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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宋仁宗想給寵妃的伯父封個(ge) 高官,結果惹毛了台諫官
作者:吳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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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八月初六日乙卯
耶穌2017年9月25日
第一次攔截張堯佐
張堯佐是宋仁宗寵妃張貴妃的伯父,仁宗皇帝因為(wei) 寵愛張貴妃,愛屋及烏(wu) ,便一再給張堯佐加官進爵,先是將張堯佐調到京師,任開封府推官;未幾,又權知開封府,未幾,又拜為(wei) 三司使。北宋的三司使,掌一國財權,號為(wei) “計相”,權力排序隻在二府(宰相與(yu) 樞密院)之下。接下來,張堯佐便極有可能拜相,位極人臣。
就在宋仁宗給張堯佐加官進爵的同時,一場針對張堯佐非正常晉升而展開的接力攔截也啟動了。
攔截張堯佐的主要力量來自台諫係統。按宋朝體(ti) 製,朝廷除授若未當,台諫有論列之權。張堯佐被提拔為(wei) 三司使之時,監察禦史陳旭便表示反對:“堯佐以後宮親(qin) ,非才也,不宜使製國用。”隻是仁宗皇帝“不聽”。
張堯佐在三司使的位置上大約坐了一年,知諫院包拯、侍禦史知雜事何郯又相繼上疏,反對張堯佐留任三司使,因為(wei) “三司使位望任使,為(wei) 二府之亞(ya) ,跂步便至”,而後妃之族一旦柄國政,恐有大患。何況張堯佐這個(ge) 人才力平庸,如何可任要職?
在台諫壓力下,仁宗皇帝不得不於(yu) 皇祐二年(1050)下詔:“後妃之家,毋得除二府職位。”堵了張堯佐擠入宰執之列的進路。同時,罷去張堯佐三司使之職,改授宣徽南院使、淮康節度使、景靈宮使、群牧製置使。
宋朝的節度使,隻是尊貴的虛銜,但無多少實權;景靈宮使也是閑職;宣徽南院使為(wei) 宣徽院長官,掌內(nei) 廷供帳;群牧製置使則是主管馬政的長官。看來宋仁宗也是想收了張堯佐的事權,而以“富貴保全之”。不過,一下子授予張堯佐四使,這個(ge) 皇恩也太浩蕩了,給予的富貴也太過分了。因而台諫官紛紛進言反對。
宋仁宗也預感到台諫官會(hui) 強烈反對,所以提前做了一點準備——在宣布授予張堯佐四使之前,先任命王舉(ju) 正為(wei) 禦史中丞。
王舉(ju) 正這個(ge) 人很有意思,慶曆年間,他當參知政事(副宰相)時,被連襟李徽之彈劾:“舉(ju) 正妻悍不能製,如謀國何?”說他連老婆都搞不定,如何能夠謀國?諫官歐陽修等人也上書(shu) 批評他屍位素餐,弄得王舉(ju) 正不得不辭去參知政事,出知許州(今河南許昌)。現在宋仁宗將王舉(ju) 正任命為(wei) 禦史中丞,用意不言自明。
其實大家心裏也都相信,王舉(ju) 正“重厚寡言”,生性“儒懦”,對張堯佐除拜四使的任命,肯定會(hui)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迤邐退避”,如此一來,“堯佐之命必遂行,論諫弗及矣”。
然而,仁宗與(yu) 臣僚都看走眼了。王舉(ju) 正甫一上任,仿佛小宇宙爆發,立即就放了一把火,“力言擢用堯佐不當”。來看看他的奏疏是怎麽(me) 說的:
“臣伏睹張堯佐優(you) 異之恩,無有其比。竊以堯佐素乏材能,徒以寅緣後宮,僥(jiao) 幸驟進。國家計府,須材以辦經費,堯佐猥屍其職,中外鹹謂非據。近者,台諫縱有論列,陛下雖罷其使任,而複加崇寵,轉逾於(yu) 前,並授四使,又賜二子科名。賢愚一詞,無不嗟駭。夫爵賞名數,天下之公器,不當以後宮疏戚、庸常之材,過授寵渥,使忠臣義(yi) 士無所激勸。且堯佐居職,物議紛紜,當引分辭避,而晏然恃賴,曾無一言自陳,叨竊居位,日覬大用。……臣方叨司憲,適睹除命,事幹國體(ti) ,不敢緘默。望聖慈開納,速降指揮。或臣言之不行,即乞罷臣憲司,出補遠郡。”
但王舉(ju) 正的奏疏遞入大內(nei) ,卻被仁宗扣留下來,作冷處理,“疏入,不報”。
王舉(ju) 正這個(ge) 老實人的強脾氣也給激了出來。過了四天,由於(yu) 皇帝對奏疏遲遲不作回應,王舉(ju) 正便在退朝後“留百官班廷諍,複率殿中侍禦史張擇行、唐介及諫官包拯、吳奎、陳旭,於(yu) 上前極言,且於(yu) 殿廡切責宰相”,因為(wei) 除授四使這麽(me) 重大的任命,如果沒有宰相同意,也是斷不可行的,所以宰相也有責任,台諫官有權質詢他們(men) 。仁宗“聞之,遣中使諭旨,百官乃退”。
次日,仁宗下詔:“近台諫官累乞罷張堯佐三司使,及言親(qin) 連宮掖,不可用為(wei) 執政之臣,若優(you) 與(yu) 官爵,於(yu) 禮差便,遂除宣徽使、淮康節度使。兼已指揮自今後妃之家,毋得除兩(liang) 府職任。今台諫官重有章疏,其言反複,及進對之際,失於(yu) 喧嘩。在法當黜,朝廷特示含容,其令中書(shu) 取戒厲,自今台諫官相率上殿,並先申中書(shu) 取旨。”
看得出來,對台諫官的這次抗議,仁宗皇帝是很生氣的,他也想不通啊:你們(men) 不是說外戚“不可用為(wei) 執政之臣”嗎?好吧,前幾天已申明“後妃之家,毋得除兩(liang) 府職任”;你們(men) 不是一再要求罷去張堯佐的三司使之職嗎?好吧,現在就讓張堯佐退居二線,領幾個(ge) 虛職。但你們(men) 還要鬧意見,還喧嘩於(yu) 朝廷,成何體(ti) 統?這不是欺人太甚嗎?
所以宋仁宗命令宰相對台諫官“取戒厲”,類似於(yu) 口頭警告。當時皇帝“怒未解,大臣莫敢言”,但樞密副使梁適還是站出來為(wei) 台諫官辯護:“台諫官蓋有言責,其言雖過,惟陛下矜察。然寵堯佐太厚,恐非所以全之。”
此時,張堯佐大概也覺得眾(zhong) 怒難犯吧,主動上書(shu) 辭去宣徽使、景靈宮使。宋仁宗也樂(le) 得順水推舟,免去其宣徽使、景靈宮使的職務,“乃詔學士院貼麻處分”,重新起草了任命書(shu) ,授予張堯佐淮康節度使、同群牧製置使的榮銜閑職,讓他端坐京師領取厚祿。“而取戒厲卒不行”,口頭警告台諫官一事,不了了之。
至此,台諫官攔截張堯佐擔任四使的風波,總算暫時平息了下來。
第二次攔截張堯佐
故事還沒有完,到了次年,即皇祐三年(1051)八月,宋仁宗以為(wei) 風頭過去了,又舊事重提,任命張堯佐為(wei) 宣徽南院使,判河陽府。
據南宋人朱弁《曲洧舊聞》的記述,是宋仁宗抵擋不住張貴妃的“耳邊風”,才冒著觸怒台諫官的風險,再次將張堯佐任命為(wei) 宣徽使的:“張堯佐除宣徽使,以廷論未諧,遂止。久之,上以溫成(張貴妃)故,欲申前命。一日將禦朝,溫成送至殿門,撫背曰:‘官家,今日不要忘了宣徽使。’上曰:“得,得。”既降旨,包拯乞對,大陳其不可,反複數百言,音吐憤激,唾濺帝麵。帝卒為(wei) 罷之。溫成遣小黃門次第探伺,知拯犯顏切直,迎拜謝過。帝舉(ju) 袖拭麵曰:‘中丞向前說話,直唾我麵。汝隻管要宣徽使、宣徽使,汝豈不知包拯是禦史中丞乎?’”
朱弁的記述繪聲繪色,極具鏡頭感。不過裏麵有些細節並不準確。皇祐三年,包拯並不是禦史中丞,而是知諫院,而且,包拯在台諫官第二次攔截張堯佐時也沒有什麽(me) 過激舉(ju) 動。當時的禦史中丞是王舉(ju) 正。王舉(ju) 正當然再次上書(shu) 抗議皇帝對張堯佐的任命,並以辭職相要挾:“陛下不納臣盡忠愛君之請,必行堯佐濫賞竊位之典,即乞黜臣,以誡不識忌諱愚直之人。”但宋仁宗對王舉(ju) 正的奏疏沒有批複,冷處理。
當時的台諫官中有一位楞頭青,叫做唐介,任“殿中侍禦史裏行”,脾氣比王舉(ju) 正還要強。當其他台諫官認為(wei) 張堯佐這一次是外放河陽,“不足爭(zheng) ”時,唐介卻揚言:“(皇上)是欲與(yu) 宣徽,而假河陽為(wei) 名耳。我曹豈可中已耶?”其時,“同列依違不前,唐遂獨爭(zheng) 之,不能奪”。
宋仁宗被唐介逼得沒辦法,隻好解釋說:任命張堯佐為(wei) 宣徽使的,是執政的宰相,不是我。平心而言,宋仁宗這麽(me) 說也不完全是推卸責任,因為(wei) 按照宋朝製度,人事任免決(jue) 定需要宰相副署方得生效。宰相既然簽發了對張堯佐的任命狀,當然意味著他們(men) 同意這一任命,並對任命負責。
但宋仁宗一定想不到,他的那一句“差除自是中書(shu) ”,立即將熊熊大火從(cong) 張堯佐那裏引到宰相文彥博身上,也使得“攔截張堯佐”的劇情出現了極富戲劇性的節外生枝,故事的主角立即由王舉(ju) 正與(yu) 張堯佐轉換為(wei) 唐介與(yu) 文彥博。
唐介聽了仁宗之言,提出問責宰相,“當責執政”,並鼓動全台禦史一齊上殿質詢政府。但仁宗不允許這麽(me) 做。唐介又提出辭職。仁宗也沒有批準。於(yu) 是唐介幹脆對宰相文彥博發起火力猛烈的彈劾:“(文彥博)專(zhuan) 權任私,挾邪為(wei) 黨(dang) ,當初知益州(今四川成都)時,給張貴妃送了蜀錦,交通內(nei) 宮,這才當上了宰相。現在文彥博重用張堯佐,顯然是為(wei) 了陰結貴妃。”張貴妃也拖下了水。
可以想象,宋仁宗接到唐介的彈劾報告,內(nei) 心是震怒的。他將唐介的奏疏丟(diu) 於(yu) 一邊,還揚言要貶竄唐介。唐介卻不慌不忙,將彈劾報告拾起來,從(cong) 容讀完,然後說道,“臣忠義(yi) 激憤,雖鼎鑊不避,敢辭貶竄。”
宋仁宗“急召二府”,將執政大臣叫來,給他們(men) 看了唐介的奏疏,憤憤不平地說:“介言他事乃可,至謂彥博因貴妃得執政,此何言也?”唐介呢,卻當麵教訓文彥博:“彥博宜自省,即有之,不可隱於(yu) 上前!”文彥博“拜謝不已”。
樞密副使梁適有點看不下去,“叱介下殿”,但唐介“辭益堅,立殿上不去”。宋仁宗也找不到台階下來,堅決(jue) 要處分唐介——貶到嶺南煙瘴地春州(今廣東(dong) 陽春)當通判。盛怒之下,仁宗當時就叫來值日的知製誥,要他馬上起草處分的敕命。倒是文彥博“宰相肚裏好撐船”,站出來替唐介求情:“台官言事,職也。願不加罪。”諫官蔡襄也進言:“介誠狂直,然容受盡言,帝王盛德也,必望矜貸之。”不過皇帝當時並不聽勸。
次日,禦史中丞王舉(ju) 正又上疏,“言責介太重”。此時仁宗已經氣消,亦有悔意,擔心這麽(me) 處分一位敢言的台諫官,會(hui) 引發內(nei) 外驚疑,便重新讓知製誥起草敕命,改為(wei) 貶謫到生活條件稍好的英州(今廣東(dong) 英德)當通判。仁宗還有另外的憂慮:唐介萬(wan) 一染上“霜露之病,死於(yu) 道路”,勢必給自己帶來惡名,於(yu) 是又“遣中使護送介至英州,且戒必全之,無令道死”。
唐介在英州隻是呆了兩(liang) 個(ge) 月,便先後改遷荊湖“監郴州(今湖南郴州)酒稅”、“通判潭州(今湖南長沙)”。皇祐五年(1053)八月,宋仁宗將唐介召回朝廷,任殿中侍禦史。宋人評價(jia) 說,唐介“貶斥不二歲複召,議者謂天子優(you) 容言事之臣,近古未有也”。
幾年後(大約嘉祐年間),宋仁宗一日舊話重提,說起台諫官阻撓張堯佐任四使之事:以前言者“常指朕用張堯佐,必有如(唐)明皇播遷之禍。朕果用一堯佐,豈遂為(wei) 明皇播遷乎?”此時已是知諫院的唐介很不客氣地頂了皇帝一句:“用堯佐未必播遷。然陛下若播遷,則更不及明皇。蓋明皇有肅宗興(xing) 複社稷,陛下安得有肅宗乎?”意思是說,陛下您若播遷,命運將比唐明皇還不如,明皇好歹有兒(er) 子中興(xing) 唐室,您有子嗣麽(me) ?
此話正好擊中宋仁宗晚年最大的痛處。仁宗聞言,“變色,徐曰:‘此事(立儲(chu) )與(yu) 韓琦商量久矣。’”雖然惱怒,卻不好責備唐介,最後隻好坦言:立儲(chu) 這事,已經與(yu) 韓琦等宰執大臣商議好了。
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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