻子別泣之淚。然念念修之,倏已一世。形骸雖遠,此不忘修致。其功即亦非遠,亦時有心遠氣清,一言而悟者。勉之!”“劫”“宿世”乃佛教術語,王敻以佛教語勸人修道,可視為(wei) 道士的僧人化。
中國古代的三教融合往往呈現“以儒家為(wei) 主導,釋道二教向其靠攏”的形態,如釋道二教都將“忠”“孝”置於(yu) 教義(yi) 中的重要地位。唐代僧人義(yi) 淨在談到僧尼喪(sang) 製時曾雲(yun) :“又複死喪(sang) 之際,僧尼漫設禮儀(yi) 。或複與(yu) 俗同哀,將為(wei) 孝子……理應為(wei) 其亡者淨飾一房,或可隨時,權施蓋幔。讀經念佛,具設香華。冀使亡魂托生善處,方成孝子,始是報恩。”唐釋道世所編佛教類書(shu) 《法苑珠林》中設有“君臣”“納諫”“審查”“思慎”“儉(jian) 約”“懲過”“和順”“誡勖”“忠孝”“不孝”“報恩”“背恩”“善友”“惡友”“擇交”“眷屬”等類目,涉及儒家倫(lun) 理中的君臣、父子、夫婦、朋友等,顯示了佛教典籍對儒家思想的吸收。道教作為(wei) 本土宗教,對儒家倫(lun) 理道德的提倡和強調較佛教更加主動,葛洪明確將“忠孝和順仁信”作為(wei) 修道的前提,內(nei) 丹學興(xing) 起之後,道教更加凸顯以忠孝為(wei) 首的內(nei) 在道德修養(yang) 的重要性。道教戒律要求信徒“不得不忠不孝不仁不信,當盡節君親(qin) ,推誠萬(wan) 物”;淨明道指出“淨明隻是正心誠意,忠孝隻是扶植綱常”;全真教宣揚三教一源,奉《道德經》《般若心經》《孝經》為(wei) 聖典。由此可見,在三教融合的過程中,忠孝節義(yi) 等儒家倫(lun) 理觀念同樣成為(wei) 了道教價(jia) 值中的一部分。
釋道二教向儒家的靠攏在唐宋文言小說中有諸多表現,如上述《法苑珠林》“太子部”“睒子部”“業(ye) 因部”引《報恩經》《睒子經》《雜寶藏經》等佛經中有關(guan) 孝道故事,又於(yu) “感應緣”引中國典籍中孝子故事十五則,其中引自《冥報拾遺》的“王千石”就是一則將儒家孝道與(yu) 信奉佛家相結合的故事。五代杜光庭所撰《錄異記》在“仙”“異人”後設有“忠”“孝”二門,是忠孝觀念在道教小說中的反映。在道教小說中有一類因孝而得道成仙的故事,《仙傳(chuan) 拾遺·陽伯翁》寫(xie) 陽伯翁“事親(qin) 以孝”,他葬父於(yu) 無終山,在墓側(ce) “晝夜號慟”,因此感動了神明,最終得結佳偶,雙雙得道成仙。《神仙傳(chuan) ·蘇仙公》寫(xie) 蘇仙公“以仁孝聞”,身有異術而侍母甚謹。《十二真君傳(chuan) ·吳真君》寫(xie) 吳真君“事父母以孝聞”,“夏寢臥不趨蚊蚋,蓋恐其去而噬其親(qin) 也”。同書(shu) 《蘭(lan) 公》敘蘭(lan) 公“精專(zhuan) 孝行,感動乾坤”,有所謂鬥中真人者,自稱孝悌王,乃因孝而成仙者,其論述孝道與(yu) 仙道之關(guan) 係雲(yun) :“夫孝道至於(yu) 天,日月為(wei) 之明;孝至於(yu) 地,萬(wan) 物為(wei) 之生;孝至於(yu) 民,王道為(wei) 之成……吾於(yu) 上清以下,托化人間,示陳孝悌之教。後晉代嚐有真仙許遜,傳(chuan) 吾孝道之宗,是為(wei) 眾(zhong) 仙之長。”孝道成了修道成仙的“至道秘旨”,蘭(lan) 公受之而得道,施行孝道,傳(chuan) 孝道之秘法。
宋代三教融合更為(wei) 深入,表現在小說上,就是不少作品中的三教思想混然一體(ti) ,無法截然區分。蕭相愷曾雲(yun) :“巫、釋、道文化,可以說是誕生宋人誌怪小說,實際也是孕育中國小說史上所有誌怪小說(包括神魔小說)的土壤。自然宋元的誌怪小說巫、釋、道思想在具體(ti) 的作品中並不能截然劃分,它們(men) 相互滲透融合,而且在許多時候還融合了儒家的忠孝節義(yi) 思想,甚至儒家的思想還常常成為(wei) 一些誌怪小說的精髓。這構成了宋元誌怪小說(也許是整個(ge) 誌怪小說)的一種頗為(wei) 奇特的文化現象。”在誌怪小說中融入忠孝節義(yi) 思想,典型的有《孝感義(yi) 聞錄》和《至孝通神集》,從(cong) 命名上即可看出其宣揚的主題,而感應、通神之事亦當雜有佛道思想。李昌齡所編《樂(le) 善錄》在《南中勸戒錄》基礎上增廣之,多輯因果報應之事,又錄道書(shu) 《太上感應篇》,議論與(yu) 《感應篇》意趣全同。此書(shu) 以“樂(le) 善”為(wei) 名,敘事力求“有補於(yu) 名教”,在思想內(nei) 涵上“本儒釋道為(wei) 說”,“所述事實,或舉(ju) 善行,或揭惡業(ye) ,無非是行善事積陰德,諸如德政愛民、濟人活命、崇佛奉道、壽廉保貞等,便會(hui) 神明庇佑、成佛成仙、多子多壽、官祿升遷;反之,受賄枉法、愛財不義(yi) 、殺生害命、毀佛慢神,便會(hui) 受到失官折祿、減壽喪(sang) 生、墮謫地獄的惡報”。此書(shu) 出現於(yu) 理學昌盛的南宋,受到上層文人的推重,稱其“深有益於(yu) 世教”,反映了當時三教融合已達相當之程度。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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