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稿儒林傳(chuan) 校讀記》舉(ju) 要
作者:陳祖武(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學部委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廿四日辛未
耶穌2018年4月9日
讀《清史稿儒林傳(chuan) 》數十年,近日,幸成《清史稿儒林傳(chuan) 校讀記》一帙。謹掇舉(ju) 大要,先期刊出,敬請諸位讀者指教。
校讀前言
《清史稿儒林傳(chuan) 》凡四卷,卷一至卷三,大致以學術宗尚區分類聚,略依年輩先後為(wei) 序,著錄一代儒林中人近三百家生平學行。卷一專(zhuan) 記理學諸儒,二、三兩(liang) 卷分記經學、小學、史學及諸子學中人。所錄各家,人自為(wei) 傳(chuan) ,或獨領一篇,或諸家共席,首尾一貫,自成體(ti) 係。憑以知人論世,可得一代學術演進大要。卷四則沿《明史》舊規,專(zhuan) 記入清以後,曆世衍聖公之承襲,惟無以附麗(li) ,乃置諸《儒林傳(chuan) 》末。由於(yu) 《清史稿儒林傳(chuan) 》前三卷所具學術價(jia) 值,因之自1928年刊行以來,一直以治清代學術史之基本史籍,而為(wei) 學人所重視。
然而清史館開,正值民國肇建,軍(jun) 閥紛爭(zheng) ,社會(hui) 動蕩,並非史家潛心修史之時。故而蹣跚十四載所成之《清史稿》,錯訛甚夥(huo) ,爭(zheng) 議不絕。誠如上世紀中,點校《清史稿》諸位專(zhuan) 家所言:“《清史稿》成於(yu) 眾(zhong) 手,編寫(xie) 時很少照應,完稿以後,又未經複核改定,匆忙刊行,校對也很不認真。因此體(ti) 例不一,繁簡失當,往往發生年月、事實、人名、地名的差誤,遺漏顛倒,以及文理不通的現象。此外,還有史事論斷的錯誤。”同《清史稿》全書(shu) 相比,《儒林傳(chuan) 》本來基礎很好,既有《清國史》舊文可據,又有晚清國史館耆碩繆荃孫先生提供之初稿,理當脫穎而出,獨步全書(shu) 。繆先生過世,在其後的八九年間,如果後繼者能夠勤於(yu) 比勘,精心校核,則不難訂訛正誤,去非存是,編就上乘信史。恰恰相反,由於(yu) 史館管理無章,統稿乏人,加之後期急於(yu) 成書(shu) ,斧铖隨意,以致釀成《儒林傳(chuan) 》的過多失誤。
《清史稿》成書(shu) 之後,迄今曾經有過兩(liang) 次較大規模的集中整理。第一次是新中國成立初期,自五十年代末起,國家集合四方專(zhuan) 家,對《二十四史》及《清史稿》的係統點校。第二次則是七八十年代,台灣地區眾(zhong) 多清史專(zhuan) 家合作完成的《清史稿校注》。《清史稿》的兩(liang) 次整理,於(yu) 《儒林傳(chuan) 》用力重點各異。前者係具有開拓意義(yi) 的創舉(ju) ,做了可貴的傳(chuan) 文分段,並施加新式標點。後者乃采“以稿校稿,以卷校卷”原則,利用存檔史稿及相關(guan) 資料,進行全麵校勘,出有校記476條。之後,以傳(chuan) 主著述、碑傳(chuan) 、年譜及《實錄》《會(hui) 典》《起居注》等官私史籍為(wei) 據,從(cong) 曆史學與(yu) 文獻學相結合的角度,逐傳(chuan) 精心校讀,遂成前輩師長交給後起學人的為(wei) 學功課。
1978年10月,筆者有幸負笈京城,考入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追隨先師楊向奎先生問清儒學術。從(cong) 此,恭置《清史稿儒林傳(chuan) 》於(yu) 案頭,作為(wei) 入門史籍而隨時檢讀。光陰荏苒,轉瞬四十年過去,當初所購《史稿》,而今裝幀已多破損,然從(cong) 中所獲教益,則受用終身。猶記拜讀之初,每有疑問,往往錄之專(zhuan) 用卡片,置諸紙質硬盒。久而久之,苦於(yu) 卡片盒無處放置,便徑記於(yu) 各傳(chuan) 天頭、地腳,乃至字裏行間。歲月流逝,字跡漫漶,早年之所記竟有難以辨識者。因之晚近以來,遂生將曆年所記整理成帙之想。2016年4月,《清代學者像傳(chuan) 校補》竣稿,未作停歇,旋即開始《清史稿儒林傳(chuan) 校讀記》之整理。曆時兩(liang) 年,粗見眉目,所成校記居然已逾千條。撫卷冥思,百感交集。
清代乾嘉史家錢竹汀先生有雲(yun) :“史非一家之書(shu) ,實千載之書(shu) ,去其疑乃能堅其信,指其瑕益以見其美。拾遺規過,匪為(wei) 齮齕前人,實以開導後學。”恪守“實事求是,護惜古人”宗旨,先生究心曆代史籍,撰成不朽名著《廿二史考異》。筆者之從(cong) 事《清史稿儒林傳(chuan) 》校讀,實乃遵循竹汀先生教誨,沿著前輩史家之艱苦跋涉而學步向前。古往今來,關(guan) 於(yu) 中華學術之世代傳(chuan) 承,前哲屢有教言:“先創者難為(wei) 功,紹述之易為(wei) 力。”《清史稿儒林傳(chuan) 校讀記》之幸成完帙,皆仰賴二百餘(yu) 年來,先輩史家一代接一代的辛勤耕耘。其間,既有嘉慶中葉以降,清代國史館《儒林傳(chuan) 》之創編及迄於(yu) 清亡的數度重修,亦有民國初年,《清史稿儒林傳(chuan) 》之據以成書(shu) ,還有二十世紀中,前輩史家的兩(liang) 次係統整理,以及晚近數十年,眾(zhong) 多專(zhuan) 家的勠力精進。飲水思源,不忘根本,唯有無盡的緬懷和感恩。隻是學殖寡淺,識見孤陋,桑榆景迫,病痛纏身,凡所校讀,多有錯訛,敬祈方家大雅不吝賜教。
校讀凡例
一、本書(shu) 秉持乾嘉史家錢竹汀先生倡導之“實事求是,護惜古人”宗旨,以中華書(shu) 局1977年12月版《清史稿》點校本為(wei) 依據,對該書(shu) 《儒林傳(chuan) 》著錄之近三百家傳(chuan) 記進行整理。逐家校讀,訂訛正誤,以期得一可據可依之讀本。
二、訂正範圍,擬包括人名、地名、時間、史事、職官、製度、著述及學術主張等。
三、凡有訂正,一般不改動原文,概見之於(yu) 各傳(chuan) 篇末之校記。唯避諱改字一類,則徑予改回,並酌出校讀。
四、諸家傳(chuan) 記,原文過錄,依通行規範,施加新式標點。原點校本偶見之疏忽,則隨文酌改,並出校記說明。
五、中華書(shu) 局1993年6月影印之複旦大學圖書(shu) 館所藏嘉業(ye) 堂抄本《清國史》乃本書(shu) 梳理《清史稿儒林傳(chuan) 》史源之主要依據。該部《清國史》之《儒林傳(chuan) 》,凡存三稿,一為(wei) 吳格教授所稱之《儒林前傳(chuan) 》八卷本;二為(wei) 作上下區分之七十三卷本;三為(wei) 不分卷之《儒林傳(chuan) 後編》。
六、逐傳(chuan) 附錄中華書(shu) 局1987年11月版《清史列傳(chuan) 》之相關(guan) 傳(chuan) 記。一則可存《清史稿儒林傳(chuan) 》之史源,見清史館當年刪削《清國史》舊文之痕跡。再則憑以補《清史稿儒林》各傳(chuan) 所記傳(chuan) 主籍貫,不錄行省名之缺失。三則意欲竭盡綿薄,為(wei) 已故王鍾翰先生早年之辛勤勞作,做些許文字句讀的校對工作。既以報先生的知遇之恩,亦以備他日先生後學修訂《清史列傳(chuan) 》點校本之參考。
七、《清史稿儒林四》,專(zhuan) 記一代衍聖公承襲,不涉二百數十年間學術遞嬗,故校讀從(cong) 略。
校讀舉(ju) 例五題
一、黃宗羲是否著有《明史案》
《清史稿》之《黃宗羲傳(chuan) 》,源自《清國史》宗羲本傳(chuan) ,合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文》而成。關(guan) 於(yu) 宗羲一生著述,其子百家撰《梨洲府君行略》有雲(yun) :“《明儒學案》六十二卷,此有明一代學術所關(guan) 也。《明文案》二百一十七卷,《明文海》四百八十二卷,此有明一代之文章也。”其中並無《明史案》一書(shu) 。數十年之後,全祖望補撰宗羲《神道碑文》,擅改百家舊文,臆增《明史案》,遂成“輯《明史案》二百四十四卷”之說,而《明文案》之卷數則悄然抹去。嘉慶中葉以後,江藩、徐鼒納全說入所著《漢學師承記》《小腆紀傳(chuan) 》,《文案》不存,儼(yan) 若定論。《清國史》及《清史稿》沿訛襲誤,更以《明史案》取代《明文案》,乃成謬種流傳(chuan) 。
二、《顧棟高傳(chuan) 》編次釋誤
《清史稿》之《顧棟高傳(chuan) 》,源出《清國史》,一載《儒林前傳(chuan) 》卷八,一載《儒林傳(chuan) 》下卷卷七。所見二稿,文字大體(ti) 相同,唯記傳(chuan) 主著述,前稿以《大儒粹語》為(wei) 先,後稿則先記《春秋大事表》。據考,《大儒粹語》二十八卷,並非顧棟高著,乃出江蘇吳江顧棟南手。乾隆間修《四庫全書(shu) 》,館臣所撰《總目》,誤將作者名之“南”字寫(xie) 作“高”,遂以訛傳(chuan) 訛。《清史稿》不察,竟據《總目》語而論棟高為(wei) 學,失之毫厘,謬以千裏。且棟高及附見之陳祖範、吳鼎、梁錫璵,皆為(wei) 乾隆十四至十六年間,經學特科所拔擢,四人同以經學名,並非理學中人。《清史稿》不尊重傳(chuan) 主為(wei) 學實際,僅(jin) 據誤植棟高名下的《大儒粹語》而移花接木,強四家入理學諸儒之列,紊亂(luan) 編次,不倫(lun) 不類。
三、《丁晏傳(chuan) 》誤讀文獻致張冠李戴
《丁晏傳(chuan) 》有雲(yun) :“宴以顧炎武雲(yun) ,梅賾《偽(wei) 古文》雅密,非賾所能為(wei) 。考之《家語後序》及《釋文》《正義(yi) 》,而斷為(wei) 王肅偽(wei) 作。”粗讀一過,似無不妥。殊不知,校以傳(chuan) 主原文,則實係混閻若璩與(yu) 顧炎武為(wei) 一人,大謬不然。據晏撰《尚書(shu) 餘(yu) 論自敘》稱:“鄉(xiang) 先生閻潛丘征君著《尚書(shu) 古文疏證》,抑黜《偽(wei) 書(shu) 》,灼然如晦之見明。……顧征君每雲(yun) ,梅賾作《偽(wei) 古文》雅密,非梅氏所能為(wei) 也。愚考之《家語後序》及《釋文》《正義(yi) 》諸書(shu) ,而斷其為(wei) 王肅偽(wei) 作。”文中之“顧征君”,本與(yu) 顧炎武毫不相幹。“征君”乃專(zhuan) 指《敘》首閻若璩,而“顧”字不可作姓氏讀,係句首發語詞,當訓作“惟”,亦可訓作“但”。
四、“有清講學之風倡自顧亭林”不能成立
《清史稿》之《黃式三傳(chuan) 》,並所附傳(chuan) 主子以周、從(cong) 子以恭二傳(chuan) ,皆源出《清國史》,載《儒林傳(chuan) 》下卷卷四十。《黃以周傳(chuan) 》有雲(yun) :“有清講學之風,倡自顧亭林。”此語不見《清國史》,乃《清史稿》撰文者之一家言,出之無本,似是而非。據考,顧炎武一生,於(yu) 晚明講學之風最是痛恨,始終以“能文不為(wei) 文人,能講不為(wei) 講師”自誓,至年七十辭世,從(cong) 未登壇講學。《清史稿》當年若將“講”字改作“經”,抑或能得要領。
五、《孫詒讓傳(chuan) 》擅改傳(chuan) 主原文最不可取
孫詒讓乃晚清大儒,樸學殿軍(jun) ,望重學林。所著《周禮正義(yi) 》《墨子間詁》諸書(shu) ,學養(yang) 精湛,冠絕一代,章太炎先生因之讚為(wei) “三百年絕等雙”。《清史稿》之《孫詒讓傳(chuan) 》,有引述傳(chuan) 主關(guan) 於(yu) 《周禮正義(yi) 》的大段文字,語出該書(shu) 卷首《自敘》。文中,談及與(yu) 賈公彥舊疏的比較,傳(chuan) 主用的是“為(wei) 略詳矣”四字,《史稿》則擅改作“實乃淹貫”。文末,詒讓謙稱:“或以不佞此書(shu) 為(wei) 之擁篲先導,則私心所企望而旦莫遇之者與(yu) 。”《史稿》複改為(wei) :“無論新舊學均可折中於(yu) 是書(shu) 。”傳(chuan) 主原文,足見詒讓為(wei) 人為(wei) 學之謙遜自律、嚴(yan) 謹篤實。而《史稿》之所改,不尊重傳(chuan) 主著述,已乖違中華數千年良史筆法,與(yu) 孫詒讓之為(wei) 人為(wei) 學,相去實在太遠。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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