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聃】王陽明的完人之問與心學之問——讀酈波新著《五百年來王陽明》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17-11-14 13:2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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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王陽明的完人之問與(yu) 心學之問

作者:陳玉聃(複旦大學國際關(guan) 係與(yu) 公共事務學院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廿六日乙巳

            耶穌2017年11月14日

 

  

 

《五百年來王陽明》

酈波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

 

【光明書(shu) 話】

 

如果說近年來,我們(men) 看慣了種種心靈雞湯式的國學解讀、名人傳(chuan) 記,那麽(me) ,酈波教授的新著《五百年來王陽明》,這部對王陽明其人其思的解說,行文雖有“親(qin) 民”之淺白,內(nei) 裏卻不乏“明明德”之深刻,因其開宗明義(yi) 地提出了兩(liang) 個(ge) 終極問題:完人之問和心學之問,兩(liang) 者作為(wei) 核心主題統攝全書(shu) ,使讀者帶著問題深入王陽明的人生變遷和思想發展,並以此為(wei) 鏡,觀照自身。而這兩(liang) 個(ge) 問題,不僅(jin) 指向了王陽明,也指向了儒學兩(liang) 千年的根本:內(nei) 聖與(yu) 外王、修身與(yu) 平天下、克明俊德與(yu) 協和萬(wan) 邦的融貫。它不是要營造“無牽累的個(ge) 人”的“小確幸”,而是要讓人在時代中、在家國天下裏反省自己的內(nei) 心。

 

究竟是天資愚鈍者更容易成為(wei) 一代完人,還是天才絕頂者更容易成為(wei) 一代完人?這便是作者的“完人之問”。筆者很認同書(shu) 中的判斷:太聰明的人,尤其是天才,要走到聖人與(yu) 完人這一步,反倒無比艱難。愚鈍者常認“死理”,認準目標便勇往直前,不會(hui) 回頭也不受誘惑。聰明的人,卻往往在利益和價(jia) 值上做過多的考量,成為(wei) “精致的利己主義(yi) 者”,反而失去了正道。在酈教授的品評中,曾國藩這“半個(ge) 完人”終究稍遜王陽明這“一個(ge) 完人”,我們(men) 又或可推論,在更高的層次上,聰明的人若有所執守,成就無疑更勝一籌。“結硬寨、打呆仗”的曾國藩,將既有的“理”發展到了極致,為(wei) 人之方正不必多言;然而,自小心思活絡甚至有些叛逆的王陽明,卻能推陳出新,立心立命,成就一代宗師。

 

完人之問的核心,或可在書(shu) 中所載王陽明與(yu) 喬(qiao) 宇的對話中管窺。喬(qiao) 宇本人正如王陽明一般,愛好廣泛,才學不凡。但後者卻為(wei) 他下了斷語:“世人多巧,心茫茫然”。這不由讓人想起論語中的“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藝不可或缺,但道是根本的統攝。這甚至可與(yu) 西方哲學中的源頭主題“知識即美德”相互參照印證——知識指向終極的理念,“意見”所涉則是紛繁的事物。王陽明給喬(qiao) 宇三個(ge) 字:專(zhuan) 、精、正;若能由諸藝之專(zhuan) 精著手,或可升華為(wei) 正道;這大約正是真正意義(yi) 上的格物致知,是王陽明早年格竹而不得之後的大徹大悟,也與(yu) 西哲所思並無二致:超越“意見”之上,才可窺見普遍性的理念。

 

當然,對於(yu) 陽明心學而言,“知”並非全部,知行合一才是成就完人的根本。酈波教授此書(shu) 引人入勝之處,正在於(yu) 將王陽明之德、言融於(yu) 剿匪戡亂(luan) 等不凡事功之中,抽絲(si) 剝繭,娓娓道來。全書(shu) 反複提及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詞,大約就是“事上練”。中國傳(chuan) 統裏對知行關(guan) 係的討論,至此可謂大成。有意思的是,自蘇格拉底之後,西哲也分為(wei) 兩(liang) 派,一派偏重純粹的哲思,另一派則注重在公共事務的參與(yu) 中實踐對美德的認知——以反省內(nei) 心之《沉思錄》流傳(chuan) 於(yu) 世的斯多亞(ya) 學派哲學家、羅馬皇帝奧略留,大概就是西方“事上練”的最佳代表。

 

陽明心學的“完人之問”,從(cong) “事上練”到“致良知”,最終在“天泉證道”之四句“徹上徹下語”中得到了解答:無善無惡心之體(ti) ,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酈波教授稱之為(wei) 陽明心學非常關(guan) 鍵的“大總結、大升華”,這並非過譽。前兩(liang) 句是世界觀與(yu) 人生觀的合一,後兩(liang) 句則是知行的合一。這四句不可不謂精煉,不可不謂深邃,不過,若說知行合一無可爭(zheng) 議,筆者針對前兩(liang) 句仍存疑惑之處。無善無惡之世界觀,如何導出有善有惡之人生觀?或者說,意何以一動而遽分善惡?論述“無善無惡”時,王陽明曾舉(ju) 出著名的雜草之例,證明善惡本無邊界,可以互相轉化。那麽(me) ,人生觀中的善惡之分又如何確立?“殺戮、仇恨、貪婪、極端”乃至於(yu) 恐怖主義(yi) ,是否在一定的條件下也是善?或者說,天地不仁,無分善惡,而善惡之分,皆由人所定?這是否又與(yu) 西哲普羅泰戈拉“人是萬(wan) 物的尺度”之說相應?由是觀之,陽明心學,不論是非,就其“完人之問”來看,不僅(jin) 是儒學兩(liang) 千年發展的結晶,也與(yu) 西方古典思想中的某些精要之處不無暗合,可相參照。

 

客觀而言,酈波教授在“心學之問”上的展開,似不如“完人之問”那樣詳盡豐(feng) 富。因為(wei) 這所涉及的,已經遠遠不是陽明心學本身,而是其背後兩(liang) 千年的儒學傳(chuan) 統,在麵臨(lin) 兩(liang) 千年未有之變局時因何無力這一百年來爭(zheng) 論不休的主題。作為(wei) 一本介紹王陽明其人其說的通俗讀物,酈波教授此作的價(jia) 值,或許並不在於(yu) 係統、縝密地作出解答,而在於(yu) 為(wei) 讀者開啟了兩(liang) 條思路。其一是中日行為(wei) 之對照。明治維新前後,日本人受心學影響之深,當是毫無疑問的,這既有日本學者的判斷,又有章太炎先生的佐證。那麽(me) 問題就在於(yu) ,陽明學為(wei) 何在故鄉(xiang) 不能如在異域一樣結出碩果?是中國人拋棄了心學嗎?似乎並無證據。其二是中西思想之對比。此書(shu) 雖以陽明心學為(wei) 主題,其中兩(liang) 處涉及西學的文字卻尤為(wei) 讓人印象深刻。作者在解說“陽明格竹”這一重要事件時,以伽利略比薩斜塔實驗為(wei) 對照,認為(wei) 舊有理學之“格物”,其失敗在於(yu) 形式主義(yi) 的傾(qing) 向,而後者卻開辟了實驗主義(yi) 科學,陽明格竹與(yu) 伽利略格球的對比,正可以解釋近代中西發展道路的差異。我們(men) 似乎還可進一步追問,實驗科學是否就是近代西方崛起的奧秘?王陽明對“格物”理學的超越,又為(wei) 何沒有走向科學,而是開創了心學?如果說,這代表了中西近代之“分”,那麽(me) 全書(shu) 最後一句話又戲劇性地讓我們(men) 的思緒轉向了中西未來之“合”:(王陽明)的偉(wei) 大的靈魂和人生智慧,將永遠詩意地棲居在我們(men) 這片神州大地上。“詩意地棲居”,正是德國哲學宗師海德格爾的核心概念,也正代表著海德格爾對近代西方思想尤其是近代科學的反思和批判。

 

杜維明嚐言:心學所體(ti) 現的寬廣的人文精神,應該成為(wei) 所有地球人的參照。反過來說,在世界其他文明的參照之下,我們(men) 也能更好地理解心學在當代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借用心學先導陸象山之語:“東(dong) 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西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

 

《五百年來王陽明》,雖立足曆史,卻以“完人之問”和“心學之問”這兩(liang) 個(ge) 終極問題指向當下、指向未來。東(dong) 海西海,心同理同,王陽明的智慧,大約並不隻會(hui) 詩意地棲居在神州大地上,也會(hui) 與(yu) 四海先哲的思想,共棲於(yu) 世界,與(yu) 天壤而同久。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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