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詩言誌

作者：楊雋（南京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四月廿一丁卯

          耶穌2018年6月4日

《尚書(shu) 》載：“詩言誌，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lun) ，神人以和……百獸(shou) 率舞。”在上古盛大的禮典儀(yi) 式中，言誌的詩即永言的歌，是在八音樂(le) 器的合樂(le) 演奏中展開的隆盛莊肅的升歌和大舞表演，如“簫韶九成”“大武六成”“周公琴舞”無不是盛大的合樂(le) 歌詩藝術表演，可見合樂(le) 歌詩是詩的早期藝術形態。

合樂(le) 升歌是禮典流程的主要藝術表演形式，鄭玄注雲(yun) ：“合樂(le) ，謂歌樂(le) 與(yu) 眾(zhong) 聲俱作。”可見合樂(le) 是圍繞歌詩展開的綜合藝術表演，因此儀(yi) 式流程中唯歌詩升於(yu) 堂上表演，故也稱“升歌”。西周吉禮藝術流程就是由六律、六同、五聲、八音、六舞協同表演的合樂(le) 升歌構成的，是最高規格的歌詩藝術表演，場麵恢宏莊嚴(yan) ，包括祭祀天神、地祇、四望、山川、先妣、先祖六種合樂(le) 儀(yi) 式，謂之“大合樂(le) ”。儀(yi) 式期間歌詩、音樂(le) 、樂(le) 舞協同表演，為(wei) 了突出大呂、應鍾、南呂、函鍾、小呂、夾鍾曲調的升歌表演，分別配合黃鍾、大簇、姑洗、蕤賓、夷則、無射樂(le) 調的演奏，加之《雲(yun) 門》《鹹池》《大》《大夏》《大濩》《大武》六代大舞，升歌表演貫穿於(yu) 大合樂(le) 的表演流程，是禮樂(le) 盛典的藝術表現中心。具體(ti) 而言，《禮記·樂(le) 記》記載的《大武》樂(le) 章就是按照“六成”結構展開的大合樂(le) 升歌藝術表演，每一成的大合樂(le) 都與(yu) 相應的升歌表演同步進行，《左傳(chuan) ·宣公十二年》記載楚莊王曾引用《大武》樂(le) 章的三章，這三章分別出自《周頌》的《武》《賚》《桓》。雖然目前對《大武》樂(le) 章的了解僅(jin) 限於(yu) 此，但是可以肯定《大武》舞的每一“成”都是與(yu) 升歌相偕表演的，因此這種表演形式也稱為(wei) “合舞”，是大合樂(le) 升歌表演的重要組成部分。再如，清華簡《周公之琴舞》完整呈現的成王所作的九首儆毖詩就是與(yu) 琴舞協同表演的歌詩，蔡先金在《清華簡〈周公之琴舞〉的文本與(yu) 樂(le) 章》一文中不僅(jin) 結合《周公之琴舞》歌詩曲目中“啟”和“亂(luan) ”的結構特征詳細分析了升歌與(yu) 合樂(le) 諧和表演的藝術形態，而且通過對樂(le) 製、樂(le) 理、樂(le) 章、樂(le) 語、樂(le) 律、樂(le) 器、樂(le) 容的係統考察充分證實中國上古音樂(le) 發展已經相當成熟，這顯然有力地印證了西周歌詩藝術的成熟。

西周歌詩藝術的成熟還體(ti) 現在合樂(le) 升歌的藝術表現形式普遍存在於(yu) 禮樂(le) 儀(yi) 式中，大饗禮、大射禮、燕禮、鄉(xiang) 飲酒禮和鄉(xiang) 射禮均有各具特色的合樂(le) 升歌表演。據《禮記·仲尼燕居》載，大饗禮的歌詩表演是由升歌《清廟》、堂下管吹《象》樂(le) 和大舞《武》《夏》構成的。又《儀(yi) 禮》載，燕禮和鄉(xiang) 飲酒禮的升歌曲目主要選自《小雅》《國風》，表演期間僅(jin) 正樂(le) 環節就要表演十二首升歌（有目有辭），而無算樂(le) 環節的升歌藝術表演則是無次無算，盡歡而止，這客觀反映出西周歌詩藝術形態的定型與(yu) 成熟。《禮記·樂(le) 記》謂先王“製《雅》《頌》之聲以道之……感動人之善心而已矣”。合樂(le) 升歌藝術表演為(wei) 君子風雅氣度的全麵養(yang) 成創造了得天獨厚的藝術空間，歌詩言誌也成為(wei) 君子必備的藝術修養(yang) 。

《禮記·樂(le) 記》雲(yun) ：“聽其《雅》《頌》之聲，誌意得廣焉；執其幹戚，習(xi) 其俯仰詘伸，容貌得莊焉；行其綴兆，要其節奏，行列得正焉，進退得齊焉。”貴族階層長期浸潤在《雅》《頌》升歌的藝術氛圍中，緣情言誌，身心合一，鍛造品格，樹立高遠的誌向，塑造俯仰有度、端莊雍容、進退有禮的儀(yi) 態行止，不斷向彬彬君子的人格境界提升。

孔子雲(yun) ：“不學詩，無以言。”歌詩言誌是君子從(cong) 事政治外交活動的基本藝術能力，也是全麵展現君子人格氣質的藝術活動。清華簡《耆夜》記載了武王伐黎大勝而歸舉(ju) 行飲至典禮的場麵，行禮期間歌詩唱和、宴飲觥酬，武王以主人身份首先舍爵酬畢公，歌《樂(le) 樂(le) 旨酒》，詩有雲(yun) ：“樂(le) 樂(le) 旨酒，宴以二公；恁仁兄弟，庶民和同。方臧方武，穆穆克邦；嘉爵速飲，後爵乃從(cong) 。”透過詩句能夠感受到武王對畢公、周公的讚賞器重，生動呈現了熱烈親(qin) 和的宴飲場景，凸顯出武王與(yu) 畢公、周公之間的手足友愛，顯現出武王團結兄弟、和同四方的政治情懷。接著武王酬周公，作歌一終曰《輶乘》，然後周公以主賓身份連續歌詩三首，分別為(wei) 《贔贔》《明明上帝》《蟋蟀》，其中《蟋蟀》有雲(yun) ：“康樂(le) 而毋荒，是惟良士之懼。”這是周公在勸誡得勝還朝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君王以及全體(ti) 將士切莫享樂(le) 無終，勉勵政治夥(huo) 伴居安思危、勤勉戒懼。《禮記·經解》雲(yun) ：“溫柔敦厚，詩教也。”歌詩言誌是君子人格塑造的重要藝術路徑。

《禮記·經解》謂：“燕處則聽《雅》《頌》之音，行步則有環佩之聲，升車則有鸞和之音。”君子無時無刻不身在歌詩藝術的熏陶中，沉潛於(yu) 合樂(le) 弦歌的淨化、淘洗之中，用心靈真切感受著藝術的溫度和深厚，堅守人生理想。《論語·先進》曾描述孔子啟發弟子抒懷言誌的情境，當子路、冉有、公西華紛紛闡發誌向時，唯曾皙在旁鼓瑟，默默無言，當孔子特別問到他時，曾皙言道：“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暮春時節，褪去笨重的冬衣，換上輕暖的春服，與(yu) 五六冠者、六七童子相偕嬉戲，在沂水洗去塵埃，在祈雨的舞台沐浴東(dong) 風，然後唱著歌悠然而歸。孔子一生弦歌不絕，這種與(yu) 自然、與(yu) 歌詩、與(yu) 知己融通合一的理想境界是他們(men) 共同的人生追求，曾皙寬和從(cong) 容、溫厚自然的君子風範深深觸動了孔子，孔子禁不住發出“吾與(yu) 點”的讚美。

《禮記·樂(le) 記》謂：“大樂(le) 與(yu) 天地同和，大禮與(yu) 天地同節。”伴隨或莊嚴(yan) 宏大，或親(qin) 和平易的禮典儀(yi) 式流程，歌詩藝術賦予君子與(yu) 天地同和、同節的偉(wei) 大精神力量，他們(men) 是果敢睿智、敦厚寬和、詩酒風雅的政治棟梁，是含英咀華、弦歌不絕的藝術家，是奔走列國、立言不朽的智者、聖人，他們(men) 的風雅氣骨匯入中華文明的長河，生生不息，綿延不衰！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