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雲(yun) 見日 看朱熹如何構建心學體(ti) 係?
作者:朱高正
來源:鳳凰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一月廿九日丁未
耶穌2018月1月15日
【編者按】近百年來,學界流行將宋明理學分為(wei) 三派:即程朱理學,陸王心學與(yu) 氣學派。但台灣著名學者朱高正認為(wei) ,朱子學作為(wei) 陽明學的基底,自有其弘博縝密的心學,在帶領其“逃禪歸儒”的恩師李侗去世後,朱子展開了長達七年之久的艱苦探索,終能撥雲(yun) 見日。那麽(me) ,朱子是如何完成心統性情,敬貫動靜,融涵養(yang) 察識為(wei) 一體(ti) 的心學體(ti) 係?
以下為(wei) 朱高正先生在千年學府嶽麓書(shu) 院講壇上的講座實錄:

朱高正先生
朱熹的思想淵源
談這個(ge) 問題之前,我要跟大家先說明什麽(me) 叫“中和舊說”,什麽(me) 叫“中和新說”?其實,朱熹在24歲之前,他的思想是非常駁雜的。24歲時,朱熹要到閩南泉州的同安擔任主簿,他住在閩北崇安(今武夷山市),要路過延平(今南平),順便看望他父親(qin) 的好友李侗。李侗是二程的三傳(chuan) 弟子,李侗的老師叫羅從(cong) 彥,羅從(cong) 彥的老師就是“程門立雪”的楊時(學者稱其為(wei) “龜山先生”)。楊時號稱程門四大弟子之一,但他學好之後要回福建。程顥就意有所指地說﹕“吾道南矣。”此後,楊時所傳(chuan) 一派叫“道南學派”。嶽麓書(shu) 院的講堂正中擺放一塊乾隆帝禦筆的匾額——道南正脈,指的是嶽麓書(shu) 院屬“道南”一派。程顥為(wei) 什麽(me) 說“吾道南矣”?其實在東(dong) 漢末年,有個(ge) 山東(dong) 的學子叫鄭玄,到都城洛陽與(yu) 那時的經學大師馬融學習(xi) ,整整三年。馬融在講學時會(hui) 安排年輕女子在旁彈琴跳舞,鄭玄三年未曾斜視,馬融認為(wei) 鄭玄將來一定大有作為(wei) 。當鄭玄學成回山東(dong) 時,馬融就講了一句“吾道東(dong) 矣”,意思是我的學問、思想就要傳(chuan) 到山東(dong) 去了。所以“吾道南矣”的典故從(cong) “吾道東(dong) 矣”而來。
我們(men) 常常聽到的“理一分殊”觀點,在《二程文集》裏隻出現過一次。也就是說伊川評論楊時對張載的《西銘》的看法時講了一次“理一分殊”,但真正把“理一分殊”發揚光大的,正是楊時。朱熹之後,什麽(me) 都是“理一分殊”,後來成為(wei) 中國哲學一個(ge) 非常重要的範疇,與(yu) 楊時息息相關(guan) 。
24歲時,朱熹拜訪延平先生李侗,兩(liang) 人談了很多。李侗覺得他的思想中夾雜著諸多佛、道思想,很不以為(wei) 然;朱熹看李侗也不太會(hui) 講話,所以對李侗講的話也不太在意。那時朱熹心高氣傲,李侗要他多讀聖賢言語,他卻不以為(wei) 然。二人話不投機,朱熹就回同安就任了,他在同安做了四年的主簿,發現需要移風易俗,那時在泉州有搶婚風俗,且貪官汙吏一大堆,如何勸老百姓勤於(yu) 耕作,如何勸年輕子弟好好讀書(shu) ?這時他才發現李侗講得有道理,就開始把聖賢的言語拿來讀,越讀越讀出味道。從(cong) 那時起,他就常常寫(xie) 信向李侗請教。在同安這四年,朱熹勤政愛民,觀念發生較大改變。他發現佛道思想固然講得玄妙,但卻無濟於(yu) 事,到最後還是要用聖賢的方法治理才有幫助。所以等到他任滿回到閩北之後,在他29歲那一年,他就徒步數百裏拜李侗為(wei) 師。顯然,李侗就是讓朱熹“逃禪歸儒”的關(guan) 鍵人物。
“中和舊說”與(yu) “中和新說”的觀點與(yu) 李侗分不開。李侗收了朱熹這個(ge) 學生,他非常高興(xing) ,說晚年能收到像元晦(指朱熹)這麽(me) 優(you) 秀,天資聰穎又如此勇猛精進的學生,是他畢生最大的福氣。他甚至還說,我一輩子看過的,除了我的老師羅從(cong) 彥以外,從(cong) 來沒有一個(ge) 比元晦更優(you) 秀的。所以朱熹在這個(ge) 時候,曾兩(liang) 次到延平隨老師學習(xi) ,每一次至少都是三個(ge) 月以上,就住在西林院。利用這段時間,朱熹將所讀的儒家經典的疑惑跟老師盡情提問。其實,二程常言﹕“論孟既治,則《六經》可以不治而明。”意思是,隻要你把《論語》與(yu) 《孟子》讀通了,《六經》所講的道理還會(hui) 超過這些嗎﹖二程也一再告誡大家,讀了《論語》、《孟子》之後,還須再讀《中庸》。李侗常常提醒朱熹﹕你要常常在靜時,觀這種大本未發的氣象。要在靜中,看喜怒哀樂(le) 未發時的氣象。朱熹那時並不知道老師在講什麽(me) ,也不太以為(wei) 意。後來朱熹34歲時,他老師病死了。朱熹後悔說並未好好學《中庸》。他後來深刻反省:那時老師所講的,他還是比較喜歡聽老師講論,比較偏好辭章、訓詁,對這種心性之學不把它看得很重要。所以等到老師過世後,他慌了,當老師認為(wei) 最重要的就是聖學要旨,反而沒有去把它學好。以至朱熹非常惶恐。

朱熹畫像(資料圖)
說到“中和舊說”與(yu) “中和新說”。這兩(liang) 天嶽麓書(shu) 院舉(ju) 辦“朱張會(hui) 講850周年”國際學術會(hui) 議。其實中和舊說、新說都是跟朱張會(hui) 講分不開的。朱熹與(yu) 張栻關(guan) 係如何?他們(men) 第一次見麵時,那時朱熹34歲,剛好在都城臨(lin) 安,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那時高宗皇帝內(nei) 禪,去當太上皇,就把這個(ge) 皇位交還給趙匡胤的後人,晚他一輩的趙昚,也就是宋孝宗。宋孝宗剛剛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替嶽飛平反,朝廷出現了一股欣欣向榮的朝氣。然後皇帝下詔請大家提意見,朱熹也上了一個(ge) 《壬午封事》。因為(wei) 這個(ge) 《壬午封事》到皇帝那裏看起來還不錯,皇帝就召見朱熹到垂拱殿來麵聖。朱熹那時到了臨(lin) 安,就在這時,張浚(張栻之父)也帶著年輕的張栻到了臨(lin) 安。
朱熹跟張浚父子有何關(guan) 係?這個(ge) 要從(cong) 朱熹14歲說起,他父親(qin) 朱鬆去世了,就把全家三人(朱熹母親(qin) 祝夫人、朱熹及其妹妹)委托給他的好朋友——抗金名將劉子羽照顧。劉子羽老家在閩北建陽的五夫裏(現在叫“五夫鎮”)。劉子羽接到這封遺書(shu) 之後,將自己的舊宅修整後,讓給朱熹他們(men) 全家住,這就是後來的紫陽樓。隔了兩(liang) 年,劉子羽發現小朱熹品德好,而且聰明勤奮,就在他16歲生日時召集自己的族親(qin) ,宴請大家,並當眾(zhong) 宣布收朱熹為(wei) 義(yi) 子。從(cong) 此,朱熹那顆漂泊的心靈有了歸屬和安全感,這對朱熹來講很重要。朱熹的父親(qin) 將朱熹交給劉子羽時,有所謂的“武夷三先生”,也就是來教導朱熹的三位先生:第一位是屏山先生,劉子羽的親(qin) 弟弟劉子翬;第二位是白水先生,劉子羽的堂弟劉勉之,後來成為(wei) 朱熹的嶽父;第三位是籍溪先生,就是胡憲。胡憲是湖湘學派奠基人胡安國的侄兒(er) 兼學生。因為(wei) 屏山先生跟籍溪先生都深受佛教思想影響,這也就影響了朱熹。
這其中還存在一個(ge) 重要關(guan) 係,就是劉子羽的長子叫劉珙。劉珙在乾道初年來到長沙擔任湖南安撫使,兼知潭州,修複了嶽麓書(shu) 院。他修複嶽麓書(shu) 院之後,就想要請張栻來當嶽麓書(shu) 院的山長。我在這就告訴大家,劉子羽跟張浚是什麽(me) 關(guan) 係?當年靖康之亂(luan) ,金兵南下,在川陝一帶,抵抗金兵的。就是張浚和劉子羽,劉子羽是張浚提拔起來的,兩(liang) 個(ge) 人感情非常好。後來雖然在富平大戰戰敗了,但至少把四川守住了。後來守四川的吳玠、吳璘兄弟,就是劉子羽推薦給張浚的。所以說大家想想看,等到劉珙,劉子羽的長子來這裏當湖南安撫使兼知潭州的時候,他修複嶽麓書(shu) 院,就想推薦他父親(qin) 的老長官的兒(er) 子張栻來當山長,但張栻不敢接,為(wei) 什麽(me) ?張栻的老師是胡宏,大家知道胡宏的父親(qin) 是胡安國,胡安國跟秦檜在靖康之難以前一起共事,胡安國去世後秦檜已當上宰相了。秦檜曾經寫(xie) 過一封信給胡寅、胡宏倆(lia) 兄弟,說你們(men) 怎麽(me) 不來找我,現在我當宰相,可以提拔你們(men) 。胡宏回了一封信,講白了,就說你這個(ge) 主和派的,不主張報君父之仇的,不跟你同朝了。後來胡宏又給秦檜寫(xie) 了一封信,建議修複嶽麓書(shu) 院,他願意來當山長。秦檜就不給他回信了。張栻想說,老師胡宏想當嶽麓書(shu) 院的山長都當不成了,我當學生的怎麽(me) 敢當?所以他就沒當,他隻當個(ge) 主教。

嶽麓書(shu) 院張栻雕像
可想可知,當34歲的朱熹在臨(lin) 安見到張浚、張栻父子時,那種感覺會(hui) 是什麽(me) 樣?都是舊人,那時宋孝宗準備要任命張浚為(wei) 右相,但張浚是主戰的,孝宗同時任命秦檜的部屬湯思退當左相,而左相地位比右相高。那時朱熹就跟張浚建議,除非讓你當左相,有關(guan) 北方的事都交給你,否則你千萬(wan) 不要去當那個(ge) 官,根本不能有所作為(wei) 的。他們(men) 那時未談到學問,都是談北方的事。張浚說,你講的這些我也做不到,我隻能對四川那邊影響大一點,要全盤的戰略,我沒辦法影響。結果怎麽(me) 樣?來年,張浚不得誌,然後辭官了,在回家的路上,在江西去世了。朱熹一聽到這個(ge) 消息,不辭千裏之遙,趕到豫章,就是南昌,陪著張栻扶著棺材,在船上三天三夜,到豐(feng) 城才告別。
朱熹第二次見到張栻,他們(men) 在船上談了三天三夜,後來發現兩(liang) 人的學術見解竟如此相近。朱熹是從(cong) 二程那裏,楊時、羅從(cong) 彥,然後李侗,是四傳(chuan) 弟子。而張栻是從(cong) 二程那裏,謝良佐、胡安國、胡宏,然後傳(chuan) 到張栻,亦是四傳(chuan) 弟子。所以說朱熹在30歲時已經編好了《上蔡語錄》,張栻極為(wei) 推崇,因此,兩(liang) 人交談甚好。就在這三天裏,發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張栻將胡宏所著《知言》(此書(shu) 堪稱湖湘學派的聖經,胡五峰畢生的精華全在此書(shu) )送了一本給朱熹。朱熹看到這本書(shu) 如獲至寶,為(wei) 什麽(me) ?他認為(wei) 這本書(shu) 專(zhuan) 門講心性之學。所以朱熹帶回去精讀了兩(liang) 年。在這兩(liang) 年裏,也就是說從(cong) 35歲的朱熹第二次見到張栻,37歲他就有了“中和舊說”的思想。那麽(me) ,什麽(me) 叫“中和舊說”?簡單來說,就是朱熹開始鑽研《中庸》這部經典,然後他得到的心得,竟然跟胡宏在《知言》裏麵所講的是一路。
何為(wei) “中和舊說”、“中和新說”
什麽(me) 叫“中和舊說”?《中庸·首章》分三段:第一段是“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第二段是“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第三段是“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這裏所說的“中和舊說”、“中和新說”就是指第三段。
朱熹為(wei) 了建立他對聖人之學要旨的體(ti) 悟的相關(guan) 理論體(ti) 係,整整花了七年。第一階段就是老師去世以後,很後悔老師生前跟他講那麽(me) 多,他心又不在那裏,所以隻記得一些,也不敢說記得很詳細,因為(wei) 根本沒有將心放進去。所以當老師走了之後,一聽到說衡山湖湘之學,現在就在張栻那裏,他就開始跟張栻密集的往來,張栻送了他那一本書(shu) 《知言》之後,你知道嗎?兩(liang) 年多寫(xie) 了三十多封信。所以說我現在就告訴大家,他跟張栻討論舊說期間,至少寫(xie) 了35封信,主要探討什麽(me) 叫未發,什麽(me) 叫已發?按“舊說”的說法,性是未發,心是已發。他們(men) 講的根據是說,因為(wei) 伊川講過好幾次,一談到心那就是已發了,是吧?其實這裏麵有一個(ge) 問題,因為(wei) 兩(liang) 位程夫子,尤其程顥早就講過了,“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便已不是性”,是吧?同樣的道理,現在說未發是性,已發是心。我們(men) 人怎麽(me) 樣來修養(yang) 自己,他說要在動念之際,就剛剛出現端倪的時候,良心乍現時。你就在那個(ge) 地方做功夫,要讓良心乍現的時候,就要不斷地去充擴它。先察識而後存養(yang) ,這就是做聖賢的功夫。
“中和舊說”講到最後,什麽(me) 叫未發?“性”就是未發。什麽(me) 叫已發?就是“心”,也就是你開始動念。所以你要在動念伊始需要猛醒,因為(wei) 良知在那裏乍現,在端倪初現時去充擴它,這就是修養(yang) 功夫。也就是要先察識,後涵養(yang) 。這就是“中和舊說”。朱熹過去讀的書(shu) ,然後他讀到胡宏的《知言》,覺得跟他的理解很契合。他就認為(wei) 大概就是這樣。但是我在這告訴大家,這裏就出現很多問題,因為(wei) 有些話跟楊時所講的兜攏不起來。跟兩(liang) 位程夫子講過的話,在《文集》裏麵或《語錄》裏麵的,也兜不起來。他就懷疑會(hui) 不會(hui) 是楊時寫(xie) 的東(dong) 西,給人家篡改過,或者是兩(liang) 位程夫子留下來的東(dong) 西寫(xie) 得不夠精準!他內(nei) 心一直在那反反複複。
朱張會(hui) 講與(yu) 湖湘學派
南宋乾道三年(公元1167年),朱熹從(cong) 武夷山跋涉二十幾天,不遠千裏抵達長沙,張栻熱情接待。兩(liang) 人一直往返於(yu) 城南書(shu) 院與(yu) 位處湘江西岸、城郊的嶽麓書(shu) 院之間,今天我們(men) 看到的“朱張渡”見證了二人深厚友誼。朱熹與(yu) 張栻同學論道近三個(ge) 月,主要談論的就是太極,二人對周敦頤的《太極圖說》均用力頗深;然後談論《論語》、《孟子》,兩(liang) 個(ge) 人都有這兩(liang) 方麵的著作;再來就談《中庸》,他們(men) “談論《中庸》之義(yi) ,三日夜而不能合”,場麵尤為(wei) 激烈,留下“座不能容,飲馬池水涸”的盛況。

朱張會(hui) 講雕像
嚴(yan) 格來說,湖湘學派的領袖並非張栻,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後來張栻到外地去當官,擔任嶽麓書(shu) 院山長的是彪居正,其父彪虎臣落腳湖南,在此做學問,師從(cong) 胡安國。自胡安國去世後,他繼續幫忙其子胡宏繼續弘揚理學,彪虎臣的兒(er) 子彪居正就一直跟在身邊。因此,湖湘學派真正的領袖應該是彪家,而非張栻。但大家都把張栻當領袖,有幾個(ge) 原因:第一,張栻為(wei) 當朝宰相之子;第二,張栻從(cong) 十五、六歲就才華橫溢;第三,人家那麽(me) 年輕,孝宗皇帝,一再召見,大家知道嗎?孝宗皇帝剛即位時,張浚跟孝宗皇帝要講話,都是通過張栻。所以在朝廷裏麵很多人也說,將來我們(men) 能不能更上一層樓都要看這位年輕人了,然後再加上“朱張會(hui) 講”,轟動天下。張栻就自然而然成為(wei) 嶽麓書(shu) 院,成為(wei) 湖湘學派的領袖人物了。
如果沒有嶽麓書(shu) 院,沒有朱熹,湖湘學派的影響力不可能會(hui) 這麽(me) 大。後來,當朱熹65歲時,再到長沙當安撫史兼知潭州,又修繕嶽麓書(shu) 院,大力培養(yang) 人才,增加學田,對嶽麓書(shu) 院的整頓,幫助較大,所以後來成為(wei) “道南正脈”。一場850年前的朱張會(hui) 講,對湖湘學派的形成,以及後來的發展影響太大了。我記得高中時,讀了一位中國青年黨(dang) 的領袖人物叫左舜生寫(xie) 的一本書(shu) ,開始第一句話就是“沒有湖南,一部中國現代史,真不知從(cong) 何寫(xie) 起。”我們(men) 講湖湘學派,講近代湘軍(jun) 曾國藩。台灣第一位文人國防部長俞大維,明明是浙江人,講話卻是湖南腔。因為(wei) 他是外婆帶大的,他的外婆就是曾國藩的孫女。所以說,湘軍(jun) 的影響力很大。湖南人才濟濟,曾國藩之後有左宗棠、胡林翼,到近代的譚嗣同、楊度、黃興(xing) 、宋教仁,然後是毛澤東(dong) 、蔡和森等,都是湖南人。
湖南為(wei) 什麽(me) 出現這麽(me) 多優(you) 秀人才?這與(yu) 嶽麓書(shu) 院,與(yu) 湖湘學派分不開。湖湘學派就是因為(wei) 朱熹在850年前來到這裏留下“朱張會(hui) 講”,大大提高了嶽麓書(shu) 院在學界的地位,激勵後學。會(hui) 講之後,那時朱熹38歲,乾道三年,他回到福建。在此,我先給大家補充一下,湖湘學派的奠基人是胡安國、胡宏,他們(men) 並不是湖南人,而是福建崇安人(今武夷山)。張栻也不是湖南人,而是四川綿竹人,所以不應該把湖湘學派看成是狹隘的。會(hui) 講之後,在張栻的盛情邀請之下,他們(men) 就去遊南嶽衡山,遊完之後就此道別。第二年,他們(men) 在此會(hui) 講。上一次,朱熹花了兩(liang) 年時間鑽研《知言》得出“中和舊說”。這次回去,終在他39歲時完成了《二程遺書(shu) 》的編纂。現有的《二程遺書(shu) 》就是這二十五卷版的。卷一到卷十,是二程先生語,卷十一到卷十四是明道先生語,卷十五到卷二十五是伊川先生語。
王陽明是思想家,但不是合格的學問家
我個(ge) 人認為(wei) ,王陽明是一位思想家,但絕不是個(ge) 合格的學問家。因為(wei) 他在引經據典方麵是亂(luan) 引的。據我對《傳(chuan) 習(xi) 錄》的統計,他引用經典每三次至少有一次存在錯引、漏引、誤引的現象,甚至有時是亂(luan) 引。亂(luan) 引是什麽(me) 情況?我打個(ge) 比方,明明這句話是伊川講的,隻要是他看上眼了,他一定說這是明道講的。明明這句話出自第十三卷,是明道講的,但他不喜歡,他就說成是伊川講的。做學問可以這樣嗎?犯這些錯誤是建立在這個(ge) 假定上,認為(wei) 明道跟伊川二人有區,這真是天大的冤枉。我從(cong) 未發現伊川跟明道在對儒家經典的詮解上有什麽(me) 大的不同。人當然各有不同(如性格),學問卻差不多。若仔細對比伊川、明道對儒家經典的解讀,基本是一致的,隻在風格上、文風上有所差異。舉(ju) 個(ge) 最簡單例子,伊川66歲被編配到涪陵時,用了一年時間寫(xie) 出《周易程氏傳(chuan) 》,很多人把它簡稱叫《伊川易傳(chuan) 》,這是很不尊重的稱法。伊川為(wei) 什麽(me) 要把它寫(xie) 成《周易程氏傳(chuan) 》,因為(wei) 那是他跟明道共學所得,是根據二人共學所得整理而已。值得一提的是,朱熹花大功夫研究二程,他一直認為(wei) 二程在學術思想上基本上沒有差異。有人刻意要去分別二者,就分得讓你啼笑皆非,像王陽明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因為(wei) 王陽明認為(wei) 其學問來自周敦頤、程顥這個(ge) 係統,所以他排擠伊川。其實王陽明從(cong) 來沒有好好讀過《近思錄》。二程在国际1946伟德上基本上是一致的。王陽明總批評朱熹擅改大學古本。曆史上第一個(ge) 提出大學古本有脫落的人正是程顥,第一個(ge) 動手去調整章句的人也是程顥。王陽明難道不知道嗎?王陽明故意不講,因為(wei) 在《二程集》裏都有,在〈經說〉裏都保留著。伊川是在哥哥去世後,在哥哥調整的基礎上再做進一步細致調整而已。而朱子在《大學章句》說的很清楚,他是按照二程的意思調整的,而王陽明批評朱子的話,百分之百都適合放在明道身上,但王陽明始終沒給我們(men) 一個(ge) 交代。

程顥(明道)程頤(伊川)兄弟畫像
朱熹從(cong) 程門弟子一步步追溯,終在39歲時編撰《二程遺書(shu) 》。他把《二程遺書(shu) 》跟《二程文集》重新再通讀一遍才有了“中和新說”的觀點。什麽(me) 叫“中和新說”?最重要的就是把過去他認為(wei) “性是未發,心是已發”作了修正。他說“性是未發,情是已發”,“心統性情”,“敬貫動靜”。當朱熹重新解讀二程時,他已然全部了解。原來他過去把“已發”、“未發”用錯了。其次,本來是說你要在事情剛來時,剛萌蘗之初,在端倪猛醒之後去做察識。他說漏了一段,強調在未發時你就要先涵養(yang) 。打個(ge) 比方,在小孩還不懂事時讓他灑掃應對,這就是在涵養(yang) 了。平常涵養(yang) 久了,才能發而中節。如果你平常沒有先做涵養(yang) 的功夫,“已發”怎麽(me) 可能中節?所以,“中和新說”超越“中和舊說”,提升到新說正意味著朱熹心學的成立,朱子學的心性基礎已經完成。
朱熹在“舊說”時有很多疑惑,懷疑龜山的語錄有問題,二程所講是不是有誤等等。到最後朱熹豁然開朗,他發現自己原來以為(wei) 對的其實是錯的,是自以為(wei) 是。這時說“性是未發,情是已發,心統性情,敬貫動靜”。大家記住,這個(ge) “敬”要能貫穿動和靜,什麽(me) 意思?在此,我們(men) 要講講伊川最重要的一個(ge) 命題叫“涵養(yang) 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朱熹這時才領悟,原來這句話是真正的入德之門,什麽(me) 叫“涵養(yang) 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涵養(yang) ”指沒事時你就要以敬持心,這叫“涵養(yang) 須用敬”;“進學”指窮理,也就是說我們(men) 在應事接物時,要處理妥當。平常要通過讀書(shu) 明理,處事順當,這叫做“進學則在致知”。
錢穆認為(wei) 明道較側(ce) 重在涵養(yang) ,伊川較側(ce) 重在窮理。其實我不太同意這種看法。為(wei) 什麽(me) ?伊川認為(wei) 哥哥明道已經把“敬”講透了,卻在“窮理”部分來不及講那麽(me) 多,他就接著講。這是我的看法。因為(wei) 兄弟兩(liang) 相差一歲半。明道54歲去世,在去世後的22年,伊川有足夠時間可以把兄弟共學所得係統化、精致化、明確化。所以我認為(wei) 這很正常,就像馬克思思想最活潑的時候,他42歲出版的《政治經濟學批判》,他所有的著作包括《資本論》都在落實《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而已。那是一個(ge) 大架構,所謂大架構就是比較籠統一點,細致的、係統化的,就得花時間去填補。“涵養(yang) 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這就是“中和新說”的啟蒙要點。就像《知言》,用朱熹的話來講,張栻對他進入《中庸》的心性之學有“抽關(guan) 啟鍵”的恩情。《知言》啟迪了朱熹。
因此,“涵養(yang) 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這句話開啟了“中和新說”的大門。朱熹在《二程遺書(shu) ·序》有一段話非常精彩,他說,我聽過,有一次尹焞(尹和靖)把朱光庭所記載的語錄捧著去請教伊川先生。尹和靖是二程重要的弟子,朱光庭則是“如沐春風”典故的主角。有一次,程顥到汝州去當官,朱光庭就跑到那裏跟他學了一個(ge) 月,回來之後就跟人家說“光庭在春風中坐了一個(ge) 月”,能夠得到程顥的調教,如沐春風。現在,尹焞捧著朱光庭抄錄的筆記去問伊川,意思是說他記得準不準。你說伊川怎麽(me) 給他答複的,伊川說,“吾在,何必讀此書(shu) ?”說我還健在,你何必去讀這本書(shu) ?又說,“若不得我心”,如果得不到我心的話,“徒彼之意爾”,你看到的隻是做記錄人所理解的意思罷了。大家聽懂了嗎?陽明講的話也都達到這個(ge) 境界,朱子也同樣早就達到這個(ge) 境界了。也就是,不要將心放在文詞上麵,而要真能夠抓住他的心,理解他的本意。學生在問問題的時候,像你個(ge) 性比較浮躁的,我就要讓你變得沉穩一點;個(ge) 性太過沉穩,我就要激勵他一點,各個(ge) 情況不一樣,何必在文字上麵去鑽牛角尖。“涵養(yang) 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就打通了這個(ge) 窗口。
慎獨,應以“心”為(wei) 主
朱熹悟到要以“心”為(wei) 主,如何以心為(wei) 主?他發現就在《中庸》第二段“故君子必慎其獨也”,“慎獨”是最重要的。“慎獨”是什麽(me) 意思?“己所獨知,而人所不知”這叫慎獨。也就是說我們(men) 在做事時,不是為(wei) 了怕人家看到和聽到。就算沒有人看到聽到,該怎麽(me) 做還怎麽(me) 做,這叫“慎獨”。講“中和”一定要先講“慎獨”,就是要以心為(wei) 主,所以朱熹在這裏借用了張載的“心統性、情”,因為(wei) 性是未發,情是已發。那未發就是靜,已發就是動!所以心統性情,就心能兼該動靜。“未發之謂中,已發之謂為(wei) 和”。在未發時,應保持不偏不倚,不過或不及。已發時,要恰到好處,合於(yu) 節度。所以,靜是心之體(ti) ,動是心之用。“敬”字,就是就敬貫動靜。什麽(me) 叫“敬貫動靜”?就是在靜時用敬來持心,動時用敬來處理,自然無不得宜。這叫“敬以直內(nei) ,義(yi) 以方外”,難怪程顥會(hui) 講“敬以直內(nei) 是涵養(yang) 義(yi) ”。“敬以直內(nei) ”是什麽(me) ?就是《坤卦·文言傳(chuan) 》所說“直方大,不習(xi) 無不利”(在《文言傳(chuan) 》解釋“直方大”,他講“敬以直內(nei) ,義(yi) 以方外”)
這裏涉及到《易經》中的兩(liang) 個(ge) 卦:一個(ge) 教你在靜時要能靜中有動。靜,不是靜止,而是心中一片澄明,有事來馬上能回應,這才叫“靜”。這個(ge) “靜”不是虛靜,而是靜中有動。大家看看靜中有動是什麽(me) ?就相當《易經》的《複》卦。《複》卦在十二辟卦中處下《坤》的左側(ce) ,坤就是六個(ge) 陰爻,陰極生陽,就一陽來複。我們(men) 看卦一定是從(cong) 下往上。下麵就是子,子是就是一年的冬季,陽氣進入閉藏,那是《坤》卦,一到冬至,陰極生陽,就一陽來複,陽氣漸漸生發,到這陽氣就上升,左升右降,有升有降。所以說靜中有動,這叫《複》卦,《周易·彖傳(chuan) 》講“複,其見天地之心乎”,就從(cong) 《複》卦就可以看得到天地長養(yang) 萬(wan) 物的仁心啊!所以這裏離不開仁,大家記住,我們(men) 現在討論就涉及到“仁”與(yu) “敬”。因為(wei) “仁”屬於(yu) 性的層次,“敬”屬於(yu) 功夫層次。這是靜中有動。動中有靜,就是“發而中節”。中,就是恰到好處且有所節製。所以動中有靜,這個(ge) 節製就是“止”。《易經》的第52卦《艮》卦,周敦頤講過讀一個(ge) 《艮》卦,勝讀一部《華嚴(yan) 經》,到了二程就講得有點亂(luan) ,有時說讀一個(ge) 《艮》卦,勝過讀一部《妙法蓮花經》。其實,《華嚴(yan) 經》境界比《法華經》還高。因為(wei) 他們(men) 都是在講止定生光明,戒定慧。關(guan) 於(yu) “定”,佛教講的是“定”,儒家講的是“止”,“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為(wei) 人臣止於(yu) 敬,為(wei) 人父止於(yu) 慈,為(wei) 人子止於(yu) 孝”。所以動中有靜,就是講《艮》卦,而靜中有動就講《複》卦。
得孔子真傳(chuan) 的有兩(liang) 位弟子:一位是顏回。顏回為(wei) 什麽(me) 叫複聖?顏回對《複》卦體(ti) 會(hui) 最深。《複》卦的主爻,即最下麵初九爻“不遠複,不袛悔,元吉”。《小象傳(chuan) 》解釋為(wei) “不遠之複,以修身也。”《易經》共384爻,講修身的就隻有《複》卦初九爻。講仁也在《複》卦的六二爻“休複之吉,以下仁也”,所以《複》卦太重要了,因為(wei) “仁”是天地生物之心,是生生之道。另一位一得孔子真傳(chuan) 的是曾子,講過“君子思不出其位”,這句話就是《艮·大象傳(chuan) 》,“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所以,動中有靜,就要懂得止;靜中有動,就要懂得複。什麽(me) 叫“複”?“複其本心,複其初也”。
沒有朱子心學做基礎就沒有陽明學
接下來,我舉(ju) 《近思錄》中的例子。朱熹在39歲時編《二程遺書(shu) 》,46歲時編《近思錄》。《近思錄》最大的亮點是什麽(me) ?最重要的是第四卷“存養(yang) ”。“存養(yang) ”可以說是朱子提出“中和新說”後把二程有關(guan) “存養(yang) ”的最重要的材料都集中在這裏,也就是“涵養(yang) 須用敬”。他特別強調靜是本,以敬持心,可發而中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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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ge) 很有意思,因為(wei) 王陽明對伊川有成見。他在《傳(chuan) 習(xi) 錄》說道:“正謂以誠意為(wei) 主,即不須添‘敬’字。所以舉(ju) 個(ge) 誠意來說,正是學問的大頭腦處。”王陽明認為(wei) ,如果真需要這個(ge) “敬”字,為(wei) 何聖人不早就把它提出來,還要等到一千多年後讓伊川來講。先看二程怎麽(me) 講。很多學生向二程問“仁”,什麽(me) 叫仁?二程教導學生,你隻要把聖人提到仁,跟學生答複什麽(me) 叫仁的部分,把它匯集起來,好好研讀一兩(liang) 年,用身心去體(ti) 會(hui) 自然就知道什麽(me) 叫仁,這是二程講的。朱子如何講“仁”?他說聖人在答複學生關(guan) 於(yu) “仁”的提問,回答不一,但基本離不開一個(ge) “敬”字。舉(ju) 個(ge) 例子,在《論語·子路》第十三篇中,樊遲問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yu) 人忠,雖之夷秋,不可棄也。”這不就在講敬嗎?孔子也提到孝敬父母,不敬何以別乎?不是也是在講敬嗎?孔子隻要談到仁的部分,一定要講敬。因為(wei) ,仁是性,敬是功夫。
再舉(ju) 《近思錄》例子,明道先生講“若不能存養(yang) ,隻是說話”,什麽(me) 意思?其實,他的老師周敦頤早就教誨他了。周敦頤說“聖人之道,入乎耳”,不要出乎口,不要隻在口、耳四寸之間鬼混,又說“聖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蘊之為(wei) 德行,行之為(wei) 事業(ye) ,彼以文辭而已者,陋矣。”什麽(me) 意思?當你用耳朵聽到之後,就要趕快把它存到心裏,要把它蘊成為(wei) 你的德行,然後要把它做出來、成為(wei) 事業(ye) 。如果你隻把聖人之道當作是文辭而已,那就太鄙陋了。
明道先生說“學者要全體(ti) 此心。”就是說你要一心一意來體(ti) 悟我們(men) 的本心!明道先生還說“思無邪,無不敬,隻此二句,循而行之,安得有差?有差者皆由有不敬、不正也。”所以王陽明說得好像隻有伊川在講敬,明道不講敬,這是不對的。他說聖人不講敬,他錯了。因為(wei) 陽明排斥敬,所以才會(hui) 有那麽(me) 多狂禪。禮如果沒有敬來配合的話,就很容易流於(yu) 法家;若都不講禮,那就會(hui) 放浪形骸,變成狂禪。我們(men) 再來看,明道說“敬而無私”,也就是說沒有偏私,便是喜怒哀樂(le) 未發之中。“敬不可謂中,但敬而無私,即所以中也。”再來看明道先生說“某寫(xie) 字時甚敬,非是要字好,隻此是學。”什麽(me) 意思?他說我在寫(xie) 字時都非常的恭敬,不是為(wei) 了要字漂亮,隻是隨時隨地要以敬存心,這就是學問了。我在寫(xie) 字跟叫小孩灑掃進退不就一樣嗎?也就沒有特定的事來的時候,我就用這些事來涵養(yang) 此心。
孔子講“仁”,隻說“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看其氣象,便須心廣體(ti) 胖,動容周旋,中禮自然。然後後麵這句話,“惟慎獨,便是守之之法。”明道先生又說,“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隻是敬也,敬則無間斷!”然後他又繼續說“敬勝百邪”,然後說“涵養(yang) 吾一”。什麽(me) 叫“一”?他說的“一”就是天理,說敬隻是主一。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周敦頤也講過無欲即是天理,“隻是主於(yu) 敬,便是為(wei) 善也”,《近思錄》的“存養(yang) ”卷中到處可見。不是孔子在講敬,就是明道講敬,伊川講敬隻不過是順著哥哥的話繼續講,就像伊川寫(xie) 《易傳(chuan) 》,也是按照他們(men) 兄弟共學所得,這樣才能正確地了解二程的關(guan) 係。相對於(yu) “涵養(yang) 須用敬”集中在卷四的“存養(yang) ”,而“進學則在致知”則集中在卷三的“格物窮理”與(yu) 卷五的“改過遷善克己複禮”。這是《近思錄》構成朱子心學的核心部分。
中和新說,讓朱熹終於(yu) 能夠從(cong) 其師李侗,從(cong) 胡宏的《知言》,然後慢慢追到謝良佐、楊龜山。往後,他便一路順藤摸瓜,直至後來編《二程遺書(shu) 》,才豁然開朗,原來他在胡宏這裏搞錯了。所以,“中和新說”的完成,代表了朱子心學的完成。有人不理解,問陽明學是不是理學?當然是理學。陽明心學是宋明理學中的一大流派。但如果把它叫“陸王心學”的話,王陽明一定很委屈,他接受不了。因為(wei) 他認為(wei) 陸九淵的還是比較粗一點,跟他的不能比,把陸九淵放在王陽明頭上,他是很不以為(wei) 然的。大家不要以為(wei) 說“程朱理學”,就沒有“陽明理學”。王陽明整天都在講天理、人欲。所以我在這倒過來講,不要以為(wei) 這個(ge) 程朱就隻是理學,程朱也有心學。過去總是從(cong) 理學與(yu) 心學的對立來講,這樣絕對摸不到宋明理學真正的精髓。心學,當然是在理學中是很重要的一部分。沒有心學,何來談理學?很多人總是從(cong) 王陽明和朱熹的歧異上來研究,這種結論很偏頗。
所以,我們(men) 應客觀看待。陽明在心學上,確有非常突出的貢獻,達到很高的境界。但如果不知道他學問的基礎,套句陽明自己說的,他從(cong) 21歲到37歲,“遍讀考亭之書(shu) ”。大家想想看,為(wei) 什麽(me) 你不去寫(xie) 個(ge) 《象山晚年定論》,而要寫(xie) 《朱子晚年定論》。王陽明認為(wei) ,原來朱子晚年的看法跟他一樣,這就是他的錯了。像我剛才引用的很多話,王陽明都把它當成是朱子晚年才講的。陳榮捷先生是在偏袒王陽明,說我們(men) 應該這樣算,按照朱熹活了71歲,所以他的算法就24歲以前叫早年,24歲到48歲是中年,48歲之後是晚年,可以這樣算嗎?朱熹24歲時根本都還不能算是個(ge) 學者,他要到40歲,才有“中和新說”。我們(men) 在研究宋明理學時,一定要有平常心。事實上,陽明講的東(dong) 西,九成以上都是朱子講過的。倒過來講,朱子做的學問,陽明遠不及朱子十分之一,這確是真的。所以朱子是一位大學問家,也是一位思想家;陽明他是思想家,卻絕不是學問家。所以說,陽明對中和舊說、新說,就完全不知道了,甚至對“敬”還存有諸多誤解。因此,怎麽(me) 能夠因為(wei) 陽明對伊川的偏見,對“涵養(yang) 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他一看到敬字就抓狂了。其實孔子重視“敬”,明道重視“敬”,這才是我們(men) 今天要強調的。
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早在上世紀30年代,錢穆就已經講過。朱子自有他的心學,而且非常宏博。不能簡單用“陽明心學VS程朱理學”,就把朱子的心學抹煞掉。陽明學如果沒有朱子心學做基礎,能夠有這麽(me) 大的影響力,持續這麽(me) 久嗎?所以說,在這場報告中,我舉(ju) 了《近思錄》中的很多實際例子。先說朱子從(cong) 他的老師去世之後,然後向湖湘學派請益,通過自己的不懈努力有了新超越。在40歲時有了“中和新說”(即“己醜(chou) 之悟”),然後再用其超越影響湖湘學派的走向。第一個(ge) 認同的就是張栻,到後來全部都認同他的看法。這當然也就造成了後來朱熹在43歲時出了一本書(shu) ,叫《知言疑義(yi) 》,然後胡宏的影響力就漸漸走下坡了,所以後來嶽麓書(shu) 院就成為(wei) “道南正脈”了。從(cong) 這就可以看出來,朱子對老師李侗的去世感到非常遺憾,對聖人之學的要旨未好好學,然後剛好有機會(hui) 知道衡山湖湘之學就與(yu) 湖湘學派展開對話。深研胡宏的《知言》,然後有了丙戌之悟的所謂“中和舊說”。但是他覺得說這跟龜山講的,跟二程講的還有很多不協調之處,終於(yu) 在他的努力之下,達到一個(ge) 新的體(ti) 悟,沒事時,涵養(yang) 須用敬。未發時,就要存養(yang) 。這樣存養(yang) 久了,真的有事時,才能發而可中節。也就是說,以前是要先察識後存養(yang) ;現在扭轉過來,平常就要存養(yang) ,有事時,處事自然就可以中節。所以說從(cong) 這個(ge) 轉變幫助我們(men) 可以更好地認識朱子,我們(men) 把他作為(wei) 一個(ge) 個(ge) 案,就是一個(ge) 偉(wei) 大的儒者,他在探尋如何修身。整整七年,從(cong) 老師去世時的34歲,到40歲悟出“中和新說”。朱子心學的構建,亦代表了朱子學的基礎已經完成。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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