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史視域中荀子的崇學觀及其與(yu) 孟學的分野
作者:張明
來源:《東(dong) 嶽論叢(cong) 》2017年第9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正月十五日癸巳
耶穌2018年3月2日
作者簡介:張明(1976-),男,山東(dong) 社會(hui) 科學院國際儒學研究與(yu) 交流中心副研究員。山東(dong) 濟南250002
內(nei) 容提要:荀子繼孔子之後發揮了儒家的崇學觀,但孟子則從(cong) 性善論的角度並不關(guan) 注向外之“學”,這是荀孟二者之間的巨大分歧。韓愈首倡“道統”說,尊孟而抑荀,被宋明理學家所借用和發揚,孟荀的思想地位遂成雲(yun) 泥。學術史上的漢宋之爭(zheng) ,實質上是由荀孟在“學”的問題上的分歧作為(wei) 內(nei) 因所推動的。
關(guan) 鍵詞:學/荀子/孟子/漢學/宋學
標題注釋: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項目“韓愈儒學思想與(yu) 中晚唐儒學複興(xing) 運動研究”(項目號:17BZX050)階段性成果;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中國荀學史”(項目號:12AZX007)階段性成果。
荀子是繼孔子之後先秦儒家在“學”的問題上發揮最多的思想家,《勸學》一篇,酣暢淋漓,素為(wei) 世人所重,至今耳熟能詳。但是,如果我們(men) 不僅(jin) 僅(jin) 把荀子的這種崇學觀視作一般性、孤立的東(dong) 西,而是置於(yu) 整個(ge) 學術史、思想史的領域中來審視的話,那麽(me) 這種觀念實則具有某種實質性的思想價(jia) 值和標準。這種價(jia) 值和標準,不僅(jin) 將先秦儒家與(yu) 其他諸子百家之間區分開來,而且在先秦儒家內(nei) 部,也將荀子之學與(yu) 孟子之學的差別加以凸顯。更為(wei) 重要的是,荀、孟在“學”這個(ge) 問題上的分歧始終以一種潛隱的方式,貫穿於(yu) 中國思想史、學術史的進程中,某些表麵上看來僅(jin) 僅(jin) 是學術性的爭(zheng) 議,卻完全可以追溯到這種思想分歧上。
一、孔、荀相繼的儒家崇學思想路線
作為(wei) 儒家學說的締造者,孔子非常關(guan) 注“學”的問題,《論語》中記載的有關(guan) 言論可謂順手拈來、俯拾皆是,如:
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論語·學而》);
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論語·為(wei) 政》);
敏而好學,不恥下問(《論語·公冶長》);
學如不及,猶恐失之(《論語·泰伯》)。
據楊伯峻先生《論語譯注》附《論語詞典》統計,在《論語》中,“學”作為(wei) 實詞概念出現過64次,僅(jin) 次於(yu) “仁”(109次)這樣的核心詞。不涉及“學”字,而含有“學”之意義(yi) 的話語就更多了,如“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論語·述而》)、“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le) 之者”(《論語·雍也》)等等。此種遍布於(yu) 《論語》諸篇中的言論,從(cong) 內(nei) 容上講也極為(wei) 豐(feng) 富,既有簡略的勸勉之語,也有深刻的治學方法,不一而足,多成為(wei) 今人口耳相傳(chuan) 的格言警句,足以見出孔子對“學”的重視。
荀子繼承了孔子的崇學觀,他所作《勸學》篇,可謂是先秦儒家首次係統性闡述這一觀念的論文。這種繼承性,在曆代《荀子》書(shu) 整理者那裏得到了體(ti) 現。漢代劉向整理《荀子》,為(wei) 其編定目次,置《勸學》為(wei) 首篇,至中唐時期楊倞首為(wei) 作注,對目次進行了重新編排,與(yu) 劉向有所差異,如將《性惡》篇提前,而置《堯問》為(wei) 末篇,但仍以《勸學》為(wei) 第一。這種編排是頗有深意的:《勸學》對應了《論語》首篇《學而》,《堯問》則對應了《論語》的末篇《堯曰》,這樣,《荀子》書(shu) 就與(yu) 記載孔子言行的經典《論語》在形式上形成了對應關(guan) 係,通過這種對應也就表達了編目者視荀子為(wei) 孔子後繼者的看法。楊倞說:“觀其(按指荀子—作者注)立言指事,根極理要,敷陳往古,掎挈當世,撥亂(luan) 興(xing) 理,易於(yu) 反掌,真名世之士,王者之師。又其書(shu) 亦所以羽翼六經,增光孔氏,非徒諸子之言也。”(《荀子注·序》)就把這層意思說得很清楚。
就《勸學》篇顯示出的儒家學說特色來說,荀子在這篇論文中闡述了先秦儒家在“學”這個(ge) 問題上的兩(liang) 個(ge) 重要觀念:一是“學”的行為(wei) ,二是“學”的對象。前者闡明的是學習(xi) 的必要性,即“勸學”之“勸”,勸勉人們(men) 要篤行“學”之實踐,要“學不可以已”。其中很多內(nei) 容跟孔子之語相仿,如“吾嚐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荀子·勸學》),是對《論語》“思而不學則殆”的進一步發揮。後者闡明學習(xi) 的對象,即《詩》、《書(shu) 》、《禮》、《樂(le) 》、《春秋》等經典。孔子談“學”,較為(wei) 寬泛,但其核心對象也是儒家經典,他認為(wei) ,“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論語·季氏》),即是以“六經”作為(wei) 教育子弟的主要內(nei) 容。荀子發揮了孔子的這一思想,進而加以係統的說明:“故《書(shu) 》者,政事之紀也;《詩》者,中聲之所止也;《禮》者,法之大分,類之綱紀也,故學至乎《禮》而止矣。夫是之謂道德之極。《禮》之敬文也,《樂(le) 》之中和也,《詩》、《書(shu) 》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間者畢矣。”(《荀子·勸學》)他對學習(xi) 的對象內(nei) 容、次序安排作出明確的規定,認為(wei) 學習(xi) 是有始有終的,從(cong) 誦經開始,而終乎《禮》;通過這一學習(xi) 的過程,能夠理解儒學的真義(yi) ,使自身的修養(yang) 從(cong) 一個(ge) 普通的士人,而能逐漸向聖人看齊。
由孔子到荀子一脈相承的崇學思想,實則是先秦儒家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儒家之為(wei) 儒家的一種標誌。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說?首先就具體(ti) 人物來說,孔、荀之間有很大相似之處,即二人皆以老師的身份而獲盛名,所以重視“學”,勸勉學生子弟致力於(yu) 學,以儒家經典作為(wei) 教授的內(nei) 容等等,實則與(yu) 這種特殊身份相關(guan) 。孔子是中國古代第一個(ge) 設立私學的教師,“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史記·孔子世家》)特為(wei) 後世所稱譽,被尊崇為(wei) “至聖先師”,人盡皆知,自不待言。荀子生活在戰國末期,遊學於(yu) 齊國,曾多次擔任當時人文薈萃之地稷下學宮的祭酒,其學生如韓非、李斯、浮丘伯、陸賈、張蒼等皆是著名人物,故司馬遷稱其“最為(wei) 老師”(《史記·孟軻荀卿列傳(chuan) 》)。對先秦典籍的保存和傳(chuan) 授,孔子之後,以荀子的貢獻最大,秦火之後,《詩》、《書(shu) 》等經典能夠再度傳(chuan) 習(xi) ,有賴於(yu) 荀子後學的發揚。儒家重視經典,重視傳(chuan) 承,因此在“學”的問題上就特別關(guan) 注,可以說,儒學能夠在幾千年來的中國曆史上延綿不絕,這種崇學的思想在其間著實起到了關(guan) 鍵作用。
其次,更為(wei) 重要的是,正是對於(yu) “學”的重視,把儒家學說與(yu) 其他諸子學說之間區分開來。從(cong) 儒家的起源來看,“儒家者流,蓋出於(yu) 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遊文於(yu) 六經之中,留意於(yu) 仁義(yi) 之際,祖敘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於(yu) 道為(wei) 最高。”(《漢書(shu) ·藝文誌》)“仁義(yi) ”是其思想的核心,而“六經”則是其崇奉的經典,通過對經典的學習(xi) ,領悟仁義(yi) 的理念,才能通達於(yu) 大道,成君子,成聖人。所以對經典著作、禮儀(yi) 規範的重視與(yu) 學習(xi) ,乃是出於(yu) 儒家自身的規約,非如此則不稱其為(wei) 儒家了。相比較而言,其他諸子百家則沒有像儒家那樣關(guan) 注“學”的問題。與(yu) 儒家並稱顯學的墨家,其開創者墨子本人雖出於(yu) 儒學之門,曾對儒家典籍、禮儀(yi) 規範相當熟悉,卻最終成為(wei) 儒學的反對者。墨家反對儒家的一個(ge) 重要方麵,就是對儒家秉承的周代繁文縟節、等級禮法的批評,“背周道而用夏政”(《淮南子·要略》),提倡“節用”、“非樂(le) ”,以素樸的方式生活和幹政。在這樣的觀念指導下,墨家的著重之處在“行”,而不在“學”,《墨子·非攻》篇所記載墨翟本人不辭辛勞奔波於(yu) 諸侯之間以平息戰亂(luan) 的事跡,很能說明墨家的這種傾(qing) 向。作為(wei) 先秦另一大思想派別的道家,也對“學”不甚重視。老子說,“為(wei) 學日益,為(wei) 道日損”(《老子·第四十八章》),是把“學”作為(wei) “道”的對立麵來看待;莊子則說,“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莊子·養(yang) 生主》),也不認為(wei) 學習(xi) 知識乃人生之要事。老莊的學說,雖然有其辯證的一麵,但是不把“學”作為(wei) 通達“道”的必要途徑,則是非常明確的。至於(yu) 其他各家,在“學”這個(ge) 問題上大致相仿,都沒有孔、荀這般重視。
二、荀、孟在崇學問題上的分歧
雖然我們(men) 把崇學思想作為(wei) 儒家學說內(nei) 在的、必要的組成部分來看待,但是先秦儒家內(nei) 部在這個(ge) 問題上仍然產(chan) 生了分歧。作為(wei) 先秦儒家繼孔子之後的另一位大師,孟子則很少關(guan) 注“學”,他既不像荀子那樣,開門見山,對此專(zhuan) 門發表係統性議論,而且比之於(yu) 孔子,涉及一般意義(yi) 上的“學”,他談得也很少。孟子在這個(ge) 問題上的態度,有一句話可以總括:“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孟子·告子上》)。按照我們(men) 一般意義(yi) 上理解的“學”,即對知識的學習(xi) ,是一種向外的、延展的行為(wei) ,有其外在客體(ti) 對象,孔子、荀子的“學”,都主要是這個(ge) 意思。學習(xi) 所指向的客體(ti) 對象,可以是典籍文獻,譬如《詩》《書(shu) 》,也可以是相關(guan) 的人物,孔子說“三人行必有我師”,荀子說“學莫便乎近其人”,都具有這種含義(yi) 。但是在孟子那裏,“學”卻是一種向內(nei) 的、回返的行為(wei) ,它無需假於(yu) 外物,直歸於(yu) 本心即可,也就是說,孟子不認為(wei) 學習(xi) 是向外的求知,而是向內(nei) 的回到自我,回到內(nei) 心。
孟子的這種態度,與(yu) 他提倡的性善論是一致的。在孟子的學說中,人性的根底就是善的,有仁、義(yi) 、禮、智的四端,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那麽(me) 個(ge) 體(ti) 的修養(yang) 要達到至善的境地,要成為(wei) 聖人,就無需假於(yu) 外物,而是不斷地掃除外物對內(nei) 心的幹擾,恢複到人性的本真之善來。這裏涉及了儒家的人性論問題。我們(men) 知道,人性的善惡,孔子沒怎麽(me) 講過,隻說“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論語·陽貨》)等很簡略的話,並沒有判定人性的本質是善是惡,“孔子的仁的思想所關(guan) 注的始終是各種善的價(jia) 值的實現……他從(cong) 來沒有想過將仁作為(wei) 一種特定德性以便在形而上學層麵上將這一意義(yi) 上的仁確立為(wei) 某種人性規定”①,但是在孔子之後的孟、荀兩(liang) 位先秦儒學大師那裏,人性善與(yu) 人性惡成為(wei) 彼此最大的分歧。荀子站在孟子的對立麵,說“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荀子·性惡》),認為(wei) 要達到“善”的目標,決(jue) 不能隻依憑本性本心,而是要通過“偽(wei) ”的途徑。何為(wei) “偽(wei) ”?楊倞注曰:“偽(wei) ,為(wei) 也,矯也,矯其本性也。凡非天性二人作為(wei) 之者,皆謂之偽(wei) 。”這個(ge) 注解是否得當,今人尚有討論,但其中包含的一層含義(yi) 是可以肯定的,即“善”並非天性自然可以順之達致的,而必須通過後天的作為(wei) 才能夠獲得。那麽(me) ,這種後天的作為(wei) 是什麽(me) 呢?“學”就必然為(wei) 其主要方式和形態。相反地,不進行學習(xi) ,不懂得遵守禮法規範,任由人的情欲自在發展,則必然導致“惡”的後果。由此可見,孟子、荀子之間,雖然都以“善”為(wei) 目的,但是取法上一個(ge) 向內(nei) ,一個(ge) 向外。向內(nei) 者,唯求放心,曰“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孟子·盡心上》),是故可以不學不慮,而仍可良知良能。向外者,化性起偽(wei) ,曰“真積力久則入,學至乎歿而後止也”(《荀子·勸學》),是以人生雖有涯,而好學無厭,不可以已。
先秦儒家關(guan) 心身心之修養(yang) ,知識之構成,其根本目的還是要幹預政治、應對時代之現實問題。孟、荀在“學”的問題上的分歧,就因此在二者的政治觀念上得以體(ti) 現,在二者的政治實踐中得以驗證。孟子之“學”,在講求內(nei) 心,內(nei) 心如果能夠達到“仁”的高度,那麽(me) 一切外在的行為(wei) 包括治理國家等等,都可以獲得合乎道德的現實價(jia) 值,這其實就是儒家由“內(nei) 聖”而開出“外王”的思想進路。所以,孟子周遊列國,推行他的這一政治主張,應對各國君主的谘詢時,一概以“仁政”作為(wei) 出發點,而置具體(ti) 的利害於(yu) 不顧。從(cong) 具體(ti) 現實的角度看,孟子從(cong) 這種抽象的、內(nei) 在的“仁”來要求當時的諸侯,要求他們(men) 成為(wei) 像堯舜那樣理想化的聖人、仁君,實在是不合時宜的,是故司馬遷說:“天下方務於(yu) 合從(cong) 連衡,以攻伐為(wei) 賢,而孟軻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史記·孟軻荀卿列傳(chuan) 》)這就無怪乎諸侯不用其說,甚至嫌他“迂闊”了;而孟子最終也不得仕,隻能通過著書(shu) 立說來宣揚自己的政治理想。
但荀子則不同。從(cong) 政治實踐看,他不僅(jin) 自己先後仕於(yu) 齊、楚,為(wei) 蘭(lan) 陵令,其弟子李斯等更是秦國統一大業(ye) 的重要政治家和參與(yu) 者。同樣出於(yu) 儒家學派,為(wei) 何孟子的學說被當政者認為(wei) “迂闊”而不被采納,而荀子的學說卻產(chan) 生了重要的政治影響呢?路德斌先生指出:“孔、孟哲學與(yu) 荀子哲學事實上是兩(liang) 種不同處境下的理論,前者對應的是以血緣宗法關(guan) 係為(wei) 主導的家國同源與(yu) 同構的‘分封製’政體(ti) ,而後者對應的則是以地緣和政治關(guan) 係組織為(wei) 主體(ti) 、血緣宗法關(guan) 係日趨衰微且不可逆轉的‘郡縣製’政體(ti) 。當然,這種處境的不同並沒有改變荀子依然還是儒家的學派屬性,但不能無視的是,在很多層麵上,荀子的思維和思想確確實實因此之故而較之孔、孟發生了很大的改變,尤其是在與(yu) 這種處境密切相關(guan) 的治道問題上,由荀子運思而出的是一個(ge) 與(yu) 孔、孟的‘內(nei) 聖外王’之道十分不同的治道理念,這就是法治。”②荀子政治理念的形成,不是抽象地固守血緣宗法社會(hui) 條件下的政治道德化的“內(nei) 聖外王”思路,而是依據已經發生深刻變化了的社會(hui) 政治現實,講求隆禮重法、禮法並用,因而符合了時代發展的潮流。後人甚至評價(jia) 說:“當斯時也,苟任荀卿之儒術,廣聖深道,用之期月,荊可王矣。”(唐皮日休《春申君碑》)在這一維度上,荀子所強調的“學”,就不僅(jin) 僅(jin) 是為(wei) 學而學,不是膠柱鼓瑟一味因循舊說,而是具有“學以致用”的態度了。《勸學》篇雲(yun) :“不道禮憲,以《詩》《書(shu) 》為(wei) 之,譬之猶以指測河也,以戈舂黍也,以錐餐壺也,不可以得之矣。”《詩》《書(shu) 》固然是經典,是學習(xi) 的對象,但是用它們(men) 來治理國家,猶如用手指去測量深不見底的河流,用武士的矛戈來舂搗小米,用尖利的錐子去切開瓠瓜一樣,所用的工具與(yu) 所要實現的目的之間毫不相稱。所以,仁義(yi) 用以修身則可,用以治理國家的還需禮法。
三、漢宋與(yu) 荀孟:學術史分歧的表與(yu) 裏
中國古典學術史,尤指漢代以後迄於(yu) 清末的學術發展曆程,向被前人總結為(wei) 漢學、宋學兩(liang) 派。③此種分別,出自清代考據學家的意見,他們(men) 為(wei) 了反駁宋、明以來的道學隻重視闡發義(yi) 理,疏於(yu) 對經典的研讀與(yu) 辨證,故而重新提倡漢代學術的作風,尤以許慎、鄭玄為(wei) 宗。漢學,以注疏經傳(chuan) ,辨析字句,考鏡源流為(wei) 己任,務求通曉經典著作的本意,以此作為(wei) 學術思想的起點。故張之洞在《書(shu) 目答問》中說:“由小學入經學者,其經學可信;由經學入史學者,其史學可信;由經學、史學入理學者,其理學可信;以經學、史學兼詞章者,其詞章有用;以經學、小學兼經濟者,其經濟成就遠大。”宋學,即道學、理學、心性之學,在清代考據學家看來,則疏於(yu) 求證字句的原義(yi) ,擅自加以發揮,“擺落漢唐,獨研義(yi) 理,凡經師舊說,俱排斥以為(wei) 不足信……主持太過,勢有所偏,材辨聰明,激而橫決(jue) ,自明正德、嘉靖以後,其學各抒心得,及其弊也肆”(《四庫提要·經部總敘》)。從(cong) 史實上考索,此言雖標明“宋”學,其實並非宋代即如此,因宋時道學尚未全麵占據主流,而宋代的學者在注疏經傳(chuan) 的方麵也取得了很高的成就。即如道學家的代表朱熹,為(wei) 《四書(shu) 》作注,雖沒有漢儒那般詳盡,但言簡意賅,了然清晰,不是真正有學者難以為(wei) 之。但是,作為(wei) 一種發展的導向,宋學相對於(yu) 學術而言迄至明朝中後期逐漸走向了蹈虛甚至荒誕的一麵,這倒是不爭(zheng) 的事實。
曆來關(guan) 於(yu) 漢宋之別的看法各有不同:或者讚揚宋學之思想的發揮,以明末為(wei) 思想大解放時代者有之;或者認同漢學的嚴(yan) 謹態度,以乾嘉考據之學為(wei) 國學立足之本者亦眾(zhong) 多。要之,思想與(yu) 學問兩(liang) 者之間,竟而形成了相互扞格、水火不容的對立態勢,時至今日尚有“思想淡出,學問凸顯”的說法。按照通常的邏輯,學問乃思想之根基,思想乃學問之升華,二者之間本不相抵觸,而是相依相傍的關(guan) 係,何以在中國學術史以及思想史的上竟形成了這般局麵?有論者說,清儒之所以專(zhuan) 注於(yu) 繁瑣考證,而置思想於(yu) 不顧,是因為(wei) 滿人入關(guan) 主政,施行文字獄等等鉗製政策,因此知識分子不敢言思想,而將精力投入到尋章摘句、皓首窮經的瑣屑考據中。這種說法幾成定論,而其從(cong) 社會(hui) 政治角度所做出的論斷也不可不謂極有道理。但是筆者仍持有懷疑:先就學術發展自身來看,上述的說法就不甚可靠。清代考據學的勃興(xing) ,不是從(cong) 清人入關(guan) ,而是從(cong) 明朝末年就先期展開了,從(cong) 劉宗周到顧炎武,已經逐漸意識到了空談心性、疏於(yu) 讀書(shu) 的弊病,提出“舍經學無理學”的觀點,自覺地對宋學進行批判,轉而致力於(yu) 典籍的研習(xi) 、注解、考據工作。這提供了另一條解釋的思路,即學術史的發展有其內(nei) 在的自律性,並不僅(jin) 僅(jin) 受外在的社會(hui) 政治因素的影響,這種內(nei) 因則可能是導致其中斷、變革乃至複興(xing) 等等表象的決(jue) 定性因素。沿著這條線索,我們(men) 繼續向前追溯,那麽(me) 究竟有什麽(me) 內(nei) 在的決(jue) 定性因素,導致了漢學與(yu) 宋學的分裂與(yu) 殊途呢?筆者以為(wei) ,正是由來已久的荀、孟在“學”的問題上的分歧,在唐宋之際的具體(ti) 曆史語境和思想語境中被凸顯出來,成為(wei) 漢、宋之別的真正內(nei) 因。
其一,荀孟之別與(yu) 漢宋之辨在學術思想史上的發生、發展是共生性的。關(guan) 於(yu) 這個(ge) 問題,就要追溯到唐代中晚期由韓愈主導的一場儒學複興(xing) 運動上麵。韓愈為(wei) 應對佛、老之學的泛濫與(yu) 挑戰,首倡“道統”說,要為(wei) 儒學的呈遞關(guan) 係作一種正名,在向前推演的過程中,他獨推能拒楊、墨的孟子為(wei) 楷模,以孔-孟這條路線為(wei) 儒學的正統,且斷然宣稱:“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原道》)他的這種斷語,就把孔、孟之外的儒家統統排斥於(yu) “道統”之外,尤其針對荀子。盡管韓愈對荀子之學並未全麵否定,並且稱其“要其歸,與(yu) 孔子異者鮮矣”(《讀荀子》),“荀卿守正,大論是弘……吐辭為(wei) 經,舉(ju) 足為(wei) 法,絕類離倫(lun) ,優(you) 入聖域”(《進學解》),但是在“道統”這個(ge) 嚴(yan) 酷的標準麵前,卻仍不能見容於(yu) 統序之內(nei) 。④最為(wei) 關(guan) 鍵的是,當韓愈將孟子與(yu) 荀子相提並論時,稱孟子“醇乎醇”,稱荀子則“大醇而小疵”,首次將孟、荀作比較,且得出了孟高荀低的結論。要知道,在韓愈之前的儒學發展史上,自太史公為(wei) 兩(liang) 位先秦大儒作傳(chuan) 開始,向來孟荀並舉(ju) ,從(cong) 未有人考校二者孰高孰低、孰優(you) 孰劣;另一方麵,漢唐以來以尊經學經為(wei) 主,唐初更是進行了官方整理,作《五經正義(yi) 》為(wei) 遵循修習(xi) 的範本,諸子之學僅(jin) 作為(wei) 解釋經典的附庸,其地位並不彰顯。韓氏之論一出,遽爾引發了諸多思想爭(zheng) 議,一者向被忽略的諸子之學被抬升起來,二者則是有關(guan) 孟荀的比較也成為(wei) 熱議的話題。
及至宋代,一方麵由於(yu) 韓愈“道統”說的持續影響,另一方麵則因為(wei) 道學家為(wei) 建構自身思想體(ti) 係之所需,孟子的地位越來越得以提升,相對地,荀子的地位則逐漸下降乃至於(yu) 湮沒不彰。程頤曾評價(jia) 說:“荀子極偏駁,隻一句‘性惡’,大本已失。”(《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十九》)朱熹則更斷言道:“不須理會(hui) 荀卿,且理會(hui) 孟子性善。……荀、揚不惟說性不是,從(cong) 頭到底皆不識。”(《朱子語類·卷一百三十七》)可見,程朱理學家關(guan) 注的重心在孟子的“性善”上,以此作為(wei) 建立學說的基礎,那麽(me) 處於(yu) 對立麵的性惡論者荀子就成為(wei) 的批評排斥的對象了。事實上,無論是程朱理學還是陸王心學,其思想的進路都是從(cong) 孟子心性之學上開啟的,隨著這種被統標為(wei) “宋學”的新學說體(ti) 係的建立與(yu) 發展興(xing) 盛,孟、荀之間不平衡的態勢越趨極端化。孟子不僅(jin) 在元豐(feng) 七年(1084)從(cong) 祀孔廟,又在元至順元年(1330)被奉為(wei) “亞(ya) 聖”,相反地,荀子則在明嘉靖年間被罷祀,幾乎被逐出儒林。與(yu) 此同時,《荀子》書(shu) 雖然在中晚唐時期有了楊倞的校注本,但自此以後卻很少有人關(guan) 注,相反《孟子》則由朱熹重新進行章句注疏,與(yu) 《論語》等並稱《四書(shu) 》。自此《四書(shu) 》之學反而超越了《五經》,成為(wei) 官方指定的開科取士之範本,而《孟子》也逐漸地升入“經”的行列。
從(cong) 上述曆史進程的描述看,宋學代漢學而興(xing) ,實則與(yu) 孟學升格、荀學沒落並時發生。這既是一個(ge) 學術史的事件,也是一個(ge) 思想史的事件,二者是糾纏在一起的。清儒汲汲於(yu) 考據訓詁之學,以此來指斥宋學的偏頗,卻未能深切了解其中的根由,正因思想觀念的變化,帶動了整個(ge) 學術風氣的轉向。雖然清代中葉以汪中為(wei) 首的學者開始關(guan) 注荀學,著文立說,頗有中興(xing) 氣象,但終究未能扭轉風向,為(wei) 荀學正名。
其二,荀孟之別與(yu) 漢宋之辨在實質上則具有同構性,前者乃是後者的內(nei) 因。曆來雖沒有刻意將荀學與(yu) 漢學並提,但荀學實則與(yu) 漢學密不可分。荀子是戰國末期最後一個(ge) 大儒,也是儒家經典傳(chuan) 授的著名教師,所以司馬遷稱他“最為(wei) 老師”。考察史籍,大小戴的《禮記》、申培公的《魯詩》、韓嬰的《韓詩》、毛公的《毛詩》、伏生的《尚書(shu) 》等等,都與(yu) 荀子的傳(chuan) 授有關(guan) ,或為(wei) 嫡傳(chuan) ,或為(wei) 私淑,兩(liang) 漢經學尊崇師法,看重傳(chuan) 承,而大都以荀子為(wei) 鼻祖。朱維錚先生說:“荀況是漢代經學家尊信的大部分經傳(chuan) 的先師”。⑤雖然從(cong) 學術的角度看,清代考據學家推崇的漢學多指向校讎訓詁之學,並非荀子的思想學說,但荀子的傳(chuan) 授之功、勸學崇學的觀念,則與(yu) 漢學的整體(ti) 精神並無二致。
宋學不以傳(chuan) 統的尊經學經為(wei) 務,甚或指責其“佶屈聱牙”,為(wei) “斷爛朝報”,固然有其創新的一麵,但如因此將孟子“盡信書(shu) 則不如無書(shu) ”(《孟子·盡心下》)的精神發揮到極致,則難免過猶不及,流於(yu) 空談無物、言過其實。前文論及,孟子之所以沒有像荀子那樣崇學,其根源就在於(yu) 他所主張的性善論:既然人性本善,那麽(me) 要達致善的目的,就無需假求外在的事物,而隻需一味回返內(nei) 心,喚起本性之善念即可。宋學以孟子性善論為(wei) 根基,推演開去,自然也是一種向內(nei) 的學問取向,在朱子那裏還要講講格物致知,到了心學家那裏,不但格物致知不講了,並且化用禪宗,頗以參悟為(wei) 能事。先秦儒學所奠定的基本精神,由於(yu) 失去了荀學一脈,而漸趨於(yu) 偏至,甚或走向歧途。
漢宋之辨與(yu) 荀孟之別,實則一表一裏。從(cong) 表麵看,宋學逐漸放棄了漢學考據的功夫,而以闡發思想為(wei) 要務;從(cong) 內(nei) 裏看,則是孔-孟之道徹底壓製了孔-荀的這條思想路線。前文已經談到,孔-荀這條思想線索中包含了極為(wei) 重要的崇學觀念,而在這一點上,孟子就與(yu) 荀子產(chan) 生了巨大的分歧,舍孔-荀而就孔-孟,其實就舍棄了作為(wei) 源初儒家立身之本的“學”。“學”的缺失,以清儒的觀點來看,尚不過缺乏對古書(shu) 典籍的研讀能力,而從(cong) 更深一層的思想角度看,本立而道生,不務“學”這個(ge) 本,而一味追求自明見性,體(ti) 悟善端,不知其所學,或駁雜不純,入於(yu) 釋、道,儒學自身則何以立?韓愈倡“道統”,其意在排佛、老,但是從(cong) 宋學的表現來看,佛、老倒是吸納於(yu) 內(nei) ,儒學正宗的大師、漢學的鼻祖荀子倒被排擠在外,這也算足夠吊詭的事情了。
自孔子創立儒家學派以來,孟子、荀子都是其繼承者,是先秦儒學的代表性大儒,但二者所繼承孔子學說並不完全相同,甚至有相互對立的層麵,尤其在“學”這個(ge) 問題上,二者差異甚大。荀子崇學,秉承孔子之意;孟子求仁,同樣傳(chuan) 承了孔子的學說,但孟學趨於(yu) 內(nei) 在化的心性之學,對向外的求知之學則頗顯疏略。孟荀兩(liang) 家同屬儒門,漢唐以來並舉(ju) 於(yu) 世,直至韓愈倡立“道統”之說,尊孟而抑荀,引發了一場遍及思想與(yu) 學術領域的巨大變革。這種變革從(cong) 學術史的視角來看,則有漢宋之爭(zheng) ,在清代成為(wei) 一種普遍的定論。從(cong) 曆史的共生性角度看,漢宋學術之間的變化,實則伴隨著孟荀思想地位的變化;從(cong) 邏輯的同構性角度看,正因孟荀在崇學觀問題上的分歧,導致了推崇孟子的宋學逐漸代替了以荀子為(wei) 先師的漢學。表麵上看僅(jin) 僅(jin) 被歸結為(wei) 學術史的問題,實質上卻是由思想史的問題作為(wei) 內(nei) 因所驅動的。
這裏並無意在孟、荀之間判斷出孰優(you) 孰劣,孰高孰下,而著意於(yu) 糾正曆史上的一個(ge) 偏頗,即荀學在中晚唐乃至其後曆代由一個(ge) 並不完善的“道統”所牽絆,竟至湮沒於(yu) 無可名狀、乏人問津的情形,不得不說是一種遺憾。殷鑒不遠,時至今日,或許可為(wei) 荀學作一番正名的工作了。
注釋:
①楊曉偉(wei) :《仁禮關(guan) 係與(yu) 仁的形而上學結構及其思想史意義(yi) 》,《東(dong) 嶽論叢(cong) 》,2017年第2期。
②路德斌:《“內(nei) 聖外王”之拘蔽與(yu) 法治理念之轉出——論先秦儒家治道理念的邏輯演進》,《周易研究》,2015年第5期。
③按此二派說,最具代表性的是《四庫提要》所謂“要其歸宿,則不過漢學、宋學兩(liang) 家互為(wei) 勝負”之語,清儒如江藩、阮元等皆讚同此說。周予同先生提出三派說,析西漢今文學、東(dong) 漢古文學、宋學為(wei) 三,甚有見地。(參見周著皮錫瑞《經學曆史》序)但本文以鄭玄等混亂(luan) 家法雜糅今古文為(wei) 據,一仍舊說,特以兩(liang) 派之區分驗證荀孟之分歧,周先生的觀點可備參考。
④韓愈對孟、荀的評價(jia) 有多處,既有孟荀並舉(ju) 之語,也有揚孟抑荀之語,矛盾處頗多,其根本上還是與(yu) “道統”有關(guan) 。詳見拙文《論韓愈的荀學觀》,載《學習(xi) 與(yu) 探索》,2016年第11期。
⑤朱維錚:《中國經學史十講·中國經學與(yu) 中國文化》,上海:複旦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14頁。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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