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永路】《國語》蘊含諸子時代思想端緒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7-11-28 22:4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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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語》蘊含諸子時代思想端緒

作者:張永路(天津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第1340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月十一日己未

            耶穌2017年11月28日

 

《國語》是先秦時期的重要典籍,與(yu) 《左傳(chuan) 》曆來並稱《春秋》內(nei) 外傳(chuan) 。不過,有別於(yu) 《左傳(chuan) 》的解經體(ti) 例,《國語》記載的更多是諸國事語,其主要關(guan) 注點並非曆史事件,而是以事說理、借語明德。因此,《國語》為(wei) 我們(men) 呈現的更多是當時人對整個(ge) 世界的認知和理解,由此其書(shu) 也就成為(wei) 記敘前諸子時代思想世界的重要文本。在這一思想世界中,蘊含著後世諸子時代的諸多思想端緒,其中就包括儒家思想的核心範疇“仁”。

 

在《國語》中,“仁”一直被視為(wei) 重要德行,與(yu) 忠、信、義(yi) 、智、勇等德目並列。其實,在先秦典籍中,將眾(zhong) 多德目匯集並冠之以“三德”、“六德”、“九德”等總名已經是非常普遍的做法,常見於(yu) 《逸周書(shu) 》《周禮》《左傳(chuan) 》等書(shu) 中。“仁”觀念在《國語》中往往也是伴隨著眾(zhong) 多德目一同出現,如“忠、信、仁、義(yi) ”(《周語上》)“義(yi) 、祥、仁”“勇、禮、仁”(《周語中》)“敬、忠、信、仁、義(yi) 、智、勇、教、孝、惠、讓”(《周語下》)“智、仁、勇”(《晉語七》《吳語》)“信、仁、智、勇、衷、淑”(《楚語下》)等,有時還被明確稱為(wei) “三德”、“六德”。這種德目對後世思想產(chan) 生了很重要的影響,尤其是“智、仁、勇”在《中庸》中被稱為(wei) “三達德”,成為(wei) 儒家思想中的重要範疇。在這些德目中,“仁”的重要性已有所凸顯。如晉國大夫智果在評價(jia) 智瑤時,認為(wei) 其從(cong) 相貌、武力、技藝、言語、性格五方麵都是賢才,但是“以其五賢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就會(hui) 帶來禍患。由此可以看出,“仁”在諸多德目中的位置已有所提升。

 

盡管《國語》中“仁”觀念的重要性還有待明確,但是其核心含義(yi) 已經得到完整呈現,這就是“仁”的情感特性。“仁”的核心要素是作為(wei) 人類普遍情感的愛。孔子就明確對“仁”做出了“愛人”的解讀,“樊遲問仁。子曰:‘愛人。’”(《論語·顏淵》)其實,早在《國語》中,“仁”的這種情感性就已經得到確定。單襄公在評價(jia) 晉周時,稱許其“文”,韋昭注:“文者,德之總名也。”(《周語下》)“文”之下有十一德目,“仁”即是其中之一,並被定義(yi) 為(wei) “文之愛也”。“仁”與(yu) “愛”之間的這種聯係或許早自造字之初就被賦義(yi) 於(yu) 字形中。郭店楚簡中的“仁”字寫(xie) 作上“身”下“心”,從(cong) 字源學上看,“仁”字自始就與(yu) 情感有關(guan) 。所以,在前諸子時代,將“仁”解為(wei) “愛”的這種情感詮釋已經成為(wei) 普遍知識。在《國語》的另一處記載中,楚大夫申叔時在談論如何教育太子時說到:“明慈愛以導之仁。”在當時人的知識體(ti) 係中,“仁”與(yu) “愛”之間存在著明確的聯係。但是,這種聯係並不是等同關(guan) 係,而是意義(yi) 間的遞進關(guan) 係。“明慈愛以導之仁”,無疑是指可由慈愛導向“仁”,也就是說“仁”並不等同於(yu) “愛”,而是基於(yu) “愛”這種基本情感提升而來的德行。

 

不過,從(cong) 另一方麵看,隻是局限於(yu) “愛”並不必然會(hui) 導向“仁”。楚國葉公子高在評論白公勝時,認為(wei) 他“展而不信,愛而不仁,詐而不智,毅而不勇,直而不衷,周而不淑”,不可重用。其中,“愛而不仁”正是“仁”與(yu) “愛”關(guan) 係的反麵闡述。如果隻是在形式上表現出慈愛,而內(nei) 心不具備“仁”的德性,那麽(me) 這種慈愛就是一種偽(wei) 善。孔子曾一再表示對這種偽(wei) 善的厭惡,“鄉(xiang) 願,德之賊也”(《論語·陽貨》)。“鄉(xiang) 願”隻是表麵上對他人慈愛,這不僅(jin) 不是“仁”,更是對“仁”的最大戕害。可見,真正的“仁”之愛必須是基於(yu) 真實情感的流露,來不得半點虛假。所以,葉公子高稍後說到:“唯仁者可好也,可惡也,可高也,可下也。”真正有仁德的人,無論如何待他,他都會(hui) 安之若素、處之泰然。究其根源,仁者待人處世都以“真”為(wei) 根本之道。“真”就會(hui) 客觀、公正、無私。孔子也曾說:“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論語·裏仁》)隻有仁者才能夠真正做到喜歡人、厭惡人,因為(wei) 他們(men) 是基於(yu) 真實情感的喜歡和厭惡,不摻雜私欲和偏情。子高所言與(yu) 孔子所語,雖文義(yi) 有差別,但二人對“仁”的理解是相近的。

 

作為(wei) 一種德行,“仁”的價(jia) 值需要在人己關(guan) 係中得到體(ti) 現。換而言之,“仁”之愛必須施及他人,隻有愛及他人,才能彰顯“仁”的道德價(jia) 值。同時,仁愛的施與(yu) 對象也因與(yu) 己的關(guan) 係不同而有別。與(yu) 己關(guan) 係最近的當屬親(qin) 人,因此“仁”首先表現在對親(qin) 人的愛。《晉語一》記載驪姬說:“為(wei) 仁者,愛親(qin) 之謂仁。”驪姬稱此言是“聞之外人之言”,可見這種觀念在當時已屬普遍。其次,“仁”還體(ti) 現在與(yu) 君主的關(guan) 係上。《晉語二》記載晉國太子申生說:“仁不怨君,智不重困,勇不逃死。”有仁德的人不會(hui) 怨恨君主,而且申生也稱此言是“吾聞之”,可見“仁不怨君”在當時也是頗為(wei) 流行的觀念。最後,“仁”還體(ti) 現在與(yu) 民眾(zhong) 的關(guan) 係上。《周語中》記載周大臣富辰勸諫周襄王時說:“仁所以保民也”,“不仁則民不至”。在國家層麵,“仁”就是指安民、養(yang) 民。“敬德保民”是殷周鼎革之際周公提出的治國方略,而《國語》將這種“德”具化為(wei) “仁”,無疑是“仁”觀念的一次重要發展。

 

其實,驪姬在提到“為(wei) 仁者,愛親(qin) 之謂仁”之後,也說到“為(wei) 國者,利國之謂仁”。“親(qin) ”與(yu) “國”確屬“仁”觀念的兩(liang) 個(ge) 重要維度,不過二者之間的對比也顯現出“仁”觀念的意義(yi) 差異。換而言之,“仁”在親(qin) 人與(yu) 民眾(zhong) 兩(liang) 個(ge) 對象關(guan) 係處理上是有所不同的。特別是作為(wei) 主政者,當“親(qin) ”與(yu) “國”之間發生衝(chong) 突時,利國便是仁,所以驪姬在對比二者不同後,馬上說到:“長民者無親(qin) ,眾(zhong) 以為(wei) 親(qin) 。”由此可見,“仁”不僅(jin) 是一種個(ge) 人德行,還是一種公共德行。稱其為(wei) 公共德行,是因為(wei) “仁”內(nei) 含著公平、公正等公共屬性。魯國大夫柳下惠在討論祭祀時曾說:“仁者講功,而智者處物。無功而祀之,非仁也。”仁德之人以功績作為(wei) 評定標準,祭祀沒有功績的海鳥,這不是仁德之行。晉國大臣郤至則說:“武人不亂(luan) ,智人不詐,仁人不黨(dang) 。”無論是仁者講功,還是仁人不黨(dang) ,都源於(yu) “仁”觀念所具有的公共屬性。不過,“仁”的這種公共屬性並沒有化解“親(qin) ”與(yu) “國”之間的緊張關(guan) 係,二者之間的張力一直是後世儒家思考的重要內(nei) 容。無論是孔子“父子相隱”,還是孟子“竊負而逃”,都是儒家努力在親(qin) 情與(yu) 公眾(zhong) 利益之間做出的妥協。從(cong) 孔子和孟子的選擇來看,親(qin) 情無疑是“仁”的基礎,孔子弟子有若稱孝悌為(wei) 仁之本正是基於(yu) 這種考量。因此,對於(yu) “攘羊”這種觸犯公共律令的行為(wei) ,子為(wei) 父隱就有了合理性;對於(yu) 瞽瞍殺人事件來說,舜作為(wei) 天子不可阻止逮捕其父,而作為(wei) 兒(er) 子就需要舍棄天子之位“竊負而逃”。最後孟子更是直接指出,對於(yu) 民眾(zhong) ,“仁之而弗親(qin) ”。這種體(ti) 現儒家愛有差等的“親(qin) 親(qin) 而仁民”論述,化解了《國語》中“仁”觀念在“親(qin) ”與(yu) “國”之間的張力,推動了“仁”觀念的發展和完善。

 

作為(wei) 儒家思想體(ti) 係中的核心範疇,“仁”觀念在先秦時期經曆了從(cong) 發源到成熟的發展過程,最終在孔子和孟子那裏完成了意義(yi) 的充實和價(jia) 值的提升。在這一發展過程中,《國語》無疑屬於(yu) 重要的節點。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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