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少涵】蘇東坡與程伊川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8-02-12 19:4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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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東(dong) 坡與(yu) 程伊川

作者:楊少涵(華僑(qiao) 大學國際儒學研究院試聘教授、副院長)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廿五日癸酉

           耶穌2018年2月10日

 

蘇軾(東(dong) 坡)與(yu) 程頤(伊川),一個(ge) 是文壇大家,一個(ge) 是理學宗師。在一般人的印象中,兩(liang) 個(ge) 人應該是“老死不相往來”。但曆史的事實是,兩(liang) 人之間曾經發生過全方位的矛盾衝(chong) 突,由此引發的“蜀洛黨(dang) 爭(zheng) ”更是綿延七十餘(yu) 載,成為(wei) 兩(liang) 宋曆史上的一樁公案。

 

蘇軾與(yu) 程頤兩(liang) 人人生軌跡的初次交集發生在宋仁宗嘉祐元年(1056)。是年,蘇洵攜蘇軾、蘇轍兄弟走出川蜀,進入汴京,準備明年的貢舉(ju) 考試,程顥、程頤兩(liang) 兄弟也在父親(qin) 程珦的帶領下,赴京入國子監就學並備考。翌年的科考可謂是文星璀璨。文壇盟主歐陽修權知貢舉(ju) ,二蘇兄弟與(yu) 程顥皆金榜題名,同科及第的還有大文豪曾鞏兄弟四人、關(guan) 學開山張載,以及後來王安石變法中的很多中堅幹將。(《宋登科記考》卷四)可以說,嘉祐二年(1057)的科考是中國科舉(ju) 考試史上名副其實的“龍虎榜”。隻不過程頤因當年國子監解額減半,未能登第。

 

蘇、程兩(liang) 人頻繁的直接交往要到三十年後的宋哲宗時代。元豐(feng) 八年(1085),宋神宗駕崩,十歲的宋哲宗繼承大統,太皇太後高氏臨(lin) 朝聽政,司馬光、呂公著組閣,蘇軾與(yu) 程頤先後被召入京。蘇軾任中書(shu) 舍人、翰林學士,成為(wei) 皇帝的機要官員,程頤除崇政殿說書(shu) ,成為(wei) 皇帝的家庭教師。兩(liang) 人都是哲宗的左右親(qin) 近。這種近距離接觸讓兩(liang) 人在互相熟知的同時,也使得個(ge) 人之間的矛盾衝(chong) 突日益放大。

 

程頤性格向以端肅持重著稱,蘇軾性格豪邁,不拘一格。史載:“程頤在經筵,多用古禮,蘇軾謂其不近人情,深疾之,每加玩侮。”(《續資治通鑒》卷八十)一個(ge) 禮儀(yi) ,在程頤看來是“尊儒重道”,在蘇軾看來卻是“不近人情”,差異之大,判若水火。宋哲宗元祐元年(1086),司馬光去世,程頤主喪(sang) 。蘇軾與(yu) 眾(zhong) 官參加完一次明堂慶典,便欲往奠,但遭到程頤的堅決(jue) 阻攔。程頤的理由是慶、吊不能同日,並引用《論語》的話說:“‘子於(yu) 是日哭則不歌。’豈可賀赦才了,卻往吊喪(sang) ?”蘇軾反駁說:孔子雖然說過“哭則不歌”,但並沒有說過“歌則不哭”,最後還譏刺程頤是“燠糟鄙俚叔孫通”(《孫公談圃》卷上)。意思是說,程頤這套東(dong) 西看似合乎古禮,其實不過是山野之舉(ju) 。結果“眾(zhong) 皆大笑,結怨之端,蓋自此始”(《太平治跡統類》卷二三),導致兩(liang) 人在政事上互相猜忌。呂公著對程頤甚為(wei) 器重,他為(wei) 宰相時,“凡事有疑,必質於(yu) 伊川。進退人材,二蘇疑伊川有力,故極詆之”。政事上猜忌攻訐,進而又導致兩(liang) 派人員在人事上相互傾(qing) 軋。至此,“二黨(dang) 道不同,互相非毀”(《宋名臣言行錄》外集卷三)的局麵形成,並一直延續到幾十年後的南宋高宗時期。

 

無論是個(ge) 人性格上的不合,還是政治人事上的矛盾,都隻是表麵現象。蘇東(dong) 坡與(yu) 程伊川真正的衝(chong) 突是在更深層的哲學觀念上。這集中體(ti) 現在對“天理性情”的體(ti) 會(hui) 與(yu) 理解上。

 

“天理”二字是二程兄弟在千辛萬(wan) 苦的生命曆練中體(ti) 會(hui) 出來的。程顥曾深有感觸地說:“吾學雖有所受,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ti) 貼出來。”(《二程外書(shu) 》卷十二)程頤接著說了一句震古爍今的名言:“性即理也,所謂理,性是也。”(《二程遺書(shu) 》卷二十二上)朱熹對這句話推崇備至,說“伊川‘性即理也’四字,攧撲不破”,“自孔孟後,無人見得到此,亦是從(cong) 古無人敢如此道”(《朱子語類》卷五十九)。當然,天理與(yu) 性也稍有不同,天理強調的是客觀方麵的超越尊嚴(yan) ,性強調的是主觀方麵的內(nei) 在價(jia) 值。“性即理”則打通主客,賦予人的內(nei) 在價(jia) 值以崇高的尊嚴(yan) 。二程對性理進行了道德方麵的規定,即性是善的,“不知性善不可以言學”(《二程粹言》)。但現實中畢竟有不善的現象,程頤認為(wei) ,這不是性理之本然,而是情欲在作怪,“情既熾而益蕩,其性鑿矣”(《二程文集》卷七》,所以他強調要“性其情”(《二程文集》卷八)。“性其情”就是性理挺立於(yu) 中,使情欲擾蕩不得。在程頤看來,“性其情”的具體(ti) 功夫就是一個(ge) “敬”字,而“敬隻是主一也。主一則既不之東(dong) ,又不之西,如是則隻是中”(《二程遺書(shu) 》卷十五)。敬能保證性理之善不為(wei) 情欲所擾蕩,從(cong) 而讓自己的內(nei) 在價(jia) 值和超越尊嚴(yan) 挺立起來。所以程頤平素對敬視之甚高,常說“敬勝百邪”(《二程遺書(shu) 》卷十一),“入道莫如敬”(《二程遺書(shu) 》卷三)。

 

蘇軾對“天理性情”的理解與(yu) 程頤幾乎完全相反。蘇軾高足秦觀曾寫(xie) 過一首詞,裏麵有一句“天若知也和天瘦”。有一天程頤遇到他,就問是不是他寫(xie) 的。秦觀一開始還認為(wei) 程頤要稱賞他,就拱手遜謝。結果程頤卻說:“上穹尊嚴(yan) ,安得易而侮之?”(《二程外書(shu) 》卷十二)程頤對詩詞視之甚低,秦觀卻將天穹尊嚴(yan) 填入其中,對他來說這簡直就是一種侮辱。就“性情”來說,蘇軾也根本不承認性善論,“夫太古之初,本非有善惡之論”(《蘇東(dong) 坡全集》卷四《揚雄論》),甚至認為(wei) 孟子提出性善論,是“孟子之過”(《蘇東(dong) 坡全集》卷三《子思論》)。同時,情也不是性的反麵,而是“性之動也”。情隻是性動而散殊的狀態,與(yu) 性在本質上是同一的。性無善惡,所以情也無善惡,“性之與(yu) 情,非有善惡之別也”(《東(dong) 坡易傳(chuan) 》卷一)。情既無善惡,自然也就不需要“性其情”,不需要節情製欲,反而需要遂情達欲。蘇軾豪放不羈、縱情才藝的性格愛好,正是他這種哲學觀念的外化。基於(yu) 這種哲學觀念,蘇軾對程頤一派強調“敬”的作風甚為(wei) 反感。當他看到朱光庭“端笏正立,嚴(yan) 毅不可犯,班列肅然”,就說“何時打破這‘敬’字”。(《二程外書(shu) 》卷十一)

 

總之,蘇東(dong) 坡與(yu) 程伊川兩(liang) 人哲學觀念上的深層衝(chong) 突,決(jue) 定了他們(men) 各方麵的矛盾對立都是很難調和的。所以牟宗三說:“蘇東(dong) 坡與(yu) 程伊川的衝(chong) 突是一個(ge) 永恒的衝(chong) 突。”(牟宗三《康德第三批判演講錄(八)》)明末陳確《洛蜀論》認為(wei) ,蘇東(dong) 坡對程伊川是“口語之傷(shang) ,非有不解之仇”(《陳確文集》卷五)。清人錢大昕《洛蜀黨(dang) 爭(zheng) 》也說,“東(dong) 坡之於(yu) 伊川,不過口舌譏誚”,“伊川不忍於(yu) 東(dong) 坡,毋乃量之未廣也乎”(《潛研堂文集》卷二)。這些說法都把蘇東(dong) 坡與(yu) 程伊川之間的衝(chong) 突解讀為(wei) 口舌之爭(zheng) 、度量之較,這就將雙方矛盾的根源看得太淺了。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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