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喆著《禮是鄭學：漢唐間經典詮釋變遷史論稿》出版暨喬(qiao) 秀岩序

書(shu) 名：《禮是鄭學：漢唐間經典詮釋變遷史論稿》

作者：華喆

出版社：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

出版時間：2018-3

華喆

 【作者簡介】

華喆，1981年生，北京人。複旦大學哲學學士，北京大學曆史學博士。現為(wei) 北京師範大學古籍與(yu) 傳(chuan) 統文化研究院副教授，主要從(cong) 事三禮學、經學史等方向的研究，在《中國史研究》《文史》《文獻》《中國哲學史》等重要學術刊物發表論文十餘(yu) 篇。

【內(nei) 容提要】

“禮是鄭學”之說來自《禮記正義(yi) 》孔穎達疏，而作者以此作為(wei) 理解經典、分析經說的基本方法，重新梳理了漢唐經學詮釋的發展脈絡，提出漢唐經學傳(chuan) 統是以如何理解鄭玄為(wei) 主軸構建而成的。本書(shu) 以曉暢的語言帶領讀者走入古代經學家們(men) 的思維世界，回溯了從(cong) 鄭玄之學創立，到唐代《五經正義(yi) 》的編訂為(wei) 止，近五百年間經學的發展曆程。書(shu) 中圍繞鄭玄學說以及後來學者對於(yu) 鄭玄的質疑、批評、調整和曲釋、回歸等等，從(cong) 經說本身的內(nei) 容發掘其中的演變關(guan) 係與(yu) 學術特色，提出了許多令讀者耳目一新的論斷。

【目錄】

緒論

第一節 源起

第二節 相關(guan) 研究綜述

第三節 本書(shu) 章節安排

第一章 鄭玄禮學解析——以敦煌吐魯番出土唐寫(xie) 本鄭玄《論語注》為(wei) 中心

第一節 從(cong) 《論語注》看鄭玄禮學體(ti) 係

第二節 君視疾時東(dong) 首於(yu) 南牖、北墉下辨

第三節 《論語》鄭注的真相：鄭玄在漢晉《論語》詮釋史中的意義(yi)

第二章 鄭玄與(yu) 他的師友

第一節 據《周官》以明周禮：“五祀”鄭、馬異義(yi) 辨析

第二節 重理論而輕現實：鄭玄與(yu) 盧植、蔡邕之比較

第三節 兩(liang) 漢春秋學“西狩獲麟”之異解：鄭玄經學的純理論傾(qing) 向

第三章 魏晉經學中的反鄭玄傾(qing) 向

第一節 漢末曹魏學者對於(yu) 鄭玄經注的質疑

第二節 王肅對鄭玄禮學體(ti) 係的調整：有關(guan) “鄭王之爭(zheng) ”的再認識

第三節 兩(liang) 晉禮議與(yu) 經典臆解

第四章 皇侃、孔穎達對鄭玄體(ti) 係的不同詮釋

第一節 南北朝義(yi) 疏學簡述

第二節 《禮記子本疏義(yi) 》殘卷簡介

第三節 孔穎達《禮記正義(yi) 》取舍皇侃《子本疏義(yi) 》研究

終章 經學的棱鏡：鄭玄與(yu) 經學史

第一節 從(cong) 鄭玄到趙匡：中晚唐經典詮釋方式的轉變

第二節 棱鏡下的鄭玄：鄭學在宋學與(yu) 清學中的位置

第三節 回到棱鏡之前：“禮是鄭學”的當代意義(yi)

附錄：《禮記子本疏義(yi) 》校錄

參考文獻

後記

【序】

世事難預料，年過五十回東(dong) 京，我開始閱讀日文翻譯的西方著作。直接原因是在東(dong) 京的私立學校教書(shu) ，需要誘導十八九歲的小朋友們(men) 接觸、瞭解西方現代人文學的基本思路，間接原因是我懷舊，想要看看三十年前我的學長、同學們(men) 熱心閱讀的究竟是什麽(me) 。

弗洛姆一九四一年發表的《逃避自由》，有分析群眾(zhong) 心理來抨擊法西斯的明確目的，雖然主要論點很單純，而且心理問題無法論證，但用心理學解釋曆史現象很有說服力，他指出的問題至今仍然是大問題。列維-斯特勞斯一九五五年發表的《憂鬱的熱帶》，體(ti) 現了二十世紀前半段的西方人文教養(yang) ，雖然表述過於(yu) 文藝，加上翻譯有時很難理解文義(yi) ，但思想成熟，意蘊豐(feng) 富，可敬可愛。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們(men) 自己列出受到過最大影響的學者，列維-斯特勞斯則馬克思、弗洛伊德和索緒爾，弗洛姆則馬克思、弗洛伊德和韋伯。所列一共四位學者，我們(men) 都很不陌生，但韋伯、馬克思似乎有些過時，索緒爾早已經是傳(chuan) 說，至於(yu) 弗洛伊德講口唇、肛門之類的，我們(men) 不能不覺得好笑。這不是說今日的認識比六七十年前更進步，其實列維-斯特勞斯和弗洛姆都曾說明弗洛伊德的觀點無法直接接受。在此我們(men) 要注意，問題不在觀點，而在思路。觀點不過是學者思考的結果，重要的是如何思考。有價(jia) 值的是生命運動，決(jue) 不是生命體(ti) 留下的殘骸或屎尿。列維-斯特勞斯、弗洛姆他們(men) 都是善讀書(shu) 者，所以不拘泥於(yu) 表麵觀點，而能透過觀點的表述，觸摸到馬克思、弗洛伊德等先人運轉思考的脈搏，在其啟發下發展自己的思考。

雖然我看福柯看得不多，也很難有耐心仔細閱讀，但感覺他要講的意思應該不很複雜。論述傾(qing) 向繁冗是因為(wei) 他要說明不能直接用語言說明的問題，隻能通過大量敘述試圖讓讀者體(ti) 會(hui) 。其實福柯接觸過大量古代文獻，所思所論都以這些經驗為(wei) 基礎。我懷疑日本翻譯、介紹福柯的學者大都隻學過法語和現代思想，很少有研究古代文獻的經驗，所以離福柯進行思考的現場有較大距離，產(chan) 生過多的美感。他們(men) 隻學福柯的皮毛，玩弄修辭而自己興(xing) 奮，空虛得可憐。最近見到研究先秦思想的一位師兄，談起福柯，他說很久以前看過福柯，覺得講的道理都很簡單，後來就不看了。我也覺得，像我們(men) 這樣平常接觸中國古文獻的人，恐怕比學西方現代思想的學者更容易理解福柯。

例如福柯在一九六八年發表的一篇文章《關(guan) 於(yu) 科學的考古學——對認識論小組的回應——》（Sur l’archéologie des sciences.Réponse au Cercle d’épistémologie）中說明靜態語言分析與(yu) 動態言述研究的差異，說前者的問題是：“這些表述是依據何等規則形成的？依據何等規則可以形成其他類似的表述？”後者的問題是：“究竟是什麽(me) 原因產(chan) 生如此言述，而不是其他任何言述？”也要注意動態言述研究與(yu) 深層思想分析之間的差異。深層思想分析要超越言述，探討背後可能存在的作者真意，有時甚至要探討作者無意識的思想。換言之，思想分析都要探究靜態思想，即使認爲言述表麵的意思並不一定代表作者本心，但在言述背後仍然要假設一種潛台辭表述，討論其思想。言述研究不是在言述背後找另一個(ge) 言述，而是討論為(wei) 什麽(me) 這一言述隻能是這樣，而不是別的。

看到福柯這些論述，我差點要笑出來。因為(wei) 我們(men) 平常打交道的賈公彥、孔穎達他們(men) ，就是在做這種討論。南北朝至初唐的三禮義(yi) 疏學，主要在研究每一條經文、注文為(wei) 什麽(me) 是這種說法而不是別的。義(yi) 疏裏麵經常看到“必”字，並不是“必須”的意思，而是說明“是這樣而不是別的”的排他性。近十年來我經常以焦點的不同來說明鄭玄、賈公彥與(yu) 清代禮學之間的本質差別。同樣在看經書(shu) ，清代禮學家的視線焦點在經文後麵的禮製，鄭玄、賈公彥卻把目光定在經書(shu) 文本上，所以看到的風景截然不同。福柯說：“‘言述’研究指向的是，在其作為(wei) 事件的狹隘性和獨立性來理解‘言述’。”說的就是鄭玄“望文生訓”，同一個(ge) 字在不同文本中都要參照上下文做不同的解釋，與(yu) 中唐趙匡以來至清代王引之、孫詒讓等人，都要將語詞從(cong) 文本抽離開來，用歸納的方法確定詞義(yi) 截然不同。我們(men) 自己讀書(shu) ，也都會(hui) 考慮為(wei) 什麽(me) 在這裏用這個(ge) 字，而不是別的字。我的師祖孫人和先生常說“不校不讀”，祖師顧千裏對宋版文字的變化都有很多精彩的解釋，都在探究我們(men) 閱讀的文本文字的所以然。其實，《春秋》學有一字褒貶之義(yi) ，先秦已經相當發達的訓詁、校勘，莫不皆在談論“言述”。在這裏，自然可以考慮方塊文字與(yu) 拚寫(xie) 符號的差異給人們(men) 思考習(xi) 慣帶來的不同影響。拚寫(xie) 的符號本身沒有意義(yi) ，所以人們(men) 以文字為(wei) 跳板，直接進入符號所指內(nei) 容的思考。方塊文字本身具有意義(yi) ，字形與(yu) 字義(yi) 分不開，無法撇開文字隻思考內(nei) 容。不禁遐想福柯若能讀到鄭注賈疏，不知會(hui) 做如何感想？

“言述”研究不是福柯的終點，而是一種手段。他最後還是想要掌握世界的所以然。十九世紀相信客觀世界，二十世紀初頭認為(wei) 世界以語言形成。後來要用結構來理解世界，但結構隻能提供靜態模型，所以福柯希望有辦法掌握所以形成這些靜態結構的原因。講到這裏，有點玄學的味道。中國古代也有道、無、理、氣等，跟福柯一樣都是希望掌握世界所以然的嚐試。就結果來看，福柯的嚐試似乎沒有成功。福柯對後世影響較大的恐怕是瘋癲、醫療、監獄、性愛等具體(ti) 問題的曆史結構分析，所以他往往被認為(wei) 是結構主義(yi) 學者，盡管非他本人所願。作為(wei) 克服結構主義(yi) 局限的新思路，巴赫金的交流理論好像很重要。不過我認為(wei) ，巴赫金的魅力也在他能廣泛深入探討文學史相關(guan) 的曆史文獻，理論雖好也沒有具體(ti) 文學史現象有意思。福柯、巴赫金如果沒有他們(men) 那種思辨能力，應該沒能在文獻堆中找出問題，做出精彩梳理給我們(men) 看。但他們(men) 的理論，至少在目前，恐怕沒有獨立的價(jia) 值。

福柯是我們(men) 的同行。所以他在哲學家讓·依波梨特的追悼會(hui) 上，引用歌德《浮士德》如下一句來結束他的演講：“理論是灰色的，綠色的隻有生命的黃金樹。”（《讓·依波梨特1907-1968》（Jean Hyppolite.1907-1968））列維斯特勞斯、福柯、巴赫金都是西方最出色的讀書(shu) 家、思想家，我們(men) 應該時常接觸，受自己的啟發。但我們(men) 還是讀我們(men) 的曆史文獻最要緊。西方語言一門不通，又沒接觸過任何西方曆史文獻，我就是沒有能力深入體(ti) 會(hui) 西方學者的思考。我的材料不在那裏，而在這裏。經學文獻尤其唐代以前的經學文獻，實在有太多值得研究的地方。成堆的高質量文獻，還在等著我們(men) 去解讀。

我是一九九九年提交博士論文，二〇〇四年在陳蘇鎮老師、牛大勇老師他們(men) 的熱情幫助下，到北京大學曆史學係工作，以曆史文獻學和經學史為(wei) 教學方向。從(cong) 此一紀十二年，我彷佛做了一個(ge) 北大夢，太多刻骨銘心的回憶。華喆是陳蘇鎮老師的研究生，二〇〇五年一進來就博通經史，人也很成熟，而且樂(le) 意經常和我一起吃飯聊天，無論在生活上還是在學業(ye) 上，對我幫助都很大。他的興(xing) 趣非常廣泛，也很關(guan) 心元史。最後寫(xie) 博士論文，選了漢唐經學為(wei) 題目，讓陳老師有點擔心。但我都能寫(xie) 的題目，以華喆的才華自然可以駕輕就熟了。三聯推出由甘陽老師、吳飛老師主編的《古典與(yu) 文明》係列，有種種偶然的原因，以我的博士論文和華喆此書(shu) 為(wei) 第一批出版。華喆的文史基礎比我強很多，兩(liang) 書(shu) 擺在一起，拙作不免要遜色了。我不僅(jin) 不害怕，還厚臉給華喆的書(shu) 寫(xie) 序，是因為(wei) 我相信我們(men) 分別都盡力了。

喬(qiao) 秀岩謹識

二〇一七年五月九日

【後記】

這本書(shu) 是在我的博士論文基礎上，做了較大幅度增刪修改而成的。在修改的過程中，我不斷發現當年因讀書(shu) 不夠而犯下的各種錯誤，不禁感歎自己實在欠北大一個(ge) 博士學位。所以在本書(shu) 的最後，我必須先向北大認錯，也非常感謝甘陽、吳飛兩(liang) 位老師和三聯書(shu) 店接納了我這本書(shu) ，能夠讓我稍稍彌補當年的過錯。

從(cong) 另一方麵來說，這也是經學研究的有趣之處，因為(wei) 你永遠無法保證，你此刻對於(yu) 某一具體(ti) 問題的理解與(yu) 思考，一定是正確無誤的。解讀與(yu) 分析經說，猶如一場穿越熱帶雨林的冒險，既要追蹤前人留下的足跡，又不能完全相信前人走過的道路一定是安全無誤的，還要規避一切突然出現的障礙和危險。更多時候是到達了一個(ge) 林中空地，誤以為(wei) 自己已經成功穿越，還在洋洋自得，等到重新出發之後，才發現自己迷了路又回到了起點。博士畢業(ye) 時的我，還隻是徜徉在林中空地而不自知，然而即使是現在的我，也並不敢保證自己是否又滯留在了一塊林中更深處的空地之上。但正因為(wei) 如此，使得我在每一次再出發時，都能體(ti) 會(hui) 到這種冒險的快意，讓我更加期待穿越成功之後的滿足感。隻是本書(shu) 中難保還會(hui) 有這一類的問題，希望讀者能夠原諒。

選擇漢唐經學作為(wei) 研究方向，能夠將這本書(shu) 呈現在讀者麵前，首先要感謝陳蘇鎮與(yu) 喬(qiao) 秀岩兩(liang) 位老師。陳老師仁和寬厚，有古君子之風，作為(wei) 我的導師，能夠毫不介意我四處“偷師學藝”，放任我自由發展。陳老師的研究由史及經，將兩(liang) 方麵有機結合在一起，均達到了相當的深度，一直是我努力想要模仿的目標。但限於(yu) 資性，我一下子就鑽進經學的故紙堆中，陳老師也並不強求，反而鼓勵我專(zhuan) 注在經學領域。喬(qiao) 秀岩老師則是我研究方法上的領路人。我在東(dong) 文研訪學期間，能夠跟他在同一間研究室一起工作，目睹他如何看書(shu) ，如何處理問題，對我影響極深。雖然他很少傳(chuan) 授具體(ti) 知識，但平時言行卻無一不是“指月之教”，相信喬(qiao) 門的學弟們(men) 一定深有同感。在本書(shu) 完成之後，喬(qiao) 老師慨然賜序，認為(wei) “我們(men) 分別都盡力了”，讓我尤為(wei) 汗顏。這本千瘡百孔的小書(shu) 完全是學習(xi) 喬(qiao) 老師的一點心得而已，但似乎還應該做得更好才是。在讀書(shu) 與(yu) 寫(xie) 作方麵，我要特別感謝張帆和李錦繡兩(liang) 位老師。我在細讀文本方麵的訓練，實際上來自於(yu) 跟張帆老師讀《元典章》，以及跟李錦繡老師讀《唐六典》。張帆老師曾經為(wei) 我改寫(xie) 整篇論文，糾正了我許多不好的寫(xie) 作習(xi) 慣，讓我真正學會(hui) 了如何撰寫(xie) 學術論文。在出版方麵，則要感謝吳飛老師、鍾韻博士和三聯書(shu) 店，多虧(kui) 了他們(men) ，我才能下定決(jue) 心把這部書(shu) 稿完成。此外還要感謝浙江大學人文高等研究院，讓我做了兩(liang) 個(ge) 月之江山民，可以“遺世而獨立”，完成書(shu) 稿最後的寫(xie) 定。

當然，在我的求學過程中，離不開諸多師長的關(guan) 愛與(yu) 提攜，也離不開同學間的批評與(yu) 鞭策，但為(wei) 了避免這篇後記變成冗長的致謝，我就不再一一具名，在此奉上衷心的感謝。

最後，謹以此書(shu) 獻給我的妻子和兒(er) 子。本書(shu) 的所有想法還處於(yu) 沒有寫(xie) 出來的“氣體(ti) ”狀態時，我的妻子李鳴飛博士就是第一個(ge) 分享者，而在寫(xie) 好之後，她也是第一個(ge) 讀者。有了她的批評討論之後，我才能對內(nei) 容感到安心。至於(yu) 我的兒(er) 子華明夷，多虧(kui) 了他的到來，讓我晚了兩(liang) 年寫(xie) 完書(shu) 稿，能夠糾正更多的失誤。希望他若幹年後會(hui) 願意讀讀這部書(shu) ，盡管他現在還是最喜歡汽車。

華喆

 2017年6月1日於(yu) 北京寓所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