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中的君子形象

作者：侯敏（哈爾濱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四月廿一丁卯

          耶穌2018年6月4日

寫(xie) 意花中四君子 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作為(wei) 一部古老的哲學經典，《周易》多言君子，君子形象在《周易》中有一種古老的呈現。

《周易》六十四卦卦辭，三百八十六爻爻辭，直接以君子形象為(wei) 喻，對卦義(yi) 和爻義(yi) 進行解說的涉及十二卦。仔細品味那些卦爻辭的意義(yi) ，你會(hui) 發現《周易》中的君子身上充滿了人生的智慧。

《周易》古經中的君子常常是與(yu) 小人對舉(ju) 而出的。如《遁·九四》：“好遁，君子吉，小人否。”《大壯·九三》：“小人用壯，君子用罔。”《剝·上九》：“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小人剝廬。”這裏的君子與(yu) 小人，並不帶褒貶，是不同的社會(hui) 階層不同的社會(hui) 使命的反映。君子是有知識，有修養(yang) ，有社會(hui) 責任，把握國家命脈的人，小人反之。《周易》古經中的君子在使命和責任的基礎上，更體(ti) 現為(wei) 智慧的化身。

首先是君子知幾。《易·係辭下傳(chuan) 》：“幾者動之微。”知幾是說能預感到事物發生變化的隱微征兆，進而謹慎行事，或遠禍全身，或隨機應變。

《乾·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乾為(wei) 全陽之卦，陽為(wei) 剛健向上之意。九三之前，初九是“潛龍勿用”的艱難，可是馬上就是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的機遇的到來。而九三在剛健向上之勢，機遇到來之時，並沒有得意忘形，急於(yu) 奔赴“飛龍在天”的境地，而是充分考慮到前進路上的轉折和婉曲，能夠冷靜地麵對機遇，謹慎地處理隱患，終於(yu) “或躍在淵”，以至“飛龍在天”。

《謙》幾乎全卦都以君子為(wei) 喻，謙謙君子也是由此而來。《謙》的卦象是地中有山，山高地卑，而高山卻在卑地之中，因此才叫“謙”。那麽(me) ，高山仰止的君子，何以如此謙謙呢？從(cong) 《周易》的卦序中，可以找到答案。《周易》六十四卦的排序不是偶然的，而是有著內(nei) 在的邏輯順序。《序卦傳(chuan) 》解釋的就是這個(ge) 內(nei) 容。《序卦》：“物不可以終否，故受之以《同人》。與(yu) 人同者物必歸焉，故受之以《大有》。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謙》。有大而能謙必豫，故受之以《豫》。”同人講誌同道合，同心協力，於(yu) 是大有，即大有收獲，大有成就；在隆盛之時，君子懂得謙言卑行，低調從(cong) 事，進而才能以和悅的態度（《豫》），取得“利建侯行師”的勝利。這就是君子，知常人不能預知，行常人所不能忍行。

其次是君子重時。時，是時機。對常人而言，它可能就是一個(ge) 普通的時刻，而對君子來說，它則是一個(ge) 至關(guan) 重要的時機。《彖傳(chuan) 》中十八次提到“時”，可見“時”之義(yi) 大矣哉，也足見周易對“時”的觀念和意義(yi) 的注重。“時”義(yi) 第一次出現在《乾·彖傳(chuan) 》中：“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禦天。”古經中的君子更是能在不利和險境的情形下，把握時機，扭轉時局。《既濟·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既濟之時，天下本太平無事，然而九三是以陽爻居陽位，陽氣旺盛，可大有作為(wei) ，所以有“高宗伐鬼方”這樣的征伐之事發生。但“三多凶”（《係辭下傳(chuan) 》），又處下卦之極，上卦為(wei) 坎，則險陷在前。這個(ge) 時候，連聖明的殷高宗征伐一個(ge) 異族，尚且三年才能克之。若是小人，不能辨勢識時，還要乘勢而上，那是非常危險的。

這種把握時機，適時而動的君子智慧，在《遁》卦中的表現尤為(wei) 突出。遁是退隱的意思。《周易》中君子的使命是“自強不息”，是“積小以高大”，是“自昭明德”。但世事並非永遠都是“乾”“升”“晉”，還會(hui) 有“蹇”“坎”“困”“明夷”。當晦暗來臨(lin) ，光明不再的時候，君子懂得不勉強、不執迷，不在逆境中糾結。窮途無須慟哭，可以坐看雲(yun) 舒雲(yun) 卷。達不能兼濟天下，大可退而獨善其身。於(yu) 是有《遁·九四》：“好遁，君子吉，小人否。”君子適時而退隱，故順吉無害；小人不能與(yu) 時偕行，故否閉不通。

再者是君子尚中。大家都知道“中庸”思想屬於(yu) 儒家，屬於(yu) 孔子。其實，在《周易》古經中早就有了。《周易》六十四卦都是由兩(liang) 個(ge) 八卦構成的，八卦由三畫構成。兩(liang) 個(ge) 八卦中間那爻，即二爻和五爻，就是一個(ge) 六畫卦的中位，是最吉利的位置。即使整個(ge) 卦顯示出艱難困頓的不利之義(yi) ，二爻和五爻也會(hui) 因居中而獲得轉機。

比如《坎》卦，是《周易》中非常凶險的一卦，《九二》：“坎有險，求小得。”《九五》：“坎不盈，祗既平，無咎。”坎為(wei) 重險，險未能平，二求小得得脫。五爻雖未能光大，但亦無咎。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中”是一個(ge) 度的問題。《周易》把這個(ge) 問題通過爻位的形式表述出來。沒有達到度，此事物並不成立。超越了一定的度，事物又會(hui) 向著相反的方向轉變。隻有“中”，才是不過，亦無不及。

當然，《周易》古經中的君子所擁有的不僅(jin) 是人生的智慧，更重要的還是君子之德，即守正。《周易》經、傳(chuan) 中有一個(ge) 出現頻次很高的詞，就是“貞”，共見170多次。“貞”有兩(liang) 種解釋：一是沒什麽(me) 特別意義(yi) 的卜問；二就是正。《否》卦辭：“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否》為(wei) 陰長陽消之卦，又天地不交，所以對君子不利。在這樣的否閉之時，君子應退而潛隱並堅守正道，等待否極泰來。故《象》曰：“君子以儉(jian) 德辟難，不可榮以祿。”

《周易》有經有傳(chuan) ，《易傳(chuan) 》要晚於(yu) 古經，後人多以為(wei) 是孔子及其後儒們(men) 所作。《易傳(chuan) 》中的君子形象集中體(ti) 現在《大象傳(chuan) 》中，與(yu) 《論語》中的君子更為(wei) 相似，都可以成為(wei) 君子道德修養(yang) 的標簽。

《大象傳(chuan) 》象辭簡潔，多是先說出組成該卦的兩(liang) 個(ge) 八卦所構成的自然景象，然後再加上一句“君子以……”，是說君子看了卦象之後而悟出的一個(ge) 做人的道理。正如六十四卦卦序所表明的那樣，事物無外乎是向好或壞兩(liang) 個(ge) 方向轉變，人們(men) 可能遇到的也是利或不利兩(liang) 種情況。《大象傳(chuan) 》則指明了在這兩(liang) 種情況下，君子的人生抉擇。

在困境中，在不利的情況下，修身養(yang) 德是君子永遠不能放棄的。《蒙·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泉為(wei) 水之源，它象征著人的蒙昧時期。蒙昧不明，象征一種不利的情形。然而泉水以其流果決(jue) 不回，終能衝(chong) 破山的壓蓋而流出，成為(wei) 淵河。正如人有美德，終能衝(chong) 破外界的“壓蓋”而成其事業(ye) 。君子觀此卦象，從(cong) 而果其行以育其德。

《蹇·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山高路遠，取山上之水難。山巒起伏，山水下流亦難，因此卦名為(wei) 《蹇》。君子遭遇此艱難，見險而止，知難而退，反身修煉德行。隻有深厚的美德，才能克服一切困難。也隻有深厚的美德，才能支持君子在破敗中振奮，在困境中遂誌，在黑暗中再現光明。

《明夷·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蒞眾(zhong) 用晦而明。”卦象上坤為(wei) 地，下離為(wei) 日，太陽沒入地中，象征了一個(ge) 非常不利的黑暗的時刻。君子觀此卦象，無論是做人，還是治天下，都能外示晦暗，藏明於(yu) 心，無所為(wei) ，而又無所不為(wei) 。

在天時地利人和的順通之際，君子則極盡其所能，大有作為(wei) 。

《晉·象》曰：“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德。”與(yu) 《明夷》相反，這是太陽從(cong) 大地上冉冉升起之象，象征著光明和前進，是大吉大利的。君子觀此卦象，盡量發揮自己的美德使其像太陽一樣，光照天下。

在不利的情況下修身育德，以堅持正道，戰勝困難。在有利的情況下，同樣需要不斷地修煉自身的品德修養(yang) ，以戒驕戒躁。《大畜·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卦象“天在山中”是個(ge) 虛構的喻象，君子觀此卦象受到啟發，乃不斷充實蓄聚自己的學問、道德。因為(wei) 隻有具備了殷厚的品德修養(yang) ，君子才能在盛極之時，做到不驕不躁。《大壯·象》曰：“雷在天上，大壯。君子以非禮弗履。”卦象下乾為(wei) 天，上震為(wei) 雷，雷聲響徹天際，剛威強壯，象征大為(wei) 強盛。君子觀察此卦象，悟知於(yu) 強盛之時必須守正履禮，善葆其壯。

《周易》以知幾、重時、尚中為(wei) 中國文學的君子形象奠基，詩思相通，《周易》對中國文化的影響不僅(jin) 僅(jin) 是哲學的，也是文學的、藝術的。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