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le) 記》作者非公孫尼子綜考
作者:王虹霞(藝術學博士,中國孔子研究院禮樂(le) 文明中心研究員)
來源:《原道》第32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7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初六日甲寅
耶穌2018年1月22日
摘要:郭沫若據沈約“《樂(le) 記》取《公孫尼子》”等謂《樂(le) 記》為(wei) 公孫尼子所作並影響甚廣,然隋唐正史及沈約並不否定河間獻王等作《樂(le) 記》,沈約明曰“河間獻王與(yu) 毛生等……作《樂(le) 記》”。沈約曰“《樂(le) 記》取《公孫尼子》”不過言《禮記·樂(le) 記》取了《公孫尼子》句子,並不等於(yu) 言公孫尼子作了《樂(le) 記》。有關(guan) 公孫尼子的18則佚文除2則與(yu) 《樂(le) 記》相關(guan) 外,其餘(yu) 多為(wei) 養(yang) 生內(nei) 容,此正與(yu) 《春秋繁露》言公孫尼子作《養(yang) 氣》吻合。沈約未說公孫尼子作《樂(le) 記》及明說《樂(le) 記》來自河間獻王等,唐代所存2條涉樂(le) 之公孫尼子佚文未必是漢代《公孫尼子》一書(shu) 所有,隋唐時《公孫尼子》一卷可能已是掇拾他書(shu) 及偽(wei) 托而得、隋唐人不如漢代人了解先秦兩(liang) 漢等,皆可證明《樂(le) 記》非先秦儒家公孫尼子所作,《漢書(shu) ·藝文誌》關(guan) 於(yu) 《樂(le) 記》來自河間獻王與(yu) 毛生等的記述是否定或推翻不了的。
關(guan) 鍵詞:《樂(le) 記》;作者;公孫尼子;公孫龍;河間獻王;佚文
[資助項目]教育部人文社科研究項目“先秦兩(liang) 漢儒家樂(le) 論若幹疑難問題辨正研究”(14YJA720006)、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中國早期樂(le) 論基本範疇之研究”(15BZX044)。
據漢代的史料記載,由劉向所校存的古本《樂(le) 記》及今存《禮記·樂(le) 記》都出自武帝時代的河間獻王為(wei) 中心的儒家知識群體(ti) ,出自毛生等“采《周官》及諸子言樂(le) 事者,以作《樂(le) 記》”。但是,自郭沫若以來,《樂(le) 記》由“修學好古,實事求是,從(cong) 民得善書(shu) ,必為(wei) 好寫(xie) 與(yu) 之,留其真”(《漢書(shu) ·景十三王傳(chuan) 》)的河間獻王所主持編寫(xie) 的這一確鑿的曆史知識被推翻了,《樂(le) 記》又變成由孔子弟子之弟子公孫尼子所作,甚至變成孔子弟子公孫龍所作,一部漢代的編寫(xie) 本變成了春秋時代的獨創本,一部河間獻王儒學群體(ti) 采集舊說加以創作、改編、整理而成的作品變了公孫尼子或公孫龍的作品。
一、關(guan) 於(yu) 《樂(le) 記》作者的爭(zheng) 議
專(zhuan) 門研究《樂(le) 記》或《禮記》的近人專(zhuan) 著中,認為(wei) 《樂(le) 記》為(wei) 公孫尼子所作的有:呂驥《〈樂(le) 記〉理論探新》(新華出版社,1993);錢玄《三禮通論》(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1996);王鍔《〈禮記〉成書(shu) 考》(中華書(shu) 局,2007);薛永武《〈禮記·樂(le) 記〉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10);王禕《〈禮記·樂(le) 記〉研究論稿》(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薛永武《〈禮記·樂(le) 記〉的接受史研究》(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12);孫星群《言誌·詠聲·冶情——〈樂(le) 記〉研究與(yu) 解讀》(人民出版社,2012)等書(shu) 。
專(zhuan) 著之外,討論《樂(le) 記》作者並認為(wei) 《樂(le) 記》作者為(wei) 公孫尼子的論文很多,人民音樂(le) 出版社1983年版《〈樂(le) 記〉論辯》一書(shu) 收入了30餘(yu) 篇論《樂(le) 記》的文章。這些論文中,明確認同《樂(le) 記》由公孫尼子所作的有郭沫若、杜國庠、楊公驥、吉聯抗、楊蔭瀏、廖輔叔、董健、周柱銓、金鍾、馮(feng) 潔軒、周來祥、劉兆吉、於(yu) 民等;比較堅定地認為(wei) 《樂(le) 記》全部或主要出自公孫尼子的有郭沫若、楊公驥、董健、金鍾。而明確存疑《樂(le) 記》由公孫尼子所作的有周柱銓,認為(wei) 作《樂(le) 記》之公孫尼子為(wei) 漢武帝時雜家公孫尼子的有丘瓊蓀,認同《漢書(shu) 》所記《樂(le) 記》出自河間獻王及毛生等的有孫堯年、蔡仲德、吳毓清。
期刊論文方麵,認為(wei) 《樂(le) 記》作者是公孫尼子的有:呂驥《關(guan) 於(yu) 公孫尼子和〈樂(le) 記〉作者考》(1988)、李學勤《公孫尼子與(yu) 〈易傳(chuan) 〉的年代》(1992)、鄒華《郭店楚簡與(yu) 〈樂(le) 記〉》(2004)等,另外丁四新《論〈性自命出〉與(yu) 公孫尼子的關(guan) 係》(1999)也提及公孫尼子作《樂(le) 記》。認為(wei) 是公孫龍作《樂(le) 記》的有:田君《公孫尼子與(yu) 〈樂(le) 記〉新考》(2009)。認為(wei) 是河間獻王等作《樂(le) 記》的有:蔡仲德《與(yu) 李學勤先生辯〈樂(le) 記〉作者問題》(1995)、劉心明《〈禮記·樂(le) 記〉作於(yu) 公孫尼之說辨誤》(2002)、姚春鵬等《從(cong) 郭店楚簡再論〈樂(le) 記〉成書(shu) 年代》(2011)等。
今人中提出《樂(le) 記》為(wei) 先秦公孫尼子所作者,首推1943年郭沫若《公孫尼子與(yu) 其音樂(le) 理論》一文。郭沫若學術成就和政治地位高,故1950年代以後中國大陸學人多從(cong) 其說。郭沫若說先秦公孫尼子作《樂(le) 記》的證據是:(1)《隋書(shu) ·音樂(le) 誌》記南朝齊梁時沈約奏答中說“《樂(le) 記》取《公孫尼子》”;(2)唐張守節《史記正義(yi) 》曰“《樂(le) 記》者公孫尼子次撰也”;(3)張守節之說大體(ti) 根據皇侃,皇侃與(yu) 沈約同時代人;(4)《漢書(shu) ·藝文誌》錄“《公孫尼子》二十八篇”於(yu) 儒家類並注“七十子之弟子”字樣,又錄“《公孫尼》一篇”於(yu) 雜家類,郭以為(wei) 兩(liang) 書(shu) 作者實同一人;(5)《隋書(shu) ·經籍誌》錄“《公孫尼子》一卷”於(yu) 儒家類並注“尼似孔子弟子”字樣,郭以為(wei) 此書(shu) 即《漢書(shu) 》所錄雜家類“《公孫尼》一篇”。——但是,郭沫若的論證是有問題的:
其一,不能斷章取義(yi) 使用《隋書(shu) ·音樂(le) 誌》“《樂(le) 記》取《公孫尼子》”字樣。《隋書(shu) ·音樂(le) 誌》所記沈約奏答曰:“竊以秦代滅學,樂(le) 經殘亡。至於(yu) 漢武帝時,河間獻王與(yu) 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諸子言樂(le) 事者以作《樂(le) 記》,其內(nei) 史丞王定傳(chuan) 授常山王禹,劉向校書(shu) 得《樂(le) 記》二十三篇,與(yu) 禹不同。向《別錄》有《樂(le) 歌詩》四篇、《趙氏雅琴》七篇、《師氏雅琴》八篇、《龍氏雅琴》百六篇,唯此而已。晉《中經簿》無複樂(le) 書(shu) [①],《別錄》所載已複亡逸。案漢初典章滅絕,諸儒捃拾溝渠牆壁之間得片簡遺文與(yu) 禮事相關(guan) 者,即編次以為(wei) 禮,皆非聖人之言。《月令》取《呂氏春秋》,《中庸》、《表記》、《防記》、《緇衣》皆取《子思子》,《樂(le) 記》取《公孫尼子》,《檀弓》殘雜,又非方幅典誥之書(shu) 也。……”
由以上比較完整的引文可見:沈約並不否定《漢書(shu) ·藝文誌》談《樂(le) 記》的來源,不否定古本《樂(le) 記》出自“河間獻王與(yu) 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諸子言樂(le) 事,而隻是認為(wei) 《禮記·樂(le) 記》篇取自《公孫尼子》。按陸明德《經典釋文》卷一所述,“《緇衣》是公孫尼子所製”,怎麽(me) 後來唐魏征等編纂的《隋書(shu) 》裏就成了“《中庸》、《表記》、《防記》、《緇衣》皆取《子思子》,《樂(le) 記》取《公孫尼子》,《檀弓》殘雜”呢?《緇衣》究竟出自子思還是公孫尼子?《隋書(shu) ·音樂(le) 誌》有無錯纂或傳(chuan) 寫(xie) 訛誤?
即使《禮記·樂(le) 記》篇取了《公孫尼子》,也不等於(yu) 《樂(le) 記》就是公孫尼子所作,焉知《公孫尼子》一書(shu) 隻是收編了古本《樂(le) 記》的局部文字呢?(《樂(le) 記》全部或大部出自公孫尼子是不可能的,否則漢唐之間的人不會(hui) 不說及)而且漢代“《公孫尼子》二十八篇”到了隋唐就隻剩“《公孫尼子》一卷”,此“《公孫尼子》一卷”究竟是漢代雜家“《公孫尼》一篇”還是漢代儒家“《公孫尼子》二十八篇”之殘篇等都不清楚。
其二,唐張守節“《樂(le) 記》者公孫尼子次撰也”的含義(yi) 並不清晰,如無文字訛誤,那麽(me) 何謂“次撰”?古人說“次撰”多是並列多個(ge) 作者,是多作者“相次而撰”的意思;另外可能是“編次撰述”的含義(yi) ,有今“編寫(xie) ”、“編定”、“編纂”的含義(yi) 。張守節的“次撰”不應當是“相次而撰”的意思,或是“編撰”的意思而已,公孫尼子這人編撰了《樂(le) 記》,此在《隋書(shu) 》引沈約說《禮記·樂(le) 記》取《公孫尼子》之前是前所未聞的事。漢代人不說古《樂(le) 記》出自公孫尼子之手,而隻明確說出自“河間獻王與(yu) 毛生等”,《禮記·樂(le) 記》編入今本《禮記》也隻是東(dong) 漢馬融、鄭玄間的事,與(yu) 先秦甚至西漢的所謂“公孫尼子”無涉,前人從(cong) 未提及公孫尼子與(yu) 《樂(le) 記》有關(guan) 。
其三,郭沫若說張守節之說大體(ti) 根據皇侃,但郭此說並沒有給出證據,筆者迄今未查見皇侃何處說及公孫尼子作了《樂(le) 記》,唯一傳(chuan) 世的皇侃著作《論語義(yi) 疏》(此書(shu) 在中國早亡,清代從(cong) 日本傳(chuan) 回)並未提及“公孫尼子”或“公孫尼”字樣。郭說之後據此說的杜國庠也隻是照錄郭說而已[②],同樣也未給出任何文獻證據。
其四,郭說《漢書(shu) 》所錄儒家“《公孫尼子》二十八篇”、雜家“《公孫尼》一篇”為(wei) 同一作者,實或未必,同一個(ge) 思想家的作品不可能既列儒家又列雜家,“公孫尼子”未必就是一定是“公孫尼”,且不同學派同名的情況也非不存在。
其五,郭說《隋書(shu) 》所錄儒家“《公孫尼子》一卷”即《漢書(shu) 》所錄雜家“《公孫尼》一篇”,此可能為(wei) 是,也可能為(wei) 非,唯從(cong) 唐代等書(shu) 所錄《公孫尼子》佚文推知方比較可靠些。
其六,《隋書(shu) 》“《公孫尼子》一卷”下有注曰“尼似孔子弟子”,較於(yu) 《漢書(shu) 》“《公孫尼子》二十八篇”下注“七十子之弟子”,此完全是有意提升“公孫尼子”地位而注之。
二、公孫尼子及其佚文
漢代提到“公孫尼子”的有《漢書(shu) ·藝文誌》列儒家類“《公孫尼子》二十八篇”及雜家類“《公孫尼》一篇”,又有王充《論衡·本性》曰:“周人世碩以為(wei) 人性有善有惡,舉(ju) 人之善性,養(yang) 而致之則善長;性惡,養(yang) 而致之則惡長。如此,則性各有陰陽,善惡在所養(yang) 焉。故世子作《養(yang) 書(shu) 》一篇。密子賤、漆雕開、公孫尼子之徒,亦論情性,與(yu) 世子相出入,皆言性有善有惡。……自孟子以下,至劉子政,鴻儒博生,聞見多矣,然而論情性竟無定是。唯世碩儒、公孫尼子之徒,頗得其正。”
清馬國翰《玉函山房輯佚書(shu) ·〈公孫尼子〉一卷》根據《春秋繁露·循天之道》“公孫之《養(yang) 氣》曰……懼則反中而實之以精”中間“君子怒則反中而自說以和,喜則反中而收之以正”與(yu) 《太平禦覽》引《公孫尼子》曰“君子怒則自說以和,喜則收之以正”幾乎完全相同,認定《春秋繁露·循天之道》“公孫之《養(yang) 氣》曰”這段話是公孫尼子《養(yang) 氣》篇裏的文字。世碩與(yu) 公孫尼子等皆曰“性有善有惡”,世碩曾作《養(yang) 書(shu) 》一篇,公孫尼子則曾作《養(yang) 氣》一篇,此於(yu) 《論衡》、《春秋繁露》等皆有根據。
上述《論衡》、《春秋繁露》所引公孫尼子言論即今漢代書(shu) 所存的《公孫尼子》佚文。而漢代至隋唐間的三國、兩(liang) 晉、南北朝時的著作無一書(shu) 一人提及“公孫尼子”或“公孫尼”字樣。隋朝人杜公瞻《編珠》卷三提及“公孫尼子曰‘殷紂為(wei) 肉圃’”,此亦見後來唐代徐堅《初學記》卷二十六引,可見隋唐時代尚存在《公孫尼子》一書(shu) ,故唐代所作的《隋書(shu) 》裏也有“《公孫尼子》一卷,尼似孔子弟子”字樣(《隋書(shu) ·經籍誌》),五代劉昫《舊唐書(shu) ·經籍誌》有“《公孫尼子》一卷,公孫尼撰”字樣。
唐宋時代記錄公孫尼子文字的主要有唐馬總《意林》和宋李昉《太平禦覽》。《意林》卷二曰《公孫尼子一卷》並錄其句子6條,其中2條同於(yu) 《太平禦覽》所錄“《公孫尼子》曰”(見劃底線者,文字或略異):
(1)心者,眾(zhong) 智之要,物皆求於(yu) 心。(同《太平禦覽》卷三百七十六引)
(2)修心而不知命,猶無室而歸。
(3)君子行善必有報,小人行不善必有報。
(4)樂(le) 者,先王所以飾喜也;軍(jun) 旅者,先王所以飾怒也。(見今《禮記·樂(le) 記》、《史記·樂(le) 書(shu) 》、《荀子·樂(le) 論》、《白虎通·禮樂(le) 》、《淮南子·本經訓》等,文字略異)
(5)舟從(cong) 流於(yu) 河而無維檝,求安不可得也。
(6)人有三百六十節,當天之數。形體(ti) 有骨肉,如地之厚。有孔竅血脈,如川穀也。(同《太平禦覽》卷三百六十引)多食甘者,有益於(yu) 肉而骨不利;多食苦者,有益於(yu) 骨而筋不利;多食辛者,有益於(yu) 筋而氣不利。(同《太平禦覽》卷三百七十五引)
宋《太平禦覽》涉及公孫尼子的記錄見下錄,凡是11條,11條中第(10)條實為(wei) 2條,第(11)條非引公孫尼子言(“公孫尼子作《緇衣》”雲(yun) 雲(yun) )。此11條中與(yu) 唐《意林》所引同的是第(2)、(5)[文字略有異],自身相同或近似的第(1)、(8)之間以及第(3)、(4)、(10)之間。《太平禦覽》曰:
(1)《公孫尼子》曰:孔子有病,哀公使醫視之,醫曰:子居處飲食何如?孔子曰:春居葛籠,夏居密陽,秋不風,冬不煬,飲食不匱,飲酒不勤。醫曰:是良藥也。(卷二十二)
(2)《公孫尼子》曰:人有三百六十節,當天之數也。形體(ti) 有骨肉,當地之厚也。有九竅脈理,當川穀也。血氣者,風雨也。(卷三百六十)
(3)《公孫尼子》曰:多食甘者有益於(yu) 肉而骨不利。(卷三百七十五)
(4)《公孫尼子》曰:多食苦者而筋不利,多食辛者有益於(yu) 筋而氣不利。(卷三百七十五)
(5)《公孫尼子》曰:心者,眾(zhong) 知之要,物皆求於(yu) 心。(卷三百七十六)
(6)《公孫尼子》曰:道為(wei) 知者設,賢為(wei) 聖者用。(卷四百〇三)
(7)《公孫尼子》曰:君子怒則自說以和,喜則收之以正。(卷四百六十八)
(8)《公孫尼子》曰:孔子有疾,哀公使醫視之,醫曰:居處飲食何如?子曰:丘春之居葛籠,夏居蜜陽,秋不風,冬不煬。飲食不饋,飲酒不勸。醫曰:是良藥也。(卷七百二十四)
(9)《公孫尼子》曰:舜牧羊於(yu) 潢陽,還,堯舉(ju) 為(wei) 天子。(卷八百三十三)
(10)《公孫尼子》曰:食甘者益於(yu) 肉而骨不利也。又曰:太古之人飲露,食草木實,聖人為(wei) 火食,號燧人,飲食以通血氣。(卷八百四十九)
(11)《禮記正義(yi) 》曰:禮記者,本孔子門徒共撰所聞也,後通儒各有損益。子思伋作《中庸》,公孫尼子作《緇衣》,漢文時博士作《王製》,其餘(yu) 眾(zhong) 篇皆如此例。……(卷六百一十)
除了唐《意林》、宋《太平禦覽》引了公孫尼子這人或這書(shu) 的12條語錄(除去重複者)之外,明代(含明代)之前其他書(shu) 引公孫尼子語錄的情況有:
(1)……公孫尼子之徒,亦論情性,與(yu) 世子相出入,皆言性有善有惡。(漢王充《論衡·本性》)
(2)公孫之《養(yang) 氣》曰:裏藏泰實則氣不通,泰虛則氣不足,……故君子怒則反中而自說以和,喜則反中而收之以正。(漢董仲舒《春秋繁露·循天之道》)
(3)故正君子,怒則說之以和,喜則收之以正。公孫尼子。(明陳耀文《天中記》卷二十三)
(4)公孫尼子曰:眾(zhong) 人役物而忘情。(梁蕭統《文選》卷三十)
(5)公孫尼子曰:殷紂為(wei) 肉圃。(隋杜公瞻《編珠》卷三、唐徐堅《初學記》卷二十六、明彭大翼《山堂肆考》卷一百九十四)
(6)公孫尼子論曰:樂(le) 者審一以定和,比物以飾節。(唐徐堅《初學記》卷十五)
(7)公孫尼子曰:屈到貃冠。(唐徐堅《初學記》卷二十六、明陳耀文《天中記》卷四十七、明鄭若庸《類雋》卷十六)
(8)良匠不能斵冰,良冶不能鑄木。公孫尼子雲(yun) 。(唐虞世南《北堂書(shu) 鈔》卷九十九)
(9)公孫尼子雲(yun) :太古吮露精,食草木實,飲食以通血氣。(唐虞世南《北堂書(shu) 鈔》卷一百四十二)
(10)公孫尼子雲(yun) :太古吮露精,食草木實,聖賢為(wei) 火食,號曰燧人。(唐虞世南《北堂書(shu) 鈔》卷第一百四十二)
(11)公孫尼子雲(yun) :舜牧羊於(yu) 潢陽,堯舉(ju) 之以為(wei) 天子。(宋羅泌《路史》卷二十一、明董斯張《廣博物誌》卷十、明孫瑴《古微書(shu) 》卷三)
(12)古者長民衣服不貳,從(cong) 容有常,以齊其民。其文全出於(yu) 公孫尼子。(宋鄭樵《六經奧論》卷三,又見元馬端臨(lin) 《文獻通考》卷一百七十八、明陳耀文《天中記》卷二十三、明董斯張《吳興(xing) 藝文補》卷十六、明唐順之《荊川稗編》卷八,文字略異)
(13)孔子有病,哀公使醫視之。醫曰:子居處飲食何如?孔子曰:春居葛室,夏居宻陽,秋不風,冬不煬,飲食不饋,飲食不勤。醫曰:是良藥也。公孫尼子。(明董斯張《廣博物誌》卷二十二)
清洪頤煊《經典集林》錄有《公孫尼子》佚文一卷共18條,而馬國翰《玉函山房輯佚書(shu) 》所錄《公孫尼子》佚文一卷共16條,馬輯中根據《太平禦覽》卷四百六十七(實為(wei) 卷四百六十八)引公孫尼子曰“君子怒則自說以和,喜則收之以正”辨出《春秋繁露•循天之道》“公孫之《養(yang) 氣》曰……”一大段話為(wei) 《公孫尼子》文字,而洪輯卻沒有發現。
現在筆者輯唐《意林》、宋《太平禦覽》及其他漢唐間的書(shu) 所引公孫尼子語錄,整理出《公孫尼子》佚文18條,此18條比清洪頤煊所集《公孫尼子》佚文更加完整(多出處者或有文字差異且引文以首種出處為(wei) 準),這18條《公孫尼子》佚文見下:
(1)性有善有惡。(漢王充《論衡·本性》)
(2)裏藏泰實則氣不通,泰虛則氣不足,……故君子怒則反中而自說以和,喜則反中而收之以正。(漢董仲舒《春秋繁露·循天之道》)
(3)樂(le) 者,先王所以飾喜也;軍(jun) 旅者,先王所以飾怒也。(唐馬總《意林》卷二)
(4)樂(le) 者審一以定和,比物以飾節。(唐徐堅《初學記》卷十五)
(5)道為(wei) 知者設,賢為(wei) 聖者用。(宋李昉《太平禦覽》卷四百〇三)
(6)修心而不知命,猶無室而歸。(唐馬總《意林》卷二
)(7)君子行善必有報,小人行不善必有報。(唐馬總《意林》卷二)
(8)心者,眾(zhong) 智之要,物皆求於(yu) 心。(唐馬總《意林》卷二、宋李昉《太平禦覽》卷三百七十六)(8)眾(zhong) 人役物而忘情。(梁蕭統《文選》卷三十)
(9)人有三百六十節,當天之數也。形體(ti) 有骨肉,當地之厚也。有九竅脈理,當川穀也。血氣者,風雨也。(唐馬總《意林》卷二、宋李昉《太平禦覽》卷三百六十)
(10)多食甘者,有益於(yu) 肉而骨不利;多食苦者,有益於(yu) 骨而筋不利;多食辛者,有益於(yu) 筋而氣不利。(唐馬總《意林》卷二、宋李昉《太平禦覽》卷三百七十五)
(11)孔子有病,哀公使醫視之,醫曰:子居處飲食何如?孔子曰:春居葛籠,夏居密陽,秋不風,冬不煬,飲食不匱,飲酒不勤。醫曰:是良藥也。(宋李昉《太平禦覽》卷二十二、卷七百二十四))
(12)太古之人飲露,食草木實,聖人為(wei) 火食,號燧人,飲食以通血氣。(宋李昉《太平禦覽》卷八百四十九、唐虞世南《北堂書(shu) 鈔》卷一百四十二、唐虞世南《北堂書(shu) 鈔》卷一百四十二)
(13)古者長民衣服不貳,從(cong) 容有常,以齊其民。(宋鄭樵《六經奧論》卷三)
(14)舜牧羊於(yu) 潢陽,還,堯舉(ju) 為(wei) 天子。(宋李昉《太平禦覽》卷八百三十三、宋羅泌《路史》卷二十一)
(15)殷紂為(wei) 肉圃。(隋杜公瞻《編珠》卷三、唐徐堅《初學記》卷二十六)
(16)屈到貃冠[③]。(唐徐堅《初學記》卷二十六)
(17)舟從(cong) 流於(yu) 河而無維檝,求安不可得也。(唐馬總《意林》卷二)
(18)良匠不能斵冰,良冶不能鑄木。(唐虞世南《北堂書(shu) 鈔》卷九十九)
以上18條《公孫尼子》佚文中,隻有唐《意林》卷二所引“樂(le) 者,先王所以飾喜也;軍(jun) 旅者,先王所以飾怒也”及唐《初學記》卷十五所引“樂(le) 者審一以定和,比物以飾節”兩(liang) 句與(yu) “樂(le) ”有關(guan) ,也見今《禮記·樂(le) 記》(具體(ti) 字或略異),而其他佚文都與(yu) “樂(le) ”或《樂(le) 記》毫無關(guan) 係。而且,這18條中屬生理養(yang) 生、心理養(yang) 生的佚文為(wei) 多,此與(yu) 董仲舒《春秋繁露·循天之道》曰公孫尼子有《養(yang) 氣》一篇完全吻合,也與(yu) 《論衡·本性》將世碩、密子賤、漆雕開、公孫尼子並說且說他們(men) 皆持“人性有善有惡”論以及世碩作有《養(yang) 書(shu) 》一篇吻合。
所以,有學者根據清代洪頤煊《經典集林》所輯《公孫尼子》佚文指出:“《樂(le) 記》是由西漢武帝時期河間獻王劉德等人自儒家經典與(yu) 孔門後學有關(guan) 禮樂(le) 的論述中擇錄資料匯編而成的。認為(wei) 《樂(le) 記》是由公孫尼所撰的觀點肯定是錯誤的,應該予以否定。”[④]又有學者說:“南齊劉瓛說‘《樂(le) 記》為(wei) 公孫尼所作’[⑤],《隋書(shu) ·音樂(le) 誌》引沈約說‘《緇衣》出《子思子》,《樂(le) 記》取公孫尼子’,今人曾結合二人所說,又據郭店楚墓竹簡中的確有《緇衣》出《子思》的事實推斷,劉、沈二人所說甚是。但這也隻能說明今本《樂(le) 記》的確保存有公孫尼子的材料,而不能證明公孫尼子是《樂(le) 記》的獨立作者。”[⑥]“這些佚文與(yu) 《樂(le) 記》相關(guan) 、不相關(guan) 的兩(liang) 種情況,不能證明公孫尼子是《樂(le) 記》的唯一作者,卻能證明《樂(le) 記》確曾取材於(yu) 《公孫尼子》。”[⑦]今人中言《樂(le) 記》為(wei) 公孫尼子所作之始作俑者郭沫若曾力主公孫尼子作《樂(le) 記》,但他當時還曾存疑說:“我認為(wei) 今存《樂(le) 記》,也不一定全是公孫尼子的東(dong) 西,由於(yu) 漢儒的雜抄雜纂,已經把原文混亂(luan) 了。”[⑧]
三、《樂(le) 記》確非公孫尼子作
其實,根據漢唐之間的史料,公孫尼子或《公孫尼子》頂多河間獻王與(yu) 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諸子言樂(le) 事者以作《樂(le) 記》”的一個(ge) 取材來源而已,而且公孫尼子或《公孫尼子》兩(liang) 條關(guan) 於(yu) 《樂(le) 記》的唐代所存佚文也未必一定是漢代《公孫尼子》一書(shu) 所有,可能漢魏後添加或編入了隋唐時一卷本《公孫尼子》所致。另外,公孫尼子及隋唐時一卷本《公孫尼子》具體(ti) 情況不詳,至於(yu) 《漢書(shu) 》所說的“《公孫尼子》二十八篇”、“《公孫尼》一篇”各為(wei) 儒家、雜家者言當不會(hui) 有誤,至少後人無法判定其有誤而隻能認定它是真實可靠的。
《隋書(shu) •音樂(le) 誌》記沈約奏答曰“《樂(le) 記》取《公孫尼子》”中其前文也說:“至於(yu) 漢武帝時,河間獻王與(yu) 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諸子言樂(le) 事者以作《樂(le) 記》,其內(nei) 史丞王定傳(chuan) 授常山王禹,劉向校書(shu) 得《樂(le) 記》二十三篇,與(yu) 禹不同。”此是不否定《樂(le) 記》出自“河間獻王與(yu) 毛生等”,沈約所見《公孫尼子》一書(shu) 裏有今本《樂(le) 記》的文字內(nei) 容據此也當不應否認。
另外,唐魏徵主持編纂的《隋書(shu) ·經籍誌》說:“漢末馬融遂傳(chuan) 小戴之學,融又定《月令》一篇,《明堂位》一篇,《樂(le) 記》一篇,合四十九篇。”此是說馬融編定了今《禮記·樂(le) 記》,但並未說取自《公孫尼子》,此說與(yu) 更早的陸德明《經典釋文》曰“後漢馬融、盧植考諸家同異,附戴聖篇章,去其繁重及所敘略而行於(yu) 世,即今之《禮記》是也”無實質矛盾。
沈約編纂的《宋書(shu) ·樂(le) 誌》也明確說:“武帝時河間獻王與(yu) 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諸子言樂(le) 事者以著《樂(le) 記》,獻八佾之舞,與(yu) 製氏不相殊。其內(nei) 史中丞王定傳(chuan) 之,以授常山王禹。禹成帝時為(wei) 謁者,數言其義(yi) ,獻《記》二十四卷。劉向校書(shu) 得二十三篇,然竟不用也。”《宋書(shu) ·樂(le) 誌》與(yu) 《隋書(shu) •音樂(le) 誌》記沈約奏答“河間獻王與(yu) 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諸子言樂(le) 事者以作《樂(le) 記》”可相印證,證明沈約也不過認為(wei) 《樂(le) 記》由河間獻王與(yu) 毛生等采集諸書(shu) 而作《樂(le) 記》而已。
或因南北朝或隋唐時《公孫尼子》有今《樂(le) 記》句子[⑨],因為(wei) 當時有追溯經典中某書(shu) 或某書(shu) 某篇具體(ti) 原始作者為(wei) 誰以及崇拜儒學“聖人”(孔子)的思維作祟,所以《隋書(shu) ·音樂(le) 誌》記沈約說:“漢初典章滅絕,諸儒捃拾溝渠牆壁之間得片簡遺文與(yu) 禮事相關(guan) 者,即編次以為(wei) 禮,皆非聖人之言。《月令》取《呂氏春秋》,《中庸》、《表記》、《防記》、《緇衣》皆取《子思子》,《樂(le) 記》取《公孫尼子》,《檀弓》殘雜,又非方幅典誥之書(shu) 也。”
《隋書(shu) ·音樂(le) 誌》所引沈約此奏答正是在表麵貶低《樂(le) 記》而實質提高《樂(le) 記》,表麵指其“非聖人之言”,又《隋書(shu) ·經籍誌》裏說“《公孫尼子》一卷,尼似孔子弟子”以抬高《樂(le) 記》在儒學中的地位,意即《樂(le) 記》雖非孔子之言,但終究是孔子弟子之言。然而《漢書(shu) 》確切地說儒家類“《公孫尼子》二十八篇”作者公孫尼子並有古注曰“七十子之弟子”,《公孫尼子》二十八篇當是戰國時代的著述,或與(yu) 思孟學派大體(ti) 相當,故《漢書(shu) 》“《公孫尼子》二十八篇”前有“《世子》二十一篇,《魏文侯》六篇,《李克》七篇”,後有“《孟子》十一篇,《孫卿子》三十三篇”。
總之,《隋書(shu) ·音樂(le) 誌》所錄南朝時代沈約奏答曰《樂(le) 記》取自《公孫尼子》與(yu) 《隋書(shu) ·經籍誌》以及沈約自己編撰的《宋書(shu) ·樂(le) 誌》關(guan) 於(yu) 《公孫尼子》及《樂(le) 記》判定不符,而且《隋書(shu) ·音樂(le) 誌》所錄南朝時代沈約之奏答其可靠性也值得存疑。唐代張守節《史記正義(yi) 》謂公孫尼子“次撰”《樂(le) 記》當是來自《隋書(shu) ·音樂(le) 誌》,沈說尚可疑,何況張說。
故《隋書(shu) ·音樂(le) 誌》推翻不了《漢書(shu) ·藝文誌》關(guan) 於(yu) 《樂(le) 記》來源的記述,南北朝時代或隋唐時代的學者在沒有重大出土文獻證據前,也是不可能比漢代的劉向或班固更了解《樂(le) 記》及儒家言的“《公孫尼子》二十八篇”的。所謂《樂(le) 記》出自公孫尼子手筆或文集的說法,或隻是《樂(le) 記》有很少量的句子也見當時傳(chuan) 本《公孫尼子》而已,或當時傳(chuan) 本《公孫尼子》所有的《樂(le) 記》句子完全是魏晉以後撮拾此前的樂(le) 論文字編入傳(chuan) 本《公孫尼子》的,故近人任銘善(1912—1967)《禮記目錄後案》則指出:
《隋書(shu) ·音樂(le) 誌》引沈約奏答,《史記·樂(le) 書(shu) 》正義(yi) ,皆謂《樂(le) 記》公孫尼子次撰。《公孫尼子》二十八片,《漢誌》在儒家,雲(yun) :“七十子之弟子。”河間采《周官》諸子,《公孫尼子》書(shu) 或在焉。惟《漢誌》於(yu) 《禮記》及尼子書(shu) 無出入之文,則沈約、張守節所見者,或又後人偽(wei) 托,據《樂(le) 記》以鈔入尼子之書(shu) 者也。[⑩]
注釋:
[①] 餘(yu) 嘉錫《目錄學發微》曰:“漢時劉向《別錄》、劉歆《七略》,剖析條流,各有其部,推尋事跡,疑則古之製也……荀勖《中經簿》,上承《七略》,下開四部,至為(wei) 重要。”
[②] 人民音樂(le) 出版社編輯部編:《〈樂(le) 記〉論辯》,人民音樂(le) 出版社1983年版,第21—22頁。
[③] 唐徐堅《初學記》卷二十六、明陳耀文《天中記》卷四十七皆引作“公孫屈子曰”,洪頤煊《經典集林·〈公孫尼子〉一卷》認為(wei) 是“公孫尼子曰”。“屈到”,三國時韋昭《國語韋氏解》卷十七注《國語》“屈到嗜芰”曰:“屈到楚卿屈蕩之子子夕。”又注“屈建命去之”曰:“建,屈到之子子木也。”
[④] 劉心明:《〈禮記·樂(le) 記〉作於(yu) 公孫尼之說辨誤》,《山東(dong) 大學學報》2002年第1期。
[⑤] 劉瓛隻說《緇衣》是公孫尼子作,從(cong) 未說《樂(le) 記》也是公孫尼子作。謂劉瓛(或作獻)雲(yun) 公孫尼子作《緇衣》的是陸明德《經典釋文》,見《禮記正義(yi) 》等引陸明德語。宋王應麟《漢藝文誌考證》卷五曰:“《公孫尼子》二十八篇。隋唐《誌》一卷,似孔子弟子。沈約謂‘《樂(le) 記》取《公孫尼子》’,劉瓛曰‘《緇衣》,公孫尼子所作也’,馬摠《意林》引之。”清姚振宗《隋書(shu) 經籍誌考證》卷二十四亦可參考。
[⑥] 劉躍進、孫少華:《漢初〈禮記·樂(le) 記〉的版本材料與(yu) 成書(shu) 問題》,《古籍整理研究學刊》2006年第4期。
[⑦] 王禕:《〈禮記·樂(le) 記〉研究論稿》,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58頁。
[⑧] 郭沫若:《青銅時代》,科學出版社1957年版,第185頁。
[⑨] 南朝沈約《宋書(shu) •樂(le) 誌》曰:“八音六曰木,木,柷也,敔也,並不知誰所造。樂(le) 記曰:‘聖人作為(wei) 椌楬塤篪,所起亦遠矣。柷如漆筩,方二尺四寸,深尺八寸,中有椎柄連底,挏之令左右擊’”——此“樂(le) 記曰”字樣十分蹊蹺,或沈約時代的學者尚能見到《樂(le) 記》該句,且可能正是亡佚了的《樂(le) 記·樂(le) 器》篇的句子。
[⑩] 任銘善:《禮記目錄後案》,齊魯書(shu) 社1982年版,第50頁。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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