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潤在曆史長河中的君子文化

作者：朱萬(wan) 曙（中國人民大學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八月廿二日辛未

            耶穌2017年10月11日

先秦儒家有諸多對於(yu) 君子人格的論說，樹立了君子人格的理想。這些關(guan) 於(yu) 君子人格的理想，構成了君子文化豐(feng) 富的內(nei) 涵，隨同整個(ge) 儒家思想體(ti) 係，在後世不斷得到傳(chuan) 承和發揚，並轉化為(wei) 普遍的文化實踐，具有積極的曆史作用。

關(guan) 於(yu) 君子人格理想的論說，主要集中在先秦儒家典籍之中。這些儒家典籍成為(wei) 經典之後，曆代學人不僅(jin) 反複習(xi) 誦，而且不斷進行注疏闡釋，在泱泱典籍中，形成了“經學”。先秦儒家關(guan) 於(yu) 君子的論說也就不斷被傳(chuan) 承和弘揚。

由於(yu) 儒家思想是中國曆代主流意識形態的核心內(nei) 容，所以經學幾乎貫穿整個(ge) 中國曆史，而對於(yu) 先秦儒家關(guan) 於(yu) 君子論說的解釋和闡發也綿延不絕。它們(men) 既是君子文化的組成部分，又讓一代代學人承接了君子文化的血脈，進而轉化為(wei) 君子文化的實踐。

君子文化的實踐，主要體(ti) 現在各個(ge) 曆史時期的士大夫層麵。士大夫是讀書(shu) 之人，他們(men) 所讀之書(shu) 當然以儒家經典為(wei) 主；士大夫也往往是執政或參與(yu) 執政之人，自唐代以後，他們(men) 為(wei) 了通過科舉(ju) 考試，更要熟悉儒家經典。因此，君子文化對他們(men) 有著更深入的浸潤，也更容易轉化為(wei) 實踐行為(wei) 。

例如，宋代的蘇軾仰慕古代君子的風範，“賢人君子之遺跡，與(yu) 凡耳目之所接者，雜然有觸於(yu) 中，而發於(yu) 詠歎”（《南行前集序》）。他對君子的人格有著自己的思考，認為(wei) 君子應該是明“大義(yi) ”之人，“夫數君子之言，或主社稷，或勤於(yu) 道德，或訓其子孫，雖所趣不同，然皆篤於(yu) 大義(yi) ，不私其躬也如是。”（《屈到嗜芰論》）在他看來，君子也應該報效國家，“君子之所以大過人者，非其以智能知之，強能行之也。其以功興(xing) 而民勞，與(yu) 之同勞，功成民樂(le) ，與(yu) 之同樂(le) ，如是而已矣。”盡管蘇軾一生多次被貶謫，卻保持著永遠的君子風範。君子文化的熏陶和他本人對君子人格的思考，使他成為(wei) 君子理想的踐行者。

與(yu) 蘇軾的情形相近的，還有明代的王陽明。他對於(yu) 君子人格同樣有自己的思考，其《答友人》這樣論說君子：“君子之學，務求在己而已。毀譽榮辱之來，非獨不以動其心，且資之以為(wei) 切磋砥礪之地。故君子無入而不自得，正以其無入而非學也。若夫聞譽而喜，聞毀而戚，則將惶惶於(yu) 外，唯日之不足矣，其何以為(wei) 君子！往年駕在留都，左右交讒某於(yu) 武廟。當時禍且不測，僚屬鹹危懼，謂群疑若此，宜圖所以自解者。某曰：君子不求天下之信己也，自信而已，吾方求以自信之不暇，而暇求人之信己乎？”王陽明結合自己曾經被“左右交讒”“禍且不測”的經曆，闡發了“君子之學，務求在己”的觀點。君子通過學習(xi) ，有自己的見識，從(cong) 而內(nei) 心有定力、有自信，毀譽榮辱不足以讓自己情緒波動。他從(cong) 人生實踐中獲得對君子人格的認識，又以此實踐自己的君子人生，遭到貶謫並不氣餒，忠君報國依然如故，最終成為(wei) 一代聖賢。

君子文化的實踐突出體(ti) 現在特殊的曆史時期、曆史環境中。在明代後期，閹黨(dang) 專(zhuan) 權，一批具有君子人格的士大夫橫遭打擊，左光鬥就是其中一位。麵對朝廷小人當道，他說：“君子之別於(yu) 小人者，清與(yu) 濁而已矣。君子之不能容小人，猶小人之不能容君子也，其清濁異，則其好惡不得不異也。”（《左忠毅公集》卷二《科臣挾逞私心倒飜國是疏》）他堅守君子操守，與(yu) 楊漣等人彈劾閹黨(dang) 魏忠賢，被誣陷下獄冤死，完成了自己君子人格的塑造。他的學生史可法曾經到監獄探望他，寫(xie) 下了著名的《左忠毅公逸事》。在抗擊南下的清軍(jun) 期間，史可法給一位朋友寫(xie) 信，說道：“弟雖庸陋無聞，竊願附正人君子之列……左老恩師立朝正色，憐士清心，行者頌之途，賈者談之市，況我輩摳衣絳帷、親(qin) 承知遇者乎！”（《史忠正公集》卷二《致某》）可見，正是在左光鬥的直接影響下，史可法追步乃師的君子人格，希望自己也附入“正人君子之列”。正是君子人格的熏陶，史可法才在揚州城破之後，縱身投江，和左光鬥一樣，以生命為(wei) 代價(jia) ，完成了自己君子人格的塑造。

先秦形成的君子理想人格，不僅(jin) 被後世諸多的士大夫所仰慕、所實踐，而且由他們(men) 進一步弘揚和傳(chuan) 播，推展到更廣闊的社會(hui) 層麵，從(cong) 而讓君子文化深入人心，傳(chuan) 之彌久。

黃宗羲的《明儒學案》中就有不少這樣的故事。《三原學案》引楊爵《漫錄》的記載：明代呂涇野先生過某府，太守陪坐。太守的兒(er) 子讀書(shu) 樓上，聲音很大，太守就讓兒(er) 子“當微誦，恐損傷(shang) ”。過一會(hui) 又讓人催兒(er) 子按時吃飯，曰：“勿令饑。”呂涇野就對太守說：“公之愛子，可謂至矣，願推此心以愛百姓可也。”呂涇野經過順德府，太守為(wei) 他餞行，地方靠近養(yang) 濟院。他讓人送一桌饌食到養(yang) 濟院，對太守說：“願公體(ti) 我此心，以惠恤鰥寡可也。”楊爵聽到這兩(liang) 件事後感歎不已，認為(wei) “使誌道君子常得與(yu) 先生相親(qin) 焉，獲德容，聞至論以自警省，不患德之不修而政之不善也”。在楊爵看來，呂涇野的君子之道，能夠感化更多的人成為(wei) 君子。他記錄下了呂涇野的事跡，黃宗羲又將其錄入《明儒學案》，讓這樣的君子事跡得到了更廣泛的傳(chuan) 播。

文學作品是傳(chuan) 播和弘揚君子文化最重要的載體(ti) 。不少古代作家在作品中表達對君子的讚賞，塑造君子形象。詩人李白《贈韋侍禦黃裳二首》有句：“受屈不改心，然後知君子”，既是對韋黃裳君子風範的讚美，也表達了“受屈不改心”方為(wei) 君子的看法。杜甫《天末懷李白》中以“涼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的詩句，既表達了對李白的牽掛之情，同時也將李白視為(wei) 君子。吳敬梓的《儒林外史》以讀書(shu) 人為(wei) 主要描寫(xie) 對象，其中有對偽(wei) 君子的辛辣諷刺，如戴著秀才頭冠的王德、王仁，也有對真君子的書(shu) 寫(xie) 和讚美。作品第三十六回所寫(xie) 的虞育德就是一個(ge) 有君子美行的人物。他有仁愛之心，碰到一個(ge) 鄉(xiang) 民因為(wei) 無錢葬父，盡管自己不富裕，卻慷慨接濟。他不貪圖功名富貴，參加科舉(ju) 考試也隻是為(wei) 了衣食飯碗，考中進士後，別人都想謀個(ge) 肥缺，他因為(wei) 年屆五十，隻得了一個(ge) 南京國子監博士的“閑官”，卻也歡喜萬(wan) 分。他秉承著先秦君子“誠之為(wei) 貴”的品格，以誠待人、以誠處事，中進士時，別人都將年齡改小，他卻填實足年歲；他接濟鄉(xiang) 民，也實話實說，自己剛剛得到一點銀子，也要養(yang) 家糊口，所以隻能拿出四兩(liang) 讓鄉(xiang) 民回家安葬父親(qin) 。小說的敘述和描寫(xie) 中，雖然沒有用“君子”讚美他的品格，但回目卻大書(shu) “常熟縣真儒降生”，將他視為(wei) “真儒”，令人敬重。

曆代士大夫文人對君子文化的弘揚和傳(chuan) 播，讓君子文化深入人心。在記載古徽州宗族的《休寧名族誌》中，我們(men) 就看到諸多山村鄉(xiang) 民有“古君子之風”：任夢桂“性沉默好讀書(shu) ，入太學，不樂(le) 仕進，嚐築別業(ye) 於(yu) 鬆蘿之阿，隱居其中，農(nong) 樵自給，足跡鮮入城市，有古君子風”；陳世淳“承家詩禮，好學不倦，有古君子風”。《新安名族誌》中記載，一個(ge) 叫韓欽的過早去世，其妻子金氏“冰蘗守節，撫三孤子成立，家業(ye) 過前，鄉(xiang) 人鹹稱女中君子”。這些小民君子的事跡，說明君子文化已深入社會(hui) 各個(ge) 層麵，成為(wei) 中華民族的共同價(jia) 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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