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文化：擁抱更寬廣的全球世界

來源：《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月十七日乙醜(chou)

            耶穌2017年12月4日

自上世紀初以來，反對傳(chuan) 統文化成為(wei) 中國現代思潮的發軔，其中占據傳(chuan) 統文化主流地位的儒家思想更是成為(wei) 眾(zhong) 矢之的。百年中，儒家文化似已成雲(yun) 煙往事，然而近年來，我國社會(hui) 出現了一種向傳(chuan) 統價(jia) 值和傳(chuan) 統生活的轉向，“儒學熱”即其明證。

不久前，第八屆世界儒學大會(hui) 在山東(dong) 曲阜召開，吸引了34個(ge) 國家和地區、100多個(ge) 儒學研究機構與(yu) 學術團體(ti) 的600多位專(zhuan) 家學者及相關(guan) 人士參會(hui) 。山東(dong) 省委書(shu) 記劉家義(yi) 在開幕式上指出，“目前已有9200多所儒學講堂走進鄉(xiang) 村社區，1300餘(yu) 家孔子學堂遍布大江南北。”據國家漢辦發布的統計結果，截至2016年12月31日，在140個(ge) 國家（地區）建立了512所孔子學院。與(yu) 此同時，學界對於(yu) 儒學相關(guan) 的研究活動也在不斷地開展。研究機構陸續建立起來，它們(men) 冠以國學院、國學研究中心、儒學研究院、孔子研究院等各種名稱；大型學術會(hui) 議也遍及國內(nei) 外，對當代儒學形成國際思潮起了引領風氣的積極作用；相關(guan) 研究專(zhuan) 著和論文更是汗牛充棟，不勝枚舉(ju) 。這場曠日持久的大範圍的儒學熱潮，使得儒家傳(chuan) 統文化的前途再度成為(wei) 熱點話題。

文化傳(chuan) 承被提到前所未有的戰略高度

在十九大上，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指出，全麵準確貫徹落實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思想的精神實質和豐(feng) 富內(nei) 涵，其中就要堅持文化自信，“文化自信是一個(ge) 國家、一個(ge) 民族發展中更基本、更深沉、更持久的力量”，要“推動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

早在2013年11月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到山東(dong) 曲阜考察時，傳(chuan) 統文化的地位就開始改觀。當時他對孔子儒學、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與(yu) 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之間的密切關(guan) 係作了深入闡發。他強調，“孔子及儒家思想，是中華民族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在中國曆史上發揮了極為(wei) 重要的作用”。值得一提的是，2017年1月25日，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guan) 於(yu) 實施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工程的意見》，這是國家第一次以中央文件形式專(zhuan) 題闡述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工作。

正如文化部部長雒樹剛在第八屆世界儒學大會(hui) 上所強調的，近年來，以習(xi) 近平同誌為(wei) 核心的黨(dang) 中央將傳(chuan) 統文化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戰略高度”。北京師範大學人文宗教高等研究院院長許嘉璐曾十分明確地說，“中國政府十分重視傳(chuan) 統文化與(yu) 時代精神的結合，國家的文化建設這個(ge) 艱巨的曆史性任務正在破題。”

官方對儒學等傳(chuan) 統文化的態度之所以發生重要變化，是有一定曆史背景的。對此，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學部委員李景源剖析道，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化和經濟社會(hui) 的發展，經濟的發展與(yu) 文化的發展矛盾日益凸顯，價(jia) 值觀的危機、文化價(jia) 值的焦慮、人生意義(yi) 的困頓日益凸顯，弘揚中華文化，建設中華民族共有精神家園、樹立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體(ti) 係意義(yi) 便成為(wei) 大多數人的共識。儒學熱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學術現象和文化現象，而是構成中國發展道路的重要組成部分。

儒學的全球意義(yi) 在於(yu) 建立生命共同體(ti)

在分析儒學在當下被重新認識和重視的原因時，武漢大學郭齊勇教授向本報表示，最為(wei) 根本的原因在於(yu) ，儒學自身的價(jia) 值理念具有生命力，比如仁義(yi) 禮智信、孝悌忠恕等，不管是傳(chuan) 統的農(nong) 業(ye) 社會(hui) ，還是現當代的工業(ye) 社會(hui) 、信息社會(hui) ，隻要是人類社會(hui) ，無論其組織方式如何，我們(men) 要形成公序良俗，就離不開這些價(jia) 值。這一觀點促使我們(men) 今天思考儒學傳(chuan) 統時，不能僅(jin) 僅(jin) 局限於(yu) 中國本土，還要開拓視野，拉開距離，從(cong) 地球那一邊的文化眼光來從(cong) 整體(ti) 上審視我們(men) 這個(ge) 古老的民族，才有可能把握儒家文化的大格局。

當前，各國命運與(yu) 共、休戚相關(guan) 。人類正處在一個(ge) 挑戰層出不窮、風險日益增多的時代。首爾大學哲學係終身教授郭沂在接受本報采訪時指出，全球化帶來的危機就是美國學者亨廷頓教授提出的“文明的衝(chong) 突”，而“文明的衝(chong) 突”的根源其實是價(jia) 值的衝(chong) 突。這在某種程度上造成了世界經濟增長乏力、恐怖主義(yi) 、難民危機、氣候變化等非傳(chuan) 統安全威脅持續蔓延。

在這樣的曆史方位之中，十九大報告明確提出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建設“持久和平、普遍安全、共同繁榮、開放包容、清潔美麗(li) ”的世界。如何解決(jue) 人類困境、建立世界大同？愈來愈多的學者認為(wei) ，需要超出中西二元分立的對立性思維，站在統攝的高度，容納不同文明的成果，為(wei) 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提供共享的智慧和價(jia) 值理念。

美國哈佛大學亞(ya) 洲中心資深研究員、北京大學人文高等研究院院長杜維明教授在第八屆世界儒學大會(hui) 上明確指出，“儒學是具有全球意義(yi) 的地方知識，而它的全球意義(yi) 正是能夠建立生命共同體(ti) 所提出的觀點”，“我們(men) 必須走出古今中西之爭(zheng) 的狹隘傳(chuan) 統，我們(men) 要擁抱更寬廣的全球世界，這是建立生命共同體(ti) 必備的”。台灣慈濟大學林安梧教授也認為(wei) 儒學最注重共同體(ti) ，人不能離開共同體(ti) 而生活。荀子講“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人不能離開天地的共同體(ti) 、人倫(lun) 的共同體(ti) 、政治社會(hui) 文化的共同體(ti) 。有共同體(ti) 才真正有“自我”。

的確，正如美國夏威夷大學安樂(le) 哲教授曾經接受本報專(zhuan) 訪時所說的，“我們(men) 有文化資源來麵對人類困境”，而且“應該有中國傳(chuan) 統相應的位置，儒學不是解決(jue) 問題的唯一辦法，但至少應該有一個(ge) 位置”。

良好的精神內(nei) 核推動現代社會(hui) 經濟發展

然而，20世紀早期乃至今日，世界對儒學與(yu) 現代性關(guan) 係的一般看法卻是，儒學是現代化的對立麵。這不得不說深受馬克斯·韋伯和李約瑟這兩(liang) 位重量級的西方學者的影響，他們(men) 都強調儒學壓抑商業(ye) 和科技。不過，且不說17—18世紀儒學在歐洲受到熱捧，其實，近年來世界對孔子思想的關(guan) 注度日益提高。

1996年，倫(lun) 敦《金融時報》刊文“孔子規則：在今後十年美國將保持在亞(ya) 洲的經濟領先，但它可能會(hui) 從(cong) 該地區學到更有價(jia) 值的社會(hui) 課程”，它指出：“美國如果鼓勵美國人自願地去采用一些孔子的教誨，其社會(hui) 將會(hui) 有莫大的受益。”2009年，美國國會(hui) 眾(zhong) 議院以361票讚成、41票反對，通過了紀念孔子誕辰2560周年的決(jue) 議。大學學府和學術機構對於(yu) 海外儒學傳(chuan) 播和研究的作用不可小覷。美國著名漢學家狄百瑞教授今年七月駕鶴仙去，他主張“儒學絕非現代化的阻礙，而是東(dong) 亞(ya) 地區的文化資本”，並在近七十年的學術生涯中推動完善了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的核心課程建設，主持編纂了《中國傳(chuan) 統典籍》，將中國文明基本的圖象完整呈現於(yu) 英語世界的讀者眼前，並廣受歡迎。

儒學獲得國際社會(hui) 愈來愈多的期盼，這也在一定程度上說明儒家傳(chuan) 統倫(lun) 理精神並非韋伯所言的“市場經濟之桎梏”。上海交通大學高全喜教授就強調，現代市場經濟秩序之下的商業(ye) 發展，儒商精神並沒有缺席，相反地，儒家傳(chuan) 統精神還在很早之前就不同程度地影響著中國傳(chuan) 統商業(ye) 社會(hui) 乃至東(dong) 亞(ya) 經濟的變化和發展。但是，高全喜同時表示，我們(men) 也要看到傳(chuan) 統儒家商業(ye) 倫(lun) 理的重大短板，如果不能做出適時的推進，即便有著良好的精神內(nei) 核，也無法抵禦現代性的致命一擊。

當代儒學關(guan) 注的對象，不僅(jin) 僅(jin) 是商業(ye) 經濟問題，還包括生態、政治、人文信仰等諸多當代問題。北京大學湯一介教授曾指出，“人類和自然正走上一條相互抵觸的道路”，造成這種情況不能不說與(yu) 西方哲學“天人二分”的思想沒有關(guan) 係。而“天人合一”這一儒家思想的重要基石，說明“人”和“自然”有一種內(nei) 在的關(guan) 係，對人類今天解決(jue) “人”和“自然”的關(guan) 係有著正麵的積極意義(yi) 。加拿大籍政治學者貝淡寧提出的“賢能政治”在學界造成了不小的轟動。他認為(wei) ，學界應該正視中國式賢能政治，賢能政治經過現代轉型之後，完全可以兼收並蓄西方民主製度的優(you) 長。不管是否同意貝淡寧的這一觀點，但起碼他為(wei) 我們(men) 思考儒學問題，打開了一扇不同的大門。郭沂向本報表示：“儒家的人文信仰是應對精神迷茫、價(jia) 值失落、道德滑坡、信仰危機的有力武器，將成為(wei) 未來人類文明中精神信仰的增長點，從(cong) 而據以重建人類的精神家園。”

讓儒學在民眾(zhong) 中重新紮根

儒學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發展空間，但隨之而來的令人不安的傾(qing) 向也引起了學界注意。在很多學者看來，當前儒學發展麵對的一個(ge) 大問題是儒學的普及、落實問題。

現代以來，由於(yu) 充斥整個(ge) 社會(hui) 的反傳(chuan) 統思潮和西方文化的衝(chong) 擊，儒學本來所具有的那種經世致用與(yu) 浸潤人心的作用已經顯得逐漸式微。很多儒家文化研究者脫離實際，躲在樓閣之中構想整個(ge) 國家甚至整個(ge) “天下”的理想政治宏圖。著名學者餘(yu) 英時就曾指出，今天的儒學似乎隻能在大學哲學係中存身，而且也不是每一個(ge) 哲學係中都有儒學。儒家的價(jia) 值必求在“人倫(lun) 日用”中實現，而不能僅(jin) 止於(yu) 成為(wei) 一套學院式的道德學說或宗教哲學。

現代的儒學研究已成為(wei) 現代學術分科中之一“科”。“儒學學院化和學科化有其貢獻，不可一概否定，它使得對儒學的研究更為(wei) 體(ti) 係化、專(zhuan) 業(ye) 化和深邃化。畢竟任何重大現實問題的解決(jue) 都離不開理論的深度和廣度”，郭齊勇向本報如是指出，“當今儒學與(yu) 現實的脫節相比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而言確實比較嚴(yan) 重。”因此他強調，當今首要之計是注重和加強儒學的教育和普及，積極推進民間儒學的培育和發展，比如《四書(shu) 》等儒家經典應該進大中小學課堂，讓儒學重新紮根，要讓儒學成為(wei) 滋潤我們(men) 中國人心靈的文化資源。

“如果民眾(zhong) 不能在情感上真正認同儒學，即認同儒家價(jia) 值，那麽(me) 再美妙的儒學現代化、儒學現代發展的描繪與(yu) 設計，也隻能是空想”，蘇州大學蔣國保教授在接受本報采訪時一語中的。在他看來，要讓儒學真正走入並紮根於(yu) 民眾(zhong) 的情感世界，就必須“化士學為(wei) 民學”。這是因為(wei) 文化認同主要不是取決(jue) 於(yu) 知識理性的認知抉擇，而是取決(jue) 於(yu) 實踐理性的情感抉擇。且不說別國民眾(zhong) ，即便就我國民眾(zhong) 來說，不會(hui) 因為(wei) 儒學是民眾(zhong) 日用而不知的常道，而天然地認同儒學。

“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是儒家思想兩(liang) 千多年以來的不懈追求。一度備受冷落的儒學逐漸走上複蘇的道路，無論在中國本土還是在海外地區都變得炙手可熱，但我們(men) 不能陶醉於(yu) 自我感覺良好的狀態中。對於(yu) 人類共同命運而言，作為(wei)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主體(ti) 的儒學，兼有理論與(yu) 實踐雙重意義(yi) 的巨大挑戰。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