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經是中國文化貢獻給人類的普遍價(jia) 值
作者:劉夢溪(中國藝術研究院終身研究員、中國文化研究所所長、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
來源:鳳凰網綜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八月初二日辛亥
耶穌2017年9月21日
中國藝術研究院終身研究員劉夢溪致辭
9月20日上午,第八屆世界儒學大會(hui) 在曲阜辟雍廣場開幕。來自34個(ge) 國家和地區、100多個(ge) 儒學研究機構與(yu) 學術團體(ti) 的600多位專(zhuan) 家學者及嘉賓,圍繞“儒家思想與(yu) 人類命運共同體(ti) ”主題展開交流。劉夢溪先生發表主題演講如下:
二十年前,我在《中國現代學術要略》中,曾經提出:“學術思想是人類理性認知的係統化,是民族精神的理性之光。”於(yu) 今思之,中國文化能夠貢獻給世界的,我認為(wei) 是人之為(wei) 人的、群之為(wei) 群的、家之為(wei) 家的、國之為(wei) 國的一整套精神價(jia) 值論理。這些價(jia) 值論理的精神旨歸,是使人成為(wei) 健全的人,使群體(ti) 成為(wei) 和諧的群體(ti) ,使家成為(wei) 有親(qin) 有愛有敬的和睦的家,使國家成為(wei) 講信修睦、懷柔遠人的禮義(yi) 文明之邦。
中國文化最主要的價(jia) 值論理都在“六經”。《樂(le) 》這一經沒有文本傳(chuan) 下來,是為(wei) “五經”。但直到清代,學者們(men) 習(xi) 慣上仍然稱為(wei) “六經”。
“六經”經過孔子刪訂,是中國現存最早的原初文本經典,是古人智慧的最高結晶。所謂學有本末,就中國學問的次第而言,六經就是本;所謂“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對中國學問的源流來說,“六經”就是初。上世紀的大儒馬一浮,稱“六經”為(wei) 中國文化的最高的特殊的形態。哲學家熊十力也說,“六經”是現代人做人和立國的基本精神依據。這些大判斷,時至今日,也沒有過時,反而愈見其見解獨到。
我近年從(cong) “六經”的文本裏麵,也包括後來成為(wei) “十三經”的《論語》、《孝經》裏麵,抽繹出幾組價(jia) 值理念,包括仁愛、誠信、愛敬、忠恕、知恥、和同,共六組價(jia) 值論理。這些價(jia) 值論理是中國文化中具有永恒性、普遍性的價(jia) 值理念,既適用於(yu) 古代,也適用於(yu) 今天,不僅(jin) 適用於(yu) 中國人,也適用於(yu) 全世界所有的人,是中國文化貢獻給人類的普遍價(jia) 值。
上述價(jia) 值論理,我分別寫(xie) 有專(zhuan) 論。論敬的《敬義(yi) 論》,3萬(wan) 字,發表於(yu) 2016年的《北京大學學報》。《論和同》,兩(liang) 萬(wan) 字,發表在《文史哲》去年第2期。論誠信的《立誠篇》,1萬(wan) 3千字,發表在《中國文化報》。《論知恥》,兩(liang) 萬(wan) 字,將於(yu) 近期刊出。
其實還有狂狷,也是中國文化的極為(wei) 重要的價(jia) 值理念。
孔子說:“不得中行而與(yu) 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為(wei) 。”(《論語·子路》)我認為(wei) ,在春秋時期,孔子的這一思想,具有革新的甚至革命的意義(yi) 。本來孔子在人的質性品格的取向上,主張以中道為(wei) 期許、以中庸為(wei) 常行、以中立為(wei) 強矯、以中行為(wei) 至道。但他的這一思想,在他所生活的春秋時期,並不行於(yu) 時。相傳(chuan) 為(wei) 孔子的孫子子思所作的《中庸》,頻繁引錄孔子的原話,一則曰:中庸是很高的思想境界,一般的人很難做到,即使做到,也難於(yu) 持久(“中庸其至矣乎!民鮮能久矣。”)二則曰:很多人都認為(wei) 自己聰明,可是如果選擇中庸作為(wei) 人生的信條,大約連一個(ge) 月也堅持不了。(“人皆曰‘予知’,擇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所以孔子非常失望地承認:“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
盡管如此,孔子仍然不願放棄中庸理念所包含的人生價(jia) 值和人生理想,認為(wei) “依乎中庸”,是君子必須具備的品格,即使“遁世不見知”,也不應後悔。
然則,什麽(me) 樣的人,有可能達至中庸的品格呢?孔子說:“唯聖者能之。”這樣一來,無形中提高了能夠躬行中庸之道的人群的層級,不僅(jin) 社會(hui) 上的普通人,甚至道德修為(wei) 可圈可點的“君子”,也難於(yu) 達到此一境界。孔子失望之餘(yu) 的一線期許是,看來隻有聖人才能做到“依乎中庸”。問題是,盤查春秋時期各國的實況和“士”階層的狀況,能看到幾個(ge) 可以稱得上“聖人”的人呢!連孔子自己不是也說:“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嗎?(《論語•述而》)而且,有一次他感慨至深地說:“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同前)這等於(yu) 說,在孔子的眼裏,現實中並沒有“聖人”,能夠見到“君子”,已經很不錯了。
結果,如此美妙的中庸之道,在人間世,竟成為(wei) 沒有人能夠踐履的期許。我們(men) 的孔子,終於(yu) 明白了這個(ge) 矛盾重重的問題,為(wei) 何不能最終顯現出解套的光亮。他不得已隻好憤憤地說:“天下國家,可均也;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中庸》)孔子是說,治理國家是非常困難的事情,但實現“治平”並非沒有可能;高官厚祿的誘惑盡管大得不得了,也可以做到不為(wei) 所動,堅辭不就;刀刃雖然鋒利,必要時也還有人敢於(yu) 在上麵踏行;隻有守持中庸,卻無論如何沒有誰能夠做到。
正是在此種情況下,孔子提出了打破原來宗旨的新的人的質性建構方案:“不得中行而與(yu) 之,必也狂狷乎。”(《論語•子路》)中庸不能實現,中行不得而遇,隻好寄望於(yu) “狂狷”。狂者是一種精神,狷者是一種氣度。“狂者”精神的特點,是勇於(yu) 進取,行為(wei) 比一般人超前;“狷者”氣度的特點,是守住自己,不隨大流,不人雲(yun) 亦雲(yun) 。“狂者”和“狷者”的共同特征,是獨行自立,富於(yu) 創造精神。
如果對“狂者”和“狷者”試作現代分疏,則“狂者”所體(ti) 現的,更多的是意誌的自由,“狷者”所代表的,更多是意誌的獨立。盡管求之學理,獨立是自由的根基,自由是獨立的延伸,兩(liang) 者無法截然分開。
我通過對狂狷在中國曆史上各朝各代呈現狀況所作的梳理發現,凡是“狂者精神”和“狷者氣度”得以張揚發抒的曆史時刻,大都是中國曆史上創造力噴湧、人才輩出、藝術與(yu) 人文的精神成果集中結晶的時代。而一旦“狂者”斂聲,“狷者”避席,社會(hui) 將陷於(yu) 沉悶,士失其精彩,知識人和文化人的創造力因受到束縛而不得發揮。
我想,這也許就是西方思想家何以要把狂癲和天才聯係在一起的緣故。希臘的聖哲柏拉圖說:“沒有某種一定的瘋癲,就成不了詩人。”亞(ya) 裏士多德也說:“沒有一個(ge) 偉(wei) 大的天才,不是帶有幾分瘋癲的。”德國哲學家叔本華,更是對這種現象作了專(zhuan) 門研究,詳析古往今來,各種天才與(yu) 瘋癲的案例,最後得出結論:“天才”無一例外都具有某種精神上的優(you) 越性,“而這種優(you) 越性,同時就帶有些輕微的瘋狂性”。他援引伯樸的話說:“大智與(yu) 瘋癲,誠如親(qin) 與(yu) 鄰,隔牆如紙薄,莫將畛域分。”並且補充道:“這樣看起來,好象是人的智力每一超出通常的限度,作為(wei) 一種反常現象就已有瘋癲的傾(qing) 向了。”(《作為(wei) 意誌和表象的世界》中譯本,商務印書(shu) 館,1982年,頁266)是的,天才的思維特點,恰恰在於(yu) 與(yu) 眾(zhong) 不同,在於(yu) “反常”。“反常”和反“中庸”,可以作語義(yi) 互釋。因為(wei) 複按各家義(yi) 疏,大都認同“庸者,常也”的詮解。
不過,孔子的寄望“狂狷”,實帶有不得已的性質。孟子對此看得很清楚,當一次麵對萬(wan) 章的提問:“孔子在陳,何思魯之狂士?”這是指孔子在陳之時,一次發為(wei) 感歎:“回去吧,回去吧!我們(men) 那些年輕同道,雖然狂簡,但很有文采,過當之處,多加‘裁之’就是了。”(《論語·公冶長》)孟子針對萬(wan) 章之問,回答說:“孔子豈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孟子•盡心下》)可見,“狂狷”在孔子心目中,是退而求其次的選項,也可以說是被困境“逼”出來的思想。然而人類在學理上的發明,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因“逼”而獲得突破。
孔子把人的質性品相,分為(wei) 中行、狂者、狷者、鄉(xiang) 願四個(ge) 階次。他最不能容忍的是“鄉(xiang) 願”,稱之為(wei) “德之賊”,即正義(yi) 與(yu) 德行的敗壞者和虐害者。“鄉(xiang) 願”的特征,是“同乎流俗,合乎汙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絜”,總之是“閹然媚於(yu) 世也者”(《孟子•盡心下》),這是孟子的話。以現實來參照,“鄉(xiang) 願”顯然是小人的性體(ti) 屬性,君子則反“鄉(xiang) 願”。孔子所以深惡鄉(xiang) 願,在於(yu) 鄉(xiang) 願具有“似是而非”的詭異之貌。正如孟子引孔子的話所說:“惡似而非者”,“惡鄉(xiang) 願,恐其亂(luan) 德也。”(《孟子•盡心下》)
可見“鄉(xiang) 願”之立義(yi) ,其喬(qiao) 裝偽(wei) 似、閹然“亂(luan) 德”之罪也大矣。難怪孔子不僅(jin) 蔑稱鄉(xiang) 願為(wei) “德之賊”,而且取譬為(wei) 說:“譬諸小人,其猶穿窬之盜與(yu) 。”(《論語•陽貨》)將鄉(xiang) 願與(yu) 偷偷摸摸穿牆越貨的盜賊為(wei) 比,可見聖人之惡鄉(xiang) 願已經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
然則“鄉(xiang) 願”所“似”者為(wei) 何耶?在人的質性的四品取向中,鄉(xiang) 願與(yu) 哪一取向最為(wei) 相似呢?很不幸,與(yu) 鄉(xiang) 願最相似的,竟是孔子最為(wei) 期許卻又無法踐履的“中行”。事實證明,“鄉(xiang) 願”和“中行”極有可能發生“不正常”關(guan) 係。不是由於(yu) 有什麽(me) 隱衷,而是鄉(xiang) 願的質性品相“貌似中行”。而“鄉(xiang) 願”和“中行”,在對待“狂者”、“狷者”的態度上,不可避免地會(hui) 結成聯盟。此正如《文史通義(yi) 》的作者章學誠所說:“鄉(xiang) 願者流,貌似中行而譏狂狷。”(《文史通義(yi) •質性》)
因此人的質性的“四品取向”,如果已往是以中行、狂者、狷者、鄉(xiang) 願為(wei) 排序,那麽(me) 經筆者分疏之後,這個(ge) 順序也可以改為(wei) :“狂者、狷者、中行、鄉(xiang) 願”。
“狂者”和“狷者”,對思想革新和社會(hui) 進步所起的作用,猶如大地之於(yu) 翱翔天空的雄鷹,大海之於(yu) 濤頭的弄潮兒(er) ,絕非其他選項所能比擬。人類文化人格的精彩,其要義(yi) 就在於(yu) 不“媚於(yu) 世”。中國現代史學大師陳寅恪說的:“士之讀書(shu) 治學,蓋將以脫心誌於(yu) 俗諦之桎梏,真理因得以發揚。”就是這個(ge) 意思。所謂“媚於(yu) 世”,就是通常所說的“曲學阿世”,乃是學問人生的大忌、大桎梏也。
曆史的哲學命題原來是這樣:如果一個(ge) 社會(hui) 的狂者精神和狷者氣度成了稀罕物,也就是人的主體(ti) 意誌的自由受到束縛,那麽(me) 這個(ge) 社會(hui) 的創新機製,將大大削弱。但狂者和狷者如果完全置中行之道於(yu) 不顧,也會(hui) 失去方向。人的質性的四品取向中,哪一項質性,最有資格充當對狂狷進行“裁之”的大法官呢?是為(wei) 中道。
正是在此一意義(yi) 層麵,中庸、中道、中行,可以成為(wei) 節製狂狷的垂範聖道。它可以發出天籟之音,警示在陷阱邊冥行的人們(men) ,左右都有懸崖,前行莫陷渠溝。太史公豈不雲(yun) 乎:“雖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其實,宇宙人生的至道,都是可參可悟而不可躬行的絕對。然而,中行如果沒有狂者的風起雲(yun) 湧和狷者的特立獨行,作為(wei) 比照和激勵,更容易與(yu) 鄉(xiang) 願同流合汙於(yu) 不知不覺中。
我論證孔子為(wei) 何寄望狂狷,還原狂狷精神對中國文化的創新機製,所可能起的特殊作用,並不意謂著,不重視中庸、中道、中行,作為(wei) 聖道的至高無外的哲學義(yi) 涵。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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