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成紀】儒家的社會道德原則和倫理秩序何以縱貫千年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8-06-25 21:1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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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題:中國古典美學中的“美”與(yu) “德”

作者:劉成紀(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價(jia) 值與(yu) 文化研究中心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十二日戊子

         耶穌2018年6月25日

  

在漢語語境中,美和倫(lun) 理、經濟等概念不一樣。倫(lun) 理指處理人與(yu) 人以及人與(yu) 自然關(guan) 係的規則,經濟指物質生產(chan) 、流通和交換活動,都是名詞性的專(zhuan) 指概念。與(yu) 此比較,美則更多涉及人對事物的情感評價(jia) ,而且這種評價(jia) 均趨於(yu) 正麵。比如,當我們(men) 說某人某物“真美啊”的時候,本身就包含著一種內(nei) 心的愉悅和對對象的讚美。這意味著以“美”立名的美學,天然地是一種將人導向正麵情感態度的學科,表達的是一種對生活肯定的精神。以此為(wei) 背景,人對現實的審美評價(jia) 引人愛這個(ge) 世界,審美的超功利性促進人追求雅化生活並對生活抱持理想態度,這些都天然地通向一種健康、樂(le) 觀、高尚的道德情操。也就是說,審美不是道德,但它卻天然孕育並涵養(yang) 著道德。西方詩人布羅茨基講:“美學乃倫(lun) 理學之母。”是對兩(liang) 者關(guan) 係的明解。


中國傳(chuan) 統文明萌芽於(yu) 上古時期的巫史傳(chuan) 統,但與(yu) 西方不同的是,中國上古的“巫”並沒有發展出對後世文明產(chan) 生強大統攝作用的宗教,而是顯現出更理智清明的特點。這一特點的表現就是以美善相濟作為(wei) 社會(hui) 的核心價(jia) 值觀。從(cong) 曆史看,這一價(jia) 值觀念的確立始於(yu) 西周時期周公的製禮作樂(le) 。自此以降,中國傳(chuan) 統文明被稱為(wei) 禮樂(le) 文明,文化被稱為(wei) 禮樂(le) 文化,政治被稱為(wei) 禮樂(le) 政治。也就是說,對禮樂(le) 的崇尚和實踐構成了中國傳(chuan) 統文明、文化、政治的基礎,詩教、禮教和樂(le) 教則構成了國民教育的主幹。就中國古人對詩、禮、樂(le) 的理解看,我們(men) 很難分清它到底是屬於(yu) 美學還是倫(lun) 理學的問題。比如,詩或《詩經》作為(wei) 文學形式,它的基本價(jia) 值在於(yu) 審美和情感表達,是美學的,但自孔子時代始,其道德、政治喻義(yi) 被曆代經學家進行了無限發揮,《詩經》因此幾乎成為(wei) 社會(hui) 風教和政教讀本。與(yu) 此一致,禮主要涉及道德倫(lun) 理問題,但由其昭示的人的行為(wei) 的雅化和群體(ti) 活動的儀(yi) 式化,則是審美的;樂(le) 是中國社會(hui) 早期對詩、樂(le) 、舞等藝術形式的統稱,其審美和藝術特性自不待言,但它預示的心性、社會(hui) 乃至天地人神的整體(ti) 和諧,卻指向倫(lun) 理性的至善理想。也就是說,雖然按照現代學科劃分,美與(yu) 善或者美學與(yu) 道德之間存在分界,但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論述中,兩(liang) 者卻是混融的,其一體(ti) 性要遠遠大於(yu) 分離性。

 

但是,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美與(yu) 善或美與(yu) 德之間仍然存在差異。比如在《論語·八佾》中,孔子評價(jia) 上古樂(le) 舞《武》“盡美矣,未盡善也”,《韶》則“盡美矣,又盡善也”。這一方麵說明美與(yu) 善不可相互取代,即美的未必就是善的,另一方麵則說明善必然是從(cong) 美出發的善,美對於(yu) 道德之善而言具有奠基性和先發性。正是因此,自孔子以降,中國儒家向來主張以審美教育涵養(yang) 道德教育,即以美儲(chu) 善。像在《論語·泰伯》中,孔子將人的成長分為(wei) 三個(ge) 階段,即“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其中,一個(ge) 人在幼年時代之所以要讀詩,根本原因在於(yu) 詩描繪的是人間的美好事物,詩的吟誦和學習(xi) 能夠興(xing) 發人性中美好的側(ce) 麵,而這種人性的美好就是善。此後對於(yu) 禮樂(le) 的修習(xi) ,則同樣是將道德行為(wei) 與(yu) 心性和諧置於(yu) 美的浸潤和環繞之中。據此,所謂以美儲(chu) 善,就是通過美對善的滲透和包容,使美成為(wei) 道德的容器和存在境域。春秋時代,孔子對西周政治推崇備至,一段時間夢不見周公就心懷惶恐。但他在講西周政治的特色時並沒有講到善或道德的問題,而是說“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這說明人文性的美並不僅(jin) 僅(jin) 是為(wei) 善的到來鋪陳前奏,而是對至善之境具有整體(ti) 的涵蓋和彌漫性。

 

中國傳(chuan) 統儒家強調美對善的生成和涵養(yang) 作用,同時也強調善向美的二次生成。人們(men) 相信,人的內(nei) 在道德品質與(yu) 外在形貌具有一體(ti) 關(guan) 係,良善的本性總會(hui) 以美的形象向外顯現。孟子曾講,觀察一個(ge) 人,最好的辦法就是看他的眼睛,因為(wei) 眼睛作為(wei) 心靈的窗口,既不能掩飾其內(nei) 在的人性之惡,也不能抑製他的道德之善。一個(ge) 有德的人,隻要“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就會(hui) “見於(yu) 麵,盎於(yu) 背,施於(yu) 四體(ti) ”,使人的形貌成為(wei) 道德的表象形式。基於(yu) 這種看法,孟子認為(wei) 涵養(yang) 內(nei) 在的“浩然之氣”是培育君子之德的要務,被這種道德化的浩然之氣充盈的狀態就是美的狀態,由此顯現的形象的光輝就是崇高。據此可以看到,對於(yu) 中國傳(chuan) 統儒家來講,美不僅(jin) 在源發意義(yi) 上成為(wei) 人性向善生成的內(nei) 部動因,而且也是道德外化的形式。所謂以美儲(chu) 善或以美導善,最終生成的仍是一種以審美作為(wei) 標識的道德形象。或者說,美與(yu) 德的關(guan) 係,在中國古典美學中可以表述為(wei) 首先以美育德、繼之以德成美的連續性過程。

 

值得注意的是,在當代形態的儒家倫(lun) 理學研究中,人們(men) 習(xi) 慣於(yu) 將中國儒家關(guan) 於(yu) 美、德關(guan) 係的看法限定在個(ge) 體(ti) 化的人性養(yang) 成方麵,但事實上,它卻具有家國天下的廣遠視野。比如在中國傳(chuan) 統國家治理中,講究“禮樂(le) 刑政”四科並舉(ju) ,即《禮記·樂(le) 記》所謂“禮樂(le) 刑政,四達而不悖,則王道備矣”。按照儒家柔性化的治國理念,禮樂(le) 教化永遠比刑罰政令具有優(you) 先性。這種狀況說明,如果禮樂(le) 本身是審美與(yu) 道德的混融,如果禮樂(le) 的價(jia) 值不僅(jin) 僅(jin) 涉及個(ge) 人德性的涵養(yang) 問題,那麽(me) 審美和藝術教育的價(jia) 值也必然隨之放大。從(cong) 曆史看,中國早期的禮樂(le) 教育主要專(zhuan) 對上層貴族子弟,即所謂“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但這種教育卻並未局限於(yu) 上層社會(hui) ,而是自上而下廣泛蔓延。按《詩經·泮水》等文獻,起碼在春秋時期,中國即存在完整的國家禮樂(le) 教育體(ti) 係,天子有辟雍,諸侯有泮宮,民間有庠序。由此,所謂禮樂(le) 教育,從(cong) 其創立時代始,就具有國民教育的性質。宋元以降,借助話本和曲藝等民眾(zhong) 喜聞樂(le) 見的形式,禮樂(le) 精神更在民間得到了廣泛的傳(chuan) 播和弘揚。據此來看,美作為(wei) 一種介入社會(hui) 道德教化的方式,它對傳(chuan) 統中國的價(jia) 值,既是立於(yu) 個(ge) 體(ti) 的,又是麵向社群和國家的,在個(ge) 體(ti) 、社群和國家乃至天下之間,存在著一個(ge) 有序放大的價(jia) 值連續體(ti) 。與(yu) 此相關(guan) 的美育和德育,則最終顯現為(wei) 國家層麵美治主義(yi) 和德治主義(yi) 的融合。

 

要而言之,在中國古代,美一方麵涵養(yang) 道德,另一方麵引領道德;它在個(ge) 體(ti) 層麵涉及“以美立人”問題,在國家層麵涉及“以美立國”問題。一種美德共濟、美善相樂(le) 的雅化國風正是借此得以形成。在美與(yu) 德的關(guan) 係上,中國傳(chuan) 統思想者之所以以美和藝術作為(wei) 國家道德建設的重要手段,原因無非在於(yu) 美深化了道德的人性基礎。如《禮記·樂(le) 記》講:“德者,性之端也;樂(le) 者,德之華也;金石絲(si) 竹,樂(le) 之器也。詩,言其誌也;歌,詠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於(yu) 心,然後樂(le) 器從(cong) 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和順積中而英華發外,唯樂(le) 不可以為(wei) 偽(wei) 。”也就是說,人生在世,天然地追求快樂(le) ,詩、歌、樂(le) 、舞是快樂(le) 的表現形式,由此引發的道德必然是有深邃人性根基的道德。在中國曆史上,儒家思想者之所以持之以恒地對其人民進行詩教和樂(le) 教,根本原因在於(yu) 看到了美和藝術對人性之善的發蒙、滋養(yang) 和化育作用。這是一種以“情深”為(wei) 基礎的“文明”,是由“和順積中”而自然達成的“英華外發”。這種由美向德的自然生成,可以有效避免諸多道德教育弊端的出現。比如,美的內(nei) 在充盈可以防止道德教育的空洞化和教條化,人對美的順向接受可以緩解道德對人性的壓力,美與(yu) 德的貫通則可以解決(jue) 因道德植入而使人性撕裂或異化的風險。從(cong) 中國曆史看,由儒家確立的社會(hui) 道德原則和倫(lun) 理秩序之所以具有縱貫數千年的生命力,關(guan) 鍵在於(yu) 它借助美和藝術深化了道德的人性基礎,活化了社會(hui) 倫(lun) 理秩序,軟化了諸多人倫(lun) 規則的機械和僵硬,使其更合乎人性和人情。或者說,一種審美化和藝術化的道德,必然是人性化、人情化的道德,也必然是人更樂(le) 於(yu) 認同並能夠恒久持守的道德。認清這一點,有助於(yu) 更深刻地體(ti) 認美育之於(yu) 中國當代學校乃至國民教育的重要性,同時也有助於(yu) 為(wei) 國家道德建設開啟出一條更趨行穩致遠的道路。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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