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曾因為(wei) 提出離婚而坐了兩(liang) 年牢嗎？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南方周末》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一月廿一日己亥

           耶穌2018年1月7日

作者按：有位朋友留言問我：宋朝著名女詞人李清照是不是因為(wei) 離婚而坐了兩(liang) 年牢。我簡單回答說：李清照並沒有坐兩(liang) 年牢。

那位朋友又追問：我是看了侯虹斌女士發在《大家》上的文章，才有疑問的。那她文章說的是不實之詞嗎？

侯女士的那篇大文，我略看過，文中說：“李清照二婚，嫁的張汝舟是個(ge) 混蛋，離不了婚，怎麽(me) 辦？揭發丈夫有罪，方才可以離婚；不過，妻子告丈夫，告得準了妻子也必須坐兩(liang) 年的牢。——相當於(yu) 不可能離婚了。”這段話不能說不實，但沒有說清楚。

恰好我曾在《南方周末》發過一篇短文，也談到李清照離婚之事，並且嚐試解釋：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李清照坐牢兩(liang) 年的傳(chuan) 言？所謂的坐牢兩(liang) 年是怎麽(me) 回事？

這裏我且將舊文轉出來，借以回答那位朋友的疑問。以下是正文——

許多人都知道，李清照曾經離過婚，她與(yu) 第一任丈夫趙明誠情投意合、誌同道合，可惜造化弄人，靖康事變後，趙李二人輾轉南下，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建炎三年（1129），趙明誠病逝於(yu) 建康，李清照孤苦無依，隻好於(yu) 紹興(xing) 二年（1132）再嫁張汝舟。誰知張汝舟娶李清照，隻是覬覦她隨身攜帶的珍貴收藏品，當婚後發現妻子並無多少財產(chan) 時，竟然對李清照大打出手。看透了第二任丈夫真麵目的李清照，決(jue) 定擺脫這段失敗的婚姻，離開張汝舟，保全第一任丈夫趙明誠留給她的遺產(chan) 。

為(wei) 了成功跟張汝舟離婚，李清照將他告上了法庭。雖然李清照達到了離婚的目的，卻因此“居囹圄者九日”，坐了九日牢房。人們(men) 相信，後來因為(wei) 翰林學士綦崇禮等親(qin) 友極力營救，李清照才得免牢獄之災。有一些網文甚至演繹說：李清照的例子說明，宋代女性起訴離婚，將會(hui) 受到監禁——這當然是誤解。

李清照訴張汝舟，並未直接提出離婚，而是揭發張汝舟履曆造假、騙得官職。按宋朝科舉(ju) 製度，屢考不中的舉(ju) 子，如果應舉(ju) 次數達到若幹次，可以“特奏名”賜予出身，並給予分配官職。張汝舟考不中進士，又想撈到一官半職，隻好在履曆上造假，謊報應試次數，通過“特奏名”得到一個(ge) 小官職。

但張汝舟居然蠢到既搞“家暴”，又在妻子麵前吹噓那段履曆造假的黑曆史。李清照既然與(yu) 丈夫鬧翻，也就一不做二不休，幹脆告到衙門，檢舉(ju) 張汝舟“妄增舉(ju) 數入官”。如此一來，張李二人“義(yi) 絕”，必定離婚；張汝舟被問罪，“詔除名，柳州編管”；李清照自己也坐了九天大牢。

為(wei) 什麽(me) 李清照也要坐牢？研究者認為(wei) ，是因為(wei) 法律有規定。製訂於(yu) 北宋初的《宋刑統》明文規定，妻告夫罪，“雖得實，徒兩(liang) 年”。李清照揭發丈夫，依律當判徒刑兩(liang) 年。

為(wei) 什麽(me) 《宋刑統》中會(hui) 有這麽(me) 一條以今人眼光看來很奇葩的條款？立法者的初衷，應該是為(wei) 了強調一項禮法原則：親(qin) 親(qin) 得相首匿。親(qin) 人犯了罪，禮法允許你替其隱匿罪行。

最早將“親(qin) 親(qin) 得相首匿”納入法律的時間點為(wei) 公元前66年，漢宣帝下詔：“父子之親(qin) ，夫婦之道，天性也。雖有患禍，猶蒙死而存之。誠愛結於(yu) 心，仁厚之至也，豈能違之哉！自今，子首匿父母、妻匿夫、孫匿大父母，皆勿坐。其父母匿子、夫匿妻、大父母匿孫，罪殊死，皆上請廷尉以聞。”漢朝的這次立法，其實是將“親(qin) 親(qin) 得相首匿”確立為(wei) 一項受保護的臣民權利。

唐人修《唐律疏議》，同樣承認“親(qin) 親(qin) 得相首匿”，同時還規定，“諸告期親(qin) 尊長、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雖得實，徒二年”；“被告之者，與(yu) 自首同”。檢控尊親(qin) 屬犯罪的人，將被處以“徒二年”之刑；而被檢控之人，則按自首處理，可以赦免其罪行。這實際上就是將“親(qin) 親(qin) 得相首匿”確立為(wei) 一項臣民義(yi) 務。

《宋刑統》抄自《唐律疏議》。如果完全按照《宋刑統》，李清照舉(ju) 報丈夫張汝舟弄虛作假，作為(wei) 妻子的李清照將被“徒二年”，而犯下罪行的張汝舟將獲得原諒。我們(men) 一定會(hui) 覺得這樣的判決(jue) 非常荒謬。其實宋朝人也覺得荒謬。宋仁宗時，開封府發生過一個(ge) 案子：“有民馮(feng) 懷信，嚐放火，其妻力勸止之。他日，又令盜摘鄰家果，不從(cong) ，而脅以刃，妻懼，告夫”。開封府法官作出判決(jue) ：“準律，告夫死罪當流，而懷信乃同日全免”。這樣的判決(jue) 完全以法律為(wei) 準繩，但又嚴(yan) 重違背了情理。所以案子上報禦前時，仁宗皇帝對法官的司法教條主義(yi) 非常不滿：“此豈人情耶？”遂下詔：“懷信杖脊刺配廣南牢城，其妻特釋之”。

那麽(me) 問題出在哪裏呢？我認為(wei) ，問題就在於(yu) 立法者將“親(qin) 親(qin) 得相首匿”當成了臣民的義(yi) 務，所以才會(hui) 出現妻告夫罪“雖得實，徒二年”的不近人情之法。但“親(qin) 親(qin) 得相首匿”本身，卻是值得讚賞的司法原則，法律承認“親(qin) 親(qin) 得相首匿”，才可以避免讓公民陷入“妻證夫罪”、“子證父罪”的人倫(lun) 困境，才可以避免破壞人際間基於(yu) 親(qin) 情的最基本的信任。

不要以為(wei) “親(qin) 親(qin) 得相首匿”是落後的“封建禮法”，現代法治國家同樣承認“親(qin) 親(qin) 得相首匿”，比如大陸法係的《德國刑法典》規定：“證人或鑒定人犯虛偽(wei) 宣誓或未經宣誓的偽(wei) 證罪，如果是為(wei) 了避免其親(qin) 屬或者其本人受刑罰處罰或剝奪自由的矯正與(yu) 保安處分的，法院可根據規定酌情減輕其刑，未經宣誓而陳述的，則免除其刑罰。”普通法係的美國訴訟法也規定：夫妻之間享有證言特免權，法庭不得強迫丈夫或妻子對其配偶做出不利證言。

中國新修訂的《刑事訴訟法》也間接認可了一定範圍內(nei) 的“親(qin) 親(qin) 得相首匿”：“經人民法院依法通知，證人應當出庭作證。證人沒有正當理由不按人民法院通知出庭作證的，人民法院可以強製其到庭，但是被告人的配偶、父母、子女除外。”現代國家關(guan) 於(yu) “親(qin) 親(qin) 得相首匿”的立法，有一個(ge) 共同點，即將“親(qin) 親(qin) 得相首匿”當成公民的權利，而不是義(yi) 務，跟唐宋時期的立法有著重要不同。

不過，宋朝時，妻告夫罪“雖得實，徒二年”基本上已成了存而不論的罪名而已——《宋刑統》的不少條款其實都是存而不論的。你去檢索南宋《名公書(shu) 判清明集》收錄的妻子檢控丈夫的訴訟案，便會(hui) 發現，在宋朝的實際司法過程中，“雖得實，徒二年”的立法基本都未被執行過。李清照訴張汝舟一案也可以證明這一點。按《宋刑統》，妻子揭發丈夫之罪，視為(wei) 丈夫自首，減免其罪責，但張汝舟最後還是受到開除公職、發配遠方的處罰。顯然法官並沒有嚴(yan) 格按《宋刑統》來裁決(jue) 。

李清照亦未被“徒二年”——你也許會(hui) 說，那是因為(wei) 綦崇禮等人施以援手了。但我們(men) 可以提出新的解釋：實際上法官從(cong) 未判處李清照徒二年之刑，因為(wei) 在類似的訴訟案中，檢控丈夫的妻子都獲得了豁免。李清照自述的“居囹圄者九日”，並非徒二年的刑期，而是訴訟期間的羈押程序，因為(wei) 按宋朝的“折杖法”，所有的徒刑都會(hui) 折成杖刑來執行，而不是真的監禁多少年。

——所謂“折杖法”，是說宋朝將所有的刑罰，除了死刑，都折成笞杖刑執行。折杖法創設於(yu) 宋太祖建隆年間，宋徽宗大觀與(yu) 政和年間又作了更加輕刑化的改革，其後延續至南宋。

按政和改革後的折杖法，僅(jin) 次於(yu) 絞刑的“加役流”在執行時，折成“脊杖二十”加服役三年；“流三千裏”折成“脊杖二十”加服役一年；“流二千五百裏”折成“脊杖十八”加服役一年；“流二千裏”折成“脊杖十八”加服役一年；“徒三年”折“脊杖二十”；“徒三年”折“脊杖二十”；“徒二年半”折“脊杖十七”；“徒二年”折“脊杖十五”；“徒一年半”折“脊杖十三”；“徒一年”折“脊杖十二”；“杖一百”隻執行“臀杖二十”；“杖九十”折成“臀杖十七”；“杖八十”折成“臀杖十五”；“杖七十”折成“臀杖十三”；“杖六十”折成“臀杖十二”；“笞五十”隻執行“笞一十”；“笞四十”折“笞八”；“笞三十”折“笞七”；“笞二十”折“笞六”；“笞一十”折“笞五”。

如果法院真的判李清照“徒二年”，隻會(hui) 將她決(jue) 脊杖十五下，然後釋放，而不是關(guan) 在監獄中服刑。因此，所謂“居囹圄者九日”必是訴訟羈押期無疑。

最後，如果讓我來評價(jia) 李清照訴張汝舟一案，我會(hui) 說：張汝舟確實是一個(ge) 渣男，離婚是正當的；但妻子告官揭發丈夫陰私，絕不值得稱道與(yu) 鼓勵——這也是古人為(wei) 什麽(me) 要將“親(qin) 親(qin) 相隱”入法的初衷。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